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想走,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他的脚步却凝固在台阶上,仿佛被无形的蛛网缠住一般动弹不得。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下,那些恐怖的回忆在钟遥晚脑海中不断闪回。
他回想起朱厌披满白毛的身体和尖锐的爪子,回想起嫁衣男那张浮肿的脸和强悍的力量,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一般搅动着他的内脏。
他虽然有灵力,但是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催动。
他拿什么去帮助那些灯光下的人?
他凭什么去和怪物对峙?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而已,除了冲上去送死还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是救命稻草般浮现。
若不是之前和应归燎待在一起更有安全保障的话,他根本不会去参与那些荒唐可怖的事情,那些惊悚的鬼怪光是回想就能让他膝盖发软。
这么想着,钟遥晚强迫自己又往下走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
“啊——不要过来啊!救命啊、救……”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炸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声。
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让钟遥晚浑身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咬紧牙关,狠心把那道声音抛在身后,继续下楼。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盖过身后那令人心碎的哭喊。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过啊……唔呃……”
那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钟遥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继续下楼。
“不……不要吃我,我还有个三岁的女儿!求求你……”
哭喊声逐渐变小,只要再几步就可以离开这栋大楼了,只要再几步……
“救命、妈妈……呜啊啊啊!”
钟遥晚到了大厅,耳畔的哭喊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某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胸口翻涌,压得钟遥晚几乎喘不过气。
不,他不能走。
就算他不知道怎么使用灵力,他也是这栋大楼中唯一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
他是唯一能够做点什么的人。
做出决定的时候,钟遥晚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二楼,生怕自己在下一个瞬间又改变主意。
他颤抖的手按在防火门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钟遥晚的胃部一阵痉挛,险些当场呕吐。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钟遥晚却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过尸体。唯一一次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老虔婆被啃食而已,凑近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了。
而现在,
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
二层的办公区已经变成了屠宰场。几具尸体以诡异的姿势散落各处,每一具都被开膛破肚,内脏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般散落一地。
还活着的几个人蜷缩在远处的电梯间里,他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电梯不能用、手机不能发信息的问题了。他们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已经吓得失禁,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最纯粹的恐惧,目光死死盯着中央那个——
“怪物”。
那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存在。
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从腰部开始融合,扭曲的脊椎像麻花般纠缠在一起,共同使用同一套四肢。
右边那颗透露在听到开门声后,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向钟遥晚。
他的脸上本该是五官的地方却只有模糊的肉团,像是被粗暴擦除的素描画。但是钟遥晚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到钟遥晚的一瞬间忽然笑了起来。
那张没有嘴的脸部肌肉诡异地抽搐着,裂开一道血红的缝隙。
“找,到,你,了——”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腐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
钟遥晚甚至还来不及细想怪物这句话的意思,那怪物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扑来。
左边的头颅被惯性带着猛地甩向前方,在看清钟遥晚的瞬间,同样咧开了可怖的“笑容”。
怪物的两只手臂同时张开,青灰色的指尖暴涨出森白的骨刺。
喁稀団5
钟遥晚本能地后退,后背却重重撞在防火门上。
“砰!”
骨刺擦着钟遥晚的耳廓扎进金属门板,溅起的星火烫得他皮肤生疼。
钟遥晚连忙矮身从怪物腋下钻过,那一刹那,他闻到了那具畸形躯体散发出的奇怪气味,像是焚烧过的尸块中还混着发霉的草药。
“嘻……嘻……”两个重叠的笑声在身后响起,一个尖锐刺耳,一个低沉沙哑。
钟遥晚在办公室里狼狈穿梭,将怪物从门口引开,朝着电梯间的几人大声道:“快跑啊!从楼梯间跑!这里的怪物应该只有这一只!”
“走不了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职员哭喊着,“刚才小李想跑……直接被……”
“快跑!!!”钟遥晚打断了她,大声吼道。
钟遥晚抓起桌上的键盘砸向怪物,趁其闪躲时一个翻滚躲到复印机后面。
他能感觉到,那两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始终死死锁定着他。
这只怪物,是冲着他来的。
钟遥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耳垂也有些隐隐发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翠玉的表面触手生凉,但是自己的皮肤却是滚烫着。
突然,用来藏身的复印机被猛地掀翻!
双生怪物的两张脸同时出现在他面前,裂开的血红缝隙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钟遥晚甚至能看到那缝隙里蠕动的肉芽。
就在钟遥晚以为自己完蛋的时候,那枚耳钉竟然爆发出了耀眼的荧光。那光芒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强光中,双生怪物的轮廓被照得纤毫毕现:扭曲融合的躯干、布满紫黑色血管的皮肤、没有五官却狰狞可怖的脸……
“嘶啊——!”
两颗头颅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双手慌乱地遮挡在脸前。怪物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办公桌,文件纸张如雪片般纷飞。
强光转瞬即逝,钟遥晚的左耳传来阵阵灼痛。
这个场景和嫁衣男消失前的一模一样,可是不同的是,这只怪物似乎只是被刺到了双眼而在哀嚎而已。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惊醒:“快跑!现在!”
这一嗓子惊醒了吓傻的幸存者们。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间,有个穿套裙的女生被散落的文件绊倒,膝盖磕出血痕也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逃命。
钟遥晚没有立刻逃走。
他趁着怪物踉跄的间隙,一个箭步冲向最近的灭火器。红色钢瓶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向怪物的膝盖。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折声响起,怪物应声跪倒在地。两个头颅同时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钟遥晚手掌发麻,但是他根本不敢耽搁。
钟遥晚转身狂奔。到达防火门前时,玻璃反射的画面让他血液凝固。
只见那怪物正用双手撑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重新站起。折断的膝盖发出“咯咯”的声响,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却又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拼接。
“操!”
钟遥晚狠狠撞开防火门,金属门框在巨力撞击下发出刺耳的呻吟。
他冲进楼梯间的瞬间,身后便传来一阵闷哼。
钟遥晚的后颈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怪物又站起来了。
他此刻在二楼,只要再转半层楼梯就能到达一楼大厅。
但是钟遥晚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异常,他听到楼下有人交谈,不只是刚才几个幸存者的声音,还混着其他的人声,应该是发现电梯故障后改走楼梯的倒霉打工人。
为什么都聚在大厅里不走?
这个问题刚浮现在脑海,钟遥晚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某种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掌心渗出冷汗。
他不能往下走,绝不能把怪物引到人群聚集的地方。
“砰!”
防火门被撞开的巨响在身后炸开,钟遥晚毫不犹豫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去。
钟遥晚故意加重脚步,在封闭的空间里制造出夸张的回响。
双生怪物果然朝着他的方向追了过来,两个重叠的笑声在楼梯井里层层回荡:“嘻嘻,你跑不掉的,捉灵师……嘻嘻……”
钟遥晚顺着楼梯蜿蜒而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肉与草药的恶臭气味正在逼近。
他要回二十层,回聚艺公司。
虽然他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直觉告诉钟遥晚,这个双生怪物的思绪体应该就在张大海的办公室里,并且很有可能就是俞悦提到过的那个双生相。
只要把它净化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怎么凝聚灵力,可这似乎是结束这场噩梦的唯一办法了。
钟遥晚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平时加班到深夜的他,连走到地铁站都嫌累,现在却要一口气爬上二十层,每一次抬腿都会引发小腿肌肉剧烈的抽搐。
钟遥晚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浸透了衬衫,就靠在心里咒骂秃头老板吊着一口气。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要是今天能活着离开这栋大楼,一定去好好健身。
十七层、十八层、十九层……
每个数字标识在眩晕的视野里晃动,像海市蜃楼般虚幻。
身后的怪物紧追不舍,钟遥晚搀着扶手一步不敢停。
突然,一阵剧痛从右腿传来。
钟遥晚低头看去,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脚踝,正深深勒进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珠。
钟遥晚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
“抓到……你了……”
怪物沙哑的、讥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钟遥晚艰难地回头,只见那个双生怪物已经逼近到两段幼体之下,双手双脚并用地,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
完蛋了。
第32章 朽木
钟遥晚艰难地仰起头,汗水模糊的视线中二十层的标识牌在微微晃动。
那近在咫尺的数字此刻却如同天堑,他的手指徒劳地在台阶上抓挠,却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意识一阵阵发黑,被黑线勒住的脚踝已经失去知觉。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小腿流下,在台阶上汇成一小滩暗色。
要结束了吗?
黏腻的爬行声在身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恶臭味彻底将钟遥晚笼罩。
钟遥晚绝望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可是他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突然,一双手掐住他的腰际,猫戏老鼠似的将他翻了过来。
钟遥晚的后脑重重磕在台阶上,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怪物两颗头颅同时裂开的血盆大口。
黏稠的涎水滴落在他脸上,带着尸体腐败的甜腥味。
“嘻……嘻……”
重叠的笑声在密闭的楼梯井里层层回荡,一个尖锐得像是金属摩擦,另一个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
两只布满紫黑色血管的手在他腹部游走,骨刺轻易划开浸透汗水的衬衫,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长的血痕。
好疼,好累……
大厅里的人逃出去了吗?
刚刚太紧张了,没有注意楼里的情况,楼里还有其他人吗?
要是还有人牺牲,那自己今天可就死得太亏了。
怪物似乎正在享受这个过程,两颗头颅交替凑近,没有五官的脸部肌肉诡异地抽搐着,像是在注视他因剧痛和疲惫而气胸的胸膛,发出满足的“嗬嗬”声。
钟遥晚能清晰感觉到,最锋利的那根骨刺正抵在他的腰腹上,只需微微用力就能刺穿柔软的肚皮。
怪物故意放慢动作,冰凉的触感左右挪移着,最终停在最脆弱的位置。
“滋滋……滋……”
一阵嘈杂的金属音忽然响起。
钟遥晚的瞳孔猛地收缩,是应归燎那个吵人的罗盘!
怪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声音,动作瞬间僵住,骨刺悬停在他腰腹上的毫厘之处。
砰的一声,防火门被人一脚踹开。
钟遥晚抬起头,刺目的光线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钟遥晚的视线已经模糊,却仍能感受到那人吃惊与灼人的目光。
他干裂的唇瓣微微颤抖,喉间挤出的气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应……归燎……”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钟遥晚全部力气。
钟遥晚放松下来了一瞬,但是随即想到,应归燎的灵力似乎根本没办法暴力净化思绪体!
应归燎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剧烈震颤,直直指向那只可怕的双生怪物。
他快速瞥了一眼瘫倒在台阶上的钟遥晚,目光在腰间和他脚踝上的伤口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意,随即又死死盯住怪物。
那只怪物的手还压在钟遥晚腰上,尖锐的骨刺距离皮肤仅毫厘之差。
应归燎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与那两个扭曲的头颅对峙。怪物看着他,没有五官的脸上竟诡异地浮现出两对血红的眼睛。
突然,应归燎敏锐地注意到,那两双可怖的眼睛并非在注视自己,而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罗盘。
怪物的躯体微微前倾,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连压在钟遥晚腰间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就是现在!
应归燎眸中寒光一闪,猛地将手中的罗盘朝怪物其中一个头颅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青铜罗盘正中目标,怪物被砸得一个踉跄向后推。
罗盘顺着台阶滚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令人意外的是,怪物竟对他们不管不顾,两个头颅同时转向滚落的罗盘,两只手臂疯狂挥舞着扑了过去。
应归燎立刻上前将钟遥晚扶起并拽到身后。
与此同时,怪物如获至宝般捧起罗盘,血红的眼中浮现出癫狂的青色,两个脑袋同时发出刺耳的大笑:“哈哈!早知道有这……”
“爆!”
