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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谁的回忆


    唐佐佐被一群嫁衣新娘追了一夜,不过她也是活该的,谁让她爬到了树上还要拿着那方红盖头,顶在手指上转。把一群嫁衣新娘都惹急眼了,甚至学会了爬树。


    嫁衣女尝试将她的衣服染红,她就用灵力抵消。


    嫁衣女想用河水掀起巨浪攻击她,却见她灵巧地上了树。


    十八般武艺都试过以后最终只能以肉搏相拼。


    即使格斗技巧再强,两拳终究难敌四手。


    唐佐佐抹去手臂伤口渗出的血迹,她身上大伤小伤都有,小臂上的伤更是深可见骨,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可她只是随意甩了甩手,灵力流转间,鲜血便止住了。


    这点小伤对她来说不值一提,只要不进行暴力净化,她的灵力足以应付这些怨灵的所有小招数。


    后半夜的风忽然变了味道。


    唐佐佐敏锐地察觉到,紧追着她的嫁衣新娘开始一个个地消失,她便知道是应归燎那里得手了。


    她对应归燎有最基本的信任。她早就已经发现了,追出来的新娘只有二十多个,这个数量的话,应归燎一定会选择将她们全部净化了,一劳永逸。


    而她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而已。


    当最后几个嫁衣女意识到同伴接连消失时,她们明显慌了神。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已经被偷了,只以为这一切都是唐佐佐做的。


    猩红的嫁衣在夜风中不安地飘动,嫁衣女们腐烂的面容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们死死盯着唐佐佐,仿佛这个浑身是伤却依然傲然而立的小哑巴才是真正的索命罗刹。


    唐佐佐刚迈步,那几个嫁衣女便仓皇逃窜。


    可是还没跑出多远,她们的身影也开始如烟尘般消失。


    唐佐佐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个怨灵在月光下化作点点荧光以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画上了句点。


    *


    天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亮起的,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河面上。


    经过了一夜的追逐,说不累那都是假的。


    唐佐佐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石桥,靴底碾过被露水打湿的芦苇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蹲下身,伸手探向瘫倒在岸边的应归燎的鼻息。当指尖感受到那平稳温热的呼吸时,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略微一松。


    下一秒,她毫不客气地掬起一捧河水,直接泼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咳!咳咳咳——”应归燎被激醒,猛地弹坐起来,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他一边咳嗽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怎么了?!嫁衣女又来了?!”


    唐佐佐抱臂站在一边。


    应归燎看清了她的面容,又瘪瘪嘴躺了下去:“原来是你啊。我都快累死,让我再睡一会儿。”


    他抱怨着,又闭上眼睛。


    但他眼睛刚闭上不到两秒,很快又察觉到不对劲,一个激灵弹坐起来:“等等!钟遥晚呢?你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唐佐佐手指翻飞地比划:「我和他分开跑了,不过大部分的嫁衣女都在我这里。」


    应归燎顿时睡意全无。


    他强撑着爬起来,即使每块肌肉都在抗议,灵力耗尽的身体像被碾过一般酸痛麻木,但他却也顾不得这些了。


    “钟遥晚用不了灵力,赶紧去找找他吧,别出什么事了。”


    唐佐佐点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一头扎进清晨的林地中搜寻。


    应归燎边走边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透支灵力的后遗症让他的视野依旧有些晃动模糊。所幸钟遥晚昨夜并未跑出太远,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棵盘根错节的巨大榕树下,发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钟遥晚仰面躺在树根间,面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唐佐佐皱起眉:「这里还有灵力残留。」


    通常来说,灵力释放出以后就会融入空气中,可这里的灵力浓度却高得反常,几乎凝滞在空气里,不知道他他在混乱中究竟动用了多么庞大的力量。


    应归燎单膝跪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钟遥晚!醒醒,回去了!”


    钟遥晚的皮肤温热,却没有任何反应。


    唐佐佐凑近过来:「他怎么样?」


    应归燎将手指搭到钟遥晚的耳垂上,指面轻轻蹭过耳钉:“不好判断。这耳钉里的灵力太充沛了,就算用掉一点也根本察觉不出来。”


    唐佐佐:「灵力充沛,怎么还不醒?」


    应归燎摆弄着钟遥晚的胳膊,让他把手搭到自己肩上:“不知道,这里还有打斗痕迹。可能他昨天也暴力净化怨灵了,第一次这么大量地释放灵力,身体吃不消吧。”


    唐佐佐:「你要做什么?」


    “背他回去。”应归燎说着,腰腹发力,有些艰难地将钟遥晚背了起来,自己却因脱力而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总不能让他在这里睡吧。”


    唐佐佐皱起眉:「你灵力透支了吧,不要勉强自己。」


    “几步路的事,死不了。”应归燎喘了口气,执意迈开了脚步。


    钟遥晚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呼吸却异常平稳,贴在背上的体温也是温热的,这让应归燎不由得放心许多。


    回家的时候,陈暮还没有醒。


    经历了那样一个惊魂之夜,没有人还有力气和心思去张罗早餐。


    应归燎把钟遥晚安顿好以后,替他盖上了毯子。


    做完这些,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像根被砍断的木头一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陷入了深眠中。


    唐佐佐把医疗箱从他们房间抱走了,她坐在廊下给自己包扎伤口。消毒水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她只是微微蹙眉,连哼都没哼一声。


    处理完伤口后,她也终于撑不住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


    钟遥晚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梦中的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比村里的姑娘们还要秀气三分。


    孩童们追在他身后喊“假姑娘”,大人们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异样的光。


    村里那条平静的河里藏着最恶毒的传说。每年中秋月圆时,都要有一位新娘沉入河底,否则河神便会发怒索命。


    每年中秋,他总会躲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些哭到晕厥的少女被强按着上了刑架,红盖头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呜咽。


    可他都和其他人一样,总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年春汛来得早,他在河边认识了村长的儿子阿成。


    阿成蹲在青石板上,将新摘的野梅递到他唇边。莓子的汁水染红了阿成的指尖,像极了新娘嫁衣的颜色。


    芦苇荡成了他们的秘密。阿成总爱抚弄他的长发,说他的发比丝绸还要柔软,身量比女子还纤细。


    夏夜里,他们躺在芦苇丛中数星星,阿成的手悄悄贴上他的颈子,在他心口画着圈,将青春期的孽想都藏进这具身躯。


    美好的回忆一直持续到那个雨夜。


    拆房门被猛地踹开,油灯照亮了老村长铁青的脸,也照亮了阿成慌乱中抽回的手。


    八月十四那晚的月亮格外圆。他被按在祠堂的柱子上,粗粝的麻绳勒紧皮肉,绣着金凤的嫁衣套上身时,他看见阿成就站在门外,却始终没有回头。


    胭脂抹在唇上,像极了那日野梅的液汁。


    红锦勒住脖子,红盖头蒙住面貌,没有人发现今年刑架上的竟然是个男子。


    竹筏入水,冰凉的河水摸过脚踝。


    水底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拽着他往深处去。


    要是生得不像女子就好了……


    他想。


    河水灌入口鼻时,钟遥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喘息着,仿佛真的刚从冰冷的河水中挣脱。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脖颈,那里明明被红锦缎勒过的痕迹,却仍残留着真实的窒息感。


    唇齿间的河腥味挥之不去,连带着梦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午后的阳光映入房间,却照不去凝聚在心头的阴霾。


    钟遥晚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才慢慢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被怨灵杀死,也没有被河水淹死。


    他是钟遥晚,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钟遥晚恍然想起,昨夜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片河边的小林中。


    是应归燎和唐佐佐把自己带回来的吗?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的床铺,却在看清的瞬间呼吸蓦地一滞。


    向来没心没肺的应归燎此刻竟像个脆弱的孩子般蜷缩成一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不停颤动,仿佛陷入某种可怖的梦魇。


    钟遥晚赤着脚走到他床边,木质地板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走到应归燎床边,伸出手,想要像之前对方叫醒自己那样推醒他。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时,睡梦中的人猛地一阵剧烈颤抖!


