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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新生活


    灵感事务所坐落在平和市中心,蓝遴河畔的“双叶苑”小区内。应归燎特地压缩了灵感事务所其他方面的开支,选的这个高档小区。


    警方经常会送一些疑似思绪体的物品过来。遇到需要净化多个思绪体的情况,应归燎都会安排在不同的日子进行。毕竟如果都放在同一天的话,对净化者的精神负担太大了。


    为了不让思绪体吸取到负能量,选一个负能量来源少的地方尤为重要。


    虽然这个道理听得有些扎心,但是不得不承认,有钱确实可以解决大部分烦恼。


    灵感事务所在小区的十四栋,十四层。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整条河流的景色都能尽收眼底。


    双叶苑的每一栋楼里都配备了一个空中花园和健身房,钟遥晚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绿树成荫的步道,三三两两的居民或慢跑或遛狗,脸上都带着闲适的神情。他不住得想,住在这里的人也确实很难有什么烦恼了。


    “我这儿和隔壁套间打通了,”应归燎热情介绍道,“我们住在事务所这边,小哑巴住在那个套间。”


    钟遥晚顺着应归燎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打通的小门洞,上面只挂了一串珠链当作隔断:“旁边都是佐佐家吗?”


    “没错,”应归燎点头,“小哑巴可矫情了,一定要住大屋子。”


    话音刚落,一个纸团突然从珠链那边飞了过来。应归燎眼疾手快地拉着钟遥晚躲开,两人仓皇逃进里屋。


    事务所共有三间房,其中两间相连在一起,仅有一墙之隔。应归燎带着钟遥晚走进右侧房间,里面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张单人床紧贴墙壁摆放,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屋里还有足够的橱柜,给他预留了充足的储物空间。


    “我就住在左边的那间房间,”应归燎说,“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应归燎帮着钟遥晚一起收拾房间,他还从办公区搬了两盆绿萝来放在钟遥晚的窗口。


    晚上,唐佐佐准备了一桌子的好吃的。


    他们刚要开动,陈祁迟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了个礼物袋。


    “恭喜乔迁!”


    陈祁迟这话是对着钟遥晚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正在盛饭的唐佐佐,连礼物都是随手往钟遥晚怀里一塞。


    钟遥晚已经习惯他这见色忘义的样子了,他将礼物袋拿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根艳红色的皮筋。


    再一看包装袋,这分明就是双叶苑前面那家饰品店买的!


    “……”钟遥晚摸了摸自己才过耳垂的头发,咬牙切齿地抬头,“你觉得这东西我怎么用?”


    陈祁迟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看看发圈又看看钟遥晚:“我不是给你买了支钢笔吗,你拿着我给佐佐的礼物做什么?”


    “钢笔?”钟遥晚把空荡荡的礼物袋倒过来抖了抖,“哪儿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三秒,陈祁迟突然一拍脑门,道:“啊!可能结完账忘在柜台了……”


    钟遥晚:“……”见色忘义,见色忘义!!


    唐佐佐正好走过来,见到了这一幕后飞快地打字:「我不用,送你了。」


    钟遥晚哭笑不得:“我也用不上这个吧?!”


    一旁的应归燎早就在钟遥晚掏出皮筋的时候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被钟遥晚瞪了一眼后,反而笑得更欢了。


    钟遥晚索性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把红皮筋套了上去:“行,归你了。”


    应归燎也不拒绝,还晃了晃手腕上的皮筋满意地欣赏起来。他的手指修长,腕骨凸起一道优雅的弧度,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随着他翻转手腕的动作若隐若现。


    红绳缠绕在这样一截皓腕上,艳色更艳,白初愈白,像是名家笔下的工笔画。


    他故意冲着陈祁迟挑眉:“谢了啊,这礼物我很喜欢。”


    吃完饭后,三个男人自觉地收拾起碗筷。唐佐佐披了件外套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酒水和零食。


    那家店的老板是个热心肠,见唐佐佐不能说话,总是格外照顾她,每次都会主动抹零打折。


    等她回来了,三人也正好收拾完了客厅。


    陈祁迟一见唐佐佐就黏了上去:“佐佐,他们两个人刚刚洗碗都在秀恩爱!”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手指翻飞:「然后呢?」


    “然后……”陈祁迟被问愣住了,支支吾吾地挠着头,耳根悄悄泛红。


    还能然后什么?他总不能说“我们也学他们”吧!


    先不说唐佐佐对他不感冒,实在是应归燎太大胆,洗碗的时候巴不得整个人都贴到钟遥晚身上去。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借口的空档,唐佐佐已经绕过他,径直已经回到沙发边,和钟遥晚他们摆起了桌游。


    陈祁迟这才回过神,赶紧追过去:“等等我啊!”


    钟遥晚见他过来了,抄起抱枕就朝他砸过去:“胡说什么呢,都跟你说了我们没谈。”


    “是是,没谈没谈~”陈祁迟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唐佐佐身边,语气夸张得能飘出二里地。


    “对对,没谈没谈~”应归燎跟着起哄,手腕上那根红皮筋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晃来晃去。


    钟遥晚气得直磨牙,在接下来的游戏中大杀四方,把两个捣蛋鬼赢得落花流水才罢休。


    啤酒、桌游还有一群能一起胡闹的朋友。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周六夜晚了。


    夜半时分,陈祁迟因连输多局,喝得酩酊大醉,直接瘫在沙发上睡着了。


    钟遥晚先去洗澡,意外发现应归燎浴室里放着的沐浴露竟然是和他家里同一款的。他晃了晃瓶子,发现里面的沐浴露已经剩得不多了,瓶身的标签也有些泛黄,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钟遥晚心头微动。


    他站在花洒下,熟悉的气息萦绕在氤氲的水汽中,恍惚间竟分不清这里究竟是新居还是旧所。


    回到房间,钟遥晚刚躺进被窝,忽然听见墙壁传来三声轻响。


    “叩、叩、叩——”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钟遥晚瞬间绷紧神经,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存在灵感事务所里的思绪体在作祟。


    就在他屏息凝神的刹那,墙那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带着些许失真的质感:“钟遥晚,听得到吗?”


    是应归燎。


    钟遥晚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他翻了个身,凑近那面墙:“听得到。”


    听到他的声音后,墙那边又传来低低的笑声。应归燎虽然也输了不少,但是酒量却比陈祁迟好了不少。


    此刻,他的嗓音中混合着微醺的沙哑,像是被夜风揉碎后又拼凑起来,带着点温柔和缱绻:“欢迎加入灵感事务所。”


    “嗯。”钟遥晚轻声回应。


    窗外,蓝遴河上的夜航船拉响汽笛,悠长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


    墙那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钟遥晚几乎能想象出应归燎此刻的模样,大概正和他一样,正仰面躺在床上。


    第二天,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满了整个客厅,一屋子人却都还在酣睡。


    唐佐佐是最先醒来的。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回来时,看见陈祁迟还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睡相极其不雅。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沙发脚。陈祁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眼前人,就听见唐佐佐快速打了一串手语。


    “唔……什么?”陈祁迟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唐佐佐懒得重复,直接把早餐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套间。


    等钟遥晚和应归燎中午起来时,只见陈祁迟整个人横在沙发上,睡得正香。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塑料袋,油渍还在塑料袋上泛着光。


    “该死,”应归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这家伙又把早餐全吃完了。”


    钟遥晚走过去恶狠狠地踹了脚沙发:“醒醒,你是猪吗?一个人吃三个人的份。”


    陈祁迟被踹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啊?早餐?不是佐佐买给我的吗?”


    钟遥晚:“……”


    应归燎:“……”


    好大的脸。


    最终两人决定出去吃早餐,吃完以后应归燎又带着钟遥晚去附近的卖场,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


    货架上,钟遥晚看到了那款他们都在用的茶香沐浴露,顺手又多拿了一瓶:“这个我看家里的快用完了。”


    应归燎见状了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点头说好。


    应归燎动作时,钟遥晚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腕间竟然还戴着昨晚那截红色皮筋。


    今天钟遥晚的行李就都到了,新生活也彻底开始了。


    周一是钟遥晚第一个在灵感工作室的工作日。


    钟遥晚特地起了个大早,七点半就穿戴整齐地坐在办公区了。


    他在办公区等着,结果到了九点多唐佐佐才出现在事务所里。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背心,睡眼惺忪地晃了进来。


    她看到钟遥晚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字问道:「怎么醒得这么早,你平时不是都要睡到中午吗?」


    钟遥晚抽了抽嘴角:“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唐佐佐恍然大悟。


    钟遥晚以为她要向自己交代工作了,却见她的手机屏幕又转了过来:「懒得出门了,早餐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钟遥晚:“……”他忽然后悔在临江村的时候拒绝加入事务所了。


    正当他无语时,唐佐佐又及时地补充了一句:「对了,阿燎一般要在床上玩手机,玩到中午才肯出来。」


    钟遥晚:“……”


    怪不得应归燎每天上午给他发骚扰信息的频率高得离谱。钟遥晚回想起在张大海手下当社畜的日子,每到午休时间打开手机,消息栏必定被应归燎的各种搞笑视频和无聊段子刷屏。


    那时候他总是一边和俞悦扒拉着盒饭聊八卦,一边像批奏折似的挨个回复应归燎的消息,忙得不亦乐乎。


    以前钟遥晚有问过应归燎,灵感事务所除了净化思绪体和出差净化思绪体还要做什么。


    那时候应归燎只是神秘地眨了眨眼,说这是机密,要等钟遥晚加入了灵感事务所以后才能告诉他。


    当时的钟遥晚还安于现状,于是也没有再过多地追问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这所谓的“机密”大概就是——


    “剩下的时间就是光明正大地摸鱼啊?!”钟遥晚忍不住脱口而出。


    唐佐佐闻言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然还能做什么?」


    钟遥晚:“…………”


    不是,这还有王法吗?


    第52章 灵力不顺


    唐佐佐走了以后,钟遥晚也没在工位上多待着,直接转身就敲响了应归燎的房门。


    应归燎没有出声,钟遥晚便半信半疑地回到房间,将耳朵贴到墙上。他屏息凝神,果不其然听到隔壁那人刷着视频哈哈大笑的声音。


    钟遥晚也没客气,这次直接推门进去了。


    应归燎的房间布局和钟遥晚的差不多,只是钟遥晚房间的床靠着左侧摆放,应归燎的床靠着右侧摆放。他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柜子里却放了一些钟遥晚欣赏不来的奇特摆件。


    钟遥晚不禁皱眉,这家伙的审美果然是能和张大海媲美的。


    床上的人兴许是已经听到动静了,这会儿正裹着被子装睡。


    钟遥晚一把掀开被子,果不其然看到了藏在被子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醒了还装?”钟遥晚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故意喷洒在对方脸上。


    应归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唧声:“嗯、嗯……”


    钟遥晚伸手就要去捏他的鼻子:“起床了!该上班了!!”


