第21章 和好


    付远野愣了一下, 第一次直白面对这样的喻珩,他心里像是某个心室堵塞了一瞬。


    人在面对不留情的话语时本该语塞或生气,但付远野很清楚自己并不愤怒。


    为什么?


    付远野第一次对自己的耐心到底有多少产生了疑惑, 因为他听见自己对着唇色不太红润的喻珩开口:“昨天回去没吃药?”


    喻珩别开头:“吃了。”


    又道:“关你什么事。”


    “……”付远野没有被他影响情绪, 语气平静,“呼吸有点急,有哮喘史么, 附近有医院——”


    “不用。”喻珩闷闷地打断他,“我气的。”


    付远野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轻道:“别气,不是想去归来社区?我带你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喻珩看清了他眼里的笑意, 有点恼。


    他就是因为这个人风轻云淡的样子生气,一生气又容易呼吸急促。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狼狈, 没法控制这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恼怒,而付远野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都有点儿讨厌付远野了。


    “谁说我想去了, 我不去。”


    付远野点点头:“这样。我以为你是要找当年经历过拐卖案的当事人。”


    喻珩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确有这个想法, 来前就用家里的关系查到了这些当事人现在都住在归来社区, 并且准备去走一趟。


    可他谁都没有告诉过。


    不清楚付远野是怎么知道的,但毫无疑问,付远野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你自己瞎猜的。”。


    喻珩眉眼松动, 虽然嘴上还闷闷不乐,但动摇得已经很明显。


    付远野又问:“走么?”


    喻珩脚尖已经动了, 语气还不情不愿:“……是你自己要带我去的, 不是我想去。”


    “……”别扭劲儿把付远野气笑了,“不是你想去,是我硬要带你去的,行不行?”


    喻珩勉强满意, 下巴一抬:“那你带路。”


    *


    喻珩路上还在想付远野是怎么猜到他想找这些当事人的,他以为付远野又会说自己多管闲事,有可能还会警告自己别在当事人面前说不该说的。


    可出乎意料的是付远野什么都没说。


    归来社区的居民房看起来还很新,付远野一边带他进去一边道:“二十年前擎秋新造了这片社区,把当事人都集中安顿在了这里,取名归来。”


    “是希望那些孩子早日归来的意思吗。”喻珩说的是肯定句,但听起来情绪不是很高。


    “嗯。”


    “有孩子被找回来吗?”


    付远野沉默着。


    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别说二十年前的擎秋,就算是现在的发达城市,找回被拐卖的孩子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他想起那本绘本,却觉得就这样把答案对喻珩说出来,很残忍。


    “到了。”付远野停在社区内的一个公园前,不远处的石桌上有两个老人正在下象棋,身边围着几个人。


    午后的阳光耀眼,树荫下凉风习习,温暖明媚的场景,却被付远野一句话打破。


    “下棋的两个老人的孙女和孙子都在二十年前失踪,至今没有找回来。”


    喻珩的表情一下变得很无力。


    是至今没有找回来,还是已经绝望太久,失去了寻找的勇气,又或是,已经没有人再帮他们寻找。


    这样的事情,被时间和记忆困在原地的,只有至亲的家人。


    喻珩心里一痛。


    “过去吗?”付远野问他。


    喻珩摇了下头。


    太冒昧了。


    就算是陈年伤疤被触及,也会有异样于正常肌肤的痛感的。


    “打算怎么做?”


    喻珩拿出几张问卷,走到了社区马路对面,找了处不起眼的墙根蹲下,然后对付远野说:“你稍微离我远点。”


    付远野回到对面,找了棵树靠着。


    来擎秋做人口拐卖的调查问卷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研究性,付远野看喻珩先前一张问卷都没往外发就猜到他可能想做点别的。


    但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


    他倚着树看着,喻珩蹲了半个小时,期间因为腿麻站起来三次,擦汗十五次,拿问卷扇风五次,皱眉六次。


    汗如雨下,还几次付远野以为他等不住了要离开,但喻珩没有。


    又过了十分钟,社区门口出来了个人,是先前围观两个大爷下棋的其中之一,付远野看到喻珩终于噌地站起来,小跑着往马路对面去。


    “你好,我是宁大来擎秋支教的学生,正在进行居民问卷调查,请问您方便帮忙填一下吗?”


    喻珩对着刚出门的居民大姐很顺畅地说出了这句话,礼貌大方,没有一点先前的小情绪,真诚得不得了。


    那位居民大概三十来岁,一开始有点防备,但看见喻珩无害单纯的面容后又有点犹豫:“你这是什么问卷啊?”


    喻珩大大方方递给她看:“人口调查问卷。”


    “人口调查?”居民凑过来看清上面的问题后脸色立刻变了,“你这不是人口拐卖调查吗!?不填不填,你快走吧!再不走我喊人了!”


    擎秋对这个话题极度敏感,更遑论是住在归来社区的人。


    喻珩连忙道:“姐姐,我们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又怎么样,你们学校调查了有什么用?丢的人能回来吗?”居民显然很抗拒,“我们丢的孩子不是让你们做研究用的!做这些有什么用!?”


    大姐的情绪很激动,但喻珩被凶了也没有变一下表情,像是早有准备,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从背包里拿出几分证件:“姐姐您看,这是宁市的一个妇女儿童走失救助慈善基金会,已经成立十二年了,每年定期援助和捐款,这是近几年的明细。”


    又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您瞧,成立人和我像不像?这是我爸爸妈妈,我不是做什么研究,我就是来帮忙的。”


    “北斗爱心慈善公益……”居民大姐将信将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看看喻珩:“……还真是像,可是帮忙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喻珩不直说目的,而是把问卷递给她:“想请您填个问卷就行,我还要去找找当年有孩子失踪的家庭,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想要让基金会介入,再详细录入一遍当年孩子的信息和亲属DNA,在我们全国信息覆盖范围内尽可能地帮助他们寻找亲人。”


    居民大姐听愣了,有些激动:“你能做这些?”


    “我一个人当然不能。”喻珩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是现在关注儿童走失的人原来越多,民间公益组织和官方组织都有,并且不少。擎秋漂泊在海上,不是案件多发区,所以被关注度难免比不上别的地方,可是我知道想和亲人团聚的心情是无法比较的,多一天都是痛苦,所以我来了。”


    喻珩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是笑着的,可说着说着就顿了一下,像是喉咙发紧:“我是来帮助大家的,力量微弱我也想帮帮大家。”


    “你……”居民大姐内心震动,脸上的防备已经变成动容,“你真的能帮忙?”


    喻珩用力点头:“我一定竭尽全力。”


    大姐的眼眶有点湿润,她拉着喻珩,连手都有点颤抖,抓了两下都没抓住喻珩,还是喻珩伸手扶住的她。


    她对喻珩道:“我带你去,我带你去,社区里这些老人一年到头不知要为那几个孩子掉多少次泪,路上的每棵树和草都知道那些孩子叫什么、喜欢什么、生日什么时候……却从来没见到过。就连我、明明小时候一块玩过,可我竟然也想不起他们的模样了。有些孩子的爸妈十几年前出岛去找孩子,到今天也没回来,只留下几个老人在这里……你说好好的一家人,被人贩子搞得七零八落硬是这辈子都团聚不了。你要是真能帮忙,就算没有结果,有希望、有希望也是好的……”


    喻珩喉咙艰涩,顺从地被拉着走,没有反抗一点。


    不远处,听清他们对话的付远野已经没有靠在树上了,他笔挺地站着,微弱的夏风吹过他微湿的后背,凉意本该让人清醒,可他却怔然地看着喻珩离开的地方,伫立了很久很久。


    在听到喻珩的爸爸妈妈成立的妇女儿童走失救助基金会叫做“北斗”的时候,那个他不甚确定的故事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故事被验证和补全。


    直到这一刻才付远野才明白,明明和这里处处违和不能适应的喻珩来擎秋是为了什么,不是少爷下乡体验生活,不是为了学分胡乱参加活动……更不是多管闲事。


    ……他淋过雨,一定淋过。


    所以喻珩如他所说的那般,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助同他一样受过伤的人。


    付远野仰头看着天空。


    擎秋的夏天总是闭塞而煎熬,他们很少接受外来客,不发展旅游业,甚至连码头的轮渡班次都比别的岛屿少,教育资源并不足以支撑大部分孩子考上大学,而似乎也没有多少孩子主动想要走出去看看。


    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烟火气之下掩藏的是擎秋居民麻木的生活。


    付远野身处其中,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怔然醒悟,发觉原来是自己已经麻木。


    蓝天的颜色看久了竟也觉得空洞。


    刺眼的光灼着他的眼,付远野却仍旧执拗地看着天。


    天空被树叶和枝桠分割成不规则形状,一只飞鸟鸣叫着闯入这片似乎永远不变的湛蓝。


    而这一刻风停,沙沙作响的树叶静止,街区安静片刻,蝉鸣骤然爆发。


    付远野听到了焕然一新的夏日。


    *


    喻珩从社区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电话已经被方颂钰打爆,他挨着骂往外走,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跑社区里去干嘛?不是说了别走远?”方颂钰这几天第一次这么严肃和他说话,“你要吓死我吗!”


    喻珩态度很好地立正挨打:“我走着走着就忘了,对不起啊学姐,我下回一定和你说。”


    “还想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喻珩讪讪地笑着,“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去社区里了?”


    “你前房东说的呀,找你的时候碰着他了,他说他在外面等你。”


    “付远野?”喻珩举着电话停下。


    手机里的人还没说话,他身后就有人应了:“嗯,在这里。”


    喻珩吓了一跳,转身震惊:“你还没走?”


    “没走。”付远野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拆开包装袋,撑开后居然是一把遮阳伞,自然解释道:“去买了把伞。”


    阴影很好地把喻珩笼罩,方颂钰的声音同时从听筒里传出来:“赶紧回来吧,我看你前房东人挺好说话的。我已经和他说了把八百块还你,让他按市场价收你钱,他也答应了。喻少爷虽然人傻钱多,但也不能吃亏。好了,不早了,快回来,不然我找秦教授告状了!”


    短短几天,方颂钰对喻珩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怜爱变成了“不来点硬手段不行”。


    “啊!?不是……”喻珩忽然像是被踩到了爪子的小狗,嗷一声,“你和他说什么了!?”


    怎么就还答应了!