应归燎冷冽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话音未落,罗盘突然迸发出刺目的荧光,无数道光线如利剑般穿透怪物,撕裂了身体、吞噬了头颅、融化了骨骼。
钟遥晚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双生怪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两颗头颅就在强光中逐渐崩解,化作细密黑烟散在空气中。
钟遥晚的视线模糊,隐约看见应归燎露出的手腕上浮现出一截朱红色的图腾。那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上游走,又在光芒消失后转瞬不见。
“结束了……?”
钟遥晚的声音嘶哑,他艰难地直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明明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噩梦结束得如此突然。
“还没有。”
应归燎的声音很轻,他弯腰捡起了罗盘,还嫌弃地用手在空中挥了挥,散去还弥漫在空中的烟雾。
他在钟遥晚面前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地卷起他被鲜血浸透的裤腿。
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
修长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应归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用灵力处理一下伤口。”
“啊?”
钟遥晚眨了眨眼,汗水浸湿的睫毛黏在一起让视线更加模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又抬头望向应归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应归燎的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是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朽木。”
钟遥晚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捉灵师。”
“不是捉灵师拼什么命?”应归燎将罗盘贴到他的小腿上。
钟遥晚:“见义勇为行不行?”
应归燎闻言抬头,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罗盘的第一层星盘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随后缓缓释放出一阵柔和的青光。
温和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渗入体内,钟遥晚紧绷的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伤口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是剧烈的痛感已经消退,血也止住了。
“只能做到这样了,”应归燎收起罗盘,声音低沉,“还能走吗?”
钟遥晚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点了点头。
他撑着墙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
“小心点。”应归燎的声音近在耳畔。
钟遥晚也不客气,直接把胳膊架到了应归燎肩膀上,借着对方的力道,用没受伤的脚慢慢往前跳。
他定了定神,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向应归燎:“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公司的?……不对啊,电梯故障了,你怎么上楼的?还有你刚刚说的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你的问题好多啊,要回答哪个?”
应归燎又恢复了一贯的模样,他轻笑着,扶着钟遥晚一起离开楼梯间。
钟遥晚:“都回答。”
“那一个一个来。公司地址我是问陈祁迟的。至于电梯……”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来的时候发现整栋楼都被设了结界。”
“结界?”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应归燎调整了下搀扶的姿势,又道:“还记得你被魇住的那次吗?思绪体不需要实体化,只要怨力足够强大就可以兴风作浪。结界形成以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完全就是鬼怪的狩猎场。”
钟遥晚心下一惊,怪不得他当时在二楼的时候听到大厅里聚了人却迟迟没有离开。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钟遥晚指了指自己的工位。
“我把结界破了啊!”应归燎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他小心地架着钟遥晚往工位走去,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小声补了一句:“虽然费了点功夫。”
钟遥晚坐到了位置上,拧了瓶水喝:“那没有结束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应归燎靠在桌边,神色凝重,“刚刚那个不是实体化的怨鬼的意思。”
“啊?!”钟遥晚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
“那应该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傀儡,”应归燎解释道,“一个傀儡还能创造结界,说明思绪体的实力恐怕强得超乎想象。”
钟遥晚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他记得应归燎说过,思绪体是靠吸收外界的负面情绪来积攒力量的。
就像二丫,只有在老虔婆靠近的时候才能够吸收力量。
而临水村靠水吃水,偶尔溺死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人们会因为生命的逝去而悲伤,却不会因此恐惧与害怕。沉睡在河底的新娘数量巨多,但是力量却未必很强。
可这栋大楼不一样。
钟遥晚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堆满外卖盒的垃圾桶、贴着退烧药的显示器。茶水间的咖啡机永远在运转,却仍然浇不灭年轻人眼里的疲惫与麻木。
他想起上个月在厕所隔间看到的那行字:“明天一定要辞职”,被人用马克笔狠狠刻在门板上。第二天再去时,字迹已经被保洁擦得模糊不清,只留下几道淡淡的水痕,像是谁没来得及流下的眼泪。
这里简直就是怨气滋生的温床,负面情绪疯长的天堂。
每一个被工作压榨的灵魂,每一次被无理需求折磨的深夜、每一句被领导PUA后的自我怀疑,都在无声中化作最甜美的养分,滋养着那个藏在暗处的怪物。
他们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太多的枷锁让他们只能被困在这个无形的牢笼中,连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
连愤怒都好像成了奢侈品,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混着咖啡咽下肚去,到最后只剩舌根发麻的苦。
“所以它到底……积攒了多少力量?”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应归燎回答得很随意,甚至还有闲心翻找钟遥晚的抽屉,摸出一包饼干拆开,“不过能找到思绪体,净化还是很轻松的。”
“对了!”钟遥晚突然想起什么,“我们老板上周弄回来一个双生相,就放在办公室里!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也是因为看到有黑雾从他办公室门缝里渗出来。”
应归燎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挑眉道:“双生相?”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饼干,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我吃完了就去看看。”
钟遥晚骂骂咧咧:“都什么时候了还吃!”
他伸手就要去抢饼干袋,结果动作太大扯到伤口,顿时疼得倒抽一口气。
应归燎见状也不闹他了,给钟遥晚塞了一块饼干,笑道:“急什么?我今天等着你回来吃饭,饿到现在还没吃。”说着他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理直气壮地补充道,“总得让我补充点体力吧?万一待会要背着你逃跑呢?”
第33章 撬锁
应归燎吃了一包饼干开了一盒酥饼,最后还优哉游哉地喝了瓶牛奶。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悠闲做派,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去对付什么可怕的怪物。
一直到吃饱喝足了,应归燎这家伙才站起身:“走吧,带路。”
钟遥晚带着应归燎去了老板办公室,刚要进去却发现门居然被上锁了。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体面地进去,毕竟直接踹门好像不太合适。
等他再回过神时,发现应归燎已经转身走向隔壁工位。
“喂,你干嘛?”钟遥晚压低声音问道。
“这么小声做什么,这儿又没外人。”应归燎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位女同事的桌上翻出个发卡,他笑道:“专业开锁,童叟无欺。”
应归燎将发卡插入门锁,表情丰富地捣鼓了两下后就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
应归燎直起身,做了个夸张的邀请手势:“请吧。”
钟遥晚目瞪口呆:“你以前是干小偷的吧?”
应归燎义正言辞道:“胡说什么,我可是警局的编外人员!正经备过案的!”
“那你在我老板不在的时候撬锁,会不会被吊销执照?”钟遥晚说。
应归燎嘿嘿一笑:“你给我保密就是了。”
两人推门进去,张大海的办公室布置得诡异又奢华。
明亮的灯光下,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中央,旁边放了一个精致的铜制招财蟾蜍,墙上还挂着一张巨大的双鱼戏珠水墨画。办公室的左侧是一排实木书柜,但里面放的不是书,也不是文件,而是许许多多的收藏品。有些艺术收藏品,也有些风水摆件。
钟遥晚之前对俞悦说自己没有见过那尊双生佛像,并不是因为他近期没有来过老板办公室,而是张大海的办公室里实在堆了太多艺术品了。
应归燎一进办公室眼睛就亮了起来,在柜子前看来看去,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尊玉观音,在灯光下左右观摩:“看这做工,这包浆,至少是明……”
钟遥晚面色不改:“那是假货。”
应归燎:“……”
应归燎把玉观音放下了。
他视线一转,又贴到一张油画旁边:“这个好看啊,你们老板还挺有眼光的!”
钟遥晚看了一眼:“那是我们鉴定部的前辈画的,之前我们老板压榨得太厉害了,他气不过,随手糊弄了两笔,骗老板这是大师作品。”
应归燎:“……”
应归燎:“我们还是说说双生相的事儿吧。”
两个人在琳琅满目的柜子中寻找着,最终在柜子的最上方发现了那尊双生相。那是一尊背对背的佛像,一尊面容温和慈祥,似有怜悯苍生的大爱,另一尊面容阴狠诡谲,像是地狱来的罗刹。
现在是夜里两点,钟遥晚自从进了办公室以后就没有放松过警惕,生怕这个思绪体会忽然实体化给自己来个左勾拳。
可是直到应归燎踩在椅子上将那尊双生相取下来,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应归燎将双生相放在了桌上,然后开始左右端倪。
钟遥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净化吗?”
说完以后,钟遥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似乎自从那只双生傀儡被消灭了以后应归燎的罗盘就没有再发出过任何动静了。
应归燎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钟遥晚会意,迟疑地伸出手放到双生相上,只一下就感觉出来了不对。
这个双生相,并不像二丫的思绪体那样,触摸起来会有脉搏的感觉。也不像是阿申的思绪体那样,触摸的时候会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停留在皮肤上。
“这不是思绪体?”钟遥晚说,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看向应归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思绪体不在这里?”
应归燎一脸理所当然:“对啊。”
钟遥晚:“……”那你不早说!
钟遥晚忽然觉得累了,想要回去睡觉。
应归燎笑着:“你说这里有思绪体,所以就来看看嘛。”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懒得回话。也怪不得这货刚才那么松弛。
“不过。”应归燎话锋一转,又道,“这东西之前是思绪体。”
钟遥晚瘫在张大海的真皮老板椅上,舒服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不得不说,张大海在自己身上倒是真舍得花钱,这椅子的皮质柔软得像是坐在云朵上。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在自己的脑袋上花点钱,治一治脑袋上不剩几根的枯草。
钟遥晚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什么意思?”
应归燎回答:“就是这里面的灵魂寄存到别的地方去了,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但是遇到合适的容器以后也不是办不到。”
“双生相……双生怪……”应归燎反复琢磨着这两个词,随后掏出了那枚青铜罗盘,没头没脑道“我的罗盘也是双胞胎。”
“啊?”钟遥晚这才勉强把注意力从舒适的椅子上移开,好奇地望向那枚古朴的罗盘,“说起来,你的罗盘具体是什么东西?感觉作用还挺多的。”
“唔……”应归燎思索了一下后,道,“净化了思绪体以后,有的灵魂还不愿意进入轮回,就会变成灵契。不过这些灵契通常都是一次性的,里面的灵力用尽了就散了,沉睡在里面的灵魂也会在力量散尽以后进入轮回。”
灵契,即拥有了力量的思绪体。
“那你的罗盘……”
话音还未落下,钟遥晚就见应归燎抬起手,指尖现出一点灵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幽绿色的轨迹,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罗盘中央,那枚青铜罗盘也随之泛起点点微光,盘面上错综复杂的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次第亮起。
“那是个特例。”应归燎低声说道,“我的灵力可以注入灵契,储存起来。”
钟遥晚屏住呼吸,看着那罗盘表面浮现出两道互相纠缠的光纹,如同两条灵蛇般在盘面上游走盘旋。
时而交汇,时而分离。
应归燎忽然笑起来:“这么算的话,应该说我是个特例吧。”
钟遥晚了然。
他忽然想起了应归燎和陈暮说他的灵力性质可以更加帮助到钟遥晚,又想到每次被触摸到耳钉时的那种奇异触感。
他以前没有想过要深踏进捉灵师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就像他从未深究过这枚从小戴到大的耳钉中藏着什么故事一样。
钟遥晚原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会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二丫、嫁衣女,都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所以他从未去深问过和捉灵师和思绪体有关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枚翠色耳钉,冰凉的触感在指尖停留:“所以,我的耳钉也是灵契?”
“对。”应归燎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两秒以后道,“不过具体什么用处得要你自己去发掘,平时都戴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用。”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怪不得家里人让他一直戴着这个耳钉,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摘下来。这么想来,说不定被嫁衣男攻击时,以及这次被双生相追击时,在关键时刻说不定都是这个耳钉保了自己一命。
是继续装作普通人,还是跨过这条线,去了解并接触另一个和自己息息相关,却未必属于自己的世界?