    应归燎似是察觉到了危险,一把扣住钟遥晚探过来的手腕。


    钟遥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带得往前倾,直接栽进了应归燎怀里。


    “喂!”钟遥晚挣扎了一下,却被搂得更紧。单人床的空间本就有限,现在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应归燎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还刻意装出一副困倦的样子:“再睡一会儿……太早了。”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睡觉?”钟遥晚气笑了。


    “那能一样吗?”应归燎闭着眼睛蹭了蹭他的头发,“以前要么是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要么是休息日你睡到下午都不肯起,你肯定不知道我爱睡觉啊。”


    钟遥晚忍不住戳穿他:“那我上班的时候谁给我发的狂轰滥炸消息?”


    应归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件事。”


    钟遥晚:“……”


    应归燎说完以后仍然不肯认账,还紧了紧手臂说:“但现在不一样,反正事务所又没什么事,干嘛非要准时上班?”


    钟遥晚正想反驳,忽然感到耳垂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抚上那枚翠玉耳钉,下一秒,一股暖流如春风般缓缓注入。


    那灵力先是如涓涓细流,温柔地顺着耳垂蔓延至全身。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眯起眼睛,额头抵在应归燎的锁骨处,像只被顺毛的猫般发出舒适的轻叹。


    应归燎的指尖在耳钉上流连,灵力输送却突然紊乱了一瞬。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抬眼望去。


    只见应归燎耳根通红,连带着捏着他耳垂的手指都微微发颤,像是触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怎么了?”钟遥晚疑惑地问道。


    应归燎仓皇别过脸,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里还带着可疑的颤抖:“没、没什么……”


    他在慌乱中又输送了一股灵力,却不小心过载,惹得钟遥晚轻哼一声。


    阳光正透过纱帘,将应归燎通红的耳廓照得几乎透明。


    钟遥晚不解。现在应归燎在人前、在公开场合都时常要贴过来贴一下,到底能有什么事能让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不好意思的?


    *


    应归燎还是在钟遥晚的催促下起床了,反正去沙发上窝着和在床上窝着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具体的工作是什么?”钟遥晚问。


    应归燎闻言后,还真的煞有介事地想了起来。


    灵感事务所里的分工很明确,如果有什么思绪体实体化作乱的话,通常都是由唐佐佐去的,反正小哑巴灵力高,找不到思绪体也能强制净化。


    应归燎的灵力性质可以给灵契进行补充。虽然钟遥晚耳钉中预存了他的灵力,但是钟遥晚又有灵力枯竭症,现在用于维持生命的灵力都是来自于钟离留下的耳钉的。之前他又在双生怪物事件中消耗过大,现在最好还是减少使用。


    除此之外,卢惟也会送一些疑似思绪体的物品过来,又或者是去案发现场探查有没有思绪体的遗留。只是现在都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工作。


    “有了!”应归燎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道,“要是有人来的话你就负责给客人泡个茶吧!哦、可能会有人把他们的灵契寄过来让我补充灵力,你负责收发快递就行。”


    钟遥晚:“就这?!”


    应归燎说:“就这。”


    钟遥晚:“……”幸福来得太突然,好不习惯。


    “你这事务所到底为什么招人啊。”钟遥晚小声嘀咕。


    应归燎给他开出来的工资和福利都很好,尤其是福利,可以吊打他百分百的同学了,除了陈祁迟这样不用上班的富二代,还看了不说一声羡慕。


    结果就叫他来端茶倒水的?!


    “以后有思绪体的话,你可以试着净化一下。”应归燎又道,“其实很多人第一次净化思绪体的时候都会被困进怨灵的记忆里,有些人不管净化多少次都会有强烈的应激症状……就像你上次那样。”


    终于听到正经事了。钟遥晚若有所思地坐下,静静地听着。


    应归燎自然而然地往旁边挪了挪,两只手又不自觉地缠到了钟遥晚的脖颈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缓缓道:“你第一次净化就能保持清醒真的很难得了,上次同时净化两个人的思绪体才有应激反应,而且缓过来得很快。有的人被餍住以后,十天半个月可能都缓不过来,当然,这也算是极端情况了。”


    钟遥晚一愣,他想起那天他睡醒以后去厨房觅食,遇到唐佐佐时的场景。难怪唐佐佐当时看到他时会面露惊讶。


    “所以……多净化思绪体就能适应?”钟遥晚问。


    “嗯,”应归燎的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我是这样过来的。”


    “你算是适应了吗?”钟遥晚忽然笑起来,像是逗小宠物一样去挠了挠应归燎脸颊,“之前净化了那么多河神新娘的思绪体才有应激反应,现在倒好,动不动就往人身上贴。”


    应归燎抓住他作乱的手指,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大猫:“好像贴习惯了。”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这一刻的亲密映照得格外清晰。


    应归燎从小就学着净化思绪体,那些阴冷痛苦的记忆早就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像是荆棘一般缠绕着他。


    他本以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被记忆刺痛神经,就像梅花适应了冬天的寒冷,胡杨适应了沙漠的干旱。直到那天,钟遥晚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某种更深层的渴望似乎被唤醒了。


    原来向往温暖是灵魂的本能。


    *


    工作时间没有事情做,钟遥晚还觉得浑身不自在。


    中午,唐佐佐拨开珠链进来,她看到应归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还愣了一下。她比划了一串手语,应归燎回了一句“要你管”,便又没有后文了。


    不过钟遥晚倒是被这一幕启发了,想着是时候学习一下手语了。


    上次和双生怪物的战斗中,应归燎本想用手语进行交流,却因为他不通手语而不得不冒险出声。


    虽然当时没有被双生怪物发现,但是确实风险太大了,学会手语也是多了一种保障。


    下午,陈祁迟又晃悠到了事务所。


    唐佐佐待在自己的套间里没出来,陈祁迟就只能像尊望夫石似的望着安静的珠链。


    之前钟遥晚一直在暮雪市,现在他可算是见识到陈祁迟每天串门都在做什么了。


    原来连女神都见不到啊!


    “你就这点出息?”钟遥晚忍不住嘲笑他。


    陈祁迟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扬扬得意地说:“晚餐时候佐佐就会过来了,到时候我就能见到她了。”


    这样悠闲到近乎无聊的生活持续了几天。期间钟遥晚帮着应归燎搬了好几次快递,也观摩了他为灵契充能的过程,并且自己也尝试过几次,可是灵力的运转还是不顺利,像是生锈的齿轮般卡顿。


    灵光在他掌心间明明灭灭,钟遥晚甚至都开始怀疑上次那两个双生相是不是自己净化的了。


    这天,应归燎忽然把钟遥晚拉进了一个群聊里。群里还是他熟悉的那几个人,只是多了卢惟警官。


    卢惟说西郊发生了命案,让他们去看看。


    应归燎驱车赶过去以后,果然在现场发现了思绪体。


    他试着把这次净化的机会交给钟遥晚,可是钟遥晚还是和之前一样,没办法自如运用灵力。


    钟遥晚什么也没说,但是应归燎能感觉到他藏在平静下的失落。一下午的沉默也就算了,连回程的车上,那人也始终抿着唇,一句话没说。


    晚饭时候,他只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转身回了房间去了,连应归燎夹到他碗里的糖醋排骨都没动。


    陈祁迟看看钟遥晚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应归燎和他被冷落的排骨,小声问道:“你招惹他了?”


    应归燎茫然地挠挠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没有吧……应该。”


    那一晚的寂静漫长得像浸在冷水里,直到晨光漫过窗帘缝隙,才总算冲淡了些许滞涩的气氛。


    第二天下午,钟遥晚正歪在沙发上看手语视频,只见随着屏幕里的动作轻轻蜷曲,门铃却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他趿着拖鞋去开门,随着缓缓开启的门缝,一个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是个气质出尘的男人。他及腰的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还有几缕飘散的发垂落在耳际。


    男人金丝细框眼镜上垂落的链子荡在脸盼,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在脸颊旁荡出细碎的闪光。他静静地望着钟遥晚,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像一泓深潭,清澈却望不见底。


    和他对视时,钟遥晚觉得自己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都要被这视线温柔地剖开了,似乎所有不欲人知的心思都会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男人打量了钟遥晚一番,随后微微一笑,连声音都如清风般和煦:“老板在吗?”


    “他不在,但是马上就回来了。”钟遥晚说,“要进去等他吗?”


    “有劳了。”男人颔首。


    钟遥晚引着男人进门,让他在办公桌旁坐下。


    钟遥晚还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有客人来的话要负责端茶倒水。他进厨房翻找出茶叶,却总感觉到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


    可每当他回过头时,男人都恰到好处地移开了目光。


    奇怪的人。


    钟遥晚想。


    钟遥晚烧了热水,正当他将茶叶放进杯子的时候,事务所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应归燎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饮料走进来。他刚刚去了便利店,明天就是周五,他已经提前开始准备过周末了。


    他路过厨房时,见钟遥晚在里面忙活,从门口探出头问道:“饿了?”


    “没有,”钟遥晚听到应归燎的声音,头也不抬地回答,“有客人来了,来找你的。我在给他泡茶,你快去看看吧。”


    “好。”应归燎应了一声,匆匆放下了购物袋,并将目光转向客厅。


    男人也适时地在应归燎的视线落过来时,朝他友好地挥了挥手,眉目间尽是笑意。


    然而,应归燎看清来人后却大惊失色。


    钟遥晚很少看到应归燎这幅模样。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在惧怕。


    他突然转身对钟遥晚说:“别泡了,他不喝茶。”


    钟遥晚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喝什么?”


    “他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不喝。”应归燎语气生硬地重复道。


    第53章 许南天


    男人闻言轻笑出声,他扬起轻快的笑,那双桃花眼也随之弯成令人心痒的弧度:“应归燎,你这待客之道可太差了。我可是特地推了下午的约来找你的。”


    唐佐佐听到了动静,也从隔壁跑了过来。


    她在见到男人以后也脸色大变,立刻指向了门口的方向。


    这个手势钟遥晚看得懂,她曾经不止一次对应归燎和陈祁迟做过,是快滚的意思。


    “怎么就让我快滚了啊,小哑巴。”男人笑着说,“明明是阿燎哭着喊着求我,我才——”


    应归燎及时打断他:“谁哭着喊着了?!”


    说着,他认真打量了男人一番,试探地问道:“是因为我叫你来你才来的,不是因为你有事找我们才来的?”