    应归燎的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应归燎?”


    钟遥晚唤了应归燎一声。他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像他之前那样被魇住了吗?


    钟遥晚打算去叫唐佐佐来,可是刚起身就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应归燎的手掌冰冷如铁,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仿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要……再打了、娘亲。”


    应归燎的呓语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刻骨铭心的恐惧。


    “应归燎?”钟遥晚忍着腕骨传来的锐痛,俯身靠近他。


    “唔……!好冷!水里好冷……”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阿信掉在水里了!阿信……”


    应归燎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呓语变得混乱不堪,破碎的词句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只剩下失控的情感宣泄。


    钟遥晚心头一震。他这才想起昨夜应归燎独自净化了河底的思绪体。


    那些新娘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是所有的记忆都这么一股脑地灌入他的意识中。


    不论是快乐还是幸福,痛苦还是绝望,全都化作锋利的记忆碎片,无论应归燎愿不愿意都必须照单全收。


    只是一段记忆灌入大脑,就让钟遥晚险些崩溃,更何况应归燎一晚上接收了那么多的记忆。


    钟遥晚缓缓翻转手腕,用自己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应归燎冰凉的手指。


    那一瞬间,应归燎剧烈的颤抖奇异地停止了。像一艘在狂风暴雨中颠簸欲覆的小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他无意识地将钟遥晚的手拉近,额头抵上那温暖的手背,如释重负一般地发出一声低低叹息。


    细碎潮湿的发丝扫过钟遥晚的指节,带着未干的冷汗。


    此刻的应归燎,褪去了所有往日的张扬与浮躁,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幼兽,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你昨晚……成功了吗?”


    钟遥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问昨晚那个神经紧绷的自己。


    阳光透过窗棂,在应归燎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紧锁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些许。只是那只抓着钟遥晚的手,依然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这是他在无边无际的记忆洪流中,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窗外,邻家的孩童正在街道上放肆奔跑,发出爽朗的笑声。


    屋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那个无人回答的问题,静静漂浮在光晕里。


    第26章 你们是一对?


    应归燎睡得很沉。


    钟遥晚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任由自己的手被紧紧握着。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被满屏的未读消息惊到。


    钟遥晚原本以为是演说家老板在催他回去上班,却看到发信人赫然是陈祁迟。


    昨晚被河神新娘的事扰得心神不宁,完全忘了查看手机。


    他原本以为陈祁迟这小子良心发现,还有点良心知道关心自己。然而点开对话框的瞬间,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那个美女是谁?」


    「介绍一下啊晚哥!!」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阿晚,我觉得我恋爱了怎么办。」


    「你怎么不回我?她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应该不会吧,你这铁树怎么可能开花,哈哈!」


    钟遥晚被一整排的感叹号晃到了眼睛,默默地把屏幕又关掉了。但没过一会儿,好奇心又驱使他重新点开了聊天记录——什么美女?他什么时候发过美女照片?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终于找到了那张引发陈祁迟疯狂刷屏的照片。


    画面里,唐佐佐正坐在驾驶座上,暖橙色的夕阳给车内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唐佐佐还是绑着干练的丸子头,几缕垂下的发丝被车窗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发梢还泛着淡淡的金色。


    唐佐佐正注视着后视镜中的倒车轨迹,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像一泓深秋的潭水,却又因夕阳的晕染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钟遥晚盯着照片思索了片刻,原来这小子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钟遥晚想着,然后又一次无情地将对话框关闭了。


    也不是他不想回复,只是他的右手被应归燎紧紧捏着,左手打字又不便,就干脆放弃了。


    钟遥晚刷了一会儿手机,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应归燎却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钟遥晚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东西,这会儿也有些饿了。


    他别扭地用单手撑着床沿站起来,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往桌边挪动。可是刚迈出两步,睡梦中的应归燎就不满地皱起鼻子,无意识地将他往回拽了拽。


    钟遥晚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床上。应归燎不肯放人,于是他只能伸长手臂,勉强够到桌上的酥饼。


    这是陈暮亲手做的家乡点心,刚才老人家来叫钟遥晚吃饭,见他被应归燎紧紧攥着手腕脱不开身,便贴心地做了这碟点心送来。


    金黄的酥皮层层叠叠,还带着芝麻的焦香,内陷是桂花蜜拌着核桃碎,甜而不腻,是钟遥晚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他才要咬第一口,院子里却忽然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奶奶——!我回来啦!”


    这声几乎破音的吆喝震得酥饼簌簌掉渣,连一直沉在深睡中的应归燎也被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往钟遥晚身边蹭了蹭,脸几乎要贴到他腿上,像只贪暖的猫般紧挨着那点体温:“怎么了?”


    “不知道,跑错院子了吧。”钟遥晚说着,下意识伸手拂去落在应归燎发间的芝麻碎,“你还要再睡会儿吗?”


    应归燎摇了摇头,睫毛轻颤着,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谧,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就在这份安宁即将延续下去时,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陈祁迟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宁静:“钟遥晚!你什么情况啊?给你发一晚上消息,一条都不……诶,你在干嘛呢?”


    陈祁迟穿了一身潮牌,裤子上还荡了两根银链子,跟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他一打开房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躺在自己床上,自己的发小还和他紧紧牵着手,一副亲密的模样。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怎么了啊……”应归燎彻底被吵醒了,挤了挤眉头以后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钟遥晚身边时,明显地怔住了,反应过来以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从床上撑起身。


    “陈祁迟?你怎么跑过来了?!”钟遥晚惊讶地看向门口。


    不会真是为了看眼美女,特地回来的吧?!


    “你一直不回我消息啊。”陈祁迟大步走进来,随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正好我老爹手底下有个货商要过来,我就蹭车来找你了。”


    钟遥晚:“……”


    钟遥晚:“你还是蹭车过来的?要是我已经回去了,你不就回不去了。”


    陈祁迟无所谓地摆摆手,眼睛却一直往应归燎身上瞟:“到时候再蹭车呗,多大点事。奶奶还能不收留我吗?”随后,他突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又道,“所以……这位是你对象?不会是特地带回来见奶奶的吧?行啊,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就开朵铁花啊!”


    应归燎闻言挑了挑眉,他扬起笑看向钟遥晚,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睡意未散的慵懒和玩味:“哦?我是你对象啊?”