钟遥晚还没想好。
“说起来,二楼那里死了很多人,那要怎么处理?”钟遥晚问。
应归燎:“我打电话给老狐狸了,他会招呼人处理的。”
应归燎刚刚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将手机摸了出来,看清了来电显示后,不紧不慢地接通:“喂?”
“应大师,你那里怎么样?”
一个女声从对面传来。
应归燎回答:“没找到思绪体,他不在这里。”
“那我先派车送你回去,现场就交给我们吧!”
“好。”
应归燎把双生相重新归位后,朝钟遥晚比划了一个手势:“走吧,先回去了。”
钟遥晚站起身,很自然地把胳膊又挂到应归燎肩膀上:“思绪体不管了吗?”
应归燎架着钟遥晚往外走:“都不在这儿,怎么管啊?这事儿先交给警方吧,让他们查着去。”
结界破了以后,电梯就能正常使用了。
到了大厅以后,钟遥晚发现一楼大厅里仍然都是人。
方才二层的几个幸存者也在,几位警官正在他们旁边,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安抚情绪。
其中一个女警看到应归燎下来了,立刻迎了上来:“大师!”
应归燎听到这个称呼似乎有些头疼,尤其是看到钟遥晚揶揄的表情以后更是如此,他道:“正常叫我名字就好了。”
“好的应哥!”
女警名叫陆眠眠,是一名新人警官。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截鲜亮的红绳,和身上蔚蓝色的警服相得益彰。
据说陆眠眠也有灵力,只是太微弱了,连净化思绪体都做不到。但是毕竟也是有灵力的人,她仍然可以感触到思绪体的存在。
现在陆眠眠在暮雪市的第九支队,说是第九支队,实际上队里只有她一个“光杆司令”。
陆眠眠平时都会跟着刑警队一起东奔西跑,负责探查自杀事件或是凶杀案中有没有思绪体的遗留,如果探查到思绪体,就立刻联系灵感事务所的专业人士来处理。
趁着应归燎和陆眠眠交代情况的空档,钟遥晚也被几个二层幸存者团团围住。
他们七嘴八舌地道谢,对钟遥晚嘘寒问暖的,还关心了他腿上的伤。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红着眼眶说要请客吃饭,说完以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眼眶又更红了。
他们聊了几句,钟遥晚才知道他们是一家游戏公司的员工。因为今晚游戏版本更新,整个技术部和个别运营部的员工都在加班,没想到竟然会遭遇这种恐怖事件。
“走吧。”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住钟遥晚的胳膊。
陆眠眠安排了一个小警官送他们回家。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路过巷子时会听到几个精神小伙放肆的大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钟遥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物,突然觉得这一夜的经历恍如梦境。
钟遥晚的家距离公司不远,开车约莫十五分钟就能到。
应归燎扶着他上了楼,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忘了带钥匙。
钟遥晚无语,然后伸手去摸自己的钥匙,却发现自己的口袋竟然被双生傀儡给划破了,放在里面的钥匙早已不见了踪影。
最后两个人还是靠着应归燎的独门绝学才顺利进屋。
应归燎替钟遥晚处理了伤口,消毒时酒精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钟遥晚痛得直抽气,一直在嚷嚷着叫应归燎轻点。
应归燎听进去了,却全程都一言不发,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简单的洗漱过后,应归燎说累了,死皮赖脸地爬上床,长臂一伸就将钟遥晚揽进怀里。
钟遥晚也懒得赶他,任由他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他发现应归燎似乎特别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抱着什么东西,这似乎能让他安心许多。
最初的时候,应归燎都是规规矩矩地睡在床上,两人各占一边,可是每天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脚都会缠在自己身上,仿佛这样的亲密会成为安眠的良药。
久而久之,应归燎连装模作样都省去了,一上床就会自然而然地贴过来,将人圈进怀里。
钟遥远也从最初的抗拒到默许,最终习以为常。
“晚安。”应归燎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
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被疲惫吞没。
身侧传来平稳的心跳声,隔着相贴的皮肉,一下下敲打着他的意识。
应归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守护珍宝的恶龙,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分毫。
窗外月色如水,
两人一夜无梦。
第34章 灵力
第二天,两人美美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床后,应归燎说要给钟遥晚露一手,结果钟遥晚洗漱完出来以后只闻到了满屋飘香的泡面味。
钟遥晚挑挑眉:“这就是你说的露一手?”
应归燎不服气:“这不是还卧了两个煎蛋嘛!”
吃饭时,钟遥晚翻看手机,发现俞悦给自己传了很多信息。她说昨天牛马大楼发生了凶杀案,所以整栋大楼都被封锁了,具体的解封时间还不知道,在解封前都要居家办公了。
一些重要文件都在公司,据说要走流程,让警方都查验过后才能够带出来。
也就是说,起码一周的时间会比较清闲。
钟遥晚收到消息以后也并不觉得意外,毕竟他就是昨晚事件的亲历者。
正好他腿上受了伤,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愁请假了。
自从成为正式员工以后,钟遥晚几乎每天都在加班,调休攒下的假期总得有十天半个月了。可是请假就必定会被演说家老板教育一番,他可不关心宇宙起源和给张大海当牛做马之间的联系。
“说起来……”钟遥晚翻了翻泡面,发现下面还藏了几颗热乎乎的肉丸,他夹了一颗边吃边问,“你昨天说你的罗盘也是双胞胎?”
“嗯,她们的名字叫至情至信。”应归燎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将罗盘取了过来介绍道,“她们是双魂一体的灵契。下面的圆盘是至信,上面的星盘是至情。”
“其实说是灵契的话,有点不恰当了。非要说的话,她们应该算是……”应归燎顿了顿,思索了片刻后道,“魂契。”
“魂契?”
应归燎回道:“对,魂契是凭空幻化出来的,里面寄宿着完整的灵魂。”
青铜罗盘似是为了回应应归燎的话一样,指针欢快地转了两圈。
“魂契和灵契其实没什么具体的区别,只是魂契会有自主意识,有的时候会不听话。”
青铜罗盘闻言后烦躁地左右晃了晃指针。
应归燎笑了起来,道:“你看,就像这样。”
他继续介绍:“至信擅长找人、充能,至情擅长找思绪体、危险预知,储存在里面的灵力可以反向释放,可以给我提供灵力,或者像是昨天那样,释放出储存在里面的灵力,直接把那个双生傀儡消灭了。”
钟遥晚点点头,道:“所以只要你往罗盘里面存足够多的灵力,也可以做到强制净化吗?像佐佐那样。”
“没错。”应归燎说。
钟遥晚了然。
怪不得在被二丫追上树的时候,他说只要罗盘在就能够脱身。
只可惜罗盘被钟遥晚误拿了,害得应归燎差点被打得半身不遂。
“昨天那个怪物对至情至信好像很有兴趣,”应归燎缓缓道,“不知道是对魂契感兴趣,还是……感受到了双生子的气息。”
吃过饭以后,应归燎把碗筷收拾了。一边收拾一边还念叨,等到钟遥晚伤好了以后要把所有的家务活都补回来。
下午,应归燎说要教钟遥晚使用灵力。
其实他以前也提过,但是钟遥晚每天都累得跟狗一样,应归燎的提议都还没说完,钟遥晚就睡着了。
昨天晚上发生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事情,钟遥晚即使心里仍然对捉灵师这个行业有抵触也不会拒绝应归燎的提议了。
学会使用,也能应付不时之需。
更何况那个双生傀儡的思绪体并没有被消灭,哪天再出现在他们公司也不是没有可能。
应归燎的手指触上钟遥晚的耳垂,温热的感觉如春风化雨般逐渐流入,从耳垂开始流淌。
这种感觉钟遥晚曾经也感受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有的时候他都要误会自己是不是对应归燎存了什么非分之想了,才会在每次对方触碰自己的时候一阵心悸。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是灵力注入到自己身体中的感觉。
“试着去感受它。”应归燎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他耳际。
钟遥晚闭上了眼睛,他沉静下来后,奇妙的力量在身体中涌动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仿佛能感知到每一丝灵力的轨迹,在血脉中激起细微的酥麻。
“试试聚力量在掌心。”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能去尽力地感受自己手掌的存在。他想象着那些游弋的灵力光点正向着掌心汇聚,如同百川汇海。
渐渐地,一股暖意在掌心凝聚,仿佛捧着一团无形的火焰。
然而当他睁开眼时,期待的光芒并未出现。
他的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微微发热的皮肤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钟遥晚皱起眉,应归燎却笑了起来。
“我刚刚看到你的灵力使用成功了,多练练应该就能掌握了。”
钟遥晚点点头,随后问道:“你学了多久才会使用灵力的?”
应归燎眨了眨眼:“我?自然而然就用出来了。”
“啊?”
“就和呼吸一样,天生就会。”
就在钟遥晚以为应归燎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才的时候,应归燎又掰着指头开始数了起来:“唐佐佐,和我一起去山佪村的同伴,我老爹,我认识的其他会用灵力的人也都是这样的。”
应归燎顿了顿,又道:“我想至情应该也是这样的。”
钟遥晚:“……”
钟遥晚感觉到了当头一棒。
原来不是因为应归燎天赋异禀,而是因为自己是蠢材啊。
哈哈。
钟遥晚尝试了很多次,但是都没有成功使用灵力。
难得有空,他本想多练习几次,结果没一会儿就接到了俞悦的电话。
钟遥晚昨天把工作都做完了,但是俞悦这丫头却没有。
俞悦现在还是实习期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张大海完全是在把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找实习生也不过是因为实习生的工资更便宜罢了。
俞悦向钟遥晚要了一些工作上的资料,钟遥晚匆匆忙忙地跑……不对,是跳了过去取电脑,把文件传了过去。
钟遥晚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开着免提听俞悦抱怨工作多、学业重,电话讲了好一阵才挂断。
应归燎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打游戏,见钟遥晚合上电脑了,便把游戏手柄塞到了他手里。
顺带一提,应归燎的游戏打得很菜。
钟遥晚把电脑放到一边后接过手柄,身体慢慢地从沙发上滑到地毯,和应归燎并肩坐着。
像是为了报复应归燎告诉钟遥晚他在灵力这事儿上没天赋一样,钟遥晚把应归燎狠狠地杀了十七八回。
就在应归燎不服气,想要再来一局的时候,钟遥晚踢了踢他小腿,朝他揶揄地笑了起来:“输家去打扫房间。”
应归燎肩膀一垮,拖长音调:“……好吧。”
他倒是说话算话,很快便任劳任怨地整理起来。钟遥晚则顺势继承了他的游戏机,盘腿坐回地毯上,开始探索新关卡。
不知不觉,认识应归燎已经四个多月了。这家伙总是往钟遥晚家跑,原先那个没什么人气的单身公寓,竟也一点点被染上了热闹的生活痕迹——沙发上有不小心沾到的茶渍,茶几上永远摆着吃不完的零食,安静的屋子里也时常响起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钟遥晚按下暂停键,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阳台外。他看着窗外的云朵飘过,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回房,从抽屉深处取出陈暮给的那个香囊。
香囊散发着清浅的香气。
他之前好奇拆开看过,里面除了一些干制的昙花瓣,还缀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珠子的质地温润,色泽通透,不像寻常香料,倒更像一件精巧的随身佩饰。
在净化了嫁衣男以后,钟遥晚清楚地记得自己口袋中的香囊在发光。
现在想来,兴许是因为这枚藏在香囊里的玉珠是灵契的缘故。
钟遥晚将珠子捏在指尖把玩,又对着灯光看了看:“你说这东西是灵契吗?”
正在整理零食架的应归燎闻声抬起头。他刚刚发现了一包快过期的豆腐干,正偷吃得开心:“什么东西?”
“这个,”钟遥晚把珠子展示给应归燎,“放在香囊里的,那天净化嫁衣男以后,我注意到它在发光。”
应归燎顿时来了兴趣,叼着豆腐干就凑了过来,含糊不清地说:“给窝康康……”
钟遥晚嫌弃地踢了踢他:“咽下去再说话!”