    “当然。”男人微微一笑,“我下周要飞一趟国外,抽不出时间,干脆就今天过来了。”


    听他这么说了以后,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男人对此景见怪不怪,笑眯眯地转向唐佐佐:“佐佐姐,好久没吃你做的菜的。一会儿再给我打包点牛肉干带走吧?”


    好家伙,无事小哑巴,有事佐佐姐。


    钟遥晚本以为唐佐佐会继续赶人,没想到她竟然干脆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同意了?!


    钟遥晚悄悄挪到应归燎旁边,压低声音问:“这是谁啊?”


    应归燎说:“天空的悲伤甜到忧伤。”


    钟遥晚反应了两秒:“是他啊?!”


    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从容气度的优雅男人,怎么都无法和那个又中二又老气横秋又没有逻辑的非主流ID联系起来。


    “怎么?我的ID很令人意外吗?我想了好久的。”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钟遥晚的目光,主动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好,许南天。”


    “钟遥晚。”钟遥晚同他握手。


    许南天冲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随即转向应归燎:“所以,火急火燎地找我来是什么事?”


    话音未落,应归燎的手已经搭上了钟遥晚的肩。那修长的手指先是随意地拍了拍,继而慢慢下滑,稳稳地停在了腰间:“帮我看看他。”


    许南天的目光在两人亲密接触的部位流连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铁树不开花,一开就开朵铁花啊?你喜欢不就行了,让我看什么?”


    钟遥晚:“……”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钟遥晚苍白地解释:“我们不是一对……”


    钟遥晚这么说完,还以为应归燎又要开始插科打诨了,谁知道他只是认真道:“别胡闹,阿晚灵力一直运转不顺畅,你帮他看看。”


    许南天闻言,脸上促狭的笑意虽未褪去,却也收敛了几分玩闹的神色。


    他摘下眼镜挂在挂脖上,随后示意钟遥晚在沙发上坐下。


    待钟遥晚坐定后,许南天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颈侧,动作轻柔却专业地探查起来。


    许南天的灵力不算太强,却有独特的感知天赋。他能精准地探知到灵力或是怨力的流动轨迹。在应归燎得到罗盘之前,都是由他来寻找思绪体的所在地的。


    自从发现钟遥晚患有灵力枯竭症后,应归燎就一直想安排两人见面。可惜一个在暮雪市被工作折磨得形销骨立,一个在平和市忙得脚不沾地,这个简单的会面竟拖到钟遥晚搬来平和市才终于实现。


    应归燎倚在沙发旁,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许南天搭在钟遥晚颈上的手。那修长的手正沿着钟遥晚的颈线游走,指腹时不时按压着敏感的穴位,惹得钟遥晚不适地眯起眼睛。


    他状似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罗盘,手指拨弄着指针发出“滋滋”的噪声。


    许南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时正好对上应归燎阴沉的视线。他朝应归燎笑得促狭:“这可是你找我来的。”


    “要你管。”应归燎嘀咕。


    随后,许南天真的没有再管他了。他将手指搭上那枚翠玉耳钉,思索片刻,道:“你有灵力枯……唔!”


    话未说完,一个纸团精准地砸到了许南天后脑勺。


    唐佐佐在不远处飞快地比划着手语,许南天心领神会,也给她比划了个手势。


    钟遥晚看得莫名其妙,刚想要问,却听许南天轻咳了一声又道:“你的灵力挺充盈的,按理说不应该运转不畅。”


    “我能感觉到灵力,但总是凝聚不久就散了。”钟遥晚解释道。


    许南天后退了一步,道:“试着运转一次给我看看。”


    “好。”钟遥晚说。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掌心向上。这段时间的练习让他已经能够轻易感知到体内灵力的流动,但那些灵力就像握不住的流沙,刚凝聚成形就四散而去。


    果然,掌心只闪过一瞬微光便重归平静。


    许南天若有所思地再次将手搭上钟遥晚的太阳穴,好更加清晰地感受他灵力的波动:“再来一次。”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向前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耳畔。


    在两人的注视下,钟遥晚再次尝试凝聚灵力。可是灵光仍然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几次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样?”应归燎比钟遥晚本人还要着急。


    许南天想了想,又看向应归燎:“你试试往他的灵契里注入灵力,他注入灵力的时候你调动灵力试试。”


    应归燎立刻会意,他的指尖轻轻点上钟遥晚耳垂上的翠玉耳钉。


    应归燎、唐佐佐和许南天这会儿都围着他,一瞬间钟遥晚还以自己被专家会诊了。


    熟悉的灵力缓缓流入,钟遥晚同时闭眼尝试运转体内灵力。


    “感受到了吗?灵力流动的轨迹。”许南天说,“你……你的灵契是一个保护装置,耳钉是刺进身体里的,他扰乱并封印了你本身的力量,所以你试图使用身体里的灵力的时候,才会失败。但是你感受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耳钉的话,就可以顺利使用了。”


    许南天说完话,应归燎和唐佐佐闪过了一瞬错愕。他们之前都觉得钟遥晚耳钉里的灵力充沛,但是身体里的灵力却很稀薄,全然没想到这耳钉居然是个封印装置。


    钟遥晚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他将注意力都灌注到耳朵上,感受着储存在耳钉中的灵力如同一条温暖的小溪,逐渐沿着经脉缓缓扩散至全身。


    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牵引着这股交融的灵力,让它们沿着手臂缓缓流向掌心。


    渐渐地,一抹柔和的灵光在他指尖凝聚。


    “成功了!”钟遥晚睁开眼,惊喜地看着掌心持续闪烁的灵光。那光芒虽不耀眼,却稳定而温暖,像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支蜡烛。


    钟遥晚的指尖轻轻抚上耳垂那枚翠玉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陷入沉思。从最初尝试使用灵力到现在,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


    最讽刺的是,就在他彻底怀疑自己毫无天赋时,偏偏在生死关头成功运用灵力净化了双生怪物。可那之后,他的灵力依然如枯井般沉寂,即便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灵力的存在,却始终无法自如运用。


    而现在,答案竟如此简单,只需转换发力点就可以了。


    钟遥晚的指腹摩挲着耳钉光滑的表面,这件从他记事起就陪伴他的物品,一次次被重新定义,从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的护身符,后来发现是储存灵力的灵契,如今才知晓它竟还是个封印装置。


    每一次认知的颠覆,都让这件看似简单的饰品蒙上更深的神秘色彩。


    这耳钉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就是这样。”许南天满意地点头,“之前你应该只是找错了发力点而已。记住这种感觉,多练习以后不用外力的引导也可以自己使用灵力了。”


    他说完以后,又看向应归燎:“帮了你一个大忙,怎么感谢我?”


    应归燎正在盯着钟遥晚掌心中的那抹灵光看,想了想:“请你喝杯茶?”


    许南天:“……”你也是个人?


    *


    晚上,陈祁迟又来蹭饭。


    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吃完晚餐后,许南天拎着唐佐佐特制的牛肉干离开,惹得陈祁迟眼巴巴地盯着那袋牛肉干,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大型犬。


    应归燎主动提出要送许南天,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地下车库。


    就在许南天准备上车时,应归燎突然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干什么?”许南天挑眉,“你要跟我回家?”


    “去买点宵夜,”应归燎系上安全带,语气平静,“送我去老钱烧烤屋。”


    “行吧,应大师。”许南天发动了汽车,慢慢驶离双叶苑,“五分钟的路程,有什么要问的就抓紧问,我明天还有病人,没法送你回去。”


    “灵力枯竭症有办法治好吗?”应归燎直视前方,声音紧绷。


    许南天转动方向盘,干脆利落地答:“没有。”


    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应归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我探过他耳钉里的灵力储备,如果不使用灵力的话,那些灵力也只够再维持他十余年的寿命了。”


    许南天透过后视镜望向应归燎,应归燎的下颌线焦虑地紧绷着,频繁眨动的眼睛也显示着不安与挣扎,还有那不自觉摩挲手指的小动作——典型的保护性肢体语言。


    许南天忽然笑了起来:“你不用太担心你的小男朋友。”


    “都说了他不是我对象了。”应归燎的声音弱了下去。


    “忘了我现在是做什么的?”许南天笑意更深了,“不过抛开这些不提,你盯着人家的眼神都要拉丝了,这总骗不了人吧?”


    “别胡说八道!”应归燎连忙做出义正严辞的模样,“说正事,别扯到我身上来。”


    “行吧。”许南天耸耸肩,说,“等他学会控制灵力以后,因为枯竭症流出的灵力也会有所控制。再加上……”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应归燎一眼,“有你这个移动充电宝在,用多少补多少,这不就是完美的永动机吗?”


    应归燎完全没被这个玩笑逗笑:“那他身体里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也不完全清楚。”许南天的声音严肃起来,“我只能确定这是个封印用的灵契。灵力枯竭症只是意味着灵力缺口太大,补给跟不上流失速度,但这个灵契似乎把他身体里的灵力缺口堵上了。”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他身体里藏着的灵力很强大,我不知道是那枚灵契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身体特殊得像是……容器。”


    “容器?”应归燎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好让人不舒服的说法。”


    灵力这东西就像是体力,满了就是满了,不可能因为多休息几天而变得更多。


    许南天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怪异。但探查时感受到的灵力强度……庞大到超乎常理。”


    “无限储存……封印……”应归燎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阿晚说,这枚耳钉他从记事起就戴着了。就是说他身体里可能存了二十年份的灵力?”


    “没错。”许南天将车缓缓停在烧烤店门口,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们脸上跳动,“给他这个耳钉的人也算是把他的下半辈子都安排好了,耳钉里的灵力散尽了就会调用体内储存的,理论上……够用一辈子。”


    第54章 第三间房


    应归燎琢磨着许南天的话,约莫一个小时才回家。


    回来的时候陈祁迟已经被钟遥晚赢得脸上贴满纸条,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唐佐佐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上被贴了一圈的白条,像是长了一圈络腮胡。


    应归燎一开门,陈祁迟和唐佐佐同时转头看向他,把应归燎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烧烤摔了:“我才出去这么一会儿你们两个就守不住阵地了?!”


    唐佐佐一脸郁闷。


    陈祁迟应该也是郁闷的,可惜整张脸都被纸条覆盖,根本看不出表情。


    “菜!”钟遥晚得意地摔出手里最后一副炸弹。


    唐佐佐和陈祁迟认命地往脸上贴了一张纸条。


    “钟遥晚,你以后想发财的话直接去奥门吧。”陈祁迟透过纸条的缝隙哀怨地说,“这么久了,我和佐佐一把都没赢过。”


    唐佐佐也比划了个手势:「附议。」


    “你俩手气太差了,”钟遥晚说,“再说了,我这把都给你们放水了。”


    “行了,别吵了!”应归燎霸气十足地放下了烧烤袋,加入了战局,“等着哥哥替你们讨回公道吧!”