    但方颂钰已经挂了电话。


    喻珩感觉世界静止了,刚刚完成的一件心头大事都不再能让他快乐起来,喻珩不敢放下耳边的手机,也不敢看付远野。一双大眼睛睁着,很无辜的样子。


    但身旁的人显然没有什么他正在尴尬的自觉,伸手拨了一下他耳边的手和手机,散漫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收你八百一晚。”


    喻珩胡扯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被付远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轰一下通红。


    他维持着面上的表情,别开颜强装镇定:“现在你知道了。”


    付远野很轻地笑了声,没忍住,终于还是抬手隔着帽子碰了碰他的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付远野没再说八百块的事,喻珩也不上赶着提,心情又好了起来,一路上都在手机上在和人发消息,高度兴奋的大脑让他连车都不晕了。


    付远野几次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但总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叫人不高兴。


    他不擅长让人高兴。


    但喻珩似乎不太在意他说或者是不说什么。


    付远野发现了,喻珩对产生了坏情绪的事物丢弃得很干脆,比如上次那个让他不高兴的同学,又比如那个被人用过的行李箱。


    做旁观者的时候他觉得喻珩大概有点洁癖,生理和精神上都有;但轮到自己成为那个喻珩连眼神都不再给了的人的时候,付远野感到的是茫然。


    像是沙滩上的沙子,不管是用力抓还是轻轻的捧着,都会流走。


    终于,在下车后喻珩很自然地和他说了句“再见”,然后转身和他分道扬镳的时候,付远野直接伸手拉住了他。


    他想都没想,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可付远野知道自己如果没有做好准备,他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他看着喻珩,暗哑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水果还吃吗,再放下去要坏了。”


    公交车洒着尾气离开,站台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打在喻珩错愕间扑闪了几下的睫毛上,像两只翩跹灵动的蝶。


    喻珩忽然想吃糖,但口袋里已经空了。


    他若无其事道:“我还要回去写稿。”


    付远野握着伞的手紧了一下。


    “写完稿呢。”


    喻珩不看他:“还要写活动日记。”


    付远野始终看着他,良久,他“嗯”了一声,像是妥协了什么。


    “嗓子还有点哑,回去别忘记吃药。”沉默片刻,他上前把伞塞到喻珩手里,“回吧。”


    喻珩接过伞,什么都没说,垂着眸转身往回走。


    蝉鸣一下齐唱,聒噪得吵得人耳鸣。


    喻珩迈出一步,心想,如果付远野再说话,一定会被这些蝉鸣盖住。


    捏着伞的少年顿住脚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


    “水果要坏了吗。”他抿着唇。


    付远野愣了一下:“还没……但快了。”


    喻珩没有再左顾右盼,而是不闪不避地看着他:“你今天是特意来找我的,是不是。”


    最后一个字带着宁市的特有的腔调绕在付远野面前,他呼吸微滞,坦诚:“嗯。”


    “哦。”喻珩的嘴角很不明显地上扬了一下。


    “被寻找”这件事对喻珩来说意义不太一样,他意识到付远野此刻对他抱着歉意。


    喻珩扬了下下巴:“那你下次不准莫名其妙发脾气。”


    “不会。”


    喻珩轻哼一声,心里不想再理这个人的想法终于勉强削减一大半。


    于是有人勉为其难地轻哼了一声,抬头挺胸像只傲娇的小狗。


    “那我写完日记来看看水果。”


    *


    宋镜发现今天晚上的喻珩心情出奇得好,平时的日记都要拖到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写完,今天却像开了小马达一样在八点前就全部完成了。


    甚至还在哼着小曲儿。


    喻珩正在家庭群里分享今天的事情,家里三个人都被他吓了个不轻。


    喻玥:难怪你这次铁了心要去擎秋,原来是打着帮人找孩子的主意去的。真是翅膀硬了。


    喻玥:被人为难没有?


    秦教授:我们弟弟闷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啊,过程顺不顺利?


    喻总:很厉害[鼓掌]。


    喻珩:没有被为难,挺顺利的呀。我们聊了很久,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听他们说,我现在一个人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多听听。


    喻珩:@喻总,基金会那边是不是可以来对接这边的失散家庭啦?


    喻总:可以,擎秋这边比较特殊,这边准备好之后会联系擎秋相关单位,批准之后就可以开展。


    喻珩没想到这一层面,还以为只要失散家庭同意就行,哼着的歌停了下来,觉得自己有点不周到。


    但他爸很快又发来信息:我们做的事都只是配合,失散家庭的意愿是最重要的。你能想到先确定他们的意愿再启动计划,这很好。


    喻珩盯着这话看了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一看就是秦教授按着他爸的手打出来的。


    他爸不太会安慰人,八岁那年他刚回家,他爸很少和他说话,只是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抱抱他。


    光抱着,也不说话。搞得喻珩被抱疼了也不敢说。


    喻珩又开始哼歌。


    秦教授:做得很好哦小喻同学。如果觉得这样做很有意义的话,下次可以让基金会里的叔叔阿姨带你一起去,可以慢慢学习怎样评估分析失散家庭需求,按需求介入我们不同层面的帮助哦~


    秦教授:爸爸妈妈也可以把基金会慢慢交给你来负责。


    喻总:可以。


    喻玥:秦教授喻总,你们别把我弟弟累死啊。


    喻珩本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爸妈的信息,整个人都有点愣,结果一看他姐的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回复他姐:那应该还是你最累吧,月亮大王。


    他们姐弟俩明明基因差不离,但从爱好性格到追求都是大相径庭,喻珩艺术细胞发达,没什么远大追求,开心就行;喻玥是商业奇才,从小要强优秀,家里尊重她的意愿,也抓住她的天赋,很早就开始铺路,把喻玥当接班人来培养。


    就这么说吧,喻曜集团里,属于喻玥的是一间精密的、不容出错的办公室,配备顶尖的秘书团和自己的项目团队,而隔壁那间属于喻珩的,被他折腾成了颜料乱飞的画室,堆满了他从四处搜罗来的画具颜料和收藏品。


    所以咸鱼似的喻珩绝不会比喻玥累。


    喻玥这是在心疼他呢,喻珩乐颠颠地想着。


    喻玥:。


    喻玥:你下次不准再一个人跑出去调查这种事情。


    姐姐的压迫感只需要一个句号,喻珩头皮一麻,回复: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有人和我一起。


    喻玥:谁?


    Alioth: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


    喻玥:?


    秦教授: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吗?


    喻总:怎么只和妈妈说?


    三个人三个问号,喻珩有点如临大敌,正思索着怎么解释,手机忽然跳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我是付远野。


    喻珩顿住,愣愣地通过好友申请,还没说什么,对面的付远野立刻转了一笔钱过来。


    数目和他昨天发脾气转给他的房费一致。


    喻珩假装没看见,没收。


    他戳着键盘。


    Alioth:你怎么知道我的微信?


    付远野:问你领队要的,转账收下。


    Alioth:噢。


    他还是没收。


    喻珩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再说话,他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付远野的朋友圈,结果全开放的朋友圈里只有几年前发的一张花纹漂亮的海螺的照片,除此之外半个字也没有。


    喻珩有点没趣地退出来,发现付远野还是没有说话,于是退出了聊天框,回到了家庭群。


    连戳屏幕的手指都用上了力气。


    加他微信真就只是为了转账啊?


    群里三个家长已经把他的新朋友是谁聊了几大页,喻珩发了几张表情包强势挤入才把他们打断。


    见喻珩没有要介绍新朋友的意思,秦教授适时调停:擎秋那边的事情爸爸妈妈这里会暂时接管,听说你已经感冒了,不要再操心这件事。现在马上去休息,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喻珩


    秦教授:玥玥也早点休息,明天回家来吃饭。@喻玥


    喻总:听秦教授的。


    秦教授和喻总说起健康问题来从来都是严肃的,喻珩和喻玥都不再皮,都回复应下。


    宋镜在边上旁观了喻珩无数表情变化,啧啧称奇:“我头回看到你情绪这么明显。”


    喻珩揣好手机朝他笑了下:“今天心情好。”


    “背着我们捡钱了?来这么些天没见你这么高兴过。”宋镜稀奇,转回头企图用哀叹来引起喻珩的同情心,“这么有劲儿帮我看看稿子呗?你都有过稿的了,我前两天的稿件又被退回来了。”


    喻珩歪过身子去敲了瞧眼,宋镜被退回的稿件上写着审稿人的批注“这段有点水,建议删光”,他笑出声:“成,我一会儿回来给你瞧瞧,先去洗个澡。”


    今天下午出了趟门,喻珩整个人就像被晒化了的冰激凌,流了一身汗,他忍受不了自己黏黏的还一身味儿。


    宋镜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有蟑螂的话call我哦~”


    喻珩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去洗澡了。


    *


    这个点大家都在写稿和自由活动,喻珩挑了个洗澡的好时间,浴室现在空无一人。


    夜晚的楼道漆黑,月光被里面无尽的黑暗吞噬,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发着幽幽绿光。


    独自走在陌生又漆黑的地方,喻珩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走快了一点,一直到进入浴室关门落上锁,他才松下一口气来。


    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扭了几圈门把手,确定门真的无法打开之后才开始脱衣服。


    蟑螂的阴影挥之不去,喻珩又洗了一个提心吊胆的澡,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不明物体,期间被泡沫辣了两次眼睛,又被突然变热的水烫得皮肤通红,才终于在自己吓自己当中有惊无险地洗完了澡。


    喻珩对自己说辛苦了。


    但很快喻珩觉得自己这句话说早了。


    不知道是进来的时候转门锁转得太用力,还是这生了锈的锁本就不太灵光,浴室的门把锁像是钉住了似的无法被拧动。


    喻珩打不开门了。


    喻珩咯噔一下,弯着腰凑近,却因为灯光昏暗而根本看不清楚锁,不管他怎么用力或转动,门都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浴室的灯因为电压不稳闪了一下,周遭倏地陷入黑暗,喻珩被惊得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反手撑在洗脸台上,呼吸和心跳渐渐密了起来。


    密闭的浴室闷热潮湿,一滴不知是水汽还是汗的水滴从挺翘的鼻尖落下。


    空气里的氧气似乎渐渐稀疏,他变得气闷起来。


    其实他很清楚,这样的困境只是暂时的,男生浴室只有这一间,一会儿等男生们洗完澡结伴来洗澡,他们一定会发现他被关住了。


    可喻珩无法自控地不能冷静。


    密闭、黑暗、被关,这三个条件同时发生的时候,喻珩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从前。


    每一次,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能跑出那个折磨他的地方的时候,他都会被抓回去,然后被关到和这间浴室差不多大小的拆房里去,没有水、没有食物。