“哦。”应归燎乖乖照做,三两下吃完后,重新凑近仔细端详起那枚珠子。
应归燎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珠,指腹间泛起微弱的荧光。
他闭目凝神,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渗入珠子内部,仔细探查着每一处纹路。
“确实是灵契,”他睁开眼,神色略显诧异,“而且灵力在很早以前就耗尽了。”
灵契如果没有后续补给的话,就是一次性用品。只要其中自带的灵力耗尽了,那就是一件摆设而已。
“我之前就往你的耳钉里存过灵力了,”应归燎说,“可能你的灵力爆发的时候,这颗珠子也吸收到灵力了。”
他说着,自己也对这个推测有些意外。他抬眼望向钟遥晚的耳垂,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你的耳钉居然还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钟遥晚全程听得懵懵懂懂,珠子已经被应归燎塞回了他手里。
“既然这样,”应归燎拍拍他的肩,“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试着往珠子里注入灵力。不用急,只要慢慢学会调动它就好。”
钟遥晚闻言点了点头:“那它的作用呢?”
“这就要靠你自己慢慢摸索啦。”应归燎笑起来,转身又拿起抹布,“灵契的用处,每个都是不一样的。”
说完以后,应归燎又转身继续打扫卫生,留下钟遥晚独自对着那颗珠子出神。
他试着集中精神,学着之前感应灵力的方式去探索珠子的奥秘,但除了指尖温润的触感外,依然一无所获。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将珠子小心收好。
这种事果然急不来。
手机响起外卖送达的提示音。
钟遥晚起身去取,回来时正好看见应归燎将最后的靠枕摆回沙发。
两人吃饱喝足,又默契地窝回沙发前继续游戏。
想到明天还能休息,钟遥晚说什么都不肯睡,拉着应归燎玩了个通宵才肯放他回去睡觉。
应归燎其实已经不想玩了,他已经被钟遥晚虐得毫无游戏体验了。
可当他转过头,却不由得怔了怔。
灯光下,钟遥晚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白净的侧脸被屏幕光镀上一层浅蓝的晕彩。他眼角微微弯起,平日里那份满溢出来的疲惫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灵动的神采。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微微上扬的嘴角挂着轻松惬意的笑,让那张清俊的面容瞬间生动了起来。
应归燎和钟遥晚相识以后就接连发生了两起案子,随后他又回到了暗无天日的职场里。这样明亮、毫无阴霾的神情,应归燎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应归燎将到嘴边的抱怨悄然咽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握紧手柄,往钟遥晚身边靠了靠。
“再来一局?”他听见自己说。
“好啊。”钟遥晚笑着应道,手指已经在手柄上灵活地操作起来。
于是,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应归燎心甘情愿地被虐杀了一整夜。
第35章 暧昧
第二天早上,钟遥晚是被手机的震动音吵醒的。
钟遥晚皱着眉往被窝里缩了缩,乱糟糟的头发蹭在枕头上。他迷迷糊糊地抬脚就要踹应归燎,却忘了腿上有伤这回事,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应归燎感觉到了身旁人的异动,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到钟遥晚腰上。他毛茸茸的脑袋抵在钟遥晚脖颈,低声呢喃道:“再睡会儿……”
“去回消息,太吵了。”钟遥晚扒了扒身上的手,发现纹丝不动后索性放弃了。
“知道了……”应归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得到了回复以后,钟遥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应归燎在钟遥晚怀里钻了两下才爬起来,他的意识还不清醒,原本做了个好梦的,被叫醒了以后却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他迷糊地捧起钟遥晚的脸,埋怨地咬了一口他脸颊后去取手机。
应归燎解锁了手机,视线缓缓聚焦。
哦,是陆眠眠的消息啊。
陆眠眠说查到了一些和聚艺有关的信息,让应归燎看看有什么会和双生相有关联的。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应归燎还没睡醒,一面都不想多看,回了一句「工作日再聊工作」以后径直躺……
诶,等等。
他刚刚对钟遥晚做了什么来着?
应归燎刚要把被子拽起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以后瞬间清醒了。
他僵坐在床上,对着钟遥晚的睡颜陷入沉思。
应归燎刚刚咬的并不用力,此刻钟遥晚的脸颊上已经没有印子了。
钟遥晚的眉头舒展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顺。他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淡色的薄唇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很轻柔。
应归燎机械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试图回忆刚才的触感。
他刚刚是咬了钟遥晚吗?
还是亲了?
是调情的那种咬了,还是埋怨的那种亲了?
完了!
不记得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刚刚肯定对钟遥晚做了什么。
应归燎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记得也太亏了吧?!
*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今天很奇怪。
奇怪到了有病的地步。
应归燎平时吃饭都跟个饿死鬼似的,但是今天却说自己不饿,直接跑到客厅去打游戏了。
而钟遥晚只是坐着啃面包而已,应归燎的视线就一直往自己这里飘。
更奇怪的是,钟遥晚看向他的时候,他便惊慌地把视线别开了,像是被发现了小秘密的兔子一样。
应归燎打游戏本来就菜,今天更是菜到了极致。半小时死了三十次,把自己菜得不想玩了,闷闷地坐到沙发上去看陆眠眠早上发过来的信息。
大周末的,应归燎根本不想工作,但是不干点正事的话,他的视线就总是往钟遥晚那里飘。
虽然干着正经事,他的目光也仍然会往钟遥晚那里飘,但终归是没那么频繁了。
钟遥晚吃完早餐,一瘸一拐地把盘子收回厨房,然后坐到沙发上去玩手机。
应归燎见他来了,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马上挪开了视线,假装对手机屏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钟遥晚懒得理他。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刷着手机,片刻后又想起了什么,抬眼望向应归燎:“说起来,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哦!”应归燎做贼心虚,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钟遥晚狐疑地眯起眼睛:“那大早上的给你发这么多消息干什么?”
“哦,你说消息啊。”应归燎松了一口气。
“那不然呢?”
应归燎哈哈干笑了两声,随后道:“是眠眠,给我发了一些和聚艺有关的资料。”
钟遥晚闻言,挑了挑眉梢。
应归燎以为钟遥晚不信,于是快速阅读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随便挑着字眼地念道:“真的!上面说,聚艺的下家有一家叫‘陈氏集团’的公司,会在聚艺收购或者租借艺术品用于展出,占了聚艺艺术品栏目收入的百分之五十,董事长叫陈……飞升?”
“噗——”钟遥晚正喝水呢,听到这个名字忽然一口水喷出来了:“什么?谁?”
“陈飞升。”应归燎又念了一遍,忍不住笑出声,“这什么土味名字啊哈哈哈……”
钟遥晚神情复杂地抽了张纸巾擦嘴,缓缓道:“他是……陈祁迟老爹。”
“啊?”应归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道,“陈祁迟?”
“嗯,陈祁迟。”
“你是说那个陈祁迟?”
“嗯,那个陈祁迟。”
“我认识的那个陈祁迟?”
“嗯,你认识的那个陈祁迟。”
“我操!”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抬高,“土豪竟在我身边?!陈少爷这是微服私访体验生活呢?!”
人生十大快乐之事里,发现朋友竟是隐形富豪这件事绝对能排进前三。
“你不是知道临江村出了个富豪,花大钱建设家乡的事吗?”钟遥晚强装镇定地抿了口水,“我还以为你知道那就是陈祁迟他爹呢。”
钟遥晚的语气淡淡的,但是其实他现在也很震惊。
钟遥晚是鉴定部的,他的工作一般都是负责和上家沟通,并不知道陈祁迟老爹居然还有买艺术品这爱好。
自己公司的最大金主居然是自己发小的老爹?!
早说啊,早说他早就在公司里横着走了!
应归燎周一一大早就回去灵感事务所了。
牛马大楼因为双生傀儡事件被封锁了,预计两周时间才能解封。
这两周里钟遥晚就在家里办公,因为很多资料留在公司里,连工作量都轻松了不少。
自从钟遥晚成为正式员工后,还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过。
而且他早已经习惯了应归燎围在自己旁边转来转去了,这么一下还有些不习惯。
钟遥晚的房间里有一张小书桌,平时有什么紧急工作的话也会在房间里处理,但是现在他竟然会自然地抱着电脑到客厅里,盘腿坐在地毯上处理工作。
这周四应归燎没有出现在钟遥晚家里,只说自己有事来不了,却没有细说。
钟遥晚也没有细问,反正这家伙过几天就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家里的。
这几天,钟遥晚在工作之余都在尝试怎么调配灵力。
有成效,但不多。
没有应归燎的引导,钟遥晚总是掌握不到合适的技巧,有的时候能够成功往玉珠里充能,有的时候又不能。他简直不能理解那些天生就会使用灵力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现在合理怀疑,爷爷奶奶不告诉自己有灵力,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看透了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周五傍晚,暮色渐沉时钟遥晚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游鱼公司几个幸存员工发来的消息。
游鱼公司就是牛马大楼二层,被双生傀儡血洗的那家公司。
几个员工忙完了警局的笔录工作就给钟遥晚发了消息,说要请钟遥晚吃饭。
他们知道钟遥晚的脚伤很严重,这个时间提邀约实在唐突,可是等到公司解封以后他们一定会继续投身回永无天日的工作生活的,怕是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钟遥晚说自己还不是很方便出门,于是第二天几人便买了一大堆食材到钟遥晚家里煮火锅。
火锅的蒸汽很快氤氲了整个客厅,赶走了深秋的寒气。
游鱼公司那夜加班的员工有十四人,但是存活下来的只有五人。
几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夜晚的事,只是聊着家常,他们聊着快乐的事,试图将那天的阴影全部忘却。
时间过半时,钟遥晚家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应归燎看着满客厅的人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直到看到自己的那双拖鞋放在门口时才确定没走错:“来客人了?”
钟遥晚:“……”什么来客人了,这明明是我家吧。
应归燎看到钟遥晚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但是他假装没看见,熟络地就凑进了人堆里。
他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来熟,很快就和其他人都打成了一片。
应归燎知道他们是游戏公司的员工后还要拉着他们打游戏,最后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自己跑到角落去暗自神伤了。
周五晚上的公寓格外热闹。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群人围着电视大呼小叫。钟遥晚心头却忽然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
或许生活本该如此。
在工作之余,依然能保有这般鲜活的温度。
*
晚上,几个人把钟遥晚家收拾好了以后才离开。
应归燎把窗打开了驱散屋中的食材气味。
钟遥晚洗过澡后就窝在沙发上研究刚才那几个员工推荐的游戏,正兴起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脚踝被轻轻托起。
他从游戏中分出神,发现应归燎正半跪在自己面前,查看伤势。
钟遥晚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腿上的伤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活动就感觉不到疼痛了。腹上的伤更是早就已经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应归燎熟练地帮他涂完药,就像只大型犬一样蹭到了沙发上,毛茸茸的脑袋直往钟遥晚颈窝里拱。
钟遥晚被蹭得发痒,问道:“怎么了?”
应归燎把脑袋蒙在钟遥晚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味。
入了秋以后,钟遥晚就把薄荷味的沐浴露换成了清雅的茶香,闻起来像雨后的茶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累了。”应归燎说。
钟遥晚气笑了:“你刚刚拉着小李打游戏的时候看起来可不累。”
“那是两回事!”
上次的双生傀儡的实力强大,本体的实力只会更高。应归燎这周几乎没怎么休息,把工作处理了个七七八八,好这两周都留在暮雪市处理双生傀儡的案子。
应归燎现在一闭眼,脑袋里就是各异的死状。
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经很高了,可是仍然会在接收到高密度的死亡信息时而濒临崩溃。
“我是谁?”