    钟遥晚忍无可忍地把应归燎推回床榻里,这家伙,能裹乱的时候永远缺不了他。


    “不是,朋友而已。我们昨晚……”钟遥晚原本想解释一下,但是话到嘴边又卡壳了,总不能说他们昨晚在和鬼怪做斗争,他没忍心吵醒这位最大的功臣吧?


    钟遥晚想了想以后,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补充道:“……一起处理了点事情。”


    陈祁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的尾音拐了三个弯,满是揶揄。


    得,这货肯定想歪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解释一下就行了。


    结果偏偏应归燎这个戏精又凑过来火上浇油。他重新从床上撑坐起来,下巴还暧昧地搁到钟遥晚肩膀上,眯着笑,怪腔怪调道:“对啊对啊,我们昨晚一起‘处理’了很多事情。”


    钟遥晚绝望地闭上眼睛。


    得,这回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


    钟遥晚没再推开应归燎,任由他像只无骨猫一般贴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就算推开了应归燎,他也会死皮赖脸地贴回来。


    他干脆不去参与这两人的话题,转而问道:“所以你到底跑过来干嘛?总不会就为了看眼照片里的美女吧?”


    “美女?什么美女?”


    应归燎突然来了精神,转头时嘴唇几乎擦过钟遥晚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呼在脸上,这家伙刚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就已经能惹是非了。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用手抵住这张凑得太近的脸,顶着陈祁迟越来越促狭的眼神,回答道:“我给他发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拍到了佐佐。”


    “佐佐?”应归燎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颤,“小哑女?”


    钟遥晚说:“对啊。”


    陈祁迟眼神一亮:“佐佐?是那个美女的名字吗?”他露出一脸痴迷的表情,“连名字都这么好听……”


    “全名叫唐佐佐。”应归燎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后又道,“她昨晚受了点伤,让她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就回去的时候,你就能见到她了。”


    陈祁迟一惊:“受伤?怎么回事?”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应归燎这人本来就自来熟,这会儿已经开始反客为主了,他见钟遥晚手里捏了块酥饼一直不吃,于是直接抢走了,边吃边继续,“你是钟遥晚的发小吧。我记得你是……平和市的?”


    “对对对!”陈祁迟点头,“阿晚跟你提过我?”


    “没错,他跟我说过的我都记得。”应归燎添油加醋道,“不过我们可能明天就回去了,你要蹭车的话,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陈祁迟立刻追问:“那佐佐也和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应归燎三两口解决掉酥饼,“她是我工作室的员工,明天该回去上班了。正好我们的工作室在平和市,可以捎你一段。”


    陈祁迟眼睛一亮:“那我肯定蹭你们的车啊!”


    应归燎笑了笑:“行,那明天就跟我们走吧!”


    他说完后,顺手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一副“看我多会替你招待朋友”的得意表情。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才强忍住把这两人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应归燎一直是个话多的,陈祁迟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主。两个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嘴的,把钟遥晚烦得不行,干脆眼不见为净,起身去厨房帮着陈暮准备晚餐了。


    再叫他们出来吃饭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开始勾肩搭背,好得跟亲哥俩一样了。


    饭桌上,陈暮一直在给钟遥晚和陈祁迟夹菜,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看着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老人家的眼里闪着怀念的光。


    唐佐佐始终没有露面。钟遥晚悄悄问了应归燎,才知道她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虽然这对于她来说不算太严重的伤,最多休息一周就能活蹦乱跳了。


    唐佐佐平时房门都不关,但是在门口偷窥还是太超纲了一点,于是陈祁迟还是规规矩矩地没有那么做。


    他只能一边扒饭,一边眼巴巴地往走廊方向张望,活像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小狗。


    吃过饭后,三人帮着陈暮收拾了碗筷就回房间了。


    钟遥晚的房间里只有两张床,原本他和应归燎一人一张刚好,现在多了个陈祁迟,顿时变得捉襟见肘。


    应归燎到底昨晚消耗过度,现在确实还需要好好休息。


    而钟遥晚也不想睡地上。


    那么睡地上这个名额落在谁身上就很明显了。


    正当钟遥晚打算打发陈祁迟去打地铺的时候,这家伙忽然道:“你和应归燎睡一张床不就好了?反正都是一对了。”


    他故意在“一对”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还用手肘戳了戳钟遥晚。


    应归燎跟着起哄:“对啊,我们昨晚不是也……”


    钟遥晚咬牙切齿地抄起枕头就往两人身上砸:“你们给我一起滚!!!”


    第27章 他和他,他和她


    最后钟遥晚还是妥协了,和应归燎挤在一张床上。


    这事倒也不是解释不清楚,可偏偏当事人也掺和在里面,那就是真解释不清楚了。


    不过,钟遥晚心里还藏着另一个缘由。他注意到,应归燎在没人注意他的时候总会露出些许倦色,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会微微失焦,反应似乎也慢了半拍。


    更重要的是,今天晚餐桌上的那盘小炒肉不是别人做的,正是出自我们的钟大师之手。


    钟遥晚小时候在家里,陈暮从来不让他进厨房,说他笨手笨脚的反倒添乱。后来去了暮雪市读书,钟遥晚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啃门口的包子就是扒拉外卖盒饭,对于做饭可谓是一窍不通。


    今天钟遥晚心血来潮尝试了炒菜。事实证明陈暮说得没错,他确实是笨手笨脚的,一盘小炒肉再加点水,那就是一碗正宗的孟婆汤了。


    钟遥晚尝了一口以后只想把它倒了。但是考虑到今天餐桌上还有发小和应归燎,于是他眼珠一转,决定让这盘“佳肴”发挥它最后的余热。


    他怂恿陈祁迟尝过以后,陈祁迟刚咽下去就变了脸色,那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可这货眼珠一转,立刻换上副陶醉的表情,对应归燎竖起大拇指:“好吃!绝了!我们阿晚那可真是厨神转世啊!”


    结果应归燎听了以后,真的一筷子接一筷子,把整盘黑暗料理扫荡一空。


    有问题,这一定有问题。


    肯定是味觉失灵了。


    钟遥晚思来想去,这应该和应归燎一口气净化了一池子思绪体有关。


    白天的时候,应归燎也像是被魇住了一样,但是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就会安稳许多。那么直接挤一张床也算是从源头解决问题了。


    虽然这源头解决得有点过于亲密了。


    洗漱完以后,应归燎已经睡着了。


    钟遥晚关上了灯,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两张床都是单人床,要挤两个大男人有些太勉强了。应归燎的背已经贴到了墙上,他感受到了冰冷后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就要往钟遥晚身上靠。


    钟遥晚也只能侧躺着,被他一挤,半边身子悬空,差点滚下床去。


    睡着的应归燎似乎仍不安稳,他眉头微蹙,呼吸时轻时重,唇间溢出几句含糊的呓语,轻得只有紧挨着他的钟遥晚才能听见。


    钟遥晚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行了,快睡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也不知是听进了他的话,还是单纯贪恋那点温度。应归燎微蹙的眉头轻轻舒展开,甚至还顺手捞过他的手腕,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肯松开了。


    月光如水,轻柔地披在两人身上。


    男人平日里凌厉的轮廓在夜色中柔和了许多。几缕碎发在枕上铺开,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像是块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月光里。


    应归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又要往他边上靠。淡淡的薄荷香弥漫在鼻翼间,钟遥晚忽然反应过来,这几天和应归燎都是同吃同住,沐浴露都是共用的。像是在他人身上混进了自己的气息一般,让人莫名地心安。


    不对,等一下,这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钟遥晚感觉自己的耳尖有点发烫,低声道:“……松手。”


    然而,睡梦中的男人非但没有松手,还像是怕这丝温暖会离开一般,反而将手臂环到他腰上,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应归燎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也微微收紧,拇指在他脉搏处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一般。


    这家伙……


    钟遥晚在心里骂着,最终还是任由应归燎圈着,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睡意将自己淹没。


    房间另一头,被彻底遗忘的陈祁迟默默放下手机,看着对面床上交叠的身影,瘪了瘪嘴。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拉上窗帘以后又回到床上。


    就这还嘴硬说没谈?