    也和现在一样,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放出去,因为那个男人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就算是再想打死自己也会留一口气。


    喻珩那时常常蜷在地上,爸爸妈妈把他养得很爱干净,所以就算是身上的伤口再疼再累他也不愿意靠着那满是蜘蛛网的墙。


    可他知道那时候躺在地上的自己一定不是个干净的孩子。


    疼痛难忍时他常常想爸爸妈妈和姐姐现在做什么呢,好想他们,他们会嫌弃现在脏脏的自己吗。他总是绝望,又很会哄骗自己,他哄自己下次一定会跑出去的,他那么聪明,一定会回家的。


    六岁那一年,喻珩在密闭漆黑的柴房里不知付过了多少个白天黑夜,跑了被抓,抓了又跑。


    每天每夜,他都在绝望和自我安慰中度过。


    知道结果的等待总是格外漫长,喻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五天。


    时间在虚无空气里无声扭曲,喻珩甚至不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


    犹如现在,他双腿僵硬,脚踝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是幻觉,可喻珩忍不住发抖。


    已经过去十年了,破旧贫困甚至连马路都没有的地方和他现在生活的大城市完全割裂,喻珩接受过心理治疗,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被抓回去了,可他PTSD的诊断书和现在的反应却也清晰地表明着,有些事这一生都没有办法被抹去,哪怕他现在过得再好。


    只要一点小小的诱因,他就会痛苦得像是回到小时候。


    喻珩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接受十八岁的自己还被阴影缠绕,不允许自己和曾经一样弱小没有破解之法。


    那扇门,那扇拆房的门,他一次都没有自己打开过。


    喻珩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随之而下的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凝成的一滴泪,慢慢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再去尝试着开门。


    喻珩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偏执里,完全没有意识到比起只能用眼泪和胆怯来伪装自己的六岁,他现在其实已经有了更多的清醒和勇敢。


    直到手机屏幕在他的余光里骤然亮起。


    喻珩像被自己伸出的手猛然拽回了十八岁的时空,他猛烈地呼吸着,意识到自己还有手机可以求助,于是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溅上了水珠的手机,屏幕上是今天新添加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付远野:怎么不收款?


    喻珩睫毛一颤,深呼吸。


    Alioth:你有这里开锁师傅的电话吗


    付远野:你被锁住了?


    Alioth:嗯


    下一条信息他只来得及打出“meish”,付远野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进来。


    喻珩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接了起来,声音轻飘却还要强装无事:“你给我开锁师傅电话就好了。”


    喻珩很少承认自己的脆弱,这一刻也一样,但他真的很想听到此刻除他之外的声音。


    不是粗重的喘气声,不是凳子腿和木棍打在身上的闷声,也不是浴室水龙头里不断滴下的水声。


    他想听听能让他感到安心的、镇定的、柴房之外的声音。


    不管能不能开锁,他想和人说说话。


    “你在哪?”而付远野似乎刚好懂他,“我现在过来,喻珩,别怕。”


    作者有话说:


    啵啵大家!这章掉落红包~


    推推基友的文!!特别好看[撒花][撒花]


    ——《道长总想爬我床》于隆冬捕月——


    明骚攻x天然呆受


    陈述是s大一名做易学研究的讲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真有怪力乱神的存在。


    更想不到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画了个风水大局,将自己课上几十个不太寻常的“学生”成功困在了礼堂。


    “陈老师一个凡人,居然能辨厉鬼邪祟,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一个半束丸子头的男子走上前来,向前伸手一抓,把那些显出原形的“学生”收入掌中。


    “这下相信我真的是个道士了吧?”男子走近陈述,说。


    陈述想,不怪他不信此人的话。


    言行轻浮,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荤素不忌,私下烟酒都来……


    任谁都不会相信他这个性格跳脱的新室友,竟然真是个道士。


    沉默许久,他说:“所以你先前说我命格至阴,易招厉鬼邪祟,都是真的?”


    “保真,我亲自算的。”吴漾嘴角挂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有破解之法,陈老师要听听吗?”


    *


    半夜。


    陈述从梦魇中惊醒,看向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问:“这就是你说的破解之法?”


    “当然。”吴漾说,“我这种纯阳之体最适合帮你压床镇宅,不信你试试,接下来包管一夜无梦,安稳睡到大天亮。”


    陈述拒绝得很干脆:“请你从我身上下去。”


    吴漾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我呀。好吧,那我走了。”


    下床,走到门口,转动把手开门。吴漾动作顿了顿,在心底默数:三、二、一。


    果然,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你……等一下。”


    *


    吴漾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世界上应该是找不到比陈述更好骗的人了。


    但现如今的陈述比起从前,还是有不少长进的。


    至少在他说出“你嘴上有邪祟,得让本道士亲一下才能解”的时候,陈述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就没再搭理。


    良久,吴漾叹了口气道:“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没有三百年前那么好骗了。


    吴漾心想。


    第22章 安家


    付远野来得很快, 带着人到门口的时候喻珩才刚刚把情绪缓回去,通着话的手机上显示也只过了六分钟。


    付远野和保安从外面赶来,一同而来的似乎还有周诚则他们。


    “喻珩!你在里面吗?”周诚则在外面焦急地喊。


    “在、我在!”喻珩被自己猛出的一口气呛到, 咳嗽了几下, “门锁好像出问题了,我洗完澡就打不开了。”


    “我来看看。”


    保安在外面喊了句,几秒后喻珩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抱着希望走近了两步。


    但保安大叔的话很快隔着门板传来:“不行,锁头卡住了,得叫开锁的来才行。”


    喻珩停在原地,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


    他隐隐约约听到外边的人在说这个点开锁的师傅过来至少得要半个小时, 听到周诚则开始拨号,也听到有人让他不要着急, 在浴室里等一等。


    所有人的声音都像隔着水雾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声音, 沉沉的, 喻珩听得很清楚。


    “浴室里有窗么?”


    是付远野在问边上的人。


    “没有。”


    “排气呢?”


    “排气坏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喻珩。”浴室的门被叩响, 这回付远野在问他,“还好吗?”


    喻珩捂着胸口的手收紧,裸露的锁骨处被指甲划出两道红痕:“……还好。”


    付远野的声音微沉:“你慢慢感受一下自己, 呼吸急不急?”


    喻珩忽然紧张,不自觉地说了实话:“有点。”


    “你往后退, 退到东南角。”


    喻珩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退到墙角后,听到周诚则在问付远野:“你要做什么?”


    付远野的声音稍微远了些,带着凝重和冷意:“他容易呼吸困难,半个小时太久, 等不了了,都让开。”


    喻珩屏住了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心理上的恐惧比较多而已,呼吸其实还好,他可以等过这半个小时的。


    可是付远野是来救他的。


    “退到东南角了吗?”付远野在问他。


    喻珩:“到了。”


    “蹲下,闭上眼,护住头。”


    喻珩乖乖照做。


    “好了吗?”


    “好了——”


    不过一个呼吸间,门口传来嘭的一声。


    纷纷扬扬的灰尘卷起。


    已经亮起灯的走廊里站了四五个人,亮光撞过发出吱噶破败响声的门板,在氤氲的水蒸气里形成光束,落在墙角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喻珩缓缓抬起头,看到付远野在光影里甩去头上的木屑,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咚、咚。


    如有实质。


    新鲜的空气疯狂涌入,他看着那个被光影勾勒稳步超自己走来的男人,呼吸却越来越快。


    眼前控制不住的发黑,喻珩揪着自己的领子,嘴巴微张,热气止不住地往外跑,但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不正常,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付远野。


    “喻珩?喻珩,呼吸,深呼吸!”付远野蹲在他身旁,拖着他的后脑让人仰头打开气管。


    但周围一拥而上的人似乎把新鲜空气冲散了,喻珩只抬起手紧紧抓住付远野的手腕,一双晶莹的眸深深地望着他,嘴巴开合,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付远野感受着手腕上的力道,眉心一蹙,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把人抱到了室外。


    夜风吹过,喻珩耳畔咚咚的声音终于渐渐归于平静,目光也逐渐清明。


    付远野单膝跪地,慢慢把他放在空地上,一手托着他的背,重复:“喻珩,深呼吸,别睡。”


    喻珩靠在他臂弯里,逐渐控制住呼吸,充盈的氧气进入肺里,他很清楚自己刚刚的呼吸急促已经并不是因为被关在浴室里。


    他看着过于担心他的付远野,居然不适宜地在想,付远野居然这样担心他,好像他的家人。


    可又不一样。


    六岁的他打不开柴房的门,十八岁的他痛恨自己在阴影面前的软弱,喻珩似乎始终无法凭借自己去拉开那扇厚重又肮脏的门。


    就像他拼命奔跑,却始终是无用功。


    可付远野替他一脚踹开了。


    踹开了他单枪匹马的无助,踹开了闷热潮湿的水雾,也踹开了柴房里难闻的霉味和烟味。


    就像在告诉他不用如此执拗是否能独自拧开那扇门。


    有人会救他。


    月光下,喻珩的深呼吸里已经是满付远野身上的海盐柠檬味。


    他再次握住付远野的手腕,说出了那句在门被破开时就想对付远野的话。


    “付远野……谢谢你救我。”


    *


    喻珩还是被送去了医院。


    周诚则和方颂钰被喻珩躺在那儿呼吸急促的样子吓了个半死,硬是连夜给他扛去了医院。


    办好住院观察的手续之后方颂钰就和宋镜结伴回去了,周诚则留着给他守夜。


    喻珩等了半天,发现付远野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老老实实地埋在病床的被子里,周诚则在边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说注意身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恼人,喻珩闭着眼不好意思地听着,本来还想说两句什么,可疲惫感根本不顾他还有话要说的嘴,席卷着讲他拖入沉沉睡眠之前,喻珩最后一个念头是,付远野到底去哪儿了。


    喻珩这一晚睡得不安稳,和小时候一样,一直做梦。


    又是被关起来的噩梦,可又和以前不一样。


    他梦到十八岁的他又被关进柴房里,黑暗充斥着梦境,门外的男人破口大骂,然而喻珩不再害怕,而是像一只敏捷的小豹子,紧握着拳头蓄着力站在门里。


    他缓缓后退,抬起脚——


    嘭


    有人比他先一步破开了门。


    喻珩歪着头看着此时不该出现在柴房外的付远野,面露疑惑,然而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擎秋小学的浴室里,付远野半抱着他,面色有些紧张,嘴唇不断开合。


    喻珩辨认出那是“喻珩”两个字,很多很多遍。


    那些在喻珩恍惚窒息时没有看清楚的画面,在梦里都被一帧一帧慢速回放。


    喻珩第一次在做这种梦的时候感到无所谓。


    他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等不到别人来救他的小孩了。


    他只是有点高兴。


    他不打算讨厌付远野了。


    天光乍亮,海岛东侧升起圆日,火烧云一路烧到擎秋上空。


    喻珩睁开眼,看到满目的朝霞红光透过窗帘,充斥着整个病房。


    付远野阖眼坐在窗边,被轻柔得像纱一样的红光笼罩。


    喻珩刚刚从梦里醒来,恍然觉得这一幕像是电影结束时的画面,从容而宁静。


    喻珩起身的动静让浅眠的付远野转醒。


    付远野眉骨很高,眼皮因为晨醒而更加深褶,深遂的目光蒙着淡淡的霞光看来,看到喻珩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病床前:“感觉怎么样?”