应归燎闭着眼睛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钟遥晚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昏黄的灯光下,他能清晰地看见应归燎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倦意,像是几天没有睡好了。
“应归燎啊。”
钟遥晚放轻声音回答,尾音融化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
话音未落,他感觉到肩头的重量蓦地一沉。
应归燎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整个人松懈下来。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钟遥晚的腰际,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钟遥晚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太暧昧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每一次呼吸时喷洒在自己锁骨上的热气。
可听着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声,他终究没有推开肩上的人。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而屋内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或许今晚,那些血腥的梦魇能够放过这个疲惫的灵魂。
钟遥晚想。
第36章 孕肚
接下来一周,应归燎就像在钟遥晚家里安营扎寨了一样,除了倒垃圾和取快递没有离开过。
钟遥晚工作时需要安静,偏偏应归燎这个菜狗每次打游戏死了就爱嚷嚷。
被打断了思路以后,钟遥晚就冷着脸没收了他的游戏机,勒令应归燎要么闭嘴要么滚蛋。
于是应归燎开始改看小说了。他捧着手机窝在沙发角落,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盯着钟遥晚出神,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秘密似的。
钟遥晚被他盯得后背发毛,抓起抱枕砸过去让他滚远点。应归燎每次被砸了才笑嘻嘻地收回目光,还贴心地把抱枕捡回来放到钟遥晚手边,方便他下次发火。
俞悦知道钟遥晚腿受伤了,来过几回。她要给钟遥晚送需要鉴定的艺术品,这玩意儿光看图片可弄不明白。
俞悦每次来都看到钟遥晚家里还窝着个帅哥,而钟遥晚脖颈和锁骨上总是带着几处可疑的红痕,看他们的眼神都暧昧了起来。
而钟遥晚表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深秋了家里还有蚊子,每天晚上嗡嗡叫不说,还专盯着他咬,烦人得很。
哦,对了。
是真的蚊子,不是姓应的。
*
两周的居家时间结束,牛马大楼终于解封了,钟遥晚的伤也彻底痊愈了。
警方处理鬼怪事件时,对外宣称的都是发生了恶性事件。
各个公司发的复工通知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关怀员工健康”“杜绝过劳隐患”“近期有危险潜伏”,从今天开始要禁止加班行为,可是却没有一家公司有招人的计划,KPI也没有一点降低。
这就是变相逼着员工把工作带回家做。
对于吸血鬼们来说,这样不用给调休假,不用给加班费,出事了不算工伤,还不耗公司水电,一举四得。
钟遥晚有问过应归燎,双生相事件后续要怎么办,应归燎只是说他自有办法,并没有具体透露。
钟遥晚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荷潇潇竟然还在工位上。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了,孕肚几乎顶到键盘托架。
算起来,她应该已经怀了大约八个月了,钟遥晚很难想象拖着这样一具疲惫的身躯上班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师哥,你发现了没有。”午休的时候,俞悦又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给钟遥晚说八卦。
“发现什么?”钟遥晚的午餐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以及几颗应归燎带来的唐佐佐做的牛肉干。
“荷姐啊!”俞悦说,“她的肚子比两周前更大了!”
钟遥晚分了她一颗牛肉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然还能变小吗?”
“不止大了一点!”俞悦吃了牛肉干,感觉有点辣,又喝了一口水,“她的肚子……噗!”
俞悦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一口水猝不及防地喷在了钟遥晚的电脑屏幕上,水珠顺着显示器边缘往下淌。
“你喝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
钟遥晚说着,给俞悦递过去一张纸巾又去擦电脑屏幕。
“不是啊,师哥。”俞悦急切地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手指向走廊尽头,“你看那边!那不是你的帅哥相好吗?”
“就说他不是我相好了……嗯?”
钟遥晚正擦着电脑,忙里偷闲地顺着俞悦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远地,他看到熟悉的身影正在走廊尽头。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步履匆匆,转眼就拐进了张大海的办公室,只留下一道半掩的门缝。
这不是应归燎和他的土豪发小吗?!
怎么跑到他公司来了!
俞悦见钟遥晚的震惊样,忍不住八卦:“师哥,你相好旁边那个人是谁啊?怎么跑到我们公司来了?”
“我发小,”钟遥晚说,“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的儿子。”
说出来了!他说出来了!
钟遥晚以后要在公司里横着走了!
“我们公司的最大金主爸爸的那个陈氏?!”俞悦吃惊。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自己师哥的发小是自己公司的金主更加快乐的事吗?
横着走了,她以后要在公司横着走了!
“不对啊,”俞悦还没开心两秒,又忽然道,“你相好怎么和你发小在一起啊?不会是被撬墙脚了吧?”
钟遥晚:“……”
钟遥晚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俞悦一眼:“你脑子里还有点别的东西吗?!”
*
约莫一个小时,两个人才从张大海的办公室出来。
路过鉴定部时,张大海招呼钟遥晚:“小钟啊,来送送小陈公子。”
钟遥晚听到“小陈公子”这个称呼和陈祁迟联系在一起,差点没绷住。
他强忍着笑意走过去,却发现应归燎和陈祁迟也在憋笑。应归燎尤其过分,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小钟啊,”张大海故作熟稔地搭上钟遥晚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仿佛在跟自家子侄说话,“你认识小陈公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跟公司说一声?”
钟遥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也不过是刚知道这层关系而已。但面上还是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是啊,挺巧的。”
看着钟遥晚这副假正经的样子,应归燎和陈祁迟憋笑憋得更厉害了,两个大男人肩膀抖得像筛糠似的。
好在张大海也没多说什么,简单寒暄几句就放他们离开了。
钟遥晚如蒙大赦,赶紧带着这两个快要笑场的家伙往电梯方向走。
一直到离开了牛马大楼,钟遥晚才忍无可忍地一人给了一脚:“别笑了!差不多得了!”
“好好好,不笑了!”应归燎率先收敛。
陈祁迟一想到钟遥晚板着脸的样子就想笑,根本忍不住,最后被威胁要是再不停下就拍视频发给唐佐佐看的时候才收起笑,正经道:“收到,长官!”
“你们怎么来了?”钟遥晚问。
陈祁迟回答:“阿燎说来你老板有个双生相,他们研究用得上,就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把他买下来。”
钟遥晚一愣:“研究?”
“嗯,考古研究。”应归燎面不改色地接话。这是他编出来糊弄陈祁迟的工作,毕竟也没必要告诉普通人灵感事务所的真正业务。
“对啊,我看佐佐对这个也有兴趣,又听说这个‘聚艺’公司和我老爸的集团有关系,就托了点关系过来看看。”
说的托关系,其实陈祁迟只去拜托了陈飞升而已。
陈飞升早年的时候忙事业,把陈祁迟丢在钟遥晚家里,没怎么管过。等陈祁迟长大了以后就总觉得对陈祁迟有亏欠,对陈祁迟的要求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反正陈祁迟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又从小节俭惯了,花钱也不会大手大脚的,惹不出麻烦来。
他虽然有心想要陈祁迟继承家业,可是陈祁迟对这方面也没有兴趣,他便也由着儿子去了。
这次陈祁迟主动提出要来对接业务的公司看看,陈飞升高兴得不行,立马就给他安排了。
就算他来聚艺的原因只是因为要泡妞而已。
“所以张大海卖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说:“可以卖,但是他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应归燎给钟遥晚使了个眼色。
钟遥晚会意,其实他们也不需要这个双生相,毕竟原本附着在双生相上的灵魂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是他们需要弄清楚这个双生相是哪里来的。如果可以提前知道和双生相有关的故事,也许就可能推断出附着在上的灵魂的执念,从而知道他转移去了哪里。
“对啊,我们都已经开很好的价格了,但是张大海还是不肯卖。”陈祁迟瘪瘪嘴,“然后这家伙就开始问这尊双生相的历史。”
“那你们问到什么了?”
“说是从一个收藏家那里买来的,”陈祁迟回忆着,“听说那个收藏家自从得到了这个双生相以后,一路顺风顺水地发了大财,所以张大海才扒着这尊佛像不肯让手。我是看不出这东西好在哪里,长得神神鬼鬼的,怪瘆人的。”
应归燎说:“奇怪的是,既然靠这个东西发了财,那个收藏家为什么又转手卖掉了?按理说没人会嫌多吧?”
陈祁迟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眨了眨眼,随口猜测道:“可能是打算金盆洗手了吧?”
“你说得就好像人家在做什么不法勾当似的。”钟遥晚想了想又道,“有没有可能是他编了个故事骗你们的?”
“不是没这个可能。”应归燎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联系一下小哑巴,后续让她跟进就好了。”
钟遥晚虽然对后续发展很有兴趣,但是碍于陈祁迟还在,所以不能追问得太深,又闲聊了几句,钟遥晚就回去牛马大楼继续做牛马了。
路过运营部的时候,钟遥晚想起了俞悦的话,特地注意了一下荷潇潇,荷潇潇的肚子确实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圆了很多。
只见她挺着异常隆起的孕肚,宽松的孕妇装已经被撑得紧绷,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双生相,双生。
这两个词在钟遥晚脑海里不断徘徊,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起。
钟遥晚偷拍了一张荷潇潇的孕肚,发给应归燎,配字问道:「思绪体有没有可能转到人的身上?」
消息发送成功了,但是应归燎却迟迟没有回消息。
过了约莫十分钟,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钟遥晚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这才有空查看手机,却发现应归燎的回复完全避开了他的问题:
「我在商场,要不要带点东西回去?」
「晚上吃烤肉怎么样?」
「那我就买食材了哦,晚上早点回来,大不了一边吃一边工作。」
钟遥晚:“……”好冰凉的文字。
钟遥晚看完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复便知道了,应归燎这是被陈祁迟缠上了,现在不方便细说。
他回复了一句「随你」后收起手机。
钟遥晚看向运营部的方向。
他眯起眼睛,又尝试着调动身体中的灵力。
虽然他运用得还不够纯熟,但是现在多少已经可以做到让灵力在身体中流动起来了。
他回想起当时在嫁衣男身上,以及张大海办公室的门缝中看到的诡异黑雾。这些都很可能是因为灵力在身体中被调动起来了才能够看到的。
俞悦正好去找荷潇潇谈事情。
他看见荷潇潇将办公椅侧了过来,孕肚也因此能够看得更加清晰了。
钟遥晚屏息凝神,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那个鼓胀的肚皮除了比普通孕妇更夸张的尺寸外,看不出任何邪阴之气。
第37章 爆炸
下班以后,钟遥晚回到家,发现不只是应归燎和陈祁迟,连唐佐佐也来了。
唐佐佐手指翻飞地比划了一番,陈祁迟在一旁殷勤地翻译道:“佐佐说她一下班就赶过来了。”
没错,陈祁迟为了追唐佐佐去学了手语。
虽然唐佐佐比划得快了他还是跟不上,但慢速交流已经能翻译个八九不离十了。
客厅里,应归燎正往烤盘上铺肉片。
他卡着钟遥晚下班的时间预热了烤炉,这会儿火候正好。
餐桌上摆满了各色食材,陈祁迟还特地买了一瓶唐佐佐爱吃的柚子酱汁。
吃饭的时候,陈祁迟一直在给唐佐佐夹菜。
吃完饭后,陈大少爷还承包起了洗碗的工作。
这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在唐佐佐面前表现的机会。
趁着陈祁迟洗碗的间隙,钟遥晚也终于有机会问了:“思绪体可以转到人身上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今天没有在荷潇潇身上看到黑气。”
“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应归燎说,“但没见过。”
「我以前遇到过一桩这样的案子。」唐佐佐将手机屏幕递了过来。
应归燎挑挑眉:“你什么时候遇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唐佐佐继续打字:「跟着唐策小叔去彩蝶县那次,你知道的。」
应归燎像是被这几个字触动了记忆,接过了话茬,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想起来了,小哑巴小的时候跟着她小叔去彩蝶县。原本以为是个普通的案子,毕竟是个比较偏僻的小县城,哪能有那么大的怨气。”
“结果他们去了以后发现,还真有那么大的怨气。那里的县长直接在当地当起了土皇帝,把县民折磨得不行。有个姑娘死了变成了思绪体,但是死活找不到思绪体在哪里。最后一个孕妇生孩子,把那思绪体给生了出来。”
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人……生出了物品?”