    *


    第二天早上,应归燎醒得很早。


    睁眼就看到自己整个人都埋在钟遥晚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还紧紧环着那截精瘦的腰身,跟撒娇似的贴着他。


    应归燎瞬间就清醒了。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回手臂,指尖刚一动,钟遥晚就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肩上的手。


    睡梦中的青年眉头微蹙,带着浓重的鼻音呢喃:“没事……别怕。”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手上还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这一晚上应归燎其实还是睡得不安稳,但是每一次做噩梦都会被钟遥晚及时地安抚,这会儿都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


    见钟遥晚没醒,应归燎干脆放任自己继续沉浸一会儿钟遥晚身上的温暖,偶尔还会制造出一些动静,让钟遥晚继续安抚自己。


    人在做恶作剧的时候果然是不会累的。他悄悄收紧了指尖在钟遥晚腰侧蹭。果然,睡梦中的青年立刻条件反射地抱紧了他,嘴里含糊地嘟囔起安抚的话语。


    应归燎忍不住勾起嘴角,变本加厉地往钟遥晚怀里靠,直到听到耳畔的呼吸节奏变了才仰起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醒了?”


    “嗯……”钟遥晚的声音中还透着浓浓的倦意,“你干嘛呢?”


    “叫你起床啊。”应归燎毫无心理负担,“不是说今天上午还要办什么事吗?”


    “是。”钟遥晚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


    腰上的温度褪去,应归燎还觉得有些不适应,眨眨眼以后才跟着一起起床。


    钟遥晚走向衣柜,背对着应归燎翻找衣服:“今天要去给爷爷扫墓,回来这么久了,光顾着和‘河神’周旋了。”


    应归燎坐在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钟遥晚的身影。


    晨光将钟遥晚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青年赤裸的背部线条流畅,抬手时还能看到两块形状优美的蝴蝶骨。长期伏案工作的痕迹让他的身形略显清瘦,却意外地透着一股韧劲。


    应归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摩挲,回想着那截腰身搂在怀里的温热触感。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从背后抱住他的冲动。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一会儿把佐佐也叫上。”


    钟遥晚回头看向他:“你们去干嘛?”


    “我们去给捉灵师老前辈扫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应归燎说。


    *


    陈祁迟这人,人如其名,晨起迟,早上根本起不来床。


    钟遥晚叫了他好几次,他还不耐烦地把被子蒙到了脑袋顶上。


    应归燎把唐佐佐叫了出来,这还是河神新娘事件解决以后钟遥晚第一次见到唐佐佐。


    他这才发现唐佐佐身上到处都缠了绷带,一些小伤口她甚至都没有处理,就大剌剌地让它们暴露在空气中。


    “你的伤……”钟遥晚皱眉。


    唐佐佐正在帮着陈暮收拾要带去扫墓的祭品,她手上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却依然强撑着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闻言以后朝着钟遥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三人在村口的小摊吃过早餐,便往后山走去。临水村的人过世了以后都会埋在这里,青石板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松柏,晨露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钟遥晚给钟棋上了香,香炉里的线香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勾出缥缈的轨迹。他将老人家生前爱吃的水果仔细码在墓前,还将墓碑擦干净了。


    “昨天晚上,我数了一下,河神新娘一共只有二十几个。”


    应归燎的声音悠悠地从身后传来。


    钟遥晚回头看向他。


    应归燎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继续道:“我想应该是老人家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到了最后时刻,用尽全部灵力,净化了大批思绪体吧。”


    钟遥晚眸光一闪。


    他看着墓碑上爷爷的照片,看着那张平静又慈祥的脸,忽然一阵凝噎。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是摸着他的头说:“阿晚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下山时,钟遥晚和唐佐佐走在前面。


    走到半山腰,钟遥晚突然发现应归燎没跟上来,便让唐佐佐等在原地,他独自回头去寻。


    他站在柏树下,看到应归燎还在爷爷的墓前没有走。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正跪在爷爷墓前,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诉说一个只有逝者才能听见的秘密。


    山风拂过,吹扬起额前的发。钟遥晚忽然感觉眼眶发热,赶紧转回了头。


    *


    他们今天要赶回平和市,回到家以后就争分夺秒地收拾行李,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要启程。


    陈暮早就准备好了各式点心,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地让钟遥晚带回去吃。后来见陈祁迟也来了,又马不停蹄地忙活了一早上,给他也备上了一份带回去。


    当钟遥晚和应归燎收拾得差不多时,陈祁迟才慢悠悠地醒来。


    他睡醒以后也懒得动,说自己的背包都没打开过,没有要收拾的东西。跟个大少爷似的坐在一边,乐呵呵地看着钟遥晚和应归燎忙活。


    临行前,钟遥晚和应归燎正把最后几件行李码进后备箱。


    陈大少爷就背着自己的包,双手插兜悠悠哉哉地站在旁边,偶尔还要指指点点说他们放得不端正,没有把空间最大化利用,把钟遥晚烦得直想揍他。


    应归燎放好自己的背包,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个人,便朝屋内喊道:“小哑巴!还没好吗?要走了!”


    话音刚落,唐佐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廊下。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阳光为唐佐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她肌肤如雪。


    唐佐佐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陈祁迟望向门口,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他见过唐佐佐的照片,他就是为了那张照片特地从平和市跑来的。


    此刻站在阳光下的真人,比照片上生动百倍。少女微微蹙眉的样子,发丝被风吹起的弧度,还有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都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唐佐佐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草药香,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向来舌灿莲花的陈祁迟突然语塞,话到嘴边又噎住了。最后只能落荒逃到车旁,对钟遥晚道:“我来帮你们一起收拾吧!”


    钟遥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陈少爷舍得动手了?”


    陈祁迟干笑两声,根本没心思和他斗嘴。


    他一边假装整理行李,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唐佐佐那儿飘。


    少女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个……”


    陈祁迟鼓起勇气开口,却在唐佐佐转头看过来的瞬间又卡了壳。


    阳光在他们之间织了一张金色的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陈祁迟感觉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慌乱间,陈祁迟手肘撞到了后备箱,发出“砰”的一声响。


    唐佐佐皱眉走近,在手机上快速打字:「需要帮忙吗?」


    陈祁迟看着她又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小哑女”这个称呼是应归燎对唐佐佐的戏称,没想到这个飒爽的姑娘竟然真的不能说话。


    直到钟遥晚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不、不用!我能搞定!”


