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光


    话说开之后喻珩明显松弛很多, 直接仰躺在沙滩上,双手枕着头看星星,甚至开始哼起《小星星》。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和谐, 连脸侧的风都温柔了起来, 喻珩想到什么说什么,付远野在边上应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天际逐渐浮现云层的轮廓,微光自天际而来。


    天要亮了。


    喻珩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眨去眼角的泪,忽然问付远野:“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帮我去道歉了?”


    付远野依旧坐着:“没找到机会。”


    “不擅长做好事留名吧?”喻珩笑他,“白叔原谅我了吗?”


    “他让我和你道歉。其实不用等别人的原谅,你没做错什么。”付远野低头看他。


    喻珩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我就知道我没做错!”


    付远野嗓子里滚出一声笑。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但马上就要被亮起的天光吞没。


    喻珩看着,忽然伸手, 指着天上慢慢移动着:“你看,北斗七星, 今晚一直好亮。你知道吗, 最亮的那颗叫——”


    付远野抬起头, 盯着其中的一颗,忽然道:“玉衡。”


    喻珩愣了一瞬,弯眼:“还以为你在叫我。”


    “喻珩。”付远野重复。


    “我听到啦, 你说的对,最亮的那颗就叫玉衡, 和我名字同音。”


    “我在叫你。”付远野重新低头看他。


    “啊。”喻珩愣了一下, 对上付远野那双比漆黑夜空明亮许多的眼,“叫我做什么?”


    付远野沉默了很久。


    他在犹豫。


    这几个小时里,他一直想问喻珩最后小北斗是怎么逃回来的,他身上受了那么多伤, 但是不是从来没有放弃过要回家的念头。


    是不是人被迫离开家时,只要还有希望,都会想要回家?


    如果不回家,是不是有可能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问不出口。


    他怕这个问题会让喻珩想起不好的事,也无法像喻珩一样把曾经历过的不那么美好的事情说出来,他没有喻珩的勇气,也没有他面对这个世界时明亮的、想要拯救一切的心。


    他独来独往惯了,压抑的事情第一次有了说出口的冲动,他意识到这种冲动或许能改变他一直以来的固执,却仍旧不敢说。


    付远野在这一刻承认自己也是怯懦的。


    “没事。”


    “刚说完是朋友就瞒着我事啦?”喻珩戳戳他,“说出来,喻珩帮你解决!”


    付远野轻笑了一声,干脆也仰躺下来,一只手垫在脑后:“你来擎秋就是为了帮助那些失散家庭?”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不过也有我想一个人出来看看的原因。我不是说了嘛,家里人管我管得严,我很少有机会能自己出远门,因为这次团队的指导老师是我妈妈,我才有机会跟着来。”喻珩叹了口气,有点忧心忡忡,“昨天我自己找到归来社区就把他们吓个不清,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进医院了,非得立刻把我接回去不可。”


    “这么严重。”


    “对啊对啊。”


    喻珩一直举着双手抓风玩,付远野觉得他有点像迎风用鼻子感知信息的小狗,幼稚得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喻珩:“这里他们看不见我,我好像比平时有了更多的勇气,也更少在意后果,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做事之前不用去想家里人是不是会为此感到提心吊胆,不用去想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会让他们失望。


    就像现在,他只是想看一场日出,一场属于自己的日出。


    付远野静静地听着。


    “付远野,归来社区的家庭后续会有人来对接,白叔也不怪我了,但我还是有个不明白的事想要知道。”


    付远野似有所感:“什么?”


    喻珩:“那次我提到你回去上学的事,你为什么生气?”


    付远野顿住,避开他的目光,手里下意识捡了颗贝壳,开口就要说拒绝的话:“没——”


    “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可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喻珩抢在他前面说。


    云层逐渐透出淡粉的红光,一直从天边蔓延到他们头顶,云被风吹得卷得很快,变幻莫测的形状在两人头顶不断掠过,粉光从云层里穿透,连喻珩脸上也变得粉粉的。


    付远野盯着那几朵云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以后有机会就告诉你。”


    “什么才是有机会?”喻珩追问,“好朋友之间就是要坦诚才行。”


    喻珩把“好朋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天在一瞬间亮了一个度。


    付远野闭上眼,试图感受着光在脸上的温度。


    “等到我能对自己坦诚的时候。”他一手撑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把手伸向喻珩,“来吧,日出了。”


    付远野修长的五指把光束隔成几道,喻珩眯着眼,伸手握了上去,嘀咕:“我在这里的时间可只有二十几天了噢,你抓点紧吧!”


    付远野抓着他的手陡然紧了一瞬。


    “嘶,你干嘛那么用力,疼!”


    付远野把人扯了起来,低头看了眼掌心里比自己白了两个色号的手被他握得微微泛红,他下意识揉了一把,然后放开。


    “不是叫我抓紧点?”


    喻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往前走:“不管你,爱说不说。我看日出了!”


    喻珩来看日出也是心血来潮,除了出门前付远野让他多加的一件外套,什么准备也没有。


    所以他看清远处东边和海平面交汇的天气满是厚厚的云层的时候,才意识到今天可能是看不到日出了。


    “云层有点厚。”付远野走上来。


    喻珩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道:“好吧,还以为能看到海上日出,看来是没缘分。”


    付远野观察着他的表情,辨别出不真心的故作从容下那几分遗憾,他望向天边,道:“还有二十几场日出,一直到你走的那天,都可以看。”


    喻珩以为大半夜跑出来等日出这样的事已经很超过,他抬眼:“还能来看?”


    “为什么不能?”


    “你会陪我来吗?”


    付远野望着天空:“今天没看到太阳,我也遗憾。”


    “是啊!”喻珩一听到他说遗憾,立刻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说呢!”


    付远野嘴角牵了牵。


    “那你会陪我来吗?”


    付远野长叹一口气:“喻珩,你什么时候可以不明明知道答案还追问。”


    喻珩笑得像耍赖,直摇头:“不行啊,我做不到。”


    “你起得来再说。”付远野站在他身后,双手盖在他耳朵两侧,托着他的脑袋,让他抬头,“现在,抬头,看火烧云。”


    沉稳的声音隔着付远野宽大温暖的手掌传来,不大清晰,但却好像通过耳骨环绕式的在耳朵里徘徊。


    喻珩被他捧着头,耳侧是手掌的温度,脸上时清晨太阳初升时的温热,他抬眼看向天上。


    天际渐明,远处成群的飞鸟越过深蓝天际,云浪翻滚,与海潮共声;而他的头顶之上铺天盖地的鱼鳞云如阶梯,太阳虽然被云层挡住,但千万道无形的光从缝隙里招摇而来,在他们之上燎出一片震撼火原。


    海面如浮光跃金,入目皆是金色,层层叠叠的红和紫互相掩映,将驻足的人眼底也倒映出一片海天。


    喻珩双唇微启,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付远野低头又端详了下他的表情,然后松开手,插进兜里:“看来还不算太遗憾。”


    喻珩侧身,情不自禁地动了动手腕,对付远野道:“想画画”


    付远野愣了下,挑眉:“很想?”


    喻珩点头,表情兴奋。


    “工具在哪?”