应归燎看了钟遥晚一眼,忽然起了玩心。他故弄玄虚地凑近过来,呼出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耳廓。
“不,”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森的意味,“是生出了大肉虫。那条虫子身长两米,浑身沾着血水和黏液,一落地就开始蠕动……”
钟遥晚瞳孔骤然收缩,干笑两声,道:“哈哈……你是骗我的吧,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可没骗人。”
应归燎直起身子,唐佐佐也在旁边点头附议。
应归燎眯起眼睛:“那是小哑巴回家以后第一个案子,当时应该也就……”
他顿了顿,朝唐佐佐投去询问的眼神。
唐佐佐翻了个白眼,比划了个八的手势。
“对,八岁!”应归燎继续道,“在之前她都没有使用过灵力,结果一出手就把那条大肉虫给强行净化了,把家里那群老头子给惊呆了。”
唐佐佐在旁边点头,给应归燎的话增加可信度。
“所以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只记得小哑巴一战封神了,根本不记得那个倒霉的思绪体是什么来头了。”应归燎眨眨眼,“你是不是担心那个叫荷潇潇的肚子也……”
话音未落,厨房里的水声却戛然而止。
陈祁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来,手里还甩着未干的水珠。
钟遥晚和应归燎立刻噤声,唐佐佐也收起了手机,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陈祁迟完全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变化,径直蹭到唐佐佐身边坐下。
他像只大型犬似的往她那边凑,从新开的甜品店说到最近上映的电影,明明只是些琐碎的日常,却说得眉飞色舞。
唐佐佐偶尔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连波澜都没有起,却足够让这位大少爷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应归燎也趁机偷偷地往钟遥晚旁边凑。
他捏住钟遥晚的手腕,将他手掌摊开后,指腹慢慢地划过他掌心:「我过两天再去你的公司看看。」
*
晚上,唐佐佐去住酒店了,陈祁迟则睡在钟遥晚家的客厅里。
他怕唐佐佐一个人不安全,本来想跟着唐佐佐一起去的,但是被唐佐佐勒令了不许跟着。
应归燎和钟遥晚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唐佐佐。
他们都知道唐佐佐的身手,不管是遇到人了还是遇到鬼了,来一堆都未必能够奈她何。
接下来的几天,钟遥晚仍然是照常上班。应归燎跟着陈祁迟在公司里露过一次脸了,再混进去倒也方便,只要介绍他是陈氏公司的人就可以顺利混到运营部去。
应归燎明里来替陈少爷协商工作,实则对工作一窍不通,听到几个专业术语还要偷偷地给钟遥晚发消息,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连几天下来,他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甚至连罗盘都没有反应。
这几天钟遥晚、应归燎和俞悦都是一起吃午餐的。
应归燎和俞悦都是话痨,两个人凑一块儿,钟遥晚根本插不进话。
“诶,应哥,我和你偷偷说个事儿。”俞悦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招手。
应归燎立刻配合地凑上去,脸上写满了好奇。
平时俞悦给钟遥晚说八卦的时候,他虽然会和俞悦一起聊,但是却不会像应归燎一样捧场。
俞悦像是被鼓励到了,连面上的表情都变丰富了:“听说张秃头……就是我们老板,昨晚被人打了!”
“真的?!”应归燎瞪大眼睛,表情夸张得可以去演话剧。
但是钟遥晚却注意到他眼底一片平静,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千真万确!”俞悦说,“听说老板昨天半夜去KTV叫了一堆小姐,玩到半夜才出来,还搂着个姑娘往停车场走……”
钟遥晚想象了一下那个油腻的画面,顿时觉得嘴里的三明治都不香了。
“他搂着小姐去停车场,结果刚要上车就被人打了一顿!”俞悦说得眉飞色舞,差点就笑出声了,“最绝的是那人专挑监控死角下手的,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备案了事。”
应归燎适时地发出惊叹声,还配合地摇了摇头,感慨世道不古。
“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钟遥晚把三明治放下了。
这事儿才发生,张大海平时就不会准时来公司,只是中午没出现而已,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俞悦说:“我有个同学,在那家KTV的停车场当保安,昨晚正好他值班。”
钟遥晚这回真愣住了:“保安?你的同学应该也是大学生吧,怎么已经干上保安了。”
俞悦处变不惊,道:“他说了,这算是少走三十年弯路,而且还给发实习证明呢。”
应归燎立即竖起大拇指:“天才啊!”
钟遥晚:“……”神经病。
钟遥晚默默拿起三明治继续吃,决定不再参与这场离谱的对话。
等到俞悦走了,钟遥晚才望向应归燎:“打张大海的人……不会是佐佐吧?”
应归燎意外地挑挑眉:“哦?猜到了?”
“你刚才演得太假了,”钟遥晚说,“为什么突然对他动手?”
“他压榨你,给他点教训。”应归燎说得理直气壮,却在钟遥晚审视的目光下渐渐败下阵来,轻咳一声补充道,“好吧……当时不是说,感觉张大海在双生相这件事上,没说真话吗?我就让佐佐把他打了一顿,结果他还是没有改口,那他的话应该就有几分可信度了。”
应归燎的视线飘开了,语气里多出了几分心虚:“确实打得狠了一点。”
“不过,还好小哑巴跑得快,没留下任何证据。”
“……重点是这个吗?!”
下午,应归燎又去运营部报到了。张大海也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被打得狠了一点,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公司。
不,应该说张大海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在公司。
到了周五,俞悦发现应归燎不见了还问钟遥晚怎么回事,不会也被打了吧。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说:“他说他上四休三,除非打死他,否则周五绝对不来。”
俞悦:“……”这对吗?
俞悦负责的货要跟荷潇潇对接,下午她单独和荷潇潇工作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毕竟前两天工作的时候,应归燎也在旁边喋喋不休。
应归燎别的不说,调节气氛这一块儿一定是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的。
这几天荷潇潇跟他待在一块儿,状态都显得好了很多。
起码不像前几周那样,看起来那么焦虑了。
即将下班的时候,钟遥晚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离开。
自从公司强制要求不加班以后,钟遥晚每天都是卡着点走的。反正工作总量不变,还不如回家舒舒服服地干活。
钟遥晚去电梯间的路上会路过运营部。知道了荷潇潇肚子里怀的可能是思绪体以后,钟遥晚总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钟遥晚路过运营部时,下意识地望向荷潇潇的工位。
只见荷潇潇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今天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
钟遥晚这么想着,正要收回视线,却忽然注意到荷潇潇的肚子似乎鼓动了两下。
没错,鼓动了两下。像是已经鼓到极致的气球又被吹了一口气。
钟遥晚疑惑地停住视线,继续望着她。
荷潇潇本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动,仍然在专注地收拾东西。她微微弯腰,碍于肚子,她不能做太大幅度的动作,旁边的女同事见她想要拿东西,也立刻过来帮忙:“荷姐,要拿什么我帮你吧,月份都这么大了,别弯腰了。”
荷潇潇抬起头朝女同事笑了笑,她拜托女同事帮她拿一份文件,然后慢慢地直起身体。
然后慢慢地直起身体……
直起身体……
“嘭——!”
沉闷的爆裂声在办公室里炸开。
荷潇潇的肚子竟然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炸裂开来,鲜血和碎肉瞬间喷溅到周围的办公隔间上。距离最近的女同事被浇了满头满脸,粘稠的血浆顺着她的刘海滴落,在眼镜片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爆开的腹部里竟然空空如也。没有胎儿,没有胎盘。破裂的子/宫壁像破败的布袋般垂挂在外。
荷潇潇瞪大眼睛,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场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她的膝盖一软,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缓缓从椅子上滑落,在办公椅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死寂。
随后,女同事的尖叫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啊——!!!”
这声尖叫如同按下某个开关,整个办公区瞬间陷入混乱。
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撞翻的办公用品散落一地。
尖叫声、碰撞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呕吐不止,更有人直接晕厥过去。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只有钟遥晚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触目惊心的画面一动不动,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血腥。
诶?
……怎么死了?
第38章 命案
警察很快就到了,为首的警官是陆眠眠。
陆眠眠虽然才从警校毕业不久,但是一直都跟着经验丰富的刑侦组,在处理起乱局的时候也是有条不紊的,带着警队迅速控制了现场。
她先安排人安抚了聚艺公司的人员,距离荷潇潇最近的女员工已经被送去看心理医生了,全程有警员的陪护。
其余人员也都划分了区域,安排做笔录了。
陆眠眠做完安排以后没一会儿张大海和荷潇潇的家人也来了。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被封锁了无法进入。
张大海跌跌撞撞地赶到时脸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他顶着个地中海发型,哭起来跟只老王八似的:“我的聚艺!这得损失多少钱啊!”
张大海垂足顿胸,字字句句不离公司的前途,却对惨死的员工连一句惋惜都没有。
他看见陆眠眠就扑了过去,抓住陆眠眠的胳膊问道:“警官,警官……我这公司不会要停业整顿吧?我下周还有个大单子……”
陆眠眠冷着脸抽回手臂:“张先生,这里是命案现场。”
“我老婆……还有我的孩子的命都没了!你他妈就想着你的破公司?!”荷潇潇的老公双目赤红,他冲过去揪住张大海的衣领,张大海被勒的脸色发青,双脚几乎离地“张大海,你就等着吃官司吧!我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他说着,又对围观的众人声嘶力竭地喊道:“各位同事!你们都是见证人!这混蛋平时怎么压榨你们的?加班到凌晨!克扣产假!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现在出人命了还想一揭而过!我们不能放过这样的畜生!我们一起告他!告他违反劳动法,告他是个杀人犯!”
荷潇潇的老公呐喊道:“今天是我老婆,明天可能就是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无良老板,我们还要沉默到什么时候?!”
荷潇潇老公的言辞激昂,现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在场的不止有聚艺员工,还有一些其他公司跑来看热闹的上班族。
在这栋以“加班文化”著名的牛马大楼里,这番控诉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不少人掏出手机都直对着张大海的脸拍摄。
张大海额头渗出冷汗,尖声反驳:“放屁!我批了产假,是荷潇潇自己赖在公司不肯走!”他扯着嗓子喊道,“还不是你这个废物老公赚不到钱!她才挺着大肚子来上班!!”
“你他妈——!”荷潇潇老公闻言,卷着袖子就要揍他。
“都给我住手!警察还在就敢寻衅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陆眠眠见状一个箭步挡在中间,厉声喝道,“小王小李!把人分开!”
随后,她转向骚动的人群:“所有聚艺员工留下做笔录,其他公司人员请立即离开!”
在警员的疏导下,人群渐渐散开。
陆眠眠找了几个和荷潇潇关系比较近的同事,回警局做更进一步的询问。钟遥晚和俞悦也在其中。
离开牛马大楼时,钟遥晚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楼。
夕阳将牛马大楼染成血色,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映照着一张麻木而疲惫的脸。
他看向门口的招牌,“希望大楼”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原来这里其实叫希望大楼啊。
钟遥晚想。
*
“小钟哥,说说情况?”陆眠眠把钟遥晚带进了审讯室。
审问流程和普通的不同,毕竟那样的事情,一看就是鬼怪做的。现在调查的方向只能往荷潇潇接触过什么物件上调查。
叫钟遥晚来,也是因为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有灵力的人。他也许会观察到,或是知道什么。
钟遥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今天荷潇潇一直都好好地。忽然肚子就爆炸了。”
没错,不止是好好的。
钟遥晚甚至觉得荷潇潇的气色不错。
“你有看到类似黑气的东西吗?”陆眠眠又问。
“也没有。”钟遥晚想了想,补充道,“复工以后都没有再见过了。”
“上一次是在……?”