    深夜。


    钟遥晚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看到客厅里三个“纸人”正凑在一起讨论明天要怎么打败桌游大魔王。


    钟遥晚清了清嗓子。


    三张贴满纸条的脸同时转过来,在灯光下还显得怪瘆人的。


    钟遥晚冲他们三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随后在三道幽怨的注视下施施然回了房间。


    陈祁迟今天又是在客厅里将就睡觉的。


    应归燎洗完澡回房间以后轻轻敲了敲墙,没多久对面就传来了回应。


    “晚安。”应归燎说。


    “晚安。”钟遥晚说,“记得贴着纸条睡觉。”


    应归燎:“……”


    *


    又是一个惬意的三连休周末。


    陆眠眠带着两件案发现场发现的思绪体来到事务所。


    钟遥晚正摩拳擦掌准备试一下灵力的使用,谁知道应归燎直接把思绪体塞进一个雕花木盒里。据说这个木盒是个可以隔绝怨气的灵契,可还不等钟遥晚说什么,应归燎就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出了门。


    应归燎说着放假要有放假的样子,于是四个人便驱车来到帷幕市的露水湖畔。


    是的,四个人。


    陈祁迟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死皮赖脸地跟着唐佐佐上车了。


    去露水湖畔度假是唐佐佐提出来的,她已经做好了全部的相关功课。


    刚到露水湖,唐佐佐就开启了暴走模式。她背着双肩包健步如飞,把各个网红景点当作战场一样逐个攻略。陈祁迟跟在她身后,从一开始的殷勤介绍,到后来的气喘吁吁,最后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应归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优哉游哉地拉着钟遥晚找了处僻静水湾钓鱼。


    这种悠闲的日子放在以前,钟遥晚连想都不敢想。而现在,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岸边,鱼竿半天没动静也不着急。


    “你说陈祁迟能撑多久?”应归燎笑着往钟遥晚边上靠。


    钟遥晚想起了陈祁迟糟糕的体育成绩,往湖面扔了颗石子,说:“赌五十块,不到三点就得求饶。”


    果然,时间刚过两点,钟遥晚的手机里就多了个群聊-


    群聊:我不行了,快救我!(3)


    陈叮当(陈祁迟):救命,我快累死了,你们谁能把佐佐叫回去啊?!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转账]请收款50元。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已收款]谢谢老板-


    夕阳西下时,唐佐佐依旧神采奕奕,而跟在她身后的陈祁迟已经像个被玩坏的布偶,目光涣散地拖着脚步,一回到民宿就瘫在了沙发上。钟遥晚夹了肉在他鼻子前晃,都没把他叫醒。


    应归燎撑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这里又不是没房间,怎么又睡沙发上?”


    钟遥晚把肉塞到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道:“可能有瘾吧?”


    第二天,唐佐佐又要去特种兵旅行。陈祁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背影悲壮得像是要上战场的战士。


    应归燎则拉着钟遥晚去了附近的一家特色射箭俱乐部。这家俱乐部的靶子很特殊,被设计成了犯人挟持着人质的样子。


    “赌两百块,”应归燎搭箭拉弦,“我能发发命中犯人。”


    钟遥晚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不信。”


    应归燎闻言,自信一笑。


    他的手指一松,弓弦嗡鸣,箭矢破空而去!


    随后,应归燎默默转身,背对着被正中要害的“人质”,认命地掏出手机-


    群聊:我不行了,快救我!(3)


    对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转账]请收款200元。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已收款]谢谢老板。


    陈叮当(陈祁迟):哈哈哈,你怎么成二百五了-


    周日傍晚回到事务所时,陈祁迟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几乎是飘着进的屋,一沾沙发就昏睡过去。


    周一上班时,钟遥晚将思绪体从雕花木盒中取了出来。


    自从上次许南天指点后,钟遥晚私下也试着使用过灵力。果然像是应归燎说的,使用灵力好像是他们这些有灵力的人天生就会的事情,像是呼吸一样,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只要他的意识偏移,不再执着使用身体里的力量,灵光便可以轻易在掌心中浮现。


    净化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个思绪体是属于一个被关监禁的小女孩的,名字叫王甜甜。


    她生前的记忆如潮水来时,钟遥晚的呼吸瞬间凝滞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处伤痕的疼痛,意识仿佛被拖入漆黑的深渊。


    但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属于他的记忆。这个认知如同救命绳索,让他从记忆漩涡中脱离。


    王甜甜的痛苦依然残留在感官里,却已与他自己的意识泾渭分明。


    应归燎一直在旁边守着,但是也像是他预想的那样,钟遥晚没有出现异常强烈的应激。只是脸色煞白了几分钟,眼中就恢复了原本的清明。


    不止是在灵力方面,在精神力上钟遥晚也有很高的天赋。


    “还好吗?”应归燎递过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可可。自从开始净化思绪体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用甜腻的可可可以冲淡精神上的苦楚。


    钟遥晚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些许颤栗。他轻抿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花开,紧绷的神经渐渐舒展:“还好……就像突然学会了游泳。”


    “看来上次双生怪的记忆让你成长了不少。”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耳垂,将消耗的灵力缓缓渡回。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王甜甜的思绪体是张褪色的糖纸,据说是在枕头底下被发现的。


    等钟遥晚的神色也好转,应归燎便拈起糖纸,走向事务所里那间钟遥晚从未踏足的房间。


    三室一厅的布局里,第三间房始终紧闭着门扉。


    钟遥晚捧着杯子跟上去。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是排列整齐的收纳柜,里面陈列的物品五花八门。缺了一只耳朵的褪色布偶熊,挂着半截断齿的生锈的钥匙串,折痕深刻的泛黄的信纸,甚至还有半截被带着焦痕的麻绳。


    应归燎喜欢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品味就像张大海一样难以言说,他房间里的那些宝贝既像是随手捡来的破烂,又像是精心保存的珍宝。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是应归燎的第二个收藏库。直到他看见二丫的砖块和临江村尘封多年的铜器,才恍然明白这里放置的都是那些被净化的灵魂,是在新生的路上留下的印记。


    应归燎将糖纸郑重地安置在空位上,玻璃柜门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像是午夜时分合上的一本厚重的故事书,又像是为某段漫长的告别画上的休止符。


    *


    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应归燎每天上午都在躲懒,钟遥晚就和唐佐佐一起去楼里的健身房打发时间。等中午回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应归燎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睡眼惺忪地喝着咖啡。


    下午如果无事可做的话,他就窝在沙发里学习手语。钟遥晚跟着视频,手指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时而还要停下来倒回去重温。


    应归燎独自坐在餐桌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截红绳反复缠绕。绛色的线在他指间绕来缠去,时而被指尖勒出细密的纹路,时而又松松垂落,随即被他迅速拢回掌心。


    他蹙着眉,和这截不听话的红绳较上了劲。直到树影西斜,他才终于舒展眉头,托着一条精巧的红绳项链向钟遥晚走来。


    红绳的中央,一枚莹白玉珠被缠绕其中。暮色漫进来时,玉珠便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是把方才漏过指缝的阳光都悄悄收在了里面。


    “香囊里的玉珠?”钟遥晚讶异。


    “对。还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带在身边也没坏处。”应归燎说,“我帮你戴上。”


    钟遥晚直起身,感受到温热的指尖掠过他的后颈。他的呼吸拂过钟遥晚的耳际,带着淡淡的茶香味,在他鼻尖萦绕不去。


    红绳垂落的瞬间,莹白的玉珠便轻轻嵌进在锁骨凹陷处。红色丝线将他本就修长的脖颈衬得愈发白皙,流畅的线条从下颌一路延伸至衣领深处,宛如精心雕琢的瓷器。


    应归燎的手指在他颈后停留了片刻,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微凉。当他的指节不经意掠过对方柔软的发梢时,钟遥晚的脖颈微微颤动了一下,更显出几分纤细易碎。应归燎缓缓收回手,目光却仍停留在那截颈项上,一时难以移开。


    “好了。”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钟遥晚颈间的那抹红色格外醒目,像是给一段素雅的玉点缀上了最动人的色彩。那抹艳色在光影间流转,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韵味。


    钟遥晚低头看向缀在锁骨间的玉珠,扬了扬眉毛:“你还有这手艺呢?”


    “之前净化过一个金店销售的记忆,”应归燎轻咳一声,似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无法驯服手指的样子了,道,“从她的记忆里学来的。”


    “哦。”钟遥晚应了一声便继续专注手机上的教学视频。


    他身体往后靠,自然而然地靠进应归燎怀里,像只慵懒的猫找到了舒适的窝。


    这段时间为了练习灵力,也为了锻炼精神力,思绪体都是由钟遥晚净化的。应归燎反而成了那个给他打下手的人,事务所里来了人他就负责端茶倒水。


    虽然应归燎和唐佐佐都说钟遥晚的精神力强大,但连续净化多个思绪体以后,他就明白为什么应归燎总是喜欢往人身上贴了。


    那些阴冷的记忆碎片就像跗骨之疽,即便可以扛过去,内里也会被侵蚀得千疮百孔。身边有人陪着,总比自己熬过去好得多。


    身体相贴时,那些阴冷似乎也能被驱散几分。


    应归燎顺势将手搭在他腰上,将钟遥晚圈在怀里。他将手指搭在钟遥晚耳尖,慢慢将灵力渡入其中。


    钟遥晚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注意力一分散,好几个手势都做错了。


    “这个不是这样的,”应归燎搂着他,说话时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强调时间用到的是右手拇指。”


    钟遥晚试着按他说的调整手势,指尖却不听使唤地绞在一起,活像打了结的毛线。


    应归燎低笑一声,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捏着他指尖一根根掰开重新摆好。他俯身时,钟遥晚的发梢扫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心猿意马的痒。


    指尖相触的暖意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钟遥晚看着自己被摆得乱七八糟的手指,疑惑地抬眼:“视频里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抬眼时,正好撞进应归燎的视线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应归燎喉头一紧,脱口唤道:“钟遥晚。”


    “怎么了?”钟遥晚微微一怔。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缠。应归燎的喉结轻轻滚动,如墨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钟遥晚微微仰起的脸。


    钟遥晚的眸光清亮。他同样望着应归燎,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骤然泛起的涟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荡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急切,有克制,还有些几乎要漫出来的温柔。


    应归燎不自觉地紧了紧钟遥晚的手,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钟遥晚,我想……”


    话音刚起,钟遥晚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像一把钝刀猛地划破了紧绷的弦。


    两人同时一震,那层薄薄的暧昧氛围顿时被打破。应归燎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钟遥晚也仓皇地收回了视线,去查看消息。


    “谁的消息?”应归燎揉了揉鼻尖,故作轻松地问道。


    钟遥晚点开消息,翻动了下,道:“是俞悦。”


    “俞、悦。”应归燎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里已经把她骂了千八百回。


    俞悦,太会挑时候了吧?!