    喻珩想也没想就答:“你擦的那个箱子里啊!”


    付远野转身就往回走。


    “哎哎——”喻珩拉住他,“你干嘛去?”


    “拿画具。”付远野甚至一脸理所应当。


    喻珩歪了下头,忽然大笑出来:“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呀,而且多麻烦!”


    付远野不太懂他:“不是想画?”


    “哪能想干嘛就干嘛,多添乱。我只是觉得自己突然想画画了很不可思议。”喻珩摆摆手,拉着他,指着一朵云,“看云看云!这朵好可爱!”


    付远野抬头看着喻珩指着的那朵云,圆圆的、粉粉的,周围的云都离它很远,它一个人飘得很慢,付远野看了几秒,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喻珩身上。


    他不知道云可爱在哪里。


    手臂被喻珩抱在怀里紧紧锁着,生怕他跑了的样子,付远野有点儿无奈:“只是画画而已。”


    “是吗?”喻珩像是随口应了一句,但又看了几秒变得更加红的天后,他转过头来认真问,“不觉得大老远跑回去拿画笔很麻烦吗?而且我已经很久没画画了,不一定能画得好。没必要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付远野看清他眼底的疑问和漫天的朝霞,心里蓦地软了一下,叹气:“你真是被看得太紧了。”


    和一个很久没有灵感的画家突然想要重新拿起画笔相比,跑回去拿画具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都没有觉得麻烦,喻珩偏偏替人担忧。


    付远野还是那个想法。


    只是想画画而已,怎么就让他一副遇到无解难题了的样子呢?


    喻珩没懂他的话:“什么?”


    付远野把手从他怀里扯出来,将人拎到朵朵浪花和漫天彩霞前,然后掏出手机。


    “站好。”


    付远野的语气很淡,喻珩忽然被罚站,有点懵,此刻没搞清楚状况,眼睛一瞪,凶道:“干嘛!”


    “别冲我凶。”付远野正解锁手机,抬眼对他道:“这里是擎秋,没有人禁止你和陌生人说话,做任何事也不用瞻前顾后别人的感受。”


    “你是自由的。”


    不要心里不高兴却不敢和妈妈说,不要明明没做错还要担心白叔是不是在生气,不要很难得地想画画却因为怕麻烦别人而违心地克制自己。


    或许你离开的那天又会重新把这些枷锁套会自己身上,面对复杂的人和环境时又会违心地挂起假假的笑,做回乖乖听话的小孩,但现在


    “忘记岛外的一切,想做什么就去做。不会有事,至少在这里,我看着你。”


    付远野点开相机,把面前的少年连同身后壮阔斑斓的景象一起框进取景框里。


    “来不及画就拍下来。”他对愣神的少年轻轻鼓励,“喻珩,说茄子。”


    朝霞下,世界都是浪漫的颜色,喻珩呆滞了一秒,忽然朝他跑来。


    “付远野!”


    咔嚓,照片定格。


    喻珩喊出“付远野”的三个字的样子看起来比喊“茄子”笑得更开心,付远野有些怔地看着照片里亮着眼睛朝自己奔来、呼唤他的少年,心脏陡然之间被重重地抛高,又疾速落下。


    喻珩已经跑过来拉着他调了个方向,催促他重新举起相机调转镜头:“我们一起合照吧!”


    付远野诧异,低下头注视着喻珩。


    他的碎发落在仰着脸堆满笑意的喻珩脸上,勾着喻珩东倒西歪的小卷毛,两人对视着,凑得那么近,近得付远野能看到他瞳孔里的自己,近得他能感受得到喻珩略微急促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己脸上,和刚刚光的温度一样。


    拇指误触到快门键,一张有些模糊甚至连光线都不太好的照片被成相,付远野听到快门声,后知后觉拉开距离。


    照片上两个人的容貌并不太清晰,只有相对的侧脸剪影和随风勾勒的发梢明朗清楚,在火烧云里显得那样自由。


    喻珩的情绪又拔高了一个临界点,掰着他的手凑上来拿手机,并且对这张看不清脸的照片很满意,一个劲儿地夸付远野会拍照:“太厉害了哥,海边氛围感情绪火烧云大片。”


    “……”付远野抿了下唇,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比诗还长。


    “我回去就抽空画下来,照片能发我吗?”


    付远野的手机就在喻珩手上,他心里还重复回闪着喻珩的唇在他距离不到十厘米的画面,轻咳一声:“自己传。”


    喻珩就捣鼓着把合照发给自己,但点开相册,却发现前面还有一张自己单人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情绪丰富,笑容甚至有点疯,张扬到喻珩好像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也可能在很久很久之前见过,但他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多久之前了。


    他稍稍愣了下,抬头问付远野:“你刚刚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嗯?”


    “你说想做什么就做。”


    付远野:“当然。”


    “那我接下来的日子不要做喻珩了!”喻珩忽然把手机塞回付远野手里,道,“你再帮我拍张照片!”


    “不做喻珩做什么?”付远野轻笑,顺从地拿起手机给他拍照,反问,“小北斗?”


    喻珩正在比耶,闻言瞪大眼:“小北斗是狗!”


    付远野轻哂,不停地按着快门,把他佯装生气的模样全部拍了下来。


    ……其实和小狗差不多吧?


    作者有话说:


    要没存稿了我大声尖叫


    第27章 照片


    喻珩的爸妈和亲姐看到群里的消息的时候是震惊的, 彼时三个人正在吃早饭,盯着手机一起陷入沉默。


    喻珩:发现玛雅文明失落前留下的重要线索! 宇宙第一海边氛围感大片重磅来袭!喻珩(ì _ í)震碎OvO擎秋!!


    喻珩:【照片.jpg】x9


    三个人沉默着,秦如温率先打破餐桌上的沉默:“你们谁刺激弟弟了?”


    喻文峥看着照片里情绪外放感染力惊人的小儿子, 沉吟:“儿子挺帅。”


    喻玥放下手机, 郑重其事:“我要去擎秋看看。”


    喻珩正和付远野在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后座,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家里人的回讯。


    秦教授:不可思议, 珍贵文明影相,已保存上报研究所。


    喻总:帅【大拇指】【大拇指】


    喻玥:可爱。


    喻玥:怎么突然拍那么多照片,不是最讨厌镜头?


    喻珩:嘿嘿。


    喻珩:擎秋又没有人扛着摄像机怼到我脸上来堵我还非要写报道,拍几张就拍几张啦~


    看到这个回复的喻玥皱眉, 抬头问他爸妈:“他一直很抗拒拍照,就算是他说的这样也不可能一下子克服镜头, 怎么去了擎秋一下子就不怕了?他从小就对自己别扭。”


    秦教授递给她一片涂抹好果酱的吐司,温声:“可能换了个环境就没那么害怕了, 这几天他的日记我都看了, 没什么问题。”


    喻玥还是不放心, 语气里是浓浓的不赞同:“这才几天就变化那么大,而且这个点他居然没在睡觉,这几张照片又是谁给他拍的, 他上次说的那个朋友?他别是太容易相信……”


    “喻玥。”秦如温打断她。


    餐厅里沉默下来。


    “你是希望弟弟一辈子没有办法克服和害怕镜头一样的恐惧,还是希望他能好起来?”