    声音有点低哑。


    喻珩点头:“已经很好了。”


    付远野又叫了医生来看了看喻珩的情况,诊断结果没什么问题,医生判断可以出院,但临走前,医生叫住喻珩,问:“没有什么病理性问题,除了呼吸急促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症状,昨晚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喻珩摸了摸鼻子,看似不太想回答:“嗯,在浴室待太久了,有点闷。”


    付远野的目光落在喻珩头顶。


    医生也看着他,目光有些犀利,少顷道:“洗澡时间不要过久,否则容易缺氧和低血糖,你身体不好的话更加要注意。”


    喻珩点点头。


    医生又看向付远野:“病人家属吗?”


    付远野还没开口,喻珩就抢答:“哥哥,他是我哥。”


    站在他身旁的人顿了一下:“嗯。”


    医生颔首,对喻珩说:“你去护士台签字办一下出院手续就可以走了,回家后好好休息。”


    喻珩离开后,医生叫住就要跟着离开的付远野,问:“有带你弟弟看过心理医生吗?”


    “什么?”付远野倏地偏头。


    医生皱了皱眉:“根据你弟弟昨晚呼吸急促伴随轻微干呕的症状,排除病理性问题,高度怀疑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日常生活中容易噩梦、过度警觉、回避提及创伤,发作时常见呼吸困难和呕吐躯体化症状,昨晚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刚刚他问是不是受了刺激,他明显回避。你是他哥哥,应该清楚他有没有某方面的心理阴影,这不是小问题,要重视起来。”


    付远野心里忽然发紧,开口:“……好。”


    不远处护士台的喻珩看到他们在说话,踮着脚歪着身子透过玻璃张望,神情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他们讨论的话题。


    付远野觉得他那双眼睛明亮得灼人,别开了眼。


    医生看他沉着表情,放缓了语气到:“你弟弟不算太严重,看得出来他有意识地在克服,不然不会那么快恢复,但你们当家长的还是要多关心关心。心理干预的话可以考虑海市和宁市的医院。另外,昨天的验血报告里他还有点炎症,应该是有点感冒的缘故,回家注意休息,不要劳累受刺激。”


    付远野点头谢过,和医生道别之后喻珩也回来了。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往外走,付远野的脸色显然没有之前好,喻珩打量了几眼,边走边试探:“刚刚医生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走到医院门口,付远野撑开伞。


    朝霞已经散了,此刻蓝天白云,他们一起走进晨光里。


    伞在喻珩头顶遮得严严实实,他脸上阴凉舒服,喻珩看到付远野半边手臂还晒着,往他那里凑了凑,又问:“我看到了,你们说了很多话。”


    “看到了还问?”


    “没听清呀。”


    付远野瞥了他一眼,医生的话被他压在心里,情绪克制得很好:“他问我你身份信息在宁市,我在擎秋,为什么我是你哥哥。”


    “啊。”喻珩百密一疏,又摸摸鼻子,“被发现了。”


    见他这副模样,付远野喉咙里滚出一个“嗯”,也终于漏了点笑意。


    喻珩解释:“就是觉得身边是家人的话比较有底气,所以才说你是我哥哥。”


    付远野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嗯。”


    喻珩见他没什么意见也就没再纠结,问他:“你昨晚去哪儿了?”


    “帮你拿东西去了。”


    喻珩狐疑:“啊?”


    *


    今天支教团队和学生们都放假半天,喻珩刚好有时间可以休息。


    时隔两天回付远野家,喻珩居然莫名有种“终于回来了”的感觉。


    而且他也知道付远野说给他拿东西是什么意思了——客厅里,他的行李箱、电脑,还有包,几乎全部行李都整整齐齐地放着。


    “你帮我搬家了?”喻珩惊讶。


    “嗯。”付远野把伞折好放进柜子里。


    “那我可真的’安家’了啊?”喻珩走过去,看到了那个被他默认丢弃的行李箱也在,眉头一皱,嫌弃道,“这个不要,挂过别人的内裤。”


    付远野扯了扯唇,听到后半句话,转头看他:“里面东西也不要了?”


    喻珩点头。


    付远野长叹一口气,没说什么,只是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毛巾和酒精喷雾,走到行李箱前蹲下,喷上酒精后,一面一面仔仔细细地擦着,连轮子都没放过。


    “不是……”喻珩有点震惊付远野这个举动,走过去和他一起蹲下,伸手拦他,“我不是让你帮我擦的意思。”


    “别闹。”付远野抓住他的手,听起来有点无奈,“一言不合就不要了的习惯是哪里学来的。”


    喻珩没挪,耍赖:“不行啊。”


    他被酒精熏得够呛,想伸手帮帮付远野,结果扯了张纸巾抬了半天手也没下去手,反倒被付远野托着手臂架到了一边。


    付远野用没沾到酒精的手背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说了别闹。”


    “别敲我……!”


    喻珩捂着头坐到沙发扶手上,没再拦,脚在空中晃一下、在地上点一下,然后再晃一下。


    他看着付远野一点一点擦行李箱,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心不在焉的,说不清楚,好像有点不乐意,又有点高兴。


    付远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擦完最后一块地方,站起来随手把行李箱在地上转了个圈,顺手一推,推到了喻珩跟前,掀起眼皮问:“现在还要不要?”


    行李箱被擦得发亮,喻珩心里那点嫌弃的别扭也烟消云散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只是还嘴犟:“那我就勉为其难继续用吧。”


    付远野抬手把纸巾丢到垃圾桶里,轻笑:“那真是委屈少爷了。”


    喻珩煞有其事地点头,矜持道:“谢谢你。”


    第23章 上课


    喻珩上午精神还好, 窝在付远野家的沙发上抱着电脑连连皱眉,只是偶尔还咳嗽几声。


    他明天下午就要给孩子们上课了,内容是剪纸画, 喻珩没有给这么小的孩子上过课, 不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状态。


    他一副有点儿被难倒的样子,抬起头,看到了在阳台上看书的付远野, 眼睛忽然一亮,踩着拖鞋走过去扒拉着玻璃门:“哥,你有空吗?”


    付远野抬头:“什么事?”


    “我明天要上课了,但我有点没底。”喻珩顿了下, 恶从胆边生,“我能先给你上堂课吗?”


    付远野愣住, 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事,有点莫名:“什么课?”


    喻珩指了指沙发上的电脑屏幕:“小学美术, 剪纸画。”


    “……”付远野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很复杂, “我, 小学?”


    “假装,假装。”


    付远野还在犹豫,喻珩乘胜追击:“帮帮忙吧哥, 我怕我明天上不好课,万一在台上出丑就不好了, 行不行啊?”


    喻珩手扶着门框, 半张脸贴在手上,脸颊被挤得泛着红,连同那双眼睛一起可怜起来。


    还咳嗽了两声。


    付远野喉结滚动:“行吧。”


    喻珩一下站直了,亮着眼睛, 觉得这两天的付远野特别好说话:“谢谢谢谢,哥你真是个好人!”


    但付远野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懒懒道:“上课可以,把钱先收了。”


    “什么钱?”


    “别装失忆。”付远野提醒他,“房租,还是说需要我按八百块钱一晚转你?”


    喻珩后仰了一下,有点赧:“转给你的钱还还我干嘛……还有不要再提八百一晚了!”


    叽里咕噜的,付远野唇角扯了扯:“本来也没想要你钱。收了,不收不上课。”


    “……噢。”喻珩拿出手机点了收款。


    *


    喻珩说要上课也不是糊弄人的,但付远野一开始还以为喻珩只是要按照ppt读,直到他听到喻珩亮着嗓子开口就是“小朋友们大家好,很高兴由我来为大家上今天的美术课,大家期不期待呀?”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咳……咳咳……”付远野被呛了口水,仓皇间放下水杯,扯了张纸,手肘正在分立的两膝上,脸埋在手臂上不断咳嗽。


    喻珩刚和不存在的小朋友打完招呼,被付远野这架势吓了一跳,走过去看他:“你没事吧?”


    付远野一只手搭在后脖颈上,另一只抬起来摆了摆,嘴里还在咳嗽,身体都跟着摇晃,就是不说话。


    喻珩怕他呛到气管里,弯下腰去看他,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人居然是笑得在发抖!?


    “这位同学!”喻珩气得猛喘了一口,“请注意课堂纪律!”


    喻珩不喊还好,一喊付远野直接笑出声了。


    嗓子里压着的笑太低沉,喻珩和他离得近,都能感觉到他胸膛似乎在震动,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他抬手揪了一把耳廓,只觉得好烫。


    喻老师不得不拿出老师的威严:“付远野同学,取笑老师是不正确的行为。”


    付远野抹了一把脸,见他呼吸有点急了,终于举起双手投降,艰难地压着嗓子里的笑意:“抱歉,喻老师,两年没上课了,没经验。”


    喻珩震惊地看着他。


    好、好地狱的解释!


    他掩饰下自己的惊讶,气鼓鼓地退回去。


    出师未捷先被笑,喻珩决定要给这个分不清大小王的人颜色瞧瞧,清了清嗓子,朗声:“上课!”


    付远野一愣,迎着喻珩蔫儿坏的目光迟疑地站了起来:“……起立?”


    喻珩满意地点点头,昂首挺胸,微鞠一躬:“同学们好。”


    付远野缓缓鞠躬,表情很精彩:“……喻老师好。”


    喻珩玩开心了,才大赦天下似的说了句“请坐”,然后正式开始上课。


    “在今天的课堂开始之前,老师想先让大家看一个视频,了解一下剪纸的发展历史及意义……”


    “看完视频,相信大家已经对剪纸有了一定的了解,请大家看大屏幕,还记得刚刚视频里出现的这一种剪纸花纹叫做什么吗?我来请一个小朋友回答,答对有奖励哦。”喻珩调出一张新ppt,手一抬,“那就请付远野同学来回答吧!”