“张大海的办公室,”钟遥晚说,“不过当天我和应归燎就一起去看过了,他说思绪体不在张大海的办公室里,很可能转移出去了。”
“这个应哥也跟我说了。”陆眠眠说,“今天还盘问了一下聚艺的员工,问有没有人见过什么可疑的物品,也都说没有留意过。”
陆眠眠的意思钟遥晚明白,等于是这个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陆眠眠又问了钟遥晚一些问题以后就让他走了,临走前,钟遥晚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审讯室的陆眠眠。
她正苦恼地对着审讯资料发愁,看起来今天又是个不眠夜。
钟遥晚离开警局前特地问了一下,知道俞悦还在做笔录以后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先走了。
他出门,发现唐佐佐正在警局门口等他。
唐佐佐是开车来的,她把钟遥晚接回去以后,钟遥晚发现应归燎竟然不在家里。
唐佐佐打字说:「阿燎听说了以后去看案发现场了。」
钟遥晚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
应归燎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月光正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
他赤着脚踩过木地板,洗漱过后带着沐浴后潮湿的水汽钻进被窝。
钟遥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闭上眼时就会回忆起荷潇潇肚子爆炸时的那一幕,但是他仍然倔强地闭着眼睛,试图从血腥的画面中找到一些线索。
“回来了?”钟遥晚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睡意。
应归燎以为钟遥晚睡着了,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没睡啊?”
钟遥晚睁开眼,对上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从他发梢滴落的水痕滑进睡衣领口,那些血腥的画面似乎也被冲淡了些。
“现场有什么发现?”钟遥晚问。
“现在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毕竟是鬼怪做的,除非是发现了鬼怪的踪迹,不然别的发现都没有用。”应归燎把被子拽上,刚要躺下又被钟遥晚嫌弃地推开。他只能下床去又找了条干毛巾垫在枕头上了才躺下,“不过法医在现场发现了孩子的尸骨。”
“孩子的尸骨?”钟遥晚皱起眉,今天案件发生的时候,他除了破裂的内脏以外什么都没有看到。
“对。但是才一个拇指大小,跟才怀上一个月一样,跟个胚胎似的。”应归燎说,“不过陆眠眠去调了荷潇潇的产检记录,她确实怀孕了没错。我想可能是思绪体寄生在她肚子里以后,把她孩子的生气给吸尽了。”
“怀上思绪体这种事情实在太少见了,我也就知道唐佐佐遇到过的那一件而已,生出来的还是只大肉虫。”应归燎的声音悠悠地,“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思绪体可能是想要一个‘母体’把他给生下来。也许荷潇潇不合格,所以她被淘汰了。”
怨恨未清的灵魂会附着在他们生前最有执念的物体上,变为思绪体。
思绪体净化以后,封印在里面的灵魂才能够进入正道轮回。
“这个思绪体是想要跳过净化,直接转生?”钟遥晚皱起眉,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急忙拿起手机,“那俞悦……”
“俞悦和今天荷潇潇旁边的那个女生都被保护起来了,陆眠眠跟她们在一起,明天佐佐也会去的。”应归燎知道钟遥晚在担心什么,他宽慰道,“放心吧,陆眠眠的爹妈也是捉灵师出身的,家里好用的灵契不少。虽然她灵力弱,但是应付突发情况没问题的。”
见钟遥晚仍然蹙眉,应归燎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他手腕。
月光下,应归燎的面容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他将钟遥晚拉到怀里,声音轻缓:“今天吓到了吗?”
钟遥晚还在想着荷潇潇的死状,没有注意到这个姿势的不对。他无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额头抵在应归燎肩头。
“是我的疏忽,”应归燎的下巴蹭过他的发顶,“今天应该去公司的。那个思绪体前几天可能就是忌惮我在旁边,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跟你没关系。”钟遥晚的声音闷在衣料里,“你也不能看着荷潇潇一辈子。”
窗外树影婆娑。应归燎沉默了片刻,他将手贴在钟遥晚的脊梁缓缓抚下,像在安抚受惊的猫。
钟遥晚被宽抚地平缓了心跳,他的脑袋现在乱成了一团。有荷潇潇今天的死状,有那个诡异的双生相,也有曾经加班的每一个日夜。
月光在窗棂间流淌,钟遥晚的声音轻得像片坠地的落叶:“应归燎,我想辞职了。”
应归燎的手掌顿在他的脊背上。
怀中的身躯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切的战栗,
就像目睹雪崩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在山脚下。
荷潇潇的死对钟遥晚的触动很大。荷潇潇老公那段慷慨激昂的话,虽然是为了钱财,但是钟遥晚仍然把它听进去了。
是,荷潇潇死于鬼怪。
可是甘于现状却又哀声载道的人,谁不是杀死荷潇潇的帮凶?
钟遥晚没有办法反抗洪流,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
但至少,他可以转身离开。
他不想像荷潇潇一样,死前的每一天都是劳累和折磨。
人生苦短,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要把自己从吃人的生活中拯救出来,也只有他才能将自己从那样的生活中捞出来。
“好,辞职。”应归燎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指绕在钟遥晚的发上,低声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家和佐佐家是世交,我父亲和她母亲,都有灵力,都是捉灵师。我们从小就被按在这条道路上培养,没得选。”
“没有说过。”钟遥晚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忽然说这个,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现在和你说,”应归燎道,“我们出来自立门户的那一天,长辈告诉我们,成为捉灵师的第一步,不是要学会救人……而是要学会无能为力。”
“有些怨,解不了。有些人,救不了。”
应归燎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第39章 庄园
翌日清晨,唐佐佐便驱车前往陆眠眠的住处。
陆眠眠以“连环杀手可能针对聚艺女员工”为由,将俞悦和案发时距离荷潇潇最近的女员工陈乐,一起安置在自己家中。两人早已被昨日的惨剧吓破了胆,根本无暇思考为何需要同一位警官贴身保护,又为何警局不再增派其他人手。
唐佐佐带上了应归燎的罗盘,可刚到不久便发来消息:「罗盘无反应。」
应归燎看着手机屏幕,神色未变。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若思绪体如此容易被探测到,他这些天在聚艺的插科打诨中早该发现荷潇潇腹中的异样。
应归燎今天就窝在家里,哪儿都没去。额前垂落的碎发在他眼下投下阴影,衬得应归燎的神色愈发凝重。
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思绪体藏进了某位女性的肚子里。可是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要如何找到它,而是找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隔着肚皮净化思绪体并非不可能,但净化之后呢?难道要让那段被净化的东西继续留在无辜女性的子宫里?
这比外科手术还要棘手,毕竟她们要面对的不仅是肉体,还有可能波及到灵魂。
应归燎的手机震动不停,他将信息都阅过以后突然将手机扔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他转头看向钟遥晚,眼神里带着少见的疲惫:“得想个办法,既能净化,又不伤及宿主。”
钟遥晚点头附议:“我在想,如果思绪体藏在女性的子宫里的话,那么会是一件‘物品’,还是一个‘生命’?”
应归燎皱起眉,指节抵着下巴:“应该是一个生命。就算是思绪体的传导,中间也需要物品做媒介,我刚才问了唐策……就是带着小哑巴去彩蝶镇的人。他说可能那个思绪体获得了足以长期实体化的怨力,并且它没有选择兴风作浪,而是直接钻进了母体里。只要吸够了能量,就可以直接转生。”
“后面的和我们昨天的猜测差不多。”钟遥晚说。
“但是我们没想到它获得了长期实体化的怨力这一点,”应归燎望向钟遥晚,“从那个双生相到你们公司开始算,再到结界事发,中间隔了多久?”
“应该是一周左右。”
从没上过正经班的应归燎:“……”这就是打工人的怨气吗?
“如果是一个已经实体化的怪物,那么我们直接把它净化了,是不是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在人体里?”钟遥晚问。
他记得被唐佐佐和他强制净化的思绪体,直接灰飞烟灭了。
“不一定,也可能留个死胎在体内。”应归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茶几,“我问了一圈了,都没有人说见过这样的案例。等于说……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是可能的。”
*
将近傍晚时分,应归燎和钟遥晚也去了陆眠眠家里。
荷潇潇是在傍晚死的,而思绪体活跃的时间也通常都在夜晚。
事务所的车被唐佐佐开走了,钟遥晚和应归燎便理所当然地征用了陈祁迟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每次唐佐佐来暮雪市的时候,陈祁迟就死皮赖脸地赖在钟遥晚家不走。
反正陈大少爷也没什么正事要做。
当两人准备出门时,陈祁迟正窝在客厅沙发里追剧,怀里抱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这么晚还出去?”他含糊不清地问,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
“工作。”应归燎言简意赅,顺手从玄关捞起车钥匙。
“在暮山那边的庄子里。”钟遥晚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要去便利店,“用一下你的车,路有点远。”
还没等陈祁迟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片刻后他那辆价值不菲的跑车就这样被开走了。
陈祁迟后知后觉地冲到窗前,只看到跑车尾灯在暮色中划出的两道红线。
“喂!那是我新改装的车!”
他的抗议声被隔绝在紧闭的窗户内,无人理会。
陈祁迟也没想明白,应归燎去工作,钟遥晚跟着一起做什么?
陈祁迟瘪瘪嘴,在心里控诉了两句“小情侣”后,抱着薯片又回到屋子里继续看剧了。
诶,等一下。
今天早上,唐佐佐是不是也说要去暮山来着?
*
车子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才到陆眠眠家,应归燎还在路上买了十几个包子说要给“值班人员”改善伙食。
应归燎的车子缓缓驶入庄园大门。
没错,庄园。
钟遥晚整张脸几乎要贴在车窗玻璃上,车子缓缓驶过曲折的回廊,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窗外掠过的景象简直像古装剧里的王府。飞檐翘角的亭台错落有致,曲折的水榭架在人工湖上,青瓦白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假山奇石间点缀着几株红枫,此刻正飘落着零星红叶。
“陆家祖上倒好几代都是捉灵师,乾隆年间还给宫里驱过黄大仙,后来就一直平步青云了。”应归燎停稳车子,解开安全带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我家那些老古董就没这眼界,不然我现在也是个游手好闲的富N代。”
“陆眠眠不也没有游手好闲?”钟遥晚看了他一眼。
应归燎咧嘴一笑:“但是她灵力微弱,也算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给丢尽了。”
“你好像对陆家很了解。”钟遥晚解开安全带,跟着一起下车。
“还行吧。”应归燎下车了,领着钟遥晚往陆家大宅走,“灵力世家一共就这么多,大家都互相知根知底。而且从祖辈开始就经营得不错,没什么利益冲突。陆眠眠、唐佐佐和我算是同辈,从小一起长大的。”
钟遥晚踩过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钟家算是灵力家族吗?”
钟遥晚的爷爷有灵力,妈妈也有灵力,而且他爷爷竟然和应归燎的爸爸也是相识。
“当然算啦。”应归燎回答,“听说你妈妈和唐佐佐的小叔关系还挺好的呢。”
钟遥晚一愣,晚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
他从小在普通人的世界里长大,对灵力、怪物这些概念一无所知。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母亲竟与这个隐秘的世界有着如此深的联系。
爷爷和奶奶极少提及关于母亲的事,以至于他一直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是被保护在平凡生活中的普通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原来对于生母的了解,或许连应归燎这个外人都比他知道得更多。
“诶,”钟遥晚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既然你早就认识陆眠眠了,为什么她会叫你‘应大师’?”