    说完,他立刻手忙脚乱地继续收拾,结果把刚整理好的箱子又弄乱了。


    「你很紧张?」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我?紧张?怎么可能!”陈祁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耳根泛起一片红色,只能蹲下去假装整理行李。


    钟遥晚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拆台:“某人的心跳声好大啊,我都听到了。”


    第28章 报酬


    应归燎把唐佐佐叫来了,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钟遥晚在屋里转了一圈,正疑惑事,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瓷器轻碰的声音。推门时,他看到应归燎正在和奶奶低声交谈着什么。


    经过了这些天的相处,陈暮也把应归燎和唐佐佐当作自己的小辈看待了,说话的态度比第一日初见时慈和了许多。


    “奶奶,事情就是这样了。”应归燎的声音很轻,“您放心吧,应该不会再发生溺水案了。”


    陈暮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声音微微发颤:“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爷子没有变成怨鬼……太好了。”


    “关于这次报酬的事……”


    钟遥晚听到这里,下意识就要推门而入。


    找灵感事务所的人来处理灵异事件,给报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这次的事件危险程度远超寻常,显然不是小几万块就能搞定的。


    陈暮的棺材本就这么一点,钟遥晚不可能让奶奶来掏这笔钱。


    可当他即将迈步的瞬间,应归燎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止住了动作:


    “报酬我就不要了。”


    钟遥晚一惊。


    “相对的,”应归燎的声音带着少见的郑重,“我希望您能同意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


    厨房里一时寂静无声,锅上的水煮沸了也无人在意。


    钟遥晚屏住呼吸,透过狭窄的门缝,他看见奶奶的嘴唇轻轻颤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某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了回去。


    而应归燎,那个平日里总是散漫随性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静默得可怕。


    陈暮没有说话,应归燎便继续道:“我知道您和钟老都不想让钟遥晚接触这个世界太深。不过您也知道我的灵力性质,他待在我身边,会……”应归燎的话忽然顿住了,想了想以后才继续道,“会活得更好一点。”


    “可是阿晚那孩子……”


    “学会控制灵力很重要,他要是像昨天那样乱释放灵力,反而会给身体造成负担。”


    应归燎话音未落,厨房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钟遥晚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望向应归燎:“喂,你要让我加入灵感事务所,好歹应该和我谈吧?”


    应归燎看见钟遥晚忽然出现,脸上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嘴角一咧,立刻挂上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道:“我先征求奶奶的同意嘛,奶奶要是不同意,就算你想来也不会来的吧?”


    钟遥晚:“……”好像是这个道理。


    捉灵师的这个工作是有危险性在的,他不可能不和家人商量,一意孤行地决定加入这个行业。


    应归燎将视线转向陈暮,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沉而诚恳:"奶奶,您怎么看?"


    陈暮布满皱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当她看向钟遥晚时,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厨房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唉……”最终,陈暮深深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搅动灶台上的汤锅,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沸腾的水声盖过:“阿晚要是愿意……我这老婆子,没意见。”


    *


    两人回到院子时,陈祁迟还没把后备箱整理好——准确地说,是假装在收拾行李。


    这家伙的注意力已经全都在唐佐佐身上了。


    “我是不会加入灵感事务所的。”钟遥晚突然开口道。


    这工作太危险了,他可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地和鬼怪打交道。


    应归燎对他的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顺手将一瓶矿泉水抛给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中午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柿子树,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几个人商量好行程,先一起回平和市,之后钟遥晚再转高铁去暮雪市。两个城市离得近,半个小时车程就能到。


    考虑到唐佐佐身上的伤、应归燎欠佳的精神状态,以及钟遥晚几乎未眠的困倦模样,开车的重任自然落在了陈大少爷肩上。


    陈暮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去,苍老的手在空中挥了挥。


    车子缓缓启动,载着一行人踏上归途。


    后座上,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同时陷入沉睡。应归燎的脑袋不自觉地歪向一侧,最终靠在了钟遥晚肩上。


    钟遥晚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调整了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驾驶座上的陈祁迟百无聊赖地握着方向盘,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正撑着脑袋看风景的唐佐佐,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个……要听音乐吗?”


    陈祁迟说完以后就想咬自己舌头,他又看不懂手语,怎么和人家交流啊。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下了车载音乐的开关。


    哦!虽然看不懂唐佐佐的手语,但是可以看懂她普通的动作的意思啊。


    陈祁迟像是找到了交流方式一般,又问道:“你和应归燎认识多久了啊?”


    唐佐佐想了想,然后比划了一个十八。


    “这么久?!”陈祁迟一惊,“我还以为你们是大学同学,或者工作以后认识的呢。”


    唐佐佐礼貌性地笑了笑,没有回应。


    不过陈祁迟天生就是个话匣子,他自顾自道:“我和阿晚也是发小,不过我们认识得更久一点,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了。”


    陈祁迟一个人絮絮叨叨了一路,一直到车子开到了平和市。


    陈祁迟把钟遥晚送到了高铁站,钟遥晚和他们道别以后,陈祁迟又送应归燎和唐佐佐去了灵感事务所,随后再自己打车回家。


    *


    钟遥晚推开家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和窗都打开,让暮雪市傍晚的余晖洒进这个半个月无人问津的小公寓。钟遥晚望着熟悉的陈设,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最近每天都是和应归燎、唐佐佐待在一起。虽然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的时刻,但是每天说说笑笑的,倒让钟遥晚回想起了大学时代。


    钟遥晚租的这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几乎崭新。毕竟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都是直接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睡着的。


    钟遥晚收拾着房间,换了一床新床单的功夫,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不停。


    钟遥晚原本以为是应归燎或者陈祁迟发消息过来,结果打开一看,发现是自己的演说家老板。


    老板发送了一堆消息,问他明天能不能准时来公司报到。


    钟遥晚盯着手机屏幕,眼皮直跳。老板发来的长篇大论简直可以编成一本《论员工准时上班与宇宙存亡的量子纠缠关系》,字里行间透露出“你敢不来公司就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紧迫感。


    “这老东西……”他咬牙切齿地碎碎念,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


    钟遥晚删了三次脏话后,最终发出去的还是那句卑微到尘埃里的:放心吧老板,明天准时到岗。


    吃过外卖,洗完热水澡,钟遥晚瘫在床上刷手机时,应归燎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他发来几张美食照片。滋滋冒油的烤肉、金黄酥脆的天妇罗、摆盘精致的刺身拼盘,还配文:「带小哑巴改善伙食。」


    钟遥晚正想回复羡慕嫉妒恨,老板的催命消息突然弹出来。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给应归燎回了句:「快滚。」


    没想到对方秒回:「遵命。」


    紧接着,应归燎就发来一张事务所的照片。


    镜头里,应归燎穿着居家服,对着镜子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温馨的客厅。


    灵感事务所所在的公寓楼是平和市某个土豪家的产业,整个十四层都被应归燎租下并打通了。


    照片里的客厅被布置得温暖又惬意。原木色的书架上摆满古籍和绿植,沙发旁立着一盏复古落地灯,茶几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笔记和一杯加了冰块的可可。