    喻玥语塞, 面容焦急:“……妈!我当然是希望他能好起来。可是、可是他这转变太快了, 我只是担心……”


    “他成年之前我和你妈妈的确不放心他,也不否认我们对你弟弟的看管有些过分,但我和你妈妈始终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被约束在家里。”喻文峥慢慢开口,语重心长, “你可能没有发现,你弟弟其实一直都是在装乖。”


    “……装乖?”


    “在你们还小的时候,你弟弟很难哄,生气向来都是有恃无恐的,不管对错总要等着人来百般劝哄才肯给个眼神。但是他八岁后,除了刚回家的那段时间不爱说话,后来他生的气都很有分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哄他,不超过三句他就会和你翻篇。”


    喻文峥顿了一下,想起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像往常一样把喻珩抱在怀里,喻珩怯生生地,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的却是“爸爸,我重不重?”。


    哪里重。


    丢了三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连头发都营养不良泛黄的小孩,怎么可能会重。


    他只是怕给人添麻烦。


    “你记不记得弟弟刚回来那段时间很不能适应,非常敏感,一点点动静他就吓得红眼眶,连哭都没有声音。到后来他才敢哭敢笑,渐渐变成现在的模样。爸妈怕你心疼,没和你说过,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其实是……”秦如温的目光很温柔,带着对两个孩子的怜惜。


    她在喻玥还没听清原因就控制不住越来越湿润的注视下道:“当年常有人趁爸爸妈妈不在对你弟弟说一些难听话,你在时总会帮弟弟教训回去。有一次家里招待客人,弟弟不喜欢见人,就躲在房间里自己和自己玩,没想到有个孩子避开了我们上楼,问他为什么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为什么你这么胆小,为什么你不见人,你是不是不是喻家的儿子,外面都在说你是冒牌货呢。”


    秦如温每复述一个问题,喻玥的手就紧握一分。


    “……谁对他说的这些!?”


    “是谁不重要,我和你爸爸已经处理过这家人,他们付出了代价。”秦如温道,“我是想告诉你弟弟当时的反应。”


    “他听了之后不哭也不闹,第一次在没有人陪着下了楼,找到我,和我说、说”秦如温哽咽了一下,抬手捂着脸,却再也说不下去。


    喻文峥搂过妻子,抬眸看向喻玥:“喻珩问妈妈——可不可以做一份亲子鉴定。”


    秦如温崩溃地哭出声音,喻玥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喻玥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弟弟?他那么可爱,那么乖,就算有小脾气在他们眼里也是宝贝,就算回家之后性情大变也没关系,唯一改变的只是他们更心疼喻珩。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是不是他们家的小孩。


    可喻珩忍着心底的恐惧却说:“妈妈,可不可以做一份亲子鉴定。”


    秦如温的大脑甚至出现了自我保护机制,她回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多难受、多心疼,可她知道更难受的是喻珩。


    明明是自己记忆里的家人,可喻珩却开始自我怀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喻珩,是不是他这样变得不爱说话的小孩,不该是喻家的小孩?


    他害怕爸爸妈妈真的找错了小孩,害怕家人会失望。


    他迫切地想要自证,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五岁前的喻珩张扬自信,别人开“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这样讨厌的玩笑时他只会撅着嘴告状,可八岁缺失了三年亲情的喻珩心里充斥着不安和胆怯,他只能想到亲子鉴定这个办法。


    秦如温和喻文峥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带喻珩去做了亲子鉴定,没有公开,因为他们不是为了向让外人证明这就是他们的孩子,而是想让喻珩安下心来。


    事实证明喻珩的确安心了,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的性格和外人描述里“张扬的、脾气不好的喻小少爷”靠近。


    但又不一样,他从不趾高气昂,他有同理心,只在无伤大雅的地方耍一些小任性和娇气,拿捏着生气的度,因为担心给人添麻烦,情绪总是收放自如,好像套了一张面具。


    秦如温和喻文峥发现不对后试图对喻珩进行过心理疏导,但作用不大,喻珩似乎很固执地一直要带着面具。


    他们只能成倍成倍地纵容喻珩,希望放大喻珩的情绪点,生气也好愤怒也罢,只要超出喻珩自我的克制,那就是有效的。


    喻珩的确越长大越像从前那个小孩,但遗憾的是他们知道,喻珩其实始终都没有变回去。


    一直到喻珩十八岁,喻文峥和秦如温重塑完喻珩对这个世界的接受度,开始慢慢地放手,尝试着让喻珩去接触外面的世界。


    “其实弟弟比爸妈更清楚你这些年心里的愧疚,所以在你面前他会更乖,更听你的话。但弟弟也已经长大了,不会再丢了,你要试着相信他。”喻文峥给妻子擦掉眼泪,做下决定,“如果你不信,等基金会的队伍筹备完成,你可以领队去擎秋,亲眼见一见弟弟,到那时再下决断也不迟。”


    *


    喻珩怀疑他爸妈和他姐拉了个小群在偷偷讨论他什么,大半天也没见人回信息,他也不等了,翻到前面重新去看自己的照片。


    一直以来他都没什么照片,此刻盯着自己照片上的脸,觉得新鲜。


    他竟然能这样自如地面对镜头。


    其实他真的很讨厌拍照片。


    可是在付远野对他说“你是自由的”和“忘记岛外的一切,想做什么就去做”的时候,飙升的肾上腺素好像真的让他忘记了小岛之外的一切。


    之前误入摄影同学的镜头,他请求对方删除自己的照片的时候,并没有把对方可惜的话放在心上,但在付远野给他拍照时,他真的生出了催促自己“快合影留念,否则多遗憾啊”的念头。


    这是付远野教他的,难能可贵的惊喜面前,他或许该改变自己的刻板。


    其实拍张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不过喻珩的羞耻感总会反反复复,比如此刻,他看着照片里笑得很开心的自己,想到付远野手机里还有底片,忽然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哥。”他戳了戳前面的付远野,“你能把手机里我的照片删掉吗?”


    付远野偏了下头:“为什么?”


    喻珩犹犹豫豫:“其实我不太喜欢拍照来着。”


    付远野没说话,喻珩觉得他可能是不信,主动解释道:“就以前,小时候,我被找回家之后,外边儿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传我们家找错了孩子,说我其实不是喻家走丢的那个。那段时间我刚回学校上课,总是有媒体偷拍我写报道,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堆记者居然直接冲进班,怼着我拍照,问我究竟是不是喻珩。”


    车子猛地停下,喻珩因为惯性往前倒了下,吓了一跳,探头:“怎么了,前面有坑?”


    “……”付远野握着车把,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问喻珩,为什么提起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像是不在意了。


    当真不难过吗?


    明明连他都替他难过。


    “没有。”付远野重新出发,学着喻珩自然的语气,问,“后来呢?”