这个称呼不是太生疏了吗?
谁知道,钟遥晚的话音才落下应归燎就别开了视线。他抬手挠了挠脸,钟遥晚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羞赧的表情,一时觉得有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个嘛……”应归燎难得支吾起来,“我从小就是这些家族里天赋最高,灵力也最强。”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声音却渐渐理直气壮,“而且心理素质也好,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着我老爹一起净化思绪体了。”
钟遥晚默默点头。
前两条姑且不论,单是这份自卖自夸的厚脸皮程度就足以傲视群雄。
“然后我就立规矩,”应归燎突然挺直腰板,扬起下巴,“让所有同龄人和晚辈都尊称我一声‘应大师’。”
“那现在为什么不让叫了?”钟遥晚挑眉。
以应归燎这种性格,不像是会因为年岁增长而对童年称呼羞涩的人。
应归燎闻言后表情突然变得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因为后来唐佐佐来了……她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最可气的是,她当时还不会手语,也不认字……”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回忆起了被唐佐佐支配的恐惧:“我们根本没法沟通,小哑巴稍不顺心就给我一通胖揍。打着打着,‘大师’就变成对我的调侃了。”
钟遥晚:“……”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
暮山在暮雪市郊,这处隐匿在山麓间的庄子常年寂静,只有几位雇来的阿姨定期打扫,维持着最基本的整洁。陆家人除了偶尔度假外,几乎从不踏足此地。
思绪体实体化会造成的危害不可预估,这处庄园如今倒成了最理想的隔绝所。
陆眠眠在带俞悦和陈乐来庄园前就遣散了所有人,现在整个庄园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气压着,还真有点鬼宅的意味。
别墅的外墙上每隔几米就设置了一个双头灯,将青砖白瓦照得发亮,却仍然透着几分清冷。
钟遥晚搓了搓手臂,总觉得有股子阴气往骨头缝里钻。
“同志们!看我带什么来了!”应归燎一进门就邀功似的晃手中的食品袋,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这荒郊野外的,哥哥给你们改善改……”
应归燎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厅堂中央的八仙桌上,红烧肉油光发亮,糖醋排骨色泽诱人,还有几道时令小炒冒着热气,丰盛得像是要举办宴席。
应归燎大惊:“你们警局什么时候改米其林三星了?!”
“哪儿啊,应哥。这是我自掏腰包的。”陆眠眠见他们来了,匆匆迎上来,“两个姑娘今天都没什么胃口,佐佐姐来了以后我就去附近集市买了点,结果她们还是不吃,这些还都是中午的剩菜呢。”
钟遥晚探头望去,发现俞悦和陈乐两个人恹恹地坐在餐桌边。倒是唐佐佐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的,注意到了钟遥晚的目光以后,还举起筷子比了个“好吃”的手势。
要是以前的俞悦的话,见到这样气派的宅子,早该咋咋呼呼地四处转悠了。她准要摸着鎏金的家具啧啧称奇,对着人工湖里的锦鲤大呼小叫,在假山前拍照打卡留念。
可此刻的她却如同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木然地坐在餐桌前,眼神发直地盯着面前的碗筷。
俞悦见钟遥晚来了,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钟遥晚和她是一个学校的,是她的学长。在进入聚艺以后还对她多番照顾,就像自己的亲大哥一样。
昨天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荷潇潇肚子爆炸的一幕,但撤离时瞥见的那一幕,已经够让她心惊胆战了。
荷潇潇死得匪夷所思,现在她又被带到了警官家里,说自己可能是下一个被害者。
她的情绪早就已经崩溃了。
第40章 下一个
“师哥……”俞悦的声音支离破碎,整个人几乎挂在钟遥晚身上,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呜呜,师哥……我只是想要混张实习证明啊……每天都忙成狗就算了,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啊!”
陈乐坐在餐桌旁,被俞悦的崩溃感染,终于也撑不住了。她用力捂住脸,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陆眠眠连忙半跪到她身边,手掌轻轻拍抚着她单薄的后背,用轻柔的声音一遍遍地说着:“没事的,我们会保护你的。”
应归燎心不在焉地夹着菜,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钟遥晚那边飘。钟遥晚正俯身安慰着俞悦,温润的嗓音像羽毛般轻柔,听得应归燎心里莫名发闷。
他撇了撇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戳出好几个小洞。
就在应归燎再次伸筷夹菜时,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钟遥晚的异常。只见钟遥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那张清秀如玉的面庞此刻血色褪尽,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俞悦……”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掌虚悬在俞悦后背,“你……你这两天有不舒服吗?”
俞悦泪眼蒙眬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钟遥晚的脸色惨白如纸。
而就在这个角度下,钟遥晚清楚地看到,俞悦宽松的卫衣下,小腹似有一道不自然的隆起。
“没、没有啊,师哥。”俞悦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害怕而已……你的表情怎么回事,你不要吓……”
“咯吱——”
俞悦的话还没说完,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撕裂的声音突然从她体内传来。
俞悦的呼吸骤然停滞,下一秒,一阵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从腹部爆发。她的双腿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重重跪倒在地,身后的椅子被她撞翻,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众目睽睽下,她的肚子好像无端向外顶了一下,卫衣布料被撑出一个可怕的弧度。
“呃、啊啊啊——!”
俞悦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自己隆起的腹部。汗水瞬间布满她的额头,她的嘴唇因剧痛而颤抖着,吐出带血的气音:“师哥……陆、陆警官,救我……”
陈乐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啊!!就是这样的!昨天……昨天荷潇潇的肚子也是这样的!”
思绪体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不再隐藏。俞悦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卫衣已经撑不下她的肚子了,大半截皮肤都裸露在外面。
就在俞悦倒地的瞬间,钟遥晚的耳中突然灌入一阵诡异的声响。
那是一种黏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像是浸泡在羊水中的手指正缓缓刮过子宫内壁。伴随着液体晃动的咕噜声,让人联想到某种生物在黏液中游动的动静。
危急关头,钟遥晚顾不上多想。他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掀开俞悦的衣服下摆,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当场呕吐。
只见苍白的肚皮下,两个拳头大小的凸起正在皮下诡异地游走。他们时而分离,时而交叠,在被撑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勾勒出令人作呕的轮廓。
更恐怖的是,每当凸起经过时,皮肤表面都会浮现出清晰的五指轮廓,就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拼命地想要破体而出。
“佐佐!直接把它轰出来!”应归燎的吼声炸响在客厅。
应归燎此刻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净化思绪体的完美方案。今天调查了一整天和母体转生有关的资料,也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要等待,想要一个万全之策。可是真正的危险却完全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时机。
现在,他只能选择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哪怕这可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应归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唐佐佐的身影就已经逼近到俞悦面前。她的手掌重重拍到俞悦腰腹上,随后一道刺目的灵光从她掌心中迸现,那光芒如同星辰炸裂,将整个大厅都照亮了一瞬。
“砰!”
闷响声中,一道黏稠如墨的黑气从俞悦口中喷出,在空中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与此同时,俞悦的肚子瞬间就干瘪了下去,发出诡异的“嘶嘶”声,就像漏气的人皮气球。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像是血肉烧毁的焦臭味中混杂着某种药草的苦涩。
俞悦苍白的手指在地板上抓出几道凌乱的痕迹,她混沌的大脑甚至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干裂的嘴唇颤抖地发出如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呜……好疼啊佐佐姐……”
黑雾在空中纠缠扭曲,逐渐凝成两张扭曲的婴儿面孔。那两张脸同时睁开没有瞳孔的纯黑眼睛,发出刺耳的见笑:
“咯咯咯……”
笑声未落,黑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俞悦蜷缩在地上,泪水混着口水糊了满脸。
唐佐佐使了十足十的力道,俞悦本就疼痛难忍,现在眼泪跟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掉,不知道是疼哭的还是被唐佐佐打哭的。
“俞悦!没事吧!?”钟遥晚焦急地问。
“师哥……”俞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肚子、肚子好疼……”
钟遥晚的手刚碰到俞悦的肩膀,耳畔却又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碰撞发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
“滋滋、滋……”
是应归燎的罗盘声。
唐佐佐迅速从怀中掏出罗盘,青铜指针如疯了一般在盘面上高速旋转,快得几乎化作一道虚影。指针与盘面摩擦发出的尖啸声越来越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钟遥晚盯着那癫狂转动的指针,突然想起应归燎说过,指针的速度和思绪体的力量有关。这个前所未见的速度,也可以得出这个思绪体的强大。
令人意外的是,应归燎紧绷的神色竟渐渐舒展。他转头对陆眠眠打了个手势,声音异常冷静:“把两个女生带出去,躲起来,佐佐也走。”
“明白!”陆眠眠毫不迟疑地应声。
唐佐佐利落地将俞悦背起,少女瘫软的身躯在她背上轻得像个布偶。陆眠眠迅速搀扶起仍在发抖的陈乐,四人快步向门口移动。
临出门前,唐佐佐突然回身。青铜罗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抛向应归燎。
应归燎抬手稳稳接住,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应归燎快速向她打了一串手语,唐佐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门外。
“我们两个留下找思绪体。”应归燎说。
“它出来了?”钟遥晚问。
“应该是的,我的罗盘有反应了。”应归燎将罗盘展现给钟遥晚看,他顿了片刻,随后直接将罗盘塞到了钟遥晚手里,“你拿着,万一遇到实体化的怪物了可以防身,你现在灵力使用还不纯熟。至情至信都能听懂你说的话,只要喊一声,她们就会调动罗盘里的灵力帮你。”
钟遥晚问:“那你呢?”你也只能强行净化半只实体化的思绪体。
“我好歹能挡一挡,没事的。”应归燎扬起一个安抚的笑,“放心,我有分寸。”
他见钟遥晚还在犹豫,于是直接将罗盘塞进了钟遥晚的口袋里,话锋一转又道:“之前罗盘探不到思绪体很可能是因为中间隔了人体的缘故。现在我的罗盘又有反应了,说明思绪体很可能是被佐佐直接打出来了,虽然是误打误撞,但是这应该就是最好的情况了。现在,他很可能就近附身到了什么东西上,也可能已经实体化了去找小哑巴她们了,我们得尽快找到它暂时附身的思绪体。”
“好!”钟遥晚应道。
钟遥晚应答得爽快,然而面对偌大的别墅,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这座别墅一共有三层,走廊幽深曲折,光是一楼主厅就摆放了上百件古玩器物,那些紧闭的房门里也不知是不是别有洞天。
钟遥晚对这里不熟悉,应归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小时候来过一两次而已。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地毯式地搜索。主厅一无所获后,他们默契地分头行动,应归燎前往三楼,钟遥晚则负责搜查二楼。
推开二楼的第一扇门,钟遥晚不禁咋舌。有钱人的生活方式果然与众不同,一间琴房装修得极尽奢华,整间琴房都被装修成复古的巴洛克风格,水晶吊顶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过每一个角落,从钢琴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到琴凳下暗藏的储物格,甚至连墙角的节拍器都反复确认过了。
就在他长舒一口气准备离开时——
“锃!”
一声刺耳的琴音如尖刀般刺穿耳膜。
钟遥晚的背脊瞬间绷直,冷汗顺着后颈滑落。
他强迫自己转身,瞳孔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骤然缩紧。
只见那架方才还空无一人的钢琴上,此刻竟坐着一个畸形可怖的连体双生人。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两个完整的躯干从腰部开始融合在一起,他们拥有两个脑袋,两个身体和同一套四肢,与之前在牛马大楼遭遇的双生傀儡如出一辙,却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还拥有更加清晰的五官。
两张相像的脸同时转向钟遥晚,血红的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把、罗盘……交出来……”它们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般刺耳,“我们……放你、活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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