    根本没有举手的付远野:“……”


    “快点儿快点儿,配合一下。”喻珩切换到正常语气催促他。


    付远野认命地站起来回答:“柳叶纹。”


    “非常好哦,你刚刚一定看得非常仔细,没错,这就是柳叶纹,现在请大家拿起剪刀,尝试着在纸上剪出一个柳叶纹……”今天喻珩没有给付远野准备剪纸的东西,自言自语道,“你就不用剪了,这一part跳过。”


    付远野又在忍笑。


    但喻珩已经进入自己的教学状态,一边调着ppt一边往下流畅地讲着。


    一个一个问题抛出来,付远野很配合地回答,然后获得幼稚但真诚的夸奖。


    好稀奇,付远野想,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夸张而热情地夸过他了。


    喻珩的ppt做得很用心,拉着付远野一遍一遍顺着,后者也不厌其烦地陪着扮演学生的角色,只是表情从一开始的忍笑渐渐也变得认真。


    付远野看着他,想起一个永远留在童年里的人。


    他心里某块坚硬固执的地方在渐渐瓦解,喻珩似乎总是在改变他心里那些固执的想法。


    他很认真,认真到付远野觉得自己刚刚的笑有些无礼。


    喻珩授课时的状态和平时不太像,自信大方到像在发光,投入而负责,语言轻松有条理,能让人很轻易就跟着他进入剪纸的世界。


    如果这一堂课是一张剪纸画,那么喻珩已经做得很出色完美。


    喻珩给自己灌下一大杯温水,结束了自己的第六次试讲,脑子都有点涨涨得发疼。


    他让自己抽离出老师的角色,一屁股坐到付远野身边,转头吐着舌头口干舌燥地问:”这位同学,今天的美术课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有。”付远野抬手给他添了温水,抬眼,“老师,奖励呢?”


    “啊。”喻珩看他,嗔怪道,“你还要和小孩子抢奖励啊?”


    付远野后仰靠在沙发上,看穿他:“没准备给我就直说,不要找借口。”


    “臆测!”喻珩给自己找借口,“我给小孩准备的东西你肯定嫌幼稚。”


    “那就欠着。”付远野乜回去,“这是劳动所得。”


    “……”喻珩瞪大了眼,“好吧好吧!”


    *


    下午,孩子们回来上课,喻珩也按时到岗。


    他一坐下就被围住了,组员和几个偶尔会说说话的人都拥过来关心他。


    “你昨天是怎么了?”


    “吓死我们了!”


    “对啊小脸煞白的,大家吓得就差没给你做人工呼吸了。”


    喻珩歉意地笑了笑:“没那么严重,就是闷久了,缺氧。”


    “对,咱们男生浴室是很闷。”


    宋镜甩着手里的翻页笔走过来:“现在不闷了,昨天有人一脚踹坏了门英雄救豌豆公主,里边儿现在可24小时通着风呢。”


    他嘻嘻哈哈坐到喻珩身旁,八卦:“那帅哥和你很熟啊?昨天那么紧张你,还来把你行李全拿走了,要不是学姐同意了我都以为是贼呢。”


    喻珩受不了宋镜讲话欠兮兮的样子了,推着他的肩膀:“别乱讲,你昨天下午还叫他一口一个兄弟熟得很,现在说我?”


    宋镜眼睛一眯,表情莫名笑开:“哦~被我抓到你偷听我们说话喽~”


    喻珩一咬牙:“准备你的课去,吵得我呼吸困难。”


    宋镜被他骂得会心一笑,看着他脸色还有点虚弱,招呼大家别吵他:“早就准备好了!得了大家散了吧,挡着我们豌豆公主呼吸新鲜空气了,不然一会儿英雄该过来踹人了。”


    大家笑作一团纷纷散开,喻珩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你这张嘴自己舔两下都能被毒死。”


    “还好吧,我们学艺术的说话就是比较犀利。”宋镜哼哼一声,问他,“你这一副枯萎了的样子,明天还有精神头上课?”


    “别‘我们’。”喻珩一根手指头摆了摆:“我现在强得可怕。”


    宋镜将信将疑地走了。


    喻珩长叹一口气


    他很难和宋镜解释,对着一个演不像小孩又一直严肃的付远野上了六堂课,再难的情况他都能面不改色上下来了。


    宋镜教的是绘画,性格摆在那里,课堂活泼生动,喻珩听得入神,时不时还跟着乐。


    期间有媒体组的成员过来拍照,喻珩因为太投入,一开始都没发现自己被拍了,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才下意识地躲。


    他皱了皱眉,又松开,轻声对拍照的同学道:“抱歉,麻烦删一下我入镜的照片可以吗?”


    拍照的同学翻了翻刚刚拍的照片,外貌出众的少年听得认真,人物和构图都很好,放在推文里完全可以当封面的存在,但他们这几天下来都知道喻珩是躲着摄像机走的,似乎很排斥留下照片,他们尊重个人意愿,不会非得要用他的照片。


    拍照的同学点了点头,删除了照片,略微有点遗憾道:“在这里一个月都不打算拍个照留念吗,多可惜呀?”


    喻珩微微笑笑:“不太习惯拍照,还是算了。”


    “好吧。”拍照的同学看着他那张不大拍特拍即是浪费的脸,痛心疾首地走了。


    喻珩不觉得有什么,天天照镜子也看腻了,再说他真的很不喜欢拍照,甚至到了看到镜头就不高兴的程度,压根没想过要拍照。


    他目送走拍照的同学,把脑子里的想法抛走,继续津津有味地听起了宋镜的课。


    秉持着做了就要负责的态度,晚上回付远野家的路上喻珩还在想课堂设计哪里还可以增设几个小互动。


    到了门口,他站定敲门,付远野很快给他开了门,但似乎好像没想到会是他,表情有点惊讶。


    喻珩弯腰换鞋,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了?”


    付远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往外看了一眼,关上门:“没事,这么早回?”


    “嗯,今天和昨天只要写一篇稿子,任务轻,我帮组员改了改稿件就回来了。”喻珩放好鞋子,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还打算一会儿去接我?”


    付远野站在他身旁:“你不熟悉路。”


    喻珩眉毛像荡秋千似的扬了下:“不用啦,又不是路痴,就几步路,丢不了。”


    喻珩说完赛龙舟嗅了两下,眼睛一亮:“好香,水果的味道,是我买的那些吗,坏了吗?”


    他像小狗一样闻着味儿就去了,付远野被他挤开,无奈的让出道,跟上去:“还没坏。”


    “真的诶,居然放常温也没坏。”喻珩拿了颗常温荔枝往嘴里塞。


    一口香甜的果汁刚在嘴里爆开,门外就传来了白川叽叽喳喳的声音。


    “远野哥!香香我给你拿回来了!我爸说谢谢你昨天拿来的喻珩哥哥的水果,让我拿点儿小鱼仔给你们,小鱼仔好吃,我现在就想给你们,今晚喻珩哥哥在你家嘛——!”


    作者有话说:


    白川:“哥,你的大漏勺来了!”


    付远野:.[扶额]


    【明天的更新放到晚上十一点之后嗷[撒花][撒花]】


    第24章 安慰


    喻珩很久都没听过信息量那么大的一句话了。


    他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这些信息, 转头去看付远野,却见付远野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尴尬,甚至还有几分局促。


    喻珩:“……白川找我们, 他知道我在这儿?”


    “……”


    “嗯。”


    付远野捏了捏眉心, 认命地过去开门。


    白川猫似的钻了进来,看见喻珩在后高兴把手里的宝宝霜塞给他:“哇!喻珩哥哥!你真的在这!给你!”


    “这是什么?”喻珩被塞了个满怀,搞不清楚状况。


    “香香啊!我哥特意给你买的, 本来送给我了,但他刚刚让我拿回来,说家里有人要用。”白川眼睛轱辘一转,“我一猜就是你呀喻珩哥哥!”


    喻珩盯着手里的宝宝霜看了会儿, 又茫然地看向付远野。


    后者轻咳一声别开眼,那股不自在一直萦绕在他身上, 耳根却微微泛着红。


    喻珩眼睑轻眨,明白了什么。


    他第二晚住在这里的时候问过付远野有没有擦脸的, 付远野当时说没有……然后转头就买了?


    本来给了白川, 是因为昨天他们吵架了, 付远野觉得用不上了?


    “啊……”喻珩小声顿悟。


    所以刚刚付远野惊讶他回来那么早,关门时还要看看门外,就是怕他撞上回来送宝宝霜的白川?


    喻珩掂了掂手里的东西, 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付远野心里突了下,觉得他笑得有点不妙, 语气变得有些赶:“白川, 送完东西赶紧回家。”


    “诶,慢着慢着。”喻珩拦住,弯腰摸了摸白川的脑袋,“谢谢白川, 哥哥改天也送你一瓶。”


    白川摆摆手:“不用了喻珩哥哥,我哥说如果我马上送回来的话,他改天给我买两瓶!”


    “噗——”


    喻珩别过脸,实在没忍住笑声。


    “……好了。”付远野被卖了个底朝天,也不遮掩了,语气都无所谓起来,“赶紧回家,否则一瓶都没有。”


    “还有小鱼仔呢!”


    “小鱼仔还没给呢!”


    喻珩和白川异口同声。


    付远野没辙了,耳边嗡嗡得吵,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就这么爱吃?


    干脆转身远离这阻止不了的盛大拆台,切水果去了。


    离开前他在喻珩身上落了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被喻珩挑着眉扔了回来,所以他还没走两步,就听到喻珩跃跃欲试地问白川。


    “白川,你刚刚说的水果是怎么回事儿?”


    付远野唰一下抽出水果刀,叩叩地把手里的桃子切成块。


    白川听了还以为自己又能蹭上水果吃了,狗腿地凑上前大声道:“我哥昨天提着好多水蜜桃荔枝和葡萄来,我爸说是你给的,很好吃嗷喻珩哥哥。”


    喻珩眉梢一扬。


    “这是我爸自己做的麻辣小鱼干,也很好吃!”说着,他拿起另一袋东西塞到喻珩怀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奥特曼卡片,悄悄说,“喻珩哥哥,你前天晚上救我,你是超人,我想送你一个奥特曼,是塞罗哦!”