    “喔……后来是爸爸妈妈帮我解决的,反正后来就没人来拍我了,但从那之后我就不喜欢拍照。”


    其实喻珩当年很想把那群记者的相机砸到地上,可他怕给爸爸妈妈添麻烦,只是故作从容地坐在座位上,冷静地向班长求助。


    虽然秦教授和喻总来了之后还是动了大气,教他一个一个去砸了那些记者的相机出气,可喻珩心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过按照喻珩现在的性格,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想他会直接毫不犹豫地掀翻那些相机。


    因为他知道他就是喻家的小孩,家人是他的底气,且希望他这样做。


    付远野听完沉默了会儿,道:“你不喜欢我就删了。”


    “诶,其实也不是……”喻珩不知道自己究竟别扭个什么劲儿,总觉得自己的照片出现在付远野相册里很不对劲,“你要是不介意你留着也行”


    付远野在前面笑了声:“那你别砸我手机。”


    “怎么可能!”喻珩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会读心,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问你,你住在海边那么久,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吗?”


    “北美洲,美国,密西西比平原。”


    “……”喻珩服了地理老师的儿子,“不对!”


    付远野意识到不能用正常思维来和喻珩同频,虚心请教:“是什么?”


    “是蓝精灵啊!”


    “……”哪怕付远野有准备,还是被他弄得懵了两秒,“我看你真的是困了。”


    喻珩真的打了个哈欠,不赞同道:“你又没去看过,你怎么知道没有?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付远野不知道人困起来还能触发K歌技能,决定不和困鬼论高下,无可奈何:“有。我身后都有个塞罗,蓝精灵怎么没可能存在。”


    喻珩满意地点点头,一夜没睡的困意逐渐明显,兴奋了一整晚的脑子开始发沉,他微微前倾,靠在付远野背上。


    “又在擦鼻涕?”


    “不是啊。”喻珩迷迷糊糊,自觉地伸出手环住付远野劲瘦的腰防止自己掉下去,嘴里嘟囔:“这是困的贴贴。”


    付远野低头看了眼腰腹间的手,轻笑,放慢了骑行的速度。


    晴空下,太阳已经高过万丈云层。


    高悬在两个少年身后,照耀着他们远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我服了臭晋江把我的玛雅文字和谐了,只能含恨改掉()


    第28章 生病


    付远野遇上喻珩后总是进行自我反思。


    反思自己的傲慢, 反思自己的偏见,也反思自己的态度。


    现在也是。


    付远野看着刚到家就窝进沙发里,满脸潮热发起低烧的喻珩, 反思是不是他太过自信了。


    明明一个小时之前他信誓旦旦地对喻珩说“不会有事, 我看着你。”这种话,结果现在人就在他眼前病倒了。


    ……他居然忘记了医生说喻珩要多休息。


    他不仅忘了,还带着喻珩大晚上去吹风。


    真是疯了。


    “你是不是在后悔带我去看日出!”喻珩裹着被子直哆嗦, 看见付远野紧蹙的眉,费劲地把自己扒拉起来,“不能后悔!你答应我了之后还要陪我去看日出的!”


    付远野抬手把人锁进被子里:“嗓子哑成什么样了,闭上嘴。”


    “你太凶了!”


    付远野:“”


    喻珩一双眼睛眼尾耷拉下来, 直勾勾地看着他:“哥,我要吃药。”


    “……”到还算自觉, 付远野捏了捏眉心,“坐着, 给你冲。”


    “噢, 谢谢哥。”


    付远野冲完药剂回来, 喻珩捧着杯子,随便吹了两口就吨吨吨全给自己灌下去了,喝完最后一口, 喻珩被苦得浑身颤了一下,眼睛紧闭, 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付远野不知道他急个什么劲儿, 把另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不不不不。”喻珩苦得脸皱成一团,“喝太多水药性就不好了,我今天还要上课,不能掉链子。”


    付远野总算知道之前忘记吃药好几次的人这次为什么这么自觉了, 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着上课。


    他叉开腿坐在对面的茶几上,伸手剥了颗荔枝,趁喻珩不注意塞进他嘴里:“都快散架了,还找链子呢?”


    “唔……”喻珩嚼着荔枝,甜味驱逐苦涩,嘴巴里好受多了,但他还在坚持,“不行,你昨天那么开导我,我一定要上好这堂课。”


    喻珩吃完荔枝,把核含在嘴里,继续道:“而且我准备了那么久的,不想放弃。”


    付远野目光一瞥,摊开手伸到他面前:“吐。”


    说完付远野自己就愣住了,喻珩一动不动。


    这动作太过自然,一时之间竟没有理由可以去解释。


    喻珩先反应过来,他把荔枝核藏到腮帮子里,脑袋往后仰:“都是口水,不要不要……你是不是照顾白川成习惯了。”


    付远野怔了好一会儿,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下,自若地收回手,在掌心上垫了张纸巾,然后又伸了过去,问他:“可以了?”


    这回喻珩没再拒绝,凑过来吐出荔枝核:“谢谢。”


    付远野顺手把纸团起来抛到垃圾桶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眸色沉了沉。


    白川野蛮生长,衣食住行从来和精致不搭边。


    ……他可没有这样照顾过白川。


    为了吃药,喻珩已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但也不顶用。


    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小时,付远野让他自己回房间睡觉,他去厨房做点吃的。


    喻珩有点懒得动弹,坐着看他系上围裙在厨房忙碌,围裙系带一束起来付远野的宽肩窄腰比例更加明显,喻珩想起在自行车后座环着他时手下硬邦邦的肌肉触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他在网上刷到过的腹肌围裙的画。


    喻珩目光里忽然带上了一点慌乱,裹着被子蹬上拖鞋蹭蹭蹭就往房间跑,一头载在海铺在地上的被褥里,把自己团吧进去,闭上眼,开始睡觉。


    但脑子和心不知道为什么都乱糟糟的,身上的温度好像更高了,喻珩怀疑自己发了高烧,怎么也睡不着。


    付远野煮完小馄饨进来,发现喻珩居然还是睡在地上,额角跳了跳,闭眼再次反思自己是有多吓人。


    他叫了两声喻珩,人没反应,他走过去,在睫毛颤动且一看就是在装睡的人跟前停住。


    付远野淡定道:“有蟑螂。”


    喻珩眼睛闭得更紧了。


    “到被子上了。”


    喻珩不动。


    “到枕头上了。”


    喻珩忍。


    付远野在他边上蹲了下来,伸手去拽他被子:“到脸上——”


    “好了好了——”


    喻珩陡然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付远野的也是。


    喻珩动作太大,把被子拍到了付远野脸上。


    “”


    付远野迎面被他罩住,鼻腔里都是喻珩身上的味道,身上忽然有点燥。


    手也有点痒,想揍孩子。


    喻珩颤颤巍巍地把被子揭下来,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掀盖头”三个字,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大概是跟着免疫力一起下降了,居然差点把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万幸嘴巴拐了个弯,替付远野接上了没说完的话:


    “看吧到脸上了。”


    重见天日的付远野闭着眼:“………………”


    喻珩后知后觉这四个字并没有比那三个字好到哪里去,往后坐了坐,先发制人:“是你先用蟑螂吓我的。”


    付远野掀起眼皮看他:“谁先装睡的?”