    钟遥晚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突然觉得自己的公寓冷清得像个样板间。


    他慢吞吞地打字:「你这客厅……还挺像那么回事。」


    应归燎秒回:「那必须,毕竟要接待客户嘛。要不要来玩?我去小哑巴那儿偷零食给你吃。」


    「谁要吃偷来的零食啊!」钟遥晚看着消息,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片刻后又回道,「改天你来暮雪市,请你吃饭。」


    窗外,暮雪市的夜色渐深。


    他和应归燎聊了几句,手机就滑落在枕边,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天,钟遥晚又回归到996、被老板支配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日子了。


    钟遥晚和公司签订了正式工的合同,正式成为了「聚艺」艺术品公司的一员。


    工资翻了一倍,工作量也翻了一倍。


    钟遥晚是学古董的鉴定与修复的,但是对口的专业在没有内推的情况下很难找到,所以他就退而求其次进入了这家艺术品公司。


    工作的内容也很简单,艺术品的选品和意外修复,多少也能用上一些专业知识,所以就这点来说,钟遥晚对自己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


    而应归燎呢,和钟遥晚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虽然钟遥晚在返乡途中,接连遇到了两次思绪体实体化事件,但是在现实中,这种灵异事件其实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应归燎的事务所都门可罗雀。


    应归燎几乎每天都在无所事事,他说自己的事务所上四休三,但是钟遥晚总觉得他每天都在游手好闲。


    应归燎给钟遥晚发消息,他一天回不了几条。反而是钟遥晚给应归燎回消息的时候,后者几乎都是秒回。


    一样活在这个世界,差别也太大了吧。


    这天钟遥晚下班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了,更该死的是,明天虽然是星期六,却还要加班。


    钟遥晚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电梯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手指刚碰到门锁,余光却瞥见楼梯转角处蜷着一团黑影。


    “谁?!”钟遥晚猛地后退半步。


    在声控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那个黑影忽然动了动。


    钟遥晚经历过超自然事件以后对黑暗中的东西都有一种奇异的警惕性,正当他打算逃跑的时候,那人便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应归燎。


    “你怎么在这儿?!”钟遥晚问道。


    应归燎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沾灰的牛仔裤。他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嘴角却扬起熟悉的笑:“来讨债啊,某人说要请我吃饭,结果让我等了整整两周。”


    钟遥晚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一盒烧烤。


    “你等了多久?”钟遥晚问。


    “嗯……”应归燎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并不存在的手表,“从你发完‘今晚又要加班’开始算的话……四个小时?”


    第29章 端倪


    “进屋吧。”钟遥晚打开了房门,侧身让出一条路,“你眼睛下面怎么搞的?”


    “哦,今天有个案子,在暮雪市。”应归燎进屋以后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净化工作,那家伙怂得很,变成思绪体以后连实体化都不敢。”


    钟遥晚从冰箱取出冰袋,用毛巾包好扔给他。


    应归燎精准接住,顺手贴在淤青处,舒服地叹了口气。


    “结果呢?”钟遥晚抱臂站在茶几前。


    “结果那货攒了太多负能量,”应归燎撇撇嘴,手指在瘀青处比划着,“我正净化到一半,它突然实体化给了我一记右勾拳。‘砰’的一下,直接把我揍懵了。”


    钟遥晚气极反笑,弯腰凑近检查应归燎的伤势:“然后你就被个怂包思绪体揍成熊猫眼了?”


    应归燎见他凑近,突然抓住了钟遥晚手腕,扬起笑道:“我带着伤来找你,你还笑话我?”


    应归燎仰着脸笑,眼下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紫,却衬得眸子格外亮。


    “你带伤很稀奇吗?”钟遥晚说,“你今晚不会要赖在我家吧?”


    应归燎的视线在钟遥晚脸上流转一圈以后松开手:“对啊,你看我住宿费都带来了。”


    钟遥晚瞥了眼烧烤袋:“就这?”


    “是啊!暮雪市有名的老刘烧烤!——虽然已经冷了。”应归燎献宝式的拆开包装,“正好明天是周六,今天通宵也没问题。”


    钟遥晚:“……”


    应归燎见钟遥晚的脸色一下黑了,试探地问道:“你不会明天又要加班吧?”


    钟遥晚说:“没错。你自己去厨房热了吃吧,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钟遥晚说着就把应归燎一个人丢在客厅,洗漱过后就上床了。


    这半个月钟遥晚一直都忙着工作,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周六加班已成常态,仅有的周末休息也全用来补觉了。他的生活逐渐简化成两点一线,公司那张堆满待鉴定的艺术品的办公桌,和家里那张几乎没时间整理的窗。就连吃饭都变成了机械性的行为,只是为了维持身体运转而摄入必要的卡路里而已。


    今晚,他看见应归燎出现在家门口时确实挺惊喜的。可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在胸膛扩散,就被沉重的倦意压制。


    他清楚地看到应归燎眼中的期待,也明白自己的冷淡会令对方失望,可疲惫已经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将他与所有鲜活的情绪隔绝开。


    “好累……”


    钟遥晚在沉睡前这么想着。


    朦胧中,他感觉耳垂传来细微的温热,仿佛有暖流正在四肢百骸中温柔流转。这种力量让他沉入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中,连梦境都变得轻盈起来。


    *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进来时,钟遥晚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腰间沉甸甸的重量。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正被应归燎从背后紧紧搂在怀里。


    那人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温热的鼻息均匀地喷洒在他的后颈上,似乎睡得正沉。


    钟遥晚僵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身体比想象中要轻松许多,往日醒来时的疲惫感减轻了大半,连头脑都异常清明。


    他这才想起昨夜梦中那股奇异的暖流,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


    “醒了?”身后传来应归燎带着睡意的声音,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钟遥晚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睡在这儿?”


    应归燎懒洋洋地支着脑袋,他眼睛上的淤青已经练:“沙发太窄了,睡得不舒服。”他笑得狡黠,“而且某人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发现不了。”


    钟遥晚:“我发现不了你就偷偷溜进来啊?”


    应归燎:“我们不是一对吗?”


    钟遥晚:“……”怎么还记着这个该死的设定呢。


    洗漱过后钟遥晚就出发去上班了,应归燎则霸占了一整张床补觉。


    床单上还残留着两人交叠的体温,应归燎把脸埋进钟遥晚的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到傍晚,钟遥晚被老板折腾得不成人样地回家后,发现应归燎还待在自己家里没有走。


    那人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盒外卖,显然是在等他回来一起吃。


    “你怎么还没走?”钟遥晚问道。


    “你没看到我的消息吗?”应归燎狐疑地看他一眼,“佐佐最近出差了,我回去了也无聊,干脆在你这里住几天。”


    “你给自己安排得还挺好。”


    应归燎真把这句当成夸奖了,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那当然了。”


    晚上,应归燎还是和钟遥晚挤在一张床上。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总觉得应归燎和他一起睡的时候,睡眠质量都会特别好。


    哦,得除去一起挤小床的那天。


    钟遥晚的意识似是沉入了一泓温水中一般,即使在睡梦中也能够察觉到几分惬意和自在。


    周日两人在家里宅了一天。


    应归燎滔滔不绝地和钟遥晚说最近遇到的趣事,还说陈祁迟这家伙现在隔三岔五就往事务所里跑,每天跟个痴汉似的围着唐佐佐。


    “阿迟最近和佐佐怎么样了?”钟遥晚蜷在沙发一角,一边往嘴里塞饼干一边问。


    应归燎挑挑眉:“他是你发小,你问我啊?”