    怀里的麻辣小鱼仔扑面而来一股喷香的辣椒味,喻珩打了个喷嚏,眼睛被冲得忍不住胡乱眨起来,但手里那张亮晶晶的奥特曼卡片却被他拿得很稳。


    喻珩弯了弯眼:“谢谢。”


    白川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来前被爸爸交代了重要的外交任务,难得腼腆道:“哥哥,我真的特喜欢你,你送我那本故事书我也很喜欢看,虽然我有些字儿不认识,但是我哥看了——”


    “回家去。”付远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捂住白川的嘴巴,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人像企鹅一样往外推,语气极度不耐烦,“再说一句以后都不用来了。”


    “诶诶诶!!哥哥哥!唔唔……干啥呢我还想吃水果呢!”白川扒拉着付远野的手呲牙咧嘴。


    付远野把人赶到门外,整个人挡住门口,低头皱眉:“再喊。”


    他哥诸如“别皮”“闭嘴”“再喊”这种两个字的指令和反问都很吓人,白川即刻噤声,朝喻珩挤眉弄眼地比了一个爱心,然后在他哥的死亡凝视下老老实实捂着嘴回了家。


    喻珩隔着门缝里用奥特曼卡片和白川挥手说再见,被回来的付远野不留情的用关门阻断。


    关门的声音有点儿大,付远野转身就看到喻珩在原地满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付远野目光顿了下,目不斜视,径直路过喻珩回到厨房。


    “洗手,吃水果。”


    喻珩手里玩着卡片,脚步轻快地晃到了付远野身旁,探过头故意道:“哥,宝宝霜是干嘛的啊?”


    付远野在冲洗葡萄,面不改色:“洗碗的。”


    “哦~”喻珩笑了两声,又问,“白川说你把水果提过去了,那你现在洗切的这些是哪里来的啊?”


    “垃圾桶里捡的。”付远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完手,双手撑在水池边,偏过头,碎发遮住了些视线:“又在试探什么。”


    喻珩被他这漫不经心的一眼看得有点腿软,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悄没声儿做了这些事还不想让人知道,他用得着心虚么?于是挺了挺胸理直气壮道:“是你有事瞒我啊,你是不是替我去白川家道歉了?”


    “水果没人吃,还不如给白川那只猪。”


    “禁止嘲讽小孩啊。就别嘴硬了,你什么时候去的?在我们吵架的时候?”


    “对。”付远野端着水果去客厅,咔哒一下把盘子放下,没再否认,但语气里有一丝丝嘲讽,“被你用钱羞辱的时候。”


    “……才不是羞辱!只是划清界限!”


    “哦。”


    喻珩尾巴似的跟过去,语气又开始不自觉拖长:“我没想到划清界限了你还帮我道歉——”


    尾音像柔软棉花似的围着付远野的耳朵转了几圈,付远野有点手痒,抬手往喻珩嘴里塞了颗葡萄:“别卖乖,吃你的。”


    “不过,哥。”喻珩被葡萄甜得声音都含糊不清,“你也太好了。”


    付远野看着他,嗤了一声,也往自己嘴里塞了颗葡萄,没再说话。


    *


    喻珩从小都不是个坐得住的小孩,只是这些年家人的看顾和他的自我约束,致使喻珩一直在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的时候都无法付诸行动。


    直到来到这里,直到今天。


    吃完水果,喻珩心满意足地去洗澡,他在暖暖的浴霸下给头发打上泡沫,头发卷着一个个小圈在泡沫里纠缠,喻珩抓了几下,忽然发现一旁的架子上多了一个瓶子。


    他凑近一看,发现是一瓶崭新的护发素。


    他搓泡沫的手停住了,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睫上的水珠,结果蹭了自己一脸泡沫,眼睛火辣辣地疼。


    等冲干净泡沫,他把那瓶护发素拿在手里,才意识到除了脸霜,付远野还给他准备了护发素。


    喻珩把护发素抹上发尾,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到擎秋之后经历的这一切兵荒马乱,在此刻都没那么让人无所适从了。


    不是因为得到了一瓶护发素或一瓶宝宝霜,具体是因为什么,喻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只能肯定付远野在其中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虽然付远野好像脾气不太好,总是不耐烦,话也很少,可仔细一想,似乎他想要什么、做什么,付远野都没有阻止过。


    只有那次提起上学的事情付远野才少见的真的生气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


    付远野感觉喻珩今天的眼神有点奇怪,有点黏人,还有点太亮了。


    终于,在喻珩第五次不经意路过他的时候付远野叫住了他。


    “晃来晃去在做什么?”


    喻珩一下停住脚步,眼神黏在付远野身上,道:“不做什么啊。”


    “你眼睛在冒光。”


    付远野见他用力闭了下眼,然后睁开,对他说:“可能因为白川送了我一张塞罗的卡片吧,所以我眼睛也发光了。现在呢?”


    有点像梦话,付远野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扭了个方向:“还是亮得可以扫射怪兽,但你降落错地方了,这里没有怪兽。”


    “嘶——脖子!”喻珩忽然吃痛地喊。


    付远野手一顿,脸色微变:“怎么回事,扭疼了?”


    “疼,睡沙发睡的。”喻珩低着头摸着脖子。


    付远野抬起的手一顿,摩挲了一下指腹:“换了枕头也疼?”


    喻珩觉得付远野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但忙着演戏没顾得上抬头看:“疼,沙发上腿伸不开,只能蜷着睡。”


    “原来是腿太长了。”付远野面无表情,“那你想怎么办?”


    “可以换个地方睡吗?”喻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


    铺垫了半天终于进入正题了,付远野环着臂,不急不慢:“想睡哪里?”


    “房间——”喻珩连忙抬起头。


    但视线刚和付远野对上,就见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一副早就看穿他心里小算盘的模样,眼里带着玩味的笑,叫喻珩有点脸烫。


    付远野拒绝了他:“另一个房间不住人。”


    “噢……好吧。”


    “不过我房间倒——”


    “我可以打地铺!”


    喻珩喊得比兔子还快。


    头发还半干的少年扬着笑容,此刻生机勃勃的表情和初见时病蔫蔫儿的样子截然不同,高兴得整个人都神采奕奕,沉浸在“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喜悦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付远野听清他的话后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似乎是有点无奈。


    “……随你。”


    *


    晚上,付远野洗完澡回到房间,看着坐在他床下玩手机的喻珩,脸上再次浮现无奈。


    “真睡地上?”


    “对啊。”喻珩盘着腿抬起头来,拍了拍软软的垫絮,“沙发真的睡得不舒服,我都在这里铺好了。”


    “……”付远野见他真的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欲言又止,“算了。”


    “我不打呼噜不磨牙,睡相也很好,不会打扰你。”


    付远野随意点了点头,坐到床上开始看书。


    平时一个人时付远野不会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但今天多了个人,就躺在边上,付远野无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些不曾注意过的。


    比如被子摩擦过身体的声音被放大,空气中多出来的护发素香味挥之不去,窗外的风声好像很喧嚣,再比如,他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


    “我明天就要上课了。”付远野听到让他心不在焉的人忽然开口。


    一个发起聊天的讯号,付远野合上书,偏头看他:“紧张?”


    “还好,还挺期待的。就是这些天接触下来发现小孩子的脑海是不可控的,奇思妙想太多,我怕我接不住他们的话。”喻珩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前两天毕萧给他们上体育课的时候说到博尔特,有个小男孩儿问博尔特和萝卜丝是什么关系。”


    喻珩语气很费解,但说着说着就自己乐了起来:“天,我都不知道这些小孩子脑子里是什么构造。太厉害了,当时都给我听饿了。”


    付远野:“能听饿也很厉害。”


    “所以啊,我会顺着小孩子的话往下乱七八糟想,但正常老师不是会引导他们回到教学上去吗?我就担心我不会这个,我根本不会上课。”


    “早上让我注意课堂纪律的时候不是挺那么回事的?”付远野挑眉。


    喻珩唰一下坐起来:“你那是笑我,不一样。虽然我不是真正的老师,但至少明天我想做个合格的老师。”


    付远野看着他躺了一会儿就乱糟糟的头发,带着闪过的笑意目光移向窗户,眼前仍旧是喻珩说“想做个合格的老师”的坚定模样。


    少顷,他慢慢开口:“我父亲是一位老师。”


    喻珩看向他。


    付远野的声音变得很温和,带着浓浓的怀念:“他教地理,擎秋只有一所高中,他说他这一生就是为擎秋的学生上课。”


    付远野印象中,他爸爸会在晚上到家之后深夜备课,不断打磨自己的教学设计,推陈出新,注意到每个学生的学习状态和生活情况,也会把当时连太阳高度角都还听不懂的他端端正正放在沙发上,对着他试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文地理。


    就像今天喻珩对着他上课那样。


    付远野以前觉得他爸爸都教了那么多年书了,还需要这样一遍一遍试讲备课吗?


    后来在父亲描述的山川河流和宇宙星河中付远野爱上了地理,爱上了擎秋之外的风景,才意识到他的爸爸是在用这样的方式陪伴他,弥补因为工作繁忙而对他缺少的关爱。


    付老师是个负责的教师,也是一位负责的爸爸。


    有一年付远野生日,付老师送了他两样生日礼物,一本游记和一只漂亮的海螺。


    “很喜欢看游记吗?”他爸爸当时这么问他。


    那时的付远野比现在坦诚:“喜欢,能见到我没见过的人和物。”


    “远野,什么是’看见’?”


    付远野看着他爸爸,等待一个回答。


    付老师说:“你的眼睛只是复制了一遍别人的文字,科尔沁草原上到底有多少牛羊,毛里求斯的海底是否真的有瀑布,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是不是真的会让人流泪,极光又和你见过的流星到底有什么不同,这些东西都还不曾在你的眼睛里出现过。光看别人的经历,是无法有自己的体会的。”


    “我需要自己去看看吗?”