    喻珩才不好意思说自己装睡是因为看了付远野穿围裙后脑子里有点不干净,只好拿头顶对着人嘴硬:“我生病了啊,没力气起来。”


    付远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喻珩心里跳了一下,知道自己有点没道理,但付远野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他有点不高兴。


    刚爬起来想要出去看看,就见付远野端着个碗回来了,身上的围裙也早就摘了下来。


    喻珩停在原地。


    付远野把盛了馄饨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往床上一坐:“还愣着?”


    喻珩这才像被按了开机键似的挪过去,盯着馄饨:“给我的?”


    付远野垂目看他:“没力气起来就在这里吃。”


    喻珩“喔”了一声,一边拿起勺子搅啊搅,一边抬头看他:“还以为你生气了。”


    “嗯,所以给你下毒了。”


    喻珩弯了下嘴角,咬了一口馄饨,入口即化的面皮让他整个人都暖暖的:“毒还挺好吃的!”


    付远野轻笑一声,安静地盯着他吃东西。


    他发现喻珩吃东西很慢,先是喝汤,再吃馄饨,馄饨一共就丁点大的肉馅,喻珩还不吃,光吃面皮。


    “挑食?”


    “啊?”


    喻珩吃得发了汗,把盖在腿上的被子推远了点,听到付远野的话愣了一下,看到碗里剩下的肉馅时才反应过来:“吃馄饨饺子包子这些面食不就是吃皮的吗?”


    “”


    什么歪理。


    付远野无奈地看着他。


    喻珩像是被为难了,但吃人手短,他勉为其难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吃还不行吗。”


    嘴上这么说,但拿勺子舀肉馅的动作和树懒的速度差不多,不情不愿的,一副被勉强的模样。


    勺子还没舀起来一块肉,面前就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碗拖远了。


    付远野:“没人强迫你吃。”


    喻珩得逞,扬起嘴角朝他笑。


    付远野端起碗起身,对他道:“行了,躺下睡觉。”


    喻珩在地上乖乖躺好,把自己重新埋进被褥里,侧躺着蜷起来取暖,闭眼前还不忘嘱咐付远野道:“你也赶紧上床补觉吧,不过我定了八点的闹钟,如果睡太沉没起来的话你记得叫我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没听见付远野出去的脚步,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只听见一声叹息和碗被重新放下的声音。


    喻珩觉着不对,抬起头,却正好撞上了蹲下来的付远野,以及他无奈到极点的目光。


    “怎”


    话还没说完,两边的被子就被付远野卷了上来。喻珩被裹成了一个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付远野朝他倾身而下,深邃五官靠近一瞬间,喻珩下意识闭上了眼。


    睫毛和嘴唇好像擦过了一篇温热的肌肤,喻珩似乎感受到了不属于他的脉搏跳动。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浑身一轻,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付远野连人带被子放到了床上。


    喻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付远野的手还被他压在身下,镇定自若地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头发微乱,皱着眉,目光却并不是不耐烦,而很认真地开了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喻珩,你是不是猪?”


    *


    喻珩身体一差下来就做乱七八糟的梦。


    这次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猪。


    喻珩有点崩溃,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千与千寻》。


    更憋屈的是他梦见付远野是他的饲养员,梦里的付远野实在很讨厌,只肯喂他吃馄饨里的肉馅,喻珩不服气地控诉,却只能发出难听的小猪叫。


    付远野当然没认出他,只嫌他吵,见他不吃饭,还冷漠地对他说:“你不吃东西,今天就宰了你。”


    喻珩吓得嗷嗷乱跑,但还是被付远野绑着四只蹄子拎了起来。


    付远野变得好冰冷,对他说:“不愿意被宰,那就直接烤全猪吧。”


    喻珩惊恐地嚎叫破音。


    滴——


    听起来像是烤全猪出炉了。


    “三十七度八。”


    耳畔传来一个声音。


    喻珩眼睛都还没睁开,听到这个声音和梦里的黑心饲养员声音极其相似,一张脸立刻就委屈下来了,嘴巴还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地嘟囔:“这个温度怎么烤得熟啊”


    付远野一只手抓着喻珩先前乱动的两只手,另一手拿着额温枪,冷不丁听到这一句话,诧异地低头,看到喻珩睁开雾蒙蒙的一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付远野哑然了一瞬。


    他猜喻珩刚刚是做噩梦了,睡得一直不太安稳,所以才给他量温度看看情况。


    ……但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像是落了水的小狗,让人担心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掉下眼泪来。


    喻珩的视线逐渐聚焦,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醒过来了,发现自己居然被付远野锢着手,和梦里被他抓住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现在一想到自己做的梦就难受得不行,嘴巴又一瘪:“付远野!你才是猪!”


    付远野:“”


    他放开喻珩的手,直起身,把床头的温水递给他:“醒来就骂我?”


    喻珩浑身没力气,别开头不理他的水杯:“谁让你说我是猪,害我做噩梦。”


    付远野大概明白过来,低笑了两声:“除了做噩梦,还有哪里不舒服?”


    喻珩慢吞吞坐起来,咳了两声:“嗓子疼。”


    不仅如此,声音还很哑。


    付远野扶了他一下:“还在发烧,上不了课了。”


    喻珩捧着杯子给自己灌水,一听急了:“我可以的。”


    “不行。”付远野第一次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他,“一堂课四十分钟,你现在发着烧,光说话都费劲,还有游戏和互动,身体真不想要了?”


    喻珩握着水杯,看着空空的杯子不说话,一副犯倔的模样。


    “再说,”付远野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发顶放缓声音,斟酌出最有用的一个理由,“你带病去上课,万一传染给学生呢?”


    喻珩愣了一下,眉眼落了下来,连带着肩膀也沉了沉,妥协了。


    他捞起手机,准备和方颂钰报备,边打字边低落地说:“那我问问宋镜能不能帮我上这节课他肯定愿意,但有点太麻烦人了,而且他根本不熟悉我的课要怎么上。唉……好可惜,早知道就不去看日出了。”


    付远野忽然蹙眉。


    他抬手按住了喻珩的手机,脱口而出:“……我熟悉你的课。”


    喻珩抬眸,被热度烧得发懵的脑子迟缓运转,几秒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愿意帮我上课!?”


    “对啊!你听我上过好几次这节课,比谁都熟悉!”喻珩忽然握住付远野的手腕,迫切道,“哥,你真的愿意吗!”


    付远野被他这样炯炯的目光看着,忽然觉得刚刚是不是说得太快了,他也没给人上过课,此刻骑虎难下:“……还是算了?”


    “算不了算不了——”喻珩整个人前倾,眼巴巴地望着他,“除了你没有人能行了!”


    付远野的手臂被他滚烫的身体贴着,喻珩的不正常的体温好像顺着脉络传遍他的四肢百骸,付远野目光晦涩起来,感觉到自己从脖颈到后背都麻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低头望喻珩,语气沉下,低语:“刚刚谁说我是猪。”


    “我是猪我是猪。”喻珩管不了那么多了,着急地咳嗽了两声,“哥,帮帮我吧——”


    付远野眼里浮现笑意,抬手把喻珩的鼻子戳成小猪鼻的样子:“答应了。”


    第29章 奖励


    上午八点半, 周诚则没有在小阶梯教室里找到喻珩,于是找到了喻珩的组长方颂钰。


    “颂钰,喻珩呢, 上午是他的课了, 怎么还没上讲台准备?”