    “她说……”钟遥晚看着消息框中的名字,不可置信地阅读了好几遍,才道,“她说陆浩老师要在暮雪市的美术馆开个人巡回画展,会展出《浩瀚》的真迹!”


    “陆浩?”应归燎的声音闷闷的,“那是谁?”


    “一个专门画星空银河的当代画家,”钟遥晚的眼睛亮了起来,“俞悦邀请我周一去参与布展。”


    说完以后,钟遥晚又似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应归燎:“对了,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我……”应归燎又回忆起了方才的对视,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又别开了视线,“就……想问你周末要不要出去玩?”


    第55章 星辰展


    “这周没办法。”钟遥晚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要提前看一下俞悦发给我的布展资料。”


    应归燎咬牙切齿。俞悦,我恨你。钟遥晚,你这个讨厌的工作狂。


    “那没事了。”应归燎泄气地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只瘪了的气球。他越想越气不过,又掏出手机给俞悦发消息:「俞悦,我恨你。」


    钟遥晚根本没注意到应归燎的小动作,已经全神贯注地翻看起资料了。他一边翻阅,一边说:“但是下周应该有时间,下周末出去吧。”


    “真的?!”应归燎一下又来了精神,贴到钟遥晚身上去。他又给俞悦发消息:「算了,不恨你了。」


    俞悦也给应归燎回了消息:「怎么了应哥?」


    应归燎随手给她发了个表情包以后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去,他整个人贴到钟遥晚背上,下巴还抵到了他的肩头。


    “嗯,你想去哪儿?”钟遥晚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划动屏幕。


    “电玩城?游乐场?动物园?都可以啊。”应归燎说,“或者去看电影?听说下周会上新的科幻片。”


    “都行,你定吧。”钟遥晚说,“去帮我拿一下电脑。”


    *


    周一,钟遥晚请假去了暮雪市。


    其实如果是其他的展览的话,钟遥晚未必会为了它而推掉应归燎的邀请。可是陆浩不一样,那位能将浩瀚星河凝固在画布上的画家,是钟遥晚珍藏多年的心头好。


    陆浩的画只关于星空,浩瀚的宇宙在他的笔下神秘又深邃。亿万星子被碾碎成油彩,又豪迈地泼洒出一片无垠。


    钟遥晚到达暮雪市美术馆的时候俞悦出来接他,


    钟遥晚原本以为今天是来参与布展工作的,在来之前除了俞悦发的资料以外,自己也查阅了大量相关的内容。


    结果到达现场以后,他被分配去了查验组,帮着一起查看画作在运输过程中有没有受损。


    钟遥晚运气特别好,在下班前夕见到了陆浩老师本人,成功要到了他的签名。还在他的最新作品《浩瀚》前一起合了影。


    浩瀚这幅画作是去年陆浩老师在切峰市以北的山巅创作的,15*20米的画幅几乎占据整面展墙。这幅画作采用了陆浩首创的“星点皴”技法,以特制的笔刷蘸取不同浓度的颜料,以点触的方式在画布上构建出星云的层次。近看时,千万个独立的色点如同真实的星空般错落有致;远观时,这些色点又神奇地融合成流动的星河。


    钟遥晚曾在网络上无数次浏览过《浩瀚》的图片,但此刻站在真迹前,那些电子影像顿时黯然失色。


    钟遥晚恍惚觉得画中的星河正在流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化作了画中某颗微小的星辰,回到了宇宙最初的怀抱。


    布展结束后,俞悦执意要请钟遥晚吃饭。本来想着明天还要上班,钟遥晚想要早点回去休息的,可是看到俞悦期待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


    毕竟离开暮雪市的这一个多月,他也时常想起这位旧友。


    这一个月里,俞悦也已经成功地从双生怪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换了新工作以后她也有了足够的自由时间,甚至去参加了健身,身材都紧致了不少。


    俞悦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说八卦。嘴巴一张一合地从学校说到工作,一转眼都九点多了才恋恋不舍地和钟遥晚告别。


    *


    傍晚的灵感事务所。


    陈祁迟一如既往地来灵感事务所蹭饭了,他特地提前说了今天会带外卖过来,让唐佐佐别张罗。可是偏偏来的时候遇上了晚高峰,迟了一个小时才到。


    陈祁迟到的时候,应归燎正瘫在沙发上,活像条脱水的鱼。应归燎以前一直觉得,钟遥晚在上一份工作时总是神龙不见尾,是因为工作太忙了。现在才明白,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钟遥晚早上就出发了,除了路上给他发了条消息,午休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他发过去的搞笑视频,其他时候都和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祁迟,”应归燎勉强抬起眼皮,声音飘忽得像游魂,“你再来晚一点,就可以直接给我上香了。”


    “路上堵车,我这也没辙啊!”陈祁迟把外卖往桌上摆,“把佐佐叫出来吧,我给她带了她喜欢吃的鲜虾馄饨。”


    “那你给我带了什么?”


    “她喜欢吃的鲜虾馄饨啊。”陈祁迟理直气壮。


    应归燎:“……”


    饭桌上。


    应归燎吃了东西以后就恢复了力气,他和陈祁迟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兴起,把唐佐佐吵得头痛,只能闷头吃馄饨。


    两个人正聊到兴头上,陈祁迟突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他从口袋里神秘兮兮地掏出几张烫金的船票,在吊灯下轻轻一晃,纸面折射出奢华的光晕:“今天刚拿到的好东西——游灵号的船票,这周末发船,要不要一起去?”


    「游灵号?」唐佐佐终于抬起头。


    “对啊,游灵号!”陈祁迟故意把船票往唐佐佐那边推了推,“我老爹投资的项目的赠票,可是我老爹忙,没空去,就便宜我们了。”


    陈祁迟说得自然又轻描淡写,但其实省略了最关键的细节。


    这几张票其实是他发现唐佐佐收藏了游灵号的宣传视频后,特意去找陈飞升软磨硬泡要来的。虽然陈飞升确实参与过游灵号早期的投资项目,但开发商赠送船票通常只在项目启动时,如今游轮已经运营多年,这样的赠票实属罕见。


    作为业界知名的奢华游轮,游灵号每月仅有一个航次,七天七夜的海上行程,还会在岛国停靠。船上不仅设有米其林星级餐厅、水上剧院等顶级设施,更有独特的海底观景台和星空影院。


    自首航以来,游灵号便一票难求,普通舱位的预订都要提前半年,更别提这种VIP套房的邀请函了。


    唐佐佐的目光在船票上流连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向往。陈祁迟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动,立刻笑着追问:“去不去啊,佐佐?”


    唐佐佐显然是想去的,随即又把视线投向应归燎。


    “我不去,”应归燎不假思索,“我和阿晚约了有事。”


    他这周末约了钟遥晚出门,四个人一起出游和两个人独处,那能一样吗?


    唐佐佐了然地点点头,手指轻巧地比划:「那我也不去了。」


    她的脸上平静无波,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出了一丝遗憾。


    “别啊,佐佐,这机会难得啊!”陈祁迟急得直搓手,转而对应归燎使眼色,“你周末能有什么事?一起去呗。”


    “我和钟遥晚都约好了一起出去玩了。”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却也懂陈祁迟的着急。唐佐佐因为不能言语,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只对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有得说一些而已,几乎不与人深交。即使现在陈祁迟天天黏着她,她也没有丁点要敞开心扉的意思。


    如果应归燎不去的话,她是绝对不会松口和陈祁迟单独出远门的。


    陈祁迟的目光急切。


    应归燎看着唐佐佐期待又克制的神情,沉吟片刻后,问道:“你想去吗?”


    唐佐佐的右手向上摊开,缓缓向腰间拉。


    这是想的意思。


    应归燎叹了口气,说:“那好吧,那等阿晚回来我问问他去不去,如果他……”


    应归燎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是钟遥晚的消息:「下班了!」


    “他下班了!”应归燎瞬间来了精神,三两口塞完剩下的馄饨,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一把抓起外套,边穿边往外冲:“你们慢慢聊,我去接人!”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叮嘱,“陈祁迟,一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垃圾带下去!”


    “你自己不会带啊?!”陈祁迟冲着已经关上的门大吼,话音里还带着没散的气,转头却撞上唐佐佐微微弯起的眼尾里。


    那双杏眼里还噙着未散的笑意,却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缓得像拂过水面的风。


    陈祁迟看得有些出神。唐佐佐就是这样,不笑时如静水深流,笑起来又似春风拂面。那美来得不经意,却总能让他在一瞬间失了神。


    他对着唐佐佐换上笑脸,献宝似的把船票推给她:“放心吧,阿晚肯定去!”


    *


    钟遥晚坐高铁回到平和市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他想打开手机准备叫车,却正好收到了应归燎的消息-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到哪儿了?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刚到平和市。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我来接你。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等你过来,我都能打到车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话框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应归燎平时回消息都很快,钟遥晚知道他没回消息一定是已经出发了。


    深秋的夜里有些冷,他今天穿得不多,觉得冷了就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等他捧着热纸杯出来的时候,发现应归燎的车子已经停在接人停靠点了。


    “这么快?”钟遥晚拉开车门,暖风混着熟悉的茶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应归燎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连车载香薰都换成了淡淡的白茶香。


    “某些人发消息说下班了,我就出来了。谁知道一等就是四个小时?”应归燎靠近过去,张开嘴。


    钟遥晚用竹签戳了颗鱼丸递过去,应归燎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固执地咽下去了才发动车子。


    “和俞悦去吃了个饭,聊忘了。”钟遥晚咬着浸满汤汁的热萝卜,含糊不清地说,“下次这么晚的话,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了。”


    应归燎咬牙切齿。可恶的俞悦。


    “想得美,”应归燎说,“下次还来。”


    暖黄的路灯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流转,钟遥晚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忽然想起几个月的那个夜晚,应归燎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钟遥晚因为加班赶不回去,应归燎也是这样固执地等在楼道里,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而如今,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段为生活奔波的疲惫记忆,在记忆里渐渐褪去了苦涩,只剩下一层名为岁月的滤镜。


    第56章 游灵号


    钟遥晚喝掉最后一口汤的时候,车子已经停稳在双叶苑的停车场了。


    回到家里,钟遥晚先去洗了澡,出来以后就被应归燎摁在沙发上吹头发。钟遥晚盘着腿刷手机,任由对方修长的手指穿梭在自己的发间。他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敷衍地“嗯”两声,假装在听身后人滔滔不绝的唠叨。


    但是实际上,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热风戛然而止的瞬间,钟遥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轻轻卡住了下巴。应归燎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面上:“复述一遍,我刚刚说什么了?”