    付远野记得他爸爸把那个漂亮的海螺放到他手上,对他鼓励而温柔道:“如果你想要漂亮的海螺,你可以去到海滩上;但如果你一直留在海滩,那你就只能拥有海螺。”


    付远野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爸爸。


    付老师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如果你想要去看看,就不要做搁浅的海螺。要做海浪,蒸发成水蒸气,凝结成雾,最后变成水滴落下,等那时,阳光折射出来的每一眼你眼中的世界,都是你自己的彩虹。”


    那一天付远野终于明白,从小到大父亲给他上的每一堂课,讲述的每一个遥远世界,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人在茫茫众生中如水入江海一般不起眼,他的父亲希望他做最富有自由和向往的那一滴水。


    一个地理老师用自己的知识为他的儿子塑造了一个浪漫而充满期许和向往的世界。


    付远野很久没想起这些了,他躺在床上,渐渐收回那些久远的思念,继续对喻珩说:“他从不在课堂浪费一秒钟,也不敢有学生在他的课堂上开小差。”


    “说明叔叔很会管理课堂喔。”喻珩说。


    “但有一次,他和我说,他一整节课都没有上课。”


    喻珩奇怪:“为什么?”


    “那天刚开始上课,教室里跑进来一只壁虎,胆子小的学生大惊失色地尖叫跑开,胆子大的男生一哄而上看壁虎。”


    枯燥的高中生活里随便来点什么都很让人新奇,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已经不是玩泥巴抓虫子的年纪,见到壁虎自然是有人兴奋有人惊恐,甚至还有胆大者直接上手抓。


    场面混乱得付老师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控制住。


    不过好在壁虎因为收到惊吓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付老师严肃地让骚动的学生们回到自己的座位,并把课堂纪律再次强调。


    但他甚至都没有把话说完。


    壁虎再次出现在了他身后的墙上,班里坐在讲台边上最不省心的小男孩儿趁他不注意,一个箭步上去就要抓住那只壁虎。


    等付老师回过头的时候,壁虎早就已经逃窜进墙缝里无影无踪了,他看见的只有那个男生手里还在扭动的半截壁虎尾巴。


    大家看着那半截尾巴一阵哗然,哄闹声响彻班级,涌过来看的学生把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付老师沉默了几秒,忽然面无表情把手里的书拍在了讲台上,啪的一声,班级里所有人一震,霎时间安静下来,噤若寒蝉。


    “付老师生气了吗?”喻珩有点紧张。


    付远野听着喻珩的称呼,弯了一下唇,问:“你听到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是不是纪律不好影响课堂了,付老师才没有继续上课。”


    “再之前呢。”


    喻珩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壁虎真的会断尾求生,我在想那截尾巴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流血?”


    说完,他就看着付远野笑盈盈地看着他。


    喻珩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我又站在学生角度思考了是不是?”


    “这没有问题。”付远野放缓声音安慰他,“因为我父亲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壁虎,开始和他们讲壁虎的习性、常出没的地点,以及为什么会断尾。”


    喻珩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


    “他没有生气?”


    “一开始或许有,和你一样,课堂纪律被影响时没有哪个老师会开心。”付远野想起当年他爸爸给他讲故事的场景,发觉现在自己的语气和他父亲当年很像,“但当小学课本里的壁虎断尾求生真的出现在眼前,比知识更有意义的是这难得一见的经历。”


    “比刻板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那些难能可贵的惊喜和快乐。”付远野停了一下,看着喻珩,目光认真,“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原话,现在送给你。


    喻珩拥着被子看着他,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一晃一晃,听得聚精会神。


    付远野顿了顿,又道:“他当年上完这堂课回家,还告诉我壁虎胆子很小,总是断尾求生,但人要胆大起来,才能保护住完整的自己。”


    喻珩恍然,且立即表示赞同。


    “停下一堂课为学生讲讲壁虎并不会损失什么,面对学生天真的提问卡壳或者是笑也没什么,不一定所有课堂都是要严肃的,充满奇思妙想的课堂也可能是一堂好课,我该大胆地用自己的方法去上课,你是想说这个,是不是?”


    “差不多。”付远野点头,“站在学生角度思考也并没有错,相反,我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


    “真的吗,做老师的话,不会很不成熟吗?”


    付远野:“你也说了,你不是真正的老师,不用对自己那么严苛。而且现在是暑假,不是真的开学上课,不是吗。”


    喻珩点点头,又疑惑:“你今天怎么说那么多开导我?”


    付远野有点儿无奈:“不要总把我想得那么不近人情。”


    “可你之前总是对我很凶。”


    喻珩似乎总是很在意他对他的态度,每次提起来时总让人觉得可怜,付远野总要回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这么可恶。


    他垂下眼眸,有些费劲地重新拿出自己全部的坦诚:“……我父亲是一位认真负责的老师,我非常尊敬他和他的职业,这是前提。所以起先我并不觉得一群刚上大学的学生能够承担起老师的角色,这是我一开始的偏见,现在我为此感到抱歉。”


    突然的道歉让喻珩有点没想到,他道:“一开始不知道你的脾气确实会误会你,但其实你的想法无可厚非,擎秋因为早年儿童拐卖的事情在孩子这一块上都特别谨慎,我们确实也没什么经验,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他声音小了一下,又歪头问:“所以为什么忽然道歉?”


    喻珩现在的样子很像清晨窗外枝头上歪着头的小鸟,好奇而试探。


    早上他一遍遍试讲备课的样子在脑海里闪过,付远野心里知道他又在明知故问了,却还是遂了喻珩的心愿,把回答说了出来。


    “因为你让我觉得,你也一样认真负责。”


    其实你不仅教了小孩,也给我上了一堂课,让我知道我的偏见有多狭隘和傲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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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日出


    喻珩从小得到过很多夸奖, 吃完一整碗饭会被夸,画完一张四不像的画会被夸,连跑步不停下来走路也会被夸。


    这种夸张的夸奖大多源自他的家人和奉承的亲戚朋友, 但喻珩知道什么是“哄”, 辨别得出来自己是不是值得夸奖。


    他会假装徜徉在这样的糖罐子里,礼貌地笑笑,然后在甜到掉牙的夸奖里挑挑拣拣, 挑出那几句真心的话。


    比如让基金会介入擎秋失散家庭的事,秦教授和喻总夸他“做得不错”,喻珩就会喜滋滋地反复看聊天记录。


    再比如付远野夸他的这一句“认真负责”,让喻珩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都没睡着。


    灯已经关了,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


    喻珩侧着, 双腿微微蜷起,两手抱在胸前, 他一动不动, 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眼珠子适应了黑暗之后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看个不停。


    付远野的房间很简单,衣柜、书柜、书桌、床,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衣柜关着, 晚上付远野给他找垫絮时打开过,喻珩瞥见里面挂的衣服整整齐齐, 洗过的香味淡淡地飘着;床边的书柜上放满了书, 书桌上也放着几本,桌前就是窗户,窗台上是一盆长势喜人的薄荷。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枝叶遮天蔽日, 树上的蝉似乎是做了噩梦,忽然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剧烈的蝉鸣。


    仅此一声,然后又沉沉睡去。


    喻珩的思绪被这一声蝉鸣惊动跑偏,他在猜这只蝉的蝉鸣是不是它打的呼噜,可他没法拉开窗帘看个究竟,只能盯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看,看着看着又觉得它爆开藤叶的造型有点像漫画里的流浪汉。


    喻珩被自己无聊到,乐不可支地抬起手抵着嘴无声笑了一下,又很快放下手恢复之前的姿势。


    薄荷的香味淡淡的融入进空气里,若有似无的味道萦绕在他周围,喻珩忽然觉得有哪里和前两天不一样。


    他动了下脑袋,仔细嗅了嗅,发现空气里除了清香之外没有别的味道了。


    前几天睡在付远野家时呛人的蚊香味没有了。


    不管是在付远野家还是在中心小学,大家睡觉的时候用的都是要用打火机点燃的蚊香卷,能驱蚊,但味道很大。


    喻珩前两天总会在睡梦中被呛咳嗽,但条件有限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没有咳得很厉害,他也就没在意。


    今天付远野没有点蚊香吗?


    一楼狠招蚊子诶。


    但喻珩躺了这么久,毯子依旧只是盖住了自己的肚子和前胸,却到现在都没有听到一只蚊子的嗡嗡声。


    喻珩眨了下眼,目光忽然被墙角插座上星点似的光亮吸引,他仔细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电蚊液几乎是满的电蚊香。


    新的。


    就在这一瞬间,喻珩知道自己今晚没法像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睡觉了。


    像是灵魂深处的震动和兴奋。


    这一天很奇妙。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而他回想时,发现每一件事都有付远野的影子。


    今天再往前……付远野踹开门,救了他。


    因为不幸过,所以喻珩对开心和幸福的感知很敏感,可付远野做这一切的时候都很淡然,就像是这一天本就该这样过一样,致使喻珩迟迟没有反应过来,付远野做的这些竟然一直都是在以他为中心地转。


    直到这一刻,电蚊香的指示灯亮起的暖光,为他迟钝的心开起了绿灯。


    喻珩不爱交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为准则。


    可付远野在他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喻珩像是面对着一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艺术流派的画,他不曾了解过的线条飞舞着铺满纸张,像是一张充满缺口的网,沉默地盖下时,喻珩居然在想这张网披在身上很酷很合适,而非想着质疑和逃离。


    虽然他见过的人不多,但他最分得清好坏。


    付远野毫无疑问是很好的。


    但他们是朋友吗?


    喻珩脑子有些热血上头了,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不顾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夜,直接一个轱辘翻身而起,趴在付远野的床边,隔着被子精准地抓住付远野的手,两眼冒光。


    “哥!我想陪你玩!”


    *


    付远野承认自己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心跳得很快。


    这像是一句邀请函,邀请他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但付远野遇到喻珩之后也总是很想问十二生肖里面会不会有一种生肖其实是猫头鹰?为什么少爷总在夜晚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被喻珩抓住手的时候不理解。


    听到喻珩下一句话是“我们去看日出吧!”的时候不理解。


    出了门,骑着车载人出发去海边的时候他依旧不理解。


    “嘿,你是打不过就加入吧?”喻珩在后座傻乐。


    付远野之前根本没睡着,现在眼皮褶都深了些,在眼尾压出一条锋利的线,黑夜给他的侧脸轮廓边打上影阴,但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惫,很散漫:“你觉得我打不过你?”


    “文斗不武斗昂。”喻珩一张嘴,喝了一嘴风。


    “我们是去海边看日出吗?”他又问。


    “你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敢随便上人的车?”


    喻珩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危险,不自觉在风里扬高了声音:“你当然不会卖我,我相信你啊,当然知道!”


    前面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喻珩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看着两路两旁不断后撤的狗尾巴草,心情和它们一起在风里晃动。


    忽然,付远野放慢了速度,对他说:“抓紧。”


    喻珩正在仰着头感受风,闻言往前探了探:“啊——?”