    方颂钰刚和闻舒分完美术课的工具,闻言指了指讲台投影上已经准备好的ppt:“人早来了,不过今天的课他上不了了。”


    周诚则一惊:“出什么事了?”


    “他生病了, 嗓子哑得很,发着烧呢。”方颂钰示意他看每个小朋友的桌上,“他这些东西还是从宁市自己扛过来的,准备了这么久突然不能上了, 一早来看着就不大高兴。”


    “是可惜……可是他不上谁上?宋镜?”


    方颂钰又了指教室最后面:“他请了外援,哝, 后头呢。”


    教室的角落座位上,喻珩戴着口罩, 付远野坐在边上, 正听喻珩认真地给他讲每个课堂环节的安排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其实付远野听了那么多遍, 都能把他的每句话背出来了,但喻珩好像看起来特别紧张,于是付远野也没让他停下来, 只安静地听着。


    “……其实没什么难的,最后还有一个视频你记得放给学生看。”喻珩隔着口罩, 声音有点闷, 他看了一会儿付远野平静的脸,忽然问,“……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付远野一愣:“嗯?”


    “总觉得你应该不喜欢这样。”


    “发着烧还想那么多,脑细胞死完了。”付远野抬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喜欢的我会拒绝,别想太多。”


    喻珩点点头,还是有点心事重重的,从包里拿出来两包贴纸,一包是五角星,一包是小苹果。


    他把贴纸递给付远野:“这是小孩回答完问题之后要奖励的,你记得给他们贴。”


    付远野正要起身准备去上课,看到贴纸时没忍住笑了,接过后直接揭下一个五角星的,贴在了喻珩眉心,大拇指轻轻按了按:“准备上课了,喻珩同学,注意力集中。”


    *


    喻珩同学贴着小星星贴纸开始听付远野老师上课。


    他其实很担心付远野会应付不来小孩,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付远野真的把他说的要点都记了下来,上课时虽然没有声情并茂到夸张的程度,但声音平稳,声线温柔,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还能隔着一整个教室朝他点点头。


    而且小孩子们乖得出奇。


    不吵不闹,比平时其他哥哥姐姐上课时安静多了,所有人注意力都黏在付远野身上,像一群竖起耳朵认真听讲的小兔子。


    喻珩想了想,大概是这群孩子都有点怵付远野,也没见过他们远野哥哥当老师的样子,又新奇又不敢闹。


    但太安静了也有问题。


    在付远野面前,没人敢举手回答问题了。


    当付远野按照课堂环境提出第一个“视频里出现的这一种剪纸花纹是什么?”的问题时后,教室里没有一个小朋友举手。


    喻珩坐在后面,看到很多小朋友都低下了头,不敢和付远野对视。


    连最亲近付远野的白川也没敢回答,一只手想举又放下,来来回回反复纠结。


    喻珩有点揪心,害怕付远野会觉得挫败,朝对方看去,却发现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面,又镇定地问了一遍问题,道:“没人回答的话我们就公布答案了。”


    喻珩见他朝自己看来,似乎有点无奈。付远野其实处理得很好,但他视线里满是“我尽力了”四个字,喻珩有点不忍心叫他冷场。


    于是喻珩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了手,沙哑的嗓音尽力做到最大声:“远野哥哥,我想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两秒后,前面几十双眼睛,包括学生、团队里的其他人和付远野,全部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所有人脸上都是惊讶的表情。


    喻珩被他们盯得后仰了一下,然后又把手往上举了举:“远野哥哥,我想回答。”


    平时孩子们很少管他们叫老师,都是叫“某某哥哥”或“某某姐姐”,所以喻珩也沿用了他们的叫法,管付远野叫“远野哥哥”。


    喻珩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付远野听清楚他的称呼后,身侧的手不自觉微蜷,目光忽然带上了几分暗色,直直地看着他,沉声:“你说。”


    喻珩愣了一下,觉得付远野这句词儿说得不好,应该要说“我们请喻珩同学来回答”才对。


    他一边想着一边站了起来,和昨天角色互换,用学生视角回答出了问题:“刚刚视频上的花纹叫做柳叶纹。”


    然后从桌上拿起了他先前剪好的柳叶纹展示给大家看:“我会剪哦~”


    “哇!”前面的小孩一片惊叹,“喻珩哥哥好厉害!”


    喻珩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朝着大家笑眯眯地弯了弯,然后掀起自己额前的头发,问:“我回答对了问题,远野哥哥有准备奖励吗?”


    小孩们看到喻珩眉心的星星贴纸之后明显激动了起来,听到“奖励”两个字后直接唰地看向了付远野,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训练过一样。


    付远野忍俊不禁:“有奖励。”


    他拿起一张小苹果的贴纸,揭下来一张,走下讲台,长腿迈过一级级台阶,来到喻珩面前。


    喻珩配合地露出额头,但付远野贴贴纸的手一顿,食指勾下了他的口罩,把小苹果落在了喻珩的脸颊上,然后两根手指捏起软肉,搓了搓。


    喻珩眼睛倏地瞪大,压低了声音:“你捏我!?”


    “没有啊。”付远野学他说话,替他带好口罩后收回手,从容地退开半步:“这是奖励的贴贴。”


    “……学得还挺快”喻珩暗戳戳刀了他一眼。


    算你厉害。


    有了喻珩打头阵的回答和奖励的加持,付远野接下来的课堂就顺利多了,小孩举起的手和雨后春笋一样,叫都叫不完,甚至还出现了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孩着急得掉眼泪的情况。


    不过付远野都应对得很好,课堂效果空前盛况,喻珩看了一会儿,放心地趴到了冰凉的桌子上,想,这堂课真是便宜付远野了。


    他觉得自己还发着热,一松懈下来整个人就没力气,左边的脸颊被桌面冰完,喻珩给自己翻了个面。


    结果右边的脸颊刚贴到桌面,身边就蹭蹭蹭坐下几个人。


    左宋镜,右颂钰,后闻舒,前毕萧。


    喻珩机械地抬起头:“”


    眼珠子都不转了:“你们干嘛。”


    方颂钰:“什么情况?”


    喻珩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情况?”


    方颂钰:“付老师!”


    喻珩一脸莫名:“付远野?他怎么了?”


    闻舒:“你为什么叫他哥哥?”


    喻珩更奇怪了:“跟着小孩叫的啊。”


    宋镜:“他怎么给你贴贴纸?”


    喻珩目光怀疑:“我回答问题的奖励啊!”


    一旁的毕萧看不下去了:“你们到底有没有人能问到点上!?”


    方、闻、宋三人一起甩过去一个眼刀:“那你问!”


    毕萧深吸一口气,忍了:“他们是想问这个付远野和你什么关系,怎么帮你上课还对你动手动脚的?”


    方、闻、宋三人收回目光,点头如捣蒜。


    喻珩愣了几秒,还是没懂,指了指自己的口罩:“我生病了啊,他刚好听过我上课,就代我来上课了。贴贴纸碰到我不是很正常?怎么能叫动手动脚?”