    钟遥晚被迫仰起脸,后颈抵在沙发靠背上,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直视应归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泽。


    他们鼻尖几乎相触,钟遥晚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说……今天净化的思绪体的记忆。”钟遥晚眨了眨眼,信口胡诌。


    应归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笑得咬牙切齿:“今天根本没工作。”


    “……”钟遥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楼上三大爷又叫你帮他遛狗了?”


    “三大爷带着大白去度假了,不在家。”应归燎说,“我刚刚说,陈祁迟找我们周末去度假,‘游灵号’邮轮,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钟遥晚思索,“那不是要用掉我的带薪年假了。”


    应归燎:“去吗?我等你的时候大概搜了一下,看着还不错。佐佐也说想去。”


    钟遥晚立刻会意。陈祁迟单独邀请唐佐佐,唐佐佐是不会跟他出门的。可是应归燎又已经和自己有约了,所以没有轻易答应,现在自己显然成了陈祁迟邮轮大计里最重要的一环。


    钟遥晚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陈祁迟发消息:「记得请我吃大餐。」


    陈祁迟几乎是秒回:「请好吧您就!」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烟花和爱心的表情。


    *


    确定了要去游灵号后,这一周的工作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不过话是这么说,其实没有案件的话还是没有什么可忙的。


    应归燎给卢惟警官和陆眠眠发了消息,说下周灵感工作室暂停营业。


    周五的时候,陆眠眠火急火燎地带了一个思绪体过来。


    由于下周要去度假,所以钟遥晚加班把思绪体净化了。


    应归燎说虽然净化思绪体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记忆却会折磨钟遥晚很久,这个加班时间很难界定,所以直接按照一天的加班给钟遥晚算了。


    于是钟遥晚又得到了一天的加班费和调休假,度假时还能少扣一天年假。美哉,美哉。


    周六清晨,晨光刚刚染亮天际线,陈祁迟就靠着十个闹铃轮番轰炸的强大力量起床了,开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来事务所接人。


    应归燎和钟遥晚轻装简行,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泳装和必备证件,一人一个背包就搞定了。


    反观唐佐佐,她在家门口摆着了三个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除了基本物品以外,游泳圈,浮潜镜,零食,能想到的她都带上了,阵仗堪比搬家。


    陈祁迟跑车的后备厢在唐佐佐行李的衬托下显得捉襟见肘,最后还是只能开灵感事务所的越野车上路。


    登船的地方在暮雪市的延川江下游。暮雪市其实也算海滨城市,但是由于入海口泥沙堆积以及地质结构的问题,暮雪市不仅没有金色的沙滩,也没有湛蓝的海水,所以很多人都忘了这个城市其实也是有海的。


    钟遥晚打开窗,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连海风都带着几分沉闷的味道。


    抵达码头时,登船区已经排起了长龙。陈祁迟亮出烫金的VIP船票,工作人员立即恭敬地引着他们从专属通道登船,免去了排队等候的烦恼。


    游灵号巍峨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足足十层甲板宛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


    刚登上甲板,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中年男子就匆匆赶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脸上也堆满殷勤的笑容:“陈少爷,可把您盼来了!”他搓着双手,声音比常人高了八度,“我是游轮的经理赵明,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小赵啊!你好你好!”陈祁迟亲热地叫着,即使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经理。


    赵明热情地拿出四条银白色腕带,挨个分发给四人:“这是我们船上的通行证,持有银白色腕带的话,除了商场以外,进入其他娱乐场所都没有二次消费。”


    几人将腕带套在手上,只有唐佐佐将它收进了口袋里。


    这位赵经理言行举止间透着股过分的小心翼翼,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微微躬身,让人很难想象他是这么大的一艘游轮的管理层。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陈祁迟身后,连递张房卡都要双手奉上,活像个伺候主子的老管家。


    “行,知道了。”陈祁迟把腕带戴在手上。


    一行人在赵明的带领下到了房间。推开套房的房门,宽敞的客厅映入眼帘,落地窗外碧蓝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三间卧室呈一字排开,每间都配有舒适的大床和干湿分离的卫浴,私人阳台正对着无垠的海平面。


    赵经理殷勤地递上几本烫金的游轮手册,又指挥服务生搬来欢迎果盘、香槟和精致的伴手礼。


    他脸上堆满笑容,细语道:“几位贵宾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24小时为您服务!”


    直到把客套话都说尽了,赵明才倒退着离开房间,临走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唐佐佐一个人一个房间这是毋庸置疑的。三间房间是并排的,她还刻意挑了一间最里面的。


    剩下三人用了石头剪刀布的方式决定谁睡单间。只是他们的规则有些特别,最后获胜的两个人一间房,输家则可以享受单人大床房。


    “石头、剪刀、布!”


    不出意外,游戏王钟遥晚第一轮就胜出了。钟遥晚感觉自己被做局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的手气可以差一点。


    虽然剩下的两个人,他和谁一间房都没差。


    下一个胜者将在应归燎和陈祁迟之间决出,应归燎输了比赛以后,规则就从一轮定胜负到三局两胜再到五局三胜,直到应归燎获得了胜利。


    “你什么毛病?”钟遥晚挑眉看着得意洋洋的人,“放着单人间不要,非要跟我挤?”


    应归燎说理直气壮:“这可是凭实力赢来的!面子比单人间重要多了!”


    他说完便拽着钟遥晚进了视野最好的房间,还不忘朝陈祁迟嘚瑟:“看见没?这就是胜者的特权!”


    随着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游轮终于开始放普通乘客登船。甲板上人声鼎沸,入海口又泥沙堆积根本没有美景可言,四人索性窝在套房的客厅里玩起了桌游。


    钟遥晚连战连胜,越战越勇,其他三人脸上很快就贴满了白纸条,活像三棵被暴风雪摧残过的圣诞树。


    晚餐时分,他们用一局快棋决定谁去开门取餐。钟遥晚落子如飞,轻松取胜,剩下三人只能顶着满脸纸条去应门。


    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来到门前,看到三个木乃伊齐刷刷出现在门口时,职业素养瞬间崩塌。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强撑着放下餐车,却在转身的瞬间彻底破功,压抑的笑声在走廊里一路飘远。


    吃完晚餐后,唐佐佐就回去洗澡了,其余几人也跟着各自散开。


    房间里开了暖气有些闷,钟遥晚贪凉,便跑到阳台上去吹风。


    藤编吊椅晃悠悠地荡着,他半蜷在里面,看赵明给他们的游轮手册。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拂过面颊,将他的发梢轻轻扬起。宽松的长衫被海风灌得鼓起来,又倏地贴回脊背,将劲瘦的腰线勾勒得清晰可见。


    身后传来的玻璃门滑动的细微声,钟遥晚回头,看见应归燎端着两杯香槟走了出来。


    “在做什么呢?”应归燎将酒杯递给钟遥晚,自然而然地坐到钟遥晚旁边去。


    深秋的夕阳沉得很快,远处的海天交界线只剩下最后一缕晚霞,而他们的船正破浪前行,追逐着那最后一抹天光。


    “屋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钟遥晚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看一下手册,想一下明天去哪儿玩比较好。”


    游轮正缓缓驶出入海口,江海交界处浊浪翻涌,浑浊的江水与深蓝的海水相互撕扯,形成一道壮观的交界线。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搭上钟遥晚的耳垂,温润的灵力缓缓注入:“想去哪里?”


    钟遥晚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相贴的温度让人安心。他翻着手册,指尖在几个项目上流连:“顶楼有个美术展馆,甲板上有个狂欢泳池,下面还有海底观景台……”


    “美术馆?”应归燎扬了扬眉毛,“你不会出海了还要去看展吧?”


    “没有,”钟遥晚说,“我只是喜欢陆浩的画而已。”


    “可是我还挺有兴趣的。”应归燎说。


    钟遥晚闻言,没来由地想起了应归燎那一屋子乱七八糟的“收藏品”:“就你的杂货铺审美还好意思对美术展馆感兴趣呢?”


    应归燎不服道:“我那叫独具慧眼!”


    “滋滋、滋……”


    应归燎的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嘈杂的金属摩擦音响了起来。


    钟遥晚耳尖微动,转过头去看他:“罗盘怎么动了?”


    “不知道啊。”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青铜罗盘,可此时指针却安安静静地停在原位,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怎么回事?”


    “可能是太久没给她们补充灵力了,”应归燎用指节轻敲罗盘表面,半开玩笑地说,“闹小脾气了吧?”


    第57章 分组


    海面上没有光污染,随着最后一缕晚霞隐没在海平面下,海面上空渐渐显露出璀璨的银河。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应归燎讲了很多自己以前遇到过的奇闻逸事,直到夜露渐重才回到屋内。


    自从钟遥晚搬到灵感事务所以后,两个人就没有一起睡过了。应归燎就算净化了思绪体也没有死皮赖脸地跑进钟遥晚房间,反正敲敲墙壁就能够听到对方的声音。


    今晚,他规规矩矩地躺在钟遥晚旁边,两个人各占了半边床,却又比平日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就在钟遥晚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应归燎忽然翻了个身,手臂不容拒绝地环住他的腰际,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


    应归燎的下巴搁在钟遥晚发顶,就在钟遥晚想要出声的时候,却听到耳畔的呼吸声平缓。


    应归燎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钟遥晚本能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已经发现了这人的规律,每次应归燎净化思绪体后就会像寻求庇护般蜷进自己怀里,如果没有就会像现在这样,将他护在怀里不肯松手。


    钟遥晚动了动手指,手掌搭到应归燎腰间。温热从指尖传来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相处。从临水村握住他的手开始,再到如今自然而然的肢体相缠,每一步都自然得如同溪流汇入河流。


    这种渗透进骨子里的习惯,就像在不知不觉攀上枝头的常春藤,等钟遥晚察觉时早已缠绕出温柔的羁绊。


    就像此刻,他明明可以轻易挣脱怀抱,可他却一动也不想动,仿佛这就是最理所当然的归处。


    “应归燎,”钟遥晚小声唤了他一声。


    “嗯……”应归燎在睡梦中含糊地应者,睫毛轻轻颤动,却终究没有醒来。


    钟遥晚撑起身,攀到他肩膀上。黑暗中,他的嘴唇几乎要贴到应归燎耳畔:“回去以后一起去看电影吧?”