    “我平时忙得跟陀螺一样。”钟遥晚顿了顿,随后继续道,“很久没和人好好聊天过了。”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那你还不赶紧辞职,来灵感事务所得了,事少、领导好、福利待遇也好,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工作?”


    钟遥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事少但要命,算什么好差事啊?”


    应归燎笑了,他伸手捏了捏钟遥晚的耳垂,拇指抵在耳钉上轻轻摩挲:“还挑呢?再在这家公司做,我看你也就快要猝死了。”


    钟遥晚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行,等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去投靠你。”


    *


    夏日的炎热一点点褪去,接下来几个月,应归燎有事没事就往钟遥晚家里跑。


    他像是把这间小公寓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次都要住上三五天。如果没有工作的话,他能赖在钟遥晚的沙发上整整一周都不挪窝,把抱枕堆成小山,还霸占着遥控器不撒手。


    有时候应归燎还会带着唐佐佐一起来做客。


    但是每次她来,陈祁迟必定会在一个小时内“恰好”出现在钟遥晚家门口,手里还拎着各种零食饮料。他嘴上说是来找发小玩的,可是他拎的却都是唐佐佐喜欢的零食和饮料。


    唐佐佐对陈祁迟的态度倒是不冷不热,她似乎完全注意不到陈祁迟的示好,甚至有些疏离,如果不是陈祁迟刻意去找她的话,唐佐佐很少会主动和陈祁迟说话。


    除此之外,最离谱的是那次应归燎去北边出差,按理说他回程应该直飞平和市,结果这人愣是买了张到暮雪市的机票。


    钟遥晚深夜被门铃声吵醒,开门就看见应归燎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行李箱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


    “路过,借宿一晚。”他笑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切峰市到平和市的飞机能路过这里?”钟遥晚这么说着,却还是侧身让他进了门。


    久而久之,应归燎顺理成章地得到了钟遥晚家的备用钥匙。


    反正他家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爱来就来吧。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来的时候,钟遥晚的睡眠质量总会很好。


    渐渐地,钟遥晚那间原本清冷的公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茶几上常备着应归燎爱吃的零食,冰箱里也开始出现唐佐佐喜欢的酸奶,连玄关的鞋柜都专门腾出了一格给常客们放拖鞋。


    钟遥晚有时加班回来,看见门口多处的鞋子,都会不自觉地加快换鞋的动作。


    *


    “师哥,你最近心情不错啊~”俞悦突然凑到钟遥晚工位前,眨巴着眼睛揶揄道,“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俞悦是公司今年招的实习生,和钟遥晚一个大学的,所以两个人关系也比较亲近。


    钟遥晚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看手中的鉴定报告,顺手将俞悦凑得太近的脸推开:“少来。天天加班到十点,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来的闲情谈恋爱?”说完,他话锋一转又问,“今天新到的那批选品你筛选过了吗?”


    “早就搞定啦!”俞悦说,“荷姐在二次审核呢。”


    “荷姐?”钟遥晚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荷潇潇是市场部的资深员工。虽然同在一家公司,但因为部门不同,钟遥晚和荷潇潇的交集并不多。


    他只记得上次见到荷潇潇的时候,她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


    俞悦看出了他的疑惑,压低声音继续道:“荷姐已经怀了七个多月了,是自己不想休产假的。听说她老公刚刚失业,光荷姐一个人的基础工资不够家里的开销……更何况马上就要生了。”


    “所以还要挺着肚子继续工作?”


    俞悦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看得我都恐婚了……”


    钟遥晚手中的笔不停:“你都没对象呢,还想得挺远。”


    俞悦嘻嘻一笑。这姑娘现在手里没活,就可劲地骚扰钟遥晚:“对了,师哥。你知不知道老板请了一尊双生相回来?”


    “双生相?”钟遥晚抬起头,“什么样的?”


    “就是两尊背靠背的佛像嘛,”俞悦比划着,“一尊笑眯眯的,一尊凶神恶煞的。说是一尊主财,一尊辟邪,就放在老板办公室呢。”


    老板办公室里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收藏品,但是钟遥晚对他的品位一直都不敢恭维。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道:“没注意过。”


    “上个月刚请回来的,我总觉得那尊双生相请回来以后,荷姐的状态就更差了。”俞悦神秘兮兮地继续道,“听说荷姐最近总是做噩梦,今天早上我还看见她在洗手间吐,脸色差得吓人……”


    钟遥晚闻言后,写字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自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神神鬼鬼的事情以后,钟遥晚对这些事情就很敏感。


    俞悦没有注意到钟遥晚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荷姐也已经七个多月了还要工作,可能单纯是太累了吧?”


    第30章 黑雾


    钟遥晚今天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连午饭都是匆匆扒拉几口就埋头继续干活。


    同事们在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是周四。按照惯例,某个在隔壁市享受“做四休三”待遇的家伙该来自己家报到了。


    俞悦这丫头今天闲了大半天,却在即将下班的时候被指派了紧急任务,最后只能羡慕嫉妒恨地目送钟遥晚离开。


    钟遥晚也没什么好安慰她的,只能给她塞了一包小零食,说:“师哥在精神层面上与你同在。”随后便潇洒地下班了。


    他很久没有在天还亮的时候下班了,回家的路上还买了两份晚餐。


    钟遥晚回家的时候,家门口果然多了一双熟悉的运动鞋,一进屋就看到应归燎正盘腿坐在自家的沙发上。


    应归燎的发梢还滴着水,在居家服的领口处洇出一片水痕。


    “回来了?”应归燎头也不抬,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噼啪作响。


    电视屏幕上,他操控的游戏角色正狼狈地躲避着BOSS的攻击。


    应归燎上个月买了款游戏机,本来是放在灵感工作室的,结果唐佐佐嫌弃他打游戏太吵,他就把游戏机带到了钟遥晚家里了,还振振有词地说钟遥晚自从上班了以后,除了闹铃谁都吵不醒,在他家里打游戏最合适了。


    钟遥晚回道:“回来了。”


    “那赶紧洗澡吧。”


    “嗯。”


    钟遥晚应了一句,便径直要去浴室。


    经过茶几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注意到应归燎的罗盘指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一般。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正想俯身细看,指针却已归于静止。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不对劲,终于舍得从游戏中分出神来。


    钟遥晚指了指茶几:“你的罗盘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应归燎看了一眼罗盘:“她一直是个话痨,不用理她。”


    钟遥晚“哦”了一声,没再多想。


    热水冲去一天的疲惫后,钟遥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


    应归燎见他出来了便放下了游戏机,拍了拍沙发空位:“过来。”


    钟遥晚坐到他边上去,应归燎已经熟门熟路地将吹风机取出来了。


    钟遥晚平时没有吹头发的习惯,但是有人替自己服务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应归燎的手指穿插在钟遥晚发间,钟遥晚就接管了他的游戏机,切了自己喜欢的游戏玩起来。