    毕萧不知道为什么急了:“你确定很正常!?”


    动静有点大了,前面正在巡视大家剪纸情况的付远野远远看来。


    喻珩眉头一皱:“你小点声。”


    宋镜直接捂住毕萧的嘴:“珩儿,有一个问题啊,为什么他听过你上课,我们却没有。你不觉得你和他关系太好了吗?”


    “我和他是朋友啊。”喻珩坦然。


    “我们也是啊!”毕萧扒拉开宋镜的手,说。


    喻珩眉头一皱:“不是,我和你只是校友。”


    毕萧:“”


    其他三人也是一脸复杂,喻珩看清了他们的表情,改了一下措辞,对其他三个人说:“不是,我们也是朋友没错,但付远野是我的好朋友。”


    喻珩说完,发现其他三个人的表情更受伤了。


    喻珩抿唇:“我不说了。”


    方颂钰见喻珩根本没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还想开口提醒他什么,但付远野走了过来,强势插进了他们的对话。


    “喻珩,有学生问复杂图案的画法,我不会。”


    喻珩抬起头“噢”了一声,然后对宋镜道:“我生病了不方便靠近学生,麻烦你去教一下吧?”


    宋镜一脸拿他没办法地走了。


    喻珩又对两个学姐说:“学姐,也麻烦你们去看看其他小朋友吧?今天要用到剪刀,还是有些危险的。”


    两个学姐一脸复杂地走了。


    最后他看向毕萧,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没事也离我远点吧。”


    毕萧:“?”


    毕萧:“你有必要对我这么冷漠?”


    “不是啊,我怕传染给你,让你离我远点是为你好。”喻珩皮笑肉不笑,还营业似的弯了弯眼,“我关心你呢。”


    毕萧很想对喻珩说“你自己听听这话假不假”,但喻珩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太灵动,好像真的在对他笑一样。


    毕萧一晃神,就错过了最有气势回击的时候。


    他憋了半天,只含恨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喻珩:“?”


    等到毕萧离开,目睹了一切的付远野才垂眸看着喻珩,淡淡道:“关心的人不少。”


    喻珩被一群人莫名其妙盘问了半天,这会儿没精神得很,听出了付远野语气里的小阴阳怪气,但也懒得较真,又趴在桌子上,拖长语调:“是的是的,我也关心你,远野哥哥,你上课上得真好,真是太厉害啦,我太喜欢你了,可以再奖励我一颗小苹果吗?”


    喻珩消极营业,但付远野眉宇间却渐渐舒展,似乎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敷衍和夸张,他不明显地弯了下唇,用身体挡住手,隔着口罩捏了一下喻珩的脸。


    “嗯,可以。”


    喻珩脸颊又被捏,啪一下打掉他的手,赶人:“cosplay我玩够了啊,赶紧回去上你的课,我头疼得很。”


    付远野轻笑一声,又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时微微停顿,温和的目光顷刻间变得锐利,如凛冽寒风般在虎视眈眈看着这边的毕萧身上一扫而过,然后离去。


    目睹付远野对喻珩动手动脚全程的毕萧当即变脸,揪着边上组员的衣服问:“他是不挑衅我呢!?”


    边上的组员也在参与剪纸的课堂,正剪得起劲,被毕萧一扯,原本成型了的作品立刻变成一堆垃圾,他气得想把毕萧当纸剪,虽然根本不知道毕萧说的是谁,但不妨碍他张嘴就道:


    “对对对,他看你的目光像看垃圾。”


    毕萧咬牙。


    他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付远野:呵呵。


    第30章 未来


    早上的课圆满结束, 几乎所有小朋友都获得了小星星和小苹果的奖励,付远野下课后被周诚则拉着表示了一通感谢,等寒暄完去找喻珩, 发现喻珩已经被小孩围住了。


    白川凑在中间, 正鬼鬼祟祟地往喻珩头上捣鼓着什么。


    “白川。”付远野出声。


    面前的五六个小孩登时一惊,回过头来局促地站好,露出了他们后面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了的喻珩。


    付远野轻轻皱了皱眉:“在做什么?”


    白川一只手往后藏了藏:“哥, 我们……”


    小彦站在一旁,上次插队事件解决后,她已经和白川成为了好朋友,主动替白川道:“远野哥哥, 我们在打扮喻珩哥哥呢。”


    付远野这才看清他们手上拿的是刚刚在课堂上获得的贴纸,而喻珩的头发和脸上, 被他们贴满了小苹果和小星星。


    付远野:“”


    “唔……”桌上的人察觉周围的动静,悠悠转醒, 费劲地抬起头。


    喻珩之前为了让孩子们看清他额头上的贴纸, 拿了根皮筋把自己的头发在头顶扎了一个揪。此刻露出的额头被压出了一块红印子, 和脸侧被小孩贴的红苹果差不多颜色,倒是奇怪地相称。


    付远野看着他晃着揪的苹果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喻珩睡得懵, 迷迷糊糊看向付远野:“怎么了”


    结果刚说完就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不对,伸手一摸, 带下来一个星星贴纸, 喻珩有一瞬的懵圈,在看身旁低着头偷瞄他的小孩们,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好啊, 你们几个小鬼,捉弄哥哥是吧?”


    几个小孩连忙摇头,一个小女孩把还粘在手指上的贴纸举起来,对喻珩说:“不是的哥哥,远野哥说这堂课其实是你准备的,很辛苦,但是因为生病才没办法给我们上课,所以我们想把奖励给哥哥,希望哥哥快快好起来。”


    喻珩一愣,抬眼去看付远野。


    付远野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喻珩神情柔软,从包里拿出了新的贴纸,往面前的小朋友额头上一人贴了一个,边贴边道:“哥哥收到你们的关心了,马上就会痊愈,谢谢大家!但是现在你们还不能靠哥哥太近,先回家吃饭,我们下午见好不好?”


    小孩们拿着新的贴纸高兴地和喻珩说再见,蹦蹦跳跳地走了。


    喻珩和他们挥完手,发现付远野又在看他,他不自然地摸了下眉毛,结果发现眉毛边上也被贴了贴纸。


    喻珩有点哭笑不得,刚想找个镜子全部摘下来,付远野忽然开口:“拍个照?”


    上次被喻珩请求删掉照片的媒体组成员刚好路过,听见这话,她停了下来。


    喻珩手顿住,问付远野:“啊,为什么?”


    付远野见他没直接拒绝,便拿出了手机调出相机。


    早上喻珩说云可爱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看着顶着一个揪的花脸喻珩,他倒是觉得——


    “挺可爱的。”他边把人框进镜头边道,“喻珩,茄子。”


    “好傻。”


    喻珩嘴上嫌弃,却还是配合地调整了姿势,微微有点僵硬地拍下了这张照片。


    “喻珩!”边上驻足的媒体组成员痛心疾首,“难道就是因为我没夸你可爱所以你才不让我拍照吗!”


    喻珩没想到会被抓包,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她,连头上的揪都像跳了一下,少见的磕巴:“不、不是,不一样”


    媒体组的女生:“……也罢,也罢!除非你也让我拍照!”