    睡梦中的应归燎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他收紧手臂,将钟遥晚更深地拥入怀中,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应答:


    “嗯。”


    *


    第二天清晨,应归燎醒得很早。


    平时让他上班的时候起不来床,要玩儿的时候倒是第一个起来的。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和钟遥晚缠抱在一起,他的双手也正牢牢地搂在自己腰间。


    “钟遥晚,”应归燎戳了戳他脸颊,“起床了。”


    “再睡一会儿……”钟遥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一个翻身卷走了大半被子,活像只冬眠的熊。


    不过这个动作倒是松开了环在应归燎腰间的手,应归燎趁机轻手轻脚地溜下床。


    他叫了早餐外送,给自己点了蜂蜜松饼,给唐佐佐点了鸡蛋糕,给钟遥晚点了他喜欢的蓝莓可颂,给陈祁迟也点了钟遥晚喜欢的蓝莓可颂。


    经过整夜的航行,游轮早已驶入公海。钟遥晚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海面像被熨烫过的绸缎,随着船身轻晃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人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用完早餐后,便开始了当日的行程。


    唐佐佐的房门依旧敞开着,她早已梳洗完毕,轻轻敲敲门框就利落地走了出来。


    倒是陈祁迟的房间紧闭,任他们怎么叫门都毫无动静,最后三人只好先行出发。


    唐佐佐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裙身上罩着一层白纱,犹如浪尖翻涌的白沫一般,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就那么松松地披在肩头,更添了几分随性的美。


    钟遥晚还是第一次看到唐佐佐穿裙子,看起来她真的很期待这次度假。


    他们去玩了好几个游轮里的项目,直到正午时分,陈祁迟才发来消息询问他们的去向。


    几人约着在餐厅碰面,吃过饭后,四人一同前往游灵号最负盛名的海底观景台——这是一个位于船底的全景玻璃舱,三百六十度环绕的海底景观让人仿佛置身水晶宫。


    正值游览高峰,几人进入观景台后,不到片刻汹涌的人潮就将四人冲散。钟遥晚感觉手臂被人潮推得一歪,再回头时,唐佐佐和陈祁迟的身影已经被攒动的人头吞没了。


    “他们人呢?”钟遥晚问。


    应归燎稳稳拉住钟遥晚的手腕,防止走散:“管他们呢,让他俩自己晃去。”他轻轻哼了一声,说得真情实感,“陈祁迟叽叽喳喳地太吵了,这苦小哑巴一个人吃就可以了。”


    钟遥晚:“……”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两人费了些力气才在观景窗前挤到个空位。


    并肩站定的瞬间,玻璃外的景象便撞进眼里。已经进入了公海,看不见珊瑚丛的斑斓,也没有浅海鱼群的雀跃。只有深不见底的幽蓝在流动,和偶尔游过的海鱼。


    阳光穿透海面的力道早已被层层海水削弱,只剩下微弱的光斑在玻璃上浮动,更衬得这片深海像被遗忘的秘境。


    但也就是这份神秘,才让人心向往之。


    钟遥晚看得入神,直到脖颈有些发酸才退开半步。


    他刚转身,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是鲨鱼!” 有人兴奋地喊道。


    他下意识回头,却被涌上前的人群挡住了视线,只瞥见那道灰黑色的巨影在墨蓝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场错觉。


    两人离开了观景台,没有在出口看到陈祁迟和唐佐佐便干脆给他们发了个消息知会以后,自己去玩儿了。


    季节是深秋,他们此刻又在海上,即使有阳光也显得冷了一些。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人下午去看了两场演出,随后又去了甲板,恨不能把这游轮的每一寸都踩遍。


    甲板上的风更烈些,吹得钟遥晚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应归燎忽然觉得答应陈祁迟出来也不错,眼瞧着唐佐佐和陈祁迟不知道钻去了哪个角落,此刻偌大的甲板上,虽有往来的游客,却像特意为他们留出了一片安静的角落。


    更绝妙的是,他之前的邀约应该还作数,等到下一个周末了一样可以把他叫出去,一箭双雕。


    等到天色暗下来,两人直接在甲板上的餐厅吃了饭,看了会儿漫天星河以后才回去房间。


    *


    从海底观景台出来以后,陈祁迟就找不到钟遥晚和应归燎了。不过还有个好消息,那就是他一直都和唐佐佐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发现钟遥晚传来的信息,说他们已经自己去玩了。陈祁迟看完,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可转头对上唐佐佐时,他又迅速收敛了神色,装作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道:“阿晚和阿燎自己去玩了,我们也找个地方去打发时间吧?”


    唐佐佐比划着:「好。」


    两人单独在游轮上玩了很久,这里甚至还有一些小型的游乐设施。不过陈祁迟发现唐佐佐似乎更加喜欢看海,包括之前去露水湖度假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去自然风光更好的地方。


    此刻,唐佐佐倚在甲板栏杆上,海风轻柔地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无垠的海天,漾起细微的波澜。


    陈祁迟站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遇到过的趣事。他看着她被海风吹起的衣角,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唐佐佐最真实的模样,不需要任何言语,只是安静地与这片天地共鸣。


    于是晚餐时,陈祁迟特地选了海底餐厅。这里和观景台一样,采用360度全景玻璃包裹着,让用餐的客人可以随时欣赏深海的幽蓝。


    他更是精心地计算了日落的时间,当两人踏进餐厅的那一刻,第一缕夕阳正透过海面折射进来,将游过的鱼群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玫瑰金色,像是把整片晚霞都揉碎了沉进海里。


    陈祁迟对自己的安排自信满满,可是踏进海底餐厅的瞬间,唐佐佐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不喜欢这里吗?”陈祁迟凑近问道。


    唐佐佐的目光警觉地扫过餐厅每个角落,指尖快速比划着:「不是环境问题,这里有怨力波动。」


    陈祁迟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什么意思啊?”


    「这里可能藏着思绪体。」唐佐佐比划。


    自从陈祁迟知道了鬼怪的存在以后,应归燎就教了他不少和思绪体相关的专属手语。再加上他这段时间学手语学得刻苦,基本已经可以和唐佐佐无障碍交流了。


    “啊?!”陈祁迟大惊。


    思绪体的存在说明有人员死亡,那人的执念不肯离去,所以灵魂附在了最令他有执念的物件上。


    餐厅里此刻宾客满座,觥筹交错间尽是欢声笑语,但是他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他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还会发生案件。


    陈祁迟已经想换餐厅了,可是见唐佐佐跟着服务员的引导进了餐厅,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他们被服务员引着在靠窗的座位坐下,陈祁迟把菜单递给了唐佐佐。


    他强压着内心的不安,道:“可是这里是游轮,怎么会有案件发生?你确定吗?”


    唐佐佐接过菜单,比划道:「不是很确定,我只能大概感觉到而已,具体的可能需要阿燎的罗盘才能确认。」


    “那我给阿燎发消息。”陈祁迟说着就要掏手机。


    唐佐佐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流畅的轨迹:「思绪体需要人的负面情绪滋养。这里虽然人多,但是大家都是来度假的,应该不会有特别多的负能量。」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觉得阿燎喜欢钟遥晚,他本来想和钟遥晚出去玩的,是因为我才改期的,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唐佐佐好像一脸平静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串手语太长了,陈祁迟反应了一会儿才明了:“他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唐佐佐:「他们逗你玩的,这你也信?」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又恢复平静。


    陈祁迟:“……”我甚至都没有怀疑过。


    陈祁迟还是有些不安:“可是应归燎不在的话,我们要怎么找到那个思绪体?如果思绪体不是船上的,而是哪个游客带着的,岂不是就成大海捞针了?”


    唐佐佐沉吟了片刻,又继续比划:「我晚上找个借口去借罗盘。」


    陈祁迟欲哭无泪,虽然应归燎和钟遥晚需要二人世界的时间,可是他也要啊!他可是特地想要约唐佐佐出来的。


    但转念间,他突然眼睛一亮。这样不就意味着唐佐佐会主动和他一起行动了吗?!而且还是共同保守秘密的调查行动!更重要的是,这会是他们的单独行动!


    单独行动!长时间的独处!


    陈祁迟光是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就忍不住傻笑起来。


    一来一回间,陈少爷已经把自己哄得豁然开朗,一拍桌子豪气干云道:“行!那这个事件我们就自己解决!”


    唐佐佐闻言微微挑眉,她原本打算的是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个事件,这个“们”字从何而来?


    不过她看着陈祁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继续说下去。反正这个思绪体应该不强,带着个人也没差。


    第58章 等待


    吃完饭后,唐佐佐又去逛了船上的商店,从手工香薰到珊瑚饰品,她几乎把每个柜台都扫荡了一遍。


    当他们走到游轮底层最偏僻的角落时,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引起了陈祁迟的注意。房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暗红色颜料写着“海上密闻”四个字。这间屋子隐蔽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若不是为了去旁边那家专卖航海纪念品的小店,他们很可能就会错过这里。


    陈祁迟好奇地停下脚步,昨晚已经把游灵号手册都翻阅了一遍,并没有见过这项活动。他拦住路过的工作人员问道:“这是什么活动?”


    服务生微笑回答:“这是我们船上的隐藏活动,讲游灵船传说的鬼故事会,先生。”


    陈祁迟顿时兴致缺缺地撇撇嘴。


    他现在经历过的可比鬼故事要刺激多了,对这些编造的故事完全提不起兴趣。


    回到套房时,应归燎和钟遥晚正倚在主露台的躺椅上。星光洒在两人肩头,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花茶。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打招呼。


    唐佐佐买了不少纪念品,应归燎看着两人抱着的大包小包,气笑了:“大小姐,你第一天就买这么多啊?”


    唐佐佐置若罔闻,径自把战利品堆在客厅茶几上,比划道:「有本事你到时候别买。」


    应归燎根本不理她,他把脑袋别了过去。只要看不到唐佐佐的手语,那她就没有讲话。


    平时的唐佐佐可能也懒得搭理他,但是今天她找应归燎还有正事。


    唐佐佐走过去,拍了拍应归燎肩膀。


    “干嘛?”应归燎不情不愿地扭过头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罗盘给我。」


    “你要罗盘干嘛?”应归燎想起昨晚罗盘的异常,下意识拧起眉头。


    但是此刻唐佐佐问他要罗盘,他下意识地认为这艘游轮上有思绪体潜藏。


    陈祁迟也跟了过去,他好奇唐佐佐要用什么借口问应归燎借罗盘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谁知下一秒——


    “嗷!”应归燎突然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捂着大腿怒视唐佐佐,“小哑巴,你踢我干什么?!穿着裙子呢,能不能斯文一点?!”


    唐佐佐面不改色,直接摊开手掌:「给我。」


    “行行行!给你给你!”应归燎龇牙咧嘴地从口袋里掏出青铜罗盘,嘴里还嘟囔着,“暴力女!”