    钟遥晚注意到应归燎似乎真的对自己的耳钉很有兴趣,比如现在,明明在给自己吹头发,但是他的手指还是会时不时地蹭到自己的耳钉上。


    奇异的暖流在身体里流转着,钟遥晚分不清是被热风吹得还是因为应归燎的触碰带来的。


    吹完头发以后,两个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餐。


    吃完了,他们就一起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游戏。


    明明是很平常的事情,却让钟遥晚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怀念感。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准时下班了,回家以后还有人在等自己,可以和应归燎一起做会儿喜欢的事情再睡觉,这样的生活简直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此刻,客厅的灯暖融融地亮着,茶几上摆着吃完的餐盘,游戏音效和应归燎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吵闹。


    这种平凡到近乎奢侈的日常,让钟遥晚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像是漂泊太久的人终于踩到实地,又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深夜时分,钟遥晚揉着发酸的眼睛回房睡觉,一夜好眠。


    第二天闹钟响起来时,钟遥晚发现身侧空荡荡的。


    他推开房门,看见应归燎正蜷在客厅沙发上,毯子只盖到腰间,一条腿还垂在地上,还是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睡姿。


    这不是第一次应归燎睡在客厅了。


    钟遥晚已经摸清了规律,如果应归燎来时刚结束净化工作,那么他机会不请自来地挤进他的被窝里。他应该自己也察觉到了,当接收过那些痛苦的记忆后,和人待在一起会让他更加安心一点。


    但是如果他没有工作的话,那么就会安分地睡在客厅里。


    一想到这个上四休三的家伙时常这么清闲,钟遥晚就气不打一处来,把应归燎吵醒了才美美出门。


    *


    下午的时候,老板才来公司。


    钟遥晚的老板张大海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典型的“创业未半而中道秃顶”的案例。他那颗锃亮的脑袋在灯光下总是泛着油光,活像个剥了壳的卤蛋。


    他才来公司就把荷潇潇叫进了办公室,八成是想让她强制休产假。


    张大海虽然爱压榨人,爱画大饼,但是就像钟遥晚受了重伤以后,他给钟遥晚放了一个小长假那样,他还算是关心员工的身体。


    不过这个程度关心却很微妙,毕竟真的关心员工身体的老板不会让大着肚子的员工特地跑一趟办公室,更不会让员工天天加班到深更半夜。


    约莫半个小时,荷潇潇才从老板办公室出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扶着腰慢慢挪向洗手间。等到她再回来时,反而脸色更加差了,她扶着腰,嘴唇颤抖着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钟遥晚才赶完了工作,他一边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将最后一份鉴定报告归档。


    他特地在周五晚上赶完所有工作,就是为了能奢侈地享受一个完整的周末。


    收拾东西时,他余光忽然瞥见市场部方向还亮着灯,荷潇潇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荷潇潇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敲击键盘,时不时还会抓挠几下凌乱的头发。


    钟遥晚走近过去:“荷姐,怎么还不回去?”


    “啊!”荷潇潇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黑眼圈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显眼,“小、小钟啊?我马上就弄完了……弄完了……”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已经到聚艺公司两年了,他记得两年前初见荷潇潇时,她总是穿着熨烫妥帖的套装,谈吐间带着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和现在眼前这个眼窝深陷、指甲缝里藏着污垢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末班车快没了,”钟遥晚看了眼挂钟后,又道,“我帮你叫个车吧?”


    “不用!”荷潇潇突然拔高音量,随即又强压下来,“真的不用……你先回吧,我很快就好了……”


    她说着又转向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着有些瘆人。


    钟遥晚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他正欲转身,却在抬脚的瞬间后颈一凉。


    某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钟遥晚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这种感觉的来源。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他和荷潇潇而已,荷潇潇正执着地盯着电脑屏幕,根本无暇理会他。


    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像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从暗处窥视着钟遥晚的一举一动一般。


    突然,他的目光钉死在张大海办公室的门缝上——


    一缕缕黏稠的黑雾正从门底缓缓渗出,如同黏稠的墨汁般在走廊地面蔓延。


    这黑气他曾经见过,是在石桥边的小林里,嫁衣男周身缠绕的就是这样带着腐朽气息的黑雾。


    钟遥晚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给应归燎拨通了电话。


    电话提示音才响起来,应归燎就接起了电话:“喂?要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游戏特效的噼啪声。


    “应归燎,”钟遥晚唤他,“我这儿好像出事了。”


    “怎么了?”


    钟遥晚听到打游戏的声音停了,听筒里突然的寂静让钟遥晚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


    钟遥晚:“就是……”


    他刚说话,却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上晃了过去。


    钟遥晚定睛一看,竟然是荷潇潇,她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离开公司。


    她注意到了钟遥晚以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钟,那、那我就先回去啦。”


    “哦,行,再见荷姐。”钟遥晚作贼心虚,说话的声音都放软了两分。


    荷潇潇向钟遥晚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等到荷潇潇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了,钟遥晚才将手机再次贴到耳边。


    他听到应归燎揶揄的声音再次传来:“怎么当着对象的面,和别人说话声音这么温柔?”


    “滚蛋!”钟遥晚根本没心思和他搞怪,又道,“我刚刚看到老板办公室在往外渗黑气,跟嫁衣男身上的一模一样。”他咽了咽唾沫,“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赶紧过来看看。”


    “行,我马上过来。”应归燎答应道,背景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响,“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我过来。”


    钟遥晚答应了一声以后挂断了电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将定位发了出去。


    办公大楼的走廊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钟遥晚快步走向电梯,他摁了电梯按钮,等了一会儿以后却发现电梯门迟迟都没有打开。


    奇怪。


    钟遥晚焦躁地又拍了两下电梯按钮,电梯明明就停在二十楼,可是却一直都不打开。


    中央空调的嗡鸣声还在响,灯也还亮着,不可能是因为停电才没有打开的。


    钟遥晚又看了一眼手机,赫然发现给应归燎发送的位置信息旁边竟然有个小小的红色惊叹号。


    消息居然没有发出去!


    手机的信号显示满格,可是当钟遥晚反复尝试后却发现,消息不管怎么发都没有办法发送出去。


    钟遥晚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回到工位,用电脑给应归燎发送消息。


    老板办公室门缝里渗出的黑气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踪,但是不安的预感却愈发浓烈。钟遥晚的后颈汗毛倒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窥视。


    钟遥晚的电脑也和手机一样,明明能够连网却连聊天软件的登录都做不到。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事已至此,只能先离开大楼再说了。


    钟遥晚咬了咬牙,转身冲进消防通道,顺着楼梯蜿蜒而下。


    钟遥晚死死攥着楼梯扶手,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丝毫不能缓解掌心的冷汗。


    地板在钟遥晚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楼梯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投下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钟遥晚的公司所在的大楼是暮雪市里有名的牛马楼,即使现在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办公楼里仍然是灯火通明地,这就是这栋楼名字的由来。


    钟遥晚一路向下,几乎每一层都有人还留在办公室里。


    十九、十八、十七……


    钟遥晚能够听到其他公司办公室里,传出的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咖啡的香气还有抱怨声,这些稀松平常的声音像一针镇静剂,让钟遥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鞋子在楼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仿佛这样就能把恐惧甩在身后。


    一直到下到二楼,即将要到达出口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突然划破寂静。


    “啊!!怪物、怪物!!!”


    钟遥晚浑身一颤,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栋楼里……不,应该是他老板的办公室里,藏着思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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