    “……”


    喻珩有点茫然无助地看着她,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瞪了付远野一眼。


    都是你要给我拍照惹的祸!


    付远野朝喻珩挑了下眉,喻珩现在对他脾气越发大了,一秒一个样。又转头朝那名媒体组的女生点点头。


    “不好意思,他还得吃药。”付远野对她礼貌笑笑,“我们先走了。”


    喻珩忙不迭缀在付远野后面跟着去吃药了。


    媒体组的女生目送他们远去,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喃喃:“怪怪的,这个付老师怎么那么像喻珩的爹……”


    边上,喻珩的其他三个组员冒了出来,在她身旁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方颂钰:“绝非善类!”


    闻舒:“非善类!”


    宋镜:“非扇贝!”


    毕萧也插了进来,语调被带跑偏:“肥扇贝!!”


    周诚则刚好走过来听到,恍然:“饿了是吧,走走走,吃饭去!”


    众人:“……”


    *


    喻珩跟着付远野回到家才发现自己居然顶着满脸的贴纸走了一路,大发雷霆地跑去正在做饭的付远野跟前嚷嚷,结果被付远野揪着头上的揪拎出了厨房。


    喻珩隔着玻璃推拉门和他说话:“付远野,你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付远野掂着勺,“吃甜口还是咸口?”


    喻珩看着他熟练的翻炒动作以及已经漂浮起来的饭菜香,咽了口唾沫:“你居然不提醒我!我都生病了你还捉弄我,要吃甜口的你听到没有。”


    付远野的嘴角动了动,问:“糖醋排骨吃不吃。”


    “不可以再捉弄我了知道吗,糖醋排骨要吃的。”


    付远野忽然把锅铲一放,背对着喻珩,一手抬起来,像是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喻珩太熟悉他这个样子了。


    付远野第一次听他上课的时候就是这样笑他的。


    喻珩唰地把门整个推开:“你这个人真是——!!”


    付远野干脆一边笑一边转过来,钳制住喻珩的肩膀:“别急,当心喘不过来气。”


    喻珩站在原地深呼吸,恶狠狠:“我讨厌你。”


    付远野眉梢一挑:“那不做糖醋排骨了。”


    “……”喻珩难以置信,“我讨厌你!!”


    *


    喻珩最终还是吃上了糖醋排骨,不得不说付远野的厨艺很好,他和中午来蹭饭的白川都吃了不少。


    当然其中还有看白川吃饭会让人食欲大增的原因。


    喻珩吃饱了,撑着下巴看专心致志吃饭的白川:“白川,你真适合当吃播。”


    白川从饭碗里抬起头:“什么是吃播?”


    “就是专门靠吃——”


    “喻珩。”付远野忽然打断他。


    喻珩一顿,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不要和白川讲这些,于是转移话题:“白川长大了想做什么?”


    白川咽下最后一口饭,仔细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啊哥哥。”


    “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奥特曼!”白川毫不犹豫,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喻珩,“哥哥你看,这是昨天在宋镜哥哥的课上画的,我最喜欢的塞罗!”


    喻珩打开那张纸,发现是白川画的一张奥特曼。


    他有点惊讶了,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经常连笔都控制不好,但白川画得像模像样,可以看出是有天赋在的。


    付远野看出了喻珩眼里的讶然,靠近看了一眼,问:“很不错?”


    喻珩点点头。


    付远野轻声:“白叔不管这些。”


    喻珩听出了付远野的言外之意,不赞同道:“多培养个爱好也行啊,不一定非要当专业来学。”


    他叠好那张纸还给白川,夸奖道:“画得真好,白川喜欢画画吗?”


    白川点点头又摇头:“喜欢画奥特曼。”


    “那你还记得哥哥就是学画画的吗?如果想画画,最近可以来找哥哥一起画画,哥哥可以教你。”


    他不说有多专业,但给小孩子启个蒙还是可以的。


    “真的吗?”白川凑到喻珩跟前,“那哥哥可以教我画奥特曼吗!”


    “可以啊。”


    喻珩朝付远野挤了挤眼,付远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


    白川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画画,只知道自己喜欢和喻珩待着,巴不得现在就开始让哥哥教他画画,结果被他哥以“喻珩哥哥生病要休息”为由,不留情地赶回了家。


    付远野赶完白川又赶喻珩去睡觉。


    喻珩吃过药量了温度,热度已经差不多都退完了,只是人还有点没力气。


    这会儿他走进付远野的房间,边想边道:“其实白川有兴趣的话真的可以考虑学画画,多条路也好。”


    付远野跟在他身后,想和他说白川家的条件不可能支撑白川去学艺术,但犹豫片刻,还是没说:“文化课不好都是白搭。”


    喻珩想起“老奶奶今年九岁”事件,脚步一顿:“……他还小,我就当带他玩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付远野猜喻珩是看到有个好苗子惜才了,想能帮白川一把是一把,但正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的帮助,让付远野又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哪怕喻珩这次关心的对象不是他。


    他没再接话:“午睡吧。”


    喻珩没做他想地点点头,刚要在地上坐下,却发现地上的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了。


    他回头看着付远野,在对方坦然的表情下缓慢眨了下眼,好像明白了什么,试探性地往床上坐下。


    “我睡了?”


    付远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颔首:“睡吧。”


    喻珩心里一喜,但付远野却转身要出去,喻珩叫住他,拍拍床:“你不睡吗?”


    “……”付远野顿住,少顷,“有点事,一会儿来睡。”


    喻珩不知道付远野还有什么事,将信将疑地躺上床。


    盖好被子后他隐隐约约闻到被子上有海盐柠檬的味道,但因为鼻塞,闻得不是很清晰,喻珩双手攥着被子,鬼使神差地把脸埋下去用力蹭了蹭,把香香的柠檬味猛吸了一口才满意。


    砰——


    门被关上的声音忽然传来。


    喻珩一顿,以为是付远野进来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却发现屋子里没有人,门好像只是自己打开又关上了。


    他不明所以地重新躺好,闭上眼,在海盐柠檬味的包裹下慢慢睡去。


    门外,付远野定定地站了很久,当他终于清除掉脑子里刚刚看到的画面,脖子上凸起的青筋已经明显得有些吓人。


    他吐出一口浊气,沉默了几瞬,往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卧室里走去。


    这件屋子同样整洁干净,只是特有的香火味终年不散。


    屋子中间的桌子上立着一张照片,面前有几截燃过的香,付远野走过去,重新点燃三根香,拜了拜,最后把香插好。


    动作没有一丝停顿,熟练得像是做了成百上千次。


    给父亲上完香,付远野靠坐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烟,但始终没有点燃。


    他望着窗外婆娑摇曳的梧桐树叶,脑子里不断闪回喻珩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的画面。


    他话向来不多,父亲还在的时候他还小,那时他只有想不通的事情才会去询问父亲;后来父亲走了,付远野开始试着自己解决所有问题,话就更少了。


    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桌子上父亲的照片,轻声询问。


    “我好像不太明白,爸。”付远野是真的困惑,可再开口时已经是笃定,“他不是海螺,对吗。”


    作者有话说:


    付老师——“不要做搁浅的海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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