    “我说——”付远野忽然加快速度,反手抓住喻珩的手往前扣在自己的腰间,朗声,“相信我就抓紧——”


    “为什么……哇——!!”


    陡然提速的自行车穿梭过宅宅的小土路,少年的声音破开风,吹着付远野微长的发尾扫在喻珩的脸上,喻珩被惯性带的微微后仰,可一只手又被付远野牢牢地抓在身前。


    两只眼睛新奇地睁大,嘴里不可控地发出惊叹。


    一辆自行车怎么能骑出这么快的速度?


    星夜在视线里似乎被拉长虚化成一根根星轨,路边的狗尾巴草像一群争先恐后围着他们转的小狗,海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渐渐和耳朵里的脉搏声同频。


    周围的一切在他略快到呼吸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只有风声呼啸清晰,喻珩伸出另一只手的五指,自由的风是没法被抓住的,但他抓住了一缕从指尖溜走的风的凉意。


    喻珩把微凉的手往脸上贴,眼里竟然微微湿润。


    这是自由的触感和温度。


    喻珩的心狂跳起来,一种和紧张极其相似的情绪传遍全身,颤栗感让他着迷,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付远野分享这份第一次体验到的自由。


    他把手伸向前,贴在了付远野脸上。


    他感觉到前面的人脊背一僵,然后微微侧了侧脸,微凉的唇正巧落在喻珩的指尖,问他:“怎么了?”


    喻珩惊奇了一瞬,整个人兴奋地贴到付远野的背上:“哥!你的嘴唇上有自由的温度!”


    喻珩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传来湿热的温服,大概是付远野在笑他时呼出的热气。


    “又用小学生的脑子想什么了?”付远野问。


    “就是觉得这样很自由啊,不是吗?”


    喻珩说完也没指望付远野能懂他。


    他是第一次经历没错,可付远野一直生活在这里,肯定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自由的风。


    但付远野仍旧保持着很快的速度,有力地回答他:“这样?那我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温度。”


    喻珩就要落下去的心情一下子被重新托举回最高处,并且四平八稳地可以不再胡思乱想,整个人恨不得跳下自行车撒欢和付远野跑着并排。


    但前面人始终稳稳地抓住他的一只手。


    付远野的狼尾不断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喻珩抬着头,不厌其烦地和它们玩了一会儿躲猫猫的游戏,最后还是被发多势众打败,被扫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脑袋往前一倒,磕在了付远野背上。


    付远野捏了一下他的手,无语警告:“鼻涕别蹭我身上。”


    “不是啊!”喻珩大声狡辩,使劲把头埋进付远野的后背蹭了蹭,管他鼻涕眼泪全蹭在上面,嘟嘟囔囔,“这是自由的贴贴!”


    *


    喻珩像打了兴奋剂,到海滩边的时候一下从车座子上蹿起来原地跳了两下。


    付远野停好车,在一旁道:“孙悟空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也这样。”


    “你是不偷偷诋毁我呢?”喻珩凑过来质问。


    “想多了。”付远野扯唇,“感叹而已。”


    夏天日出早,但现在距离日出也还有两三个小时。


    沙滩上没什么光亮,只有海平面上波光粼粼地倒映着月亮,引着喻珩和付远野在海边走。


    风很大,喻珩的外套被吹得鼓起,他扣起扣子,张开手感受了会儿风,转头对付远野说:“如果我是你爸爸的学生的话,他大概会很头疼。”


    “ 为什么?你分不清东南西北?”


    喻珩摇头:“以前家里人很少让我出远门,年纪还小的时候看到电视上或者书上看到我没去过又不能去的地方,我会不高兴,连带着不喜欢学地理,总觉得学了也没用。”


    “那时候不爱听地理课,老师也头疼。有一回考试,选择题问白天是吹陆风还是海风,我有点儿印象老师说什么根据海的比热还有压强可以推断,但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岁?爸妈带我和姐姐去海边,我朝着大海,风从海面吹来,把我的衣服向后一直吹,把我姐姐的裙子也一直向后吹。当时唯一的想法是这风太大了,但是很多年后的那次考试,我想的是——我知道,白天吹的是海风。”


    付远野听着少年温暖的嗓音不自觉笑着,想起他爸说过生活和阅历是最好的老师。


    真是如此。


    他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后来呢?”


    “后来?就像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会对海风有不一样的认知一样,做完这道题我就和自己和解了,明白用不听课来抗拒外面的世界是不对的,因为我本身就很向往。而且,”喻珩张开手拥抱风,“今天我又在海风里获得了新的信息和想法。”


    喻珩说完就安静了下来,他停下脚步直接沙滩上坐下,仰头看付远野。


    “你是不是看懂我送给白川的那本绘本了?”


    喻珩问得毫无预兆,付远野看着一下子冷静下来的人,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不自觉想避开他的灼灼目光,但又忍住。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喻珩,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沙滩上。


    “坐过来。”


    喻珩拍拍身上的沙子,和付远野一起坐到了外套上,两个人凑得很近,一侧的手臂甚至紧贴。


    付远野手臂很热,喻珩感觉暖呼呼的,好像风都没那么大了。


    喻珩抬头看着星星:“白川不小心说漏嘴。你看了我的绘本,对吗?”


    付远野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该说什么?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过去?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无论哪一种都显得太过于高高在上。


    于是他坦诚:“嗯,画得很好,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真的?”喻珩忽然笑了,平静的脸上漾开一丝不可思议的笑,“你知道吗,来这里之前,我的专业课老师告诉我不准再画画。”


    付远野微微皱眉:“为什么?”


    “他说我画的东西很空啊,说我找不到状态不准拿画笔。”喻珩比划了一下,语气很无所谓,“绘本是我高考完画的,画完之后我就觉得画什么都没意思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


    喻珩在沙子里翻着小贝壳,把他们一颗一颗摞起来,一边摞一边道:“你是不是因为看了那本绘本,猜到我可能经历过什么,又在我去归来社区的时候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最后因为昨晚我被关在浴室后的状态辅以证据,所以这两天一直都顺着我?”


    喻珩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卷毛软软地随风摇晃,他语气很善解人意,却也有点强硬:“今晚睡前你还问我关灯能不能适应,付远野,你不用因为那些猜测把我当小孩照顾,我不是怕黑。”


    “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的遭遇。”付远野陈述出来。


    “我不知道啊。很多人都这样可怜我,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然后对我好。我知道如果这样还不满足就是不识好歹,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啊。”喻珩的语气有点颓丧,“我是一个你最好有话直接对我说的人,不然我就会一直猜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被拐卖过,你才对我好。”


    被拐卖过。


    纵使早有猜测,亲口听见喻珩说出口的时候付远野心里还是紧得钝痛了一瞬。


    尤其是他是用那样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来,且话里追寻的东西也并不是这件事,似乎那段经历已经是过往云烟。


    要怎么说服自己,才能表现得像现在这样毫不在意。


    付远野瞳孔微缩,哑声:“是猜到了,但我不是出于怜悯。”


    喻珩手一顿,被堆起来的贝壳塔唰地倒塌。


    “真的?”


    付远野点头,很郑重地点头。


    如果一定要说,付远野是在为自己的傲慢负责。


    看懂那本绘本后他在想,喻珩以前被拐卖、被打、想求救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一个人去救他。


    那天晚上,喻珩义无反顾去救白川,是不是也在救小时候的自己。


    喻珩做的事情事出有因,那么他像小北斗一样离开家的日子里,有学上吗?会想念以前学校里的玩伴吗?


    所以喻珩用自己吃过苦的角度去可惜他不上学有什么错?劝他去上学又有什么错?


    是他太傲慢,无形之中觉得所有人都该为自己的悲伤避让。


    喻珩却在用自己的悲伤推己及人地共情,担心别人。


    扪心自问,他没有喻珩勇敢和宽容。


    后来在归来社区听到喻珩的那些话,付远野看到了人在痛苦之后的另一种活法,而且活得让他自愧不如。


    付远野不讨厌喻珩,如果说从一开始他只是不想沾染麻烦,那么在这些事情过后改变的想法,是他觉得喻珩很好。


    “不信?我可以说理由。”付远野愿意为自己的傲慢负责。


    “不用啦——”喻珩忽然打断他,“你忽然要说这些我反而不习惯,知道你不是可怜我就好了。”


    “不听听么?不是说喜欢有话直说?”


    付远野双手撑在后面,眼睛望过来时冰雪消融,那些冷意在此刻全部被陆风吹跑,一个很坦然的姿态,似乎喻珩想听的他都可以说,哪怕是以前从不会宣之于口的话也没关系。


    喻珩看着他的头发向后吹去,望着自己的目光随性而带着笑,他觉得付远野好像融合在肆意的风里。


    城市里的人总是寻求一个“正常”的范围,连含蓄奔放似乎都被条条框框约束和驯服,极少有人能冲破这些大众化的形容,塑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自己。


    大家好像不一样,又好像都一样。


    喻珩就在此刻惊觉,付远野这幅他并不清楚流派的画,就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直白的风格——随性坦荡。


    像是大海里自由生长的一股浪,千万般形态模样,看起来深不可测,喻珩他初来乍到擎秋就一头扎入这浪涛里,这浪涛的脾气藏得太好,万幸他百般费力游了一圈,此刻冒出头来唤气时,看到的是一片澄澈的海域。


    喻珩无法自拔地对他产生一股安心。


    “我不是说了吗,我相信你啊。”


    这一次他发觉了付远野的沉默,也看清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波澜。


    付远野喉结滚动,沉声:“你遇到的每个人,都要这样去试探一遍?”


    “哈。”喻珩笑他,语气里漏了点张牙舞爪的味道,“你这样问很伤人诶!我都没和人看过日出!”


    付远野讶然一瞬。


    喻珩紧接着:“因为我起不来啊~”


    付远野发觉自己居然被气到,抬手把他头发揉乱。


    但眼睛里染着笑意:“为什么是我?”


    “想和你交朋友啊。”喻珩歪过去撞了一下付远野的肩膀,尾音拉长,“房东和租客听起来实在好像很容易产生什么纠纷。”


    “房租不是还你了?”付远野顿了顿,替他拢了下外套,从容开口,“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只会和朋友出来看日出。”


    父亲教他刻板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那些难能可贵的惊喜,这句话他复述给喻珩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喻珩出现在他百无聊赖的生活中,就是惊喜,就是难能可贵。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或许交集也只有这短短的一个月。


    最明智的决定就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回应或招惹对方,但付远野忘记自己从哪一刻开始就妥协了。


    现在他想,哪怕只有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这章修了很久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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