    陈祁迟:“……”好一个借口。


    钟遥晚:“……”发生了什么,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唐佐佐拿到了罗盘,从兜里掏出了一枚贝壳邮票塞给应归燎:「交换。」


    应归燎捏着那枚皱巴巴的邮票,上面印着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和一枚艳俗的粉色贝壳,气得直跳脚:“你好歹挑个好看点的给我吧?!这邮票边都卷边了!”


    说话间,唐佐佐已经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去,闻言随手比了个手势:「爱要不要。」


    应归燎气得牙痒痒,但迫于武力威慑只能悻悻地坐回躺椅。直到唐佐佐和陈祁迟的房门相继关上,钟遥晚才凑过来小声问道:“是不是船上发现思绪体了?”


    “钟遥晚,”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委屈巴巴地指着自己的大腿,“小哑巴刚才踹我,你都不先问问疼不疼吗?”


    钟遥晚在他腿上敷衍地拍了拍,继续道:“所以有吗?”


    应归燎:“……”好凉薄的四个字。


    钟遥晚这个工作狂的牛马血脉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在度假,听到和工作有关的事情都要多问两句。


    应归燎瘪了瘪嘴:“有也无所谓,小哑巴能搞定的。”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下去了。这艘游轮的活动丰富,欢乐的氛围几乎要溢出来,即使有思绪体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


    陈祁迟回到房间,却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个人不知道在外面干嘛,半天才肯回房间。回去以后又不知道在干嘛,总是能够听到墙?那边出啊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还不睡……”


    陈祁迟嘀咕着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他今晚和唐佐佐约好要暗中调查游轮上的思绪体,为了不让两个人发现,他们得要等两人熟睡之后才能行动。


    陈祁迟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门,像只偷油的老鼠。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钟遥晚的房门上,全神贯注地分辨里面的声音。


    走廊上很安静,陈祁迟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声。可门内却不太平,那两个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还会传来应归燎低低的笑声和钟遥晚含混的骂声,吵吵嚷嚷的,半点不像要睡的样子。


    陈祁迟耐着性子蹲在门口,腿都麻了,才终于听见钟遥晚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穿透门板:“赶紧睡吧,别闹我了!”


    紧接着是应归燎明显收敛了的回应,还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好、好,知道了!”


    又过了片刻,直到门内彻底归于沉寂,陈祁迟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揉着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他转头正要往唐佐佐的房间走,却见唐佐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走廊的尽头。她手里拿着罗盘,看过来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打量一个变态。


    陈祁迟喉头一动,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佐佐,你、你在这儿多久了?”


    唐佐佐:「从你趴在门上开始。」


    “我、我这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睡着!”陈祁迟压低声音辩解,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行动需要隐蔽!」


    唐佐佐跟着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问:「他们睡着了吗?」


    陈祁迟连忙点头:「睡了,我听到他们说晚安了。」


    「那走吧。」唐佐佐朝他勾了勾手指。


    陈祁迟连忙跟上,心里暗自嘀咕,还好没被当成真的变态。


    唐佐佐换了身利落的黑色便装,领口和袖口都收得紧致。她的头发高高束成个丸子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一如既往的干净爽利,却又多了几分随时能出鞘的锐利。


    游轮是二十四小时都有活动的,但是深夜的人明显没有白日里的多,只有酒吧热闹非凡。


    唐佐佐手中的罗盘始终稳稳当当,青铜指针纹丝不动。


    直到两人走到海底餐厅的门口,发现餐厅的门上锁了。


    “这要怎么办?”陈祁迟做贼心虚,即使周身一个人都没有,声音却仍然压得很低。


    唐佐佐倒是面上波澜不惊,她从头上取下了一枚发卡,将尖端卡进锁眼中,手腕翻动两下就听到咔嚓一声锁落的声音。


    陈祁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也行?!”


    唐佐佐:「没事,派出所备过案的。」


    陈祁迟:“……”未经同意撬锁,备了案也没用吧。


    唐佐佐将那扇玻璃门推开一条缝,罗盘突然轻轻一颤。


    唐佐佐脚步顿住,低头看向掌心。指针正以微小的幅度左右晃动,幅度轻得像被气流拂过,连盘面的刻度都没划过多少。


    果然,藏在这里的思绪体力量并不强大。


    陈祁迟凑过来,他看见指针此刻正指着餐厅的玻璃窗。他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在窗边?”


    深夜的海底餐厅外,只有游轮自身的灯光能勉强刺破深海的漆黑,却也只能照亮玻璃外一小片区域,更远处的幽蓝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发闷,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不一定,」唐佐佐比划道,「阿燎的罗盘不是很准,只能感应到周围有思绪体的存在,但是不能知道具体的位置。」


    “那还挺鸡肋的。”陈祁迟撇撇嘴,小声嘟囔,心里却没来由地绷紧了些。


    餐厅过了营业时间,此刻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勉强驱散了些许阴暗,却冲不散陈祁迟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


    唐佐佐率先迈步进去,指尖轻轻搭上旁边的餐桌边缘,试图通过触碰感应思绪体的痕迹。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隔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脆响。像是玻璃杯被碰倒,又像跺菜的声音,炸开的锐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刺得人耳膜发疼。


    陈祁迟的心猛地一揪,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让狂跳的心脏安稳一些。


    唐佐佐的眼神在那声响落下的刹那变得锐利,像骤然收紧的弓弦,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她迅速抬手,指尖抵在唇上比了个 “安静”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


    她朝陈祁迟偏了偏头,又点了点他脚边的位置,示意他留在原地别动。随后,她放轻脚步,像只蓄势的豹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挪向深处那扇半掩的隔间门。


    唐佐佐悄无声息地挪到隔间门边,身影隐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缓缓偏过头,透过那道半寸宽的门缝往里看——


    隔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桌灯,暖光被切割成狭长的一片,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更显得周遭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刚才那声脆响似乎来自桌角翻倒的玻璃杯。淡金色的液体正顺着桌沿往下滴,“嗒、嗒”地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异常,只有深海的幽蓝透过玻璃壁漫进来,给所有物件都蒙了层冷森森的光,连空气中都飘着股说不清的腥味。


    她正想再凑近些,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唐佐佐猛地回头,就见陈祁迟正猫着腰,一步一挪地跟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却还是梗着脖子往前凑。


    「你怎么跟来了?」唐佐佐指尖飞快地比划:「不是让你待着吗?」


    陈祁迟没说话,他指了指那扇门缝,意思是“我也看看”。


    他其实腿肚子都在打颤,可一想到让唐佐佐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东西,心里就跟揣了块石头似的不踏实,索性壮着胆子跟了过来。


    他就算没有灵力,但是起码可以在出事的时候帮忙喊一嗓子啊!


    唐佐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再赶他走,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给了他一个能瞥见门缝的角度。


    陈祁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眼睛刚贴上那道缝,心脏就猛地一跳。


    隔间深处的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个男人。他正背对着门口,身形佝偻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菜刀。


    男人面前摆着块案板,案板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放。只见他机械地扬起手臂,随后菜刀落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咚……咚……咚……”


    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和酒液滴下的 “嗒嗒” 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韵律,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祁迟屏住了呼吸,连眼珠都忘了转。


    他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勉强能看到男人露在阴影外的半张脸。


    只见男人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丝毫焦距。


    他像是被困在某个无形的牢笼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就抽离了躯壳,只剩下这具身体在重复着早已刻入骨髓的动作。


    一股寒意顺着陈祁迟的尾椎骨猛地蹿上头顶,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场景太平静了,平静到了诡异的程度。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这个被掏空灵魂的躯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动作。可正是这种平静到极致的恐怖,却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那个“思绪体”吗?他为什么要一直切菜?


    陈祁迟想起了双生怪物事件中,陆眠眠说过的话。她说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模样都是死者生前想要成为的样子。


    可眼前这只怪物他看起来分明就是人类的样子,做的事情也意义不明,只透着一股奇妙的荒诞和诡异。既没有攻击性,也没有显露任何异象。


    他只是机械地模仿着切菜,仿佛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的执念是什么?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祁迟的心跳得更快了,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


    这未知的平静比任何喧嚣的恐怖都更让人不安,像一颗埋在暗处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而他们连引线在哪里都摸不清。


    就在这时,他看见男人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挥刀,而是整个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可却不是凶戾,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震惊。


    下一秒,男人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隔间里炸出刺耳的响。


    他像丢了魂似的,猛地扑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案板边缘也浑然不觉,双手发疯似的在灶台下摸索,指甲抠着冰冷的瓷砖,发出“咯吱”的刮擦声。


    很快,他从灶台下的缝隙里抠出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陈祁迟眯起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照片上的内容,只能看见男人颤抖着将照片捧起来,贴在胸口,然后痛哭起来。


    男人的哭声里裹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还透着一点非人的执拗。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脊背弯成一张快要折断的弓。仿佛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他耗尽一生也找不回的至宝,是被硬生生从骨血里剜掉的那块肉。


    陈祁迟浑身一麻,竟是被这哭声勾得心头发堵。他能从男人颤抖的肩膀、佝偻的背影中读出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这突如其来的悲伤太诡异了。


    他到底想起了什么?这张照片对他意味着什么?


    是想起了生前的事,还是这哭声就是他执念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唐佐佐,只见她也蹙着眉,眼神凝重地盯着门缝里的景象。


    她握着罗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只奇怪的怪物,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第59章 鬼影


    今天是出海的第三天。船已经驶入了东南亚的海域。虽然是深秋,但是这里的热带气候却让夜晚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空气都黏在皮肤上,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应归燎说陈祁迟和唐佐佐两个人一定会等他们睡觉了再偷偷行动,于是为了报唐佐佐的一脚之愁,故意拖着不肯合眼。先是在客厅里赖到很晚不说,还要拿着牌回房间,非要和钟遥晚“决一死战”。


    偏偏这家伙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想不开了,非要赢一把了才肯睡觉。


    可是桌游大魔王哪是那么容易输的?两个人大战到十二点,应归燎仍然在屡战屡败,越战越勇。


    后来钟遥晚输了,这家伙还不肯认,非说是钟遥晚故意放水。


    是,钟遥晚是故意放水了。


    可是他只是想睡觉,他能有什么错。


    最后还是钟遥晚故意让步,连着输了他三把,把应归燎哄得眉开眼笑了,这祖宗才肯乖乖睡觉。


    好不容易等来清静,钟遥晚却在午夜时分又被热醒了。他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一睁眼还发现应归燎像是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


    钟遥晚把身上的手扒开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换了件单薄的T恤,可那股燥热依旧缠在身上,怎么也睡不着。


    应归燎还是一如既往地睡得没心没肺雷打不动,怀里空了也只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哼哼了两声以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钟遥晚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清凉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迎面拂来。他深吸一口气,却在那股清新的海味里寻出了一丝异样。


    那味道像是被海水泡烂的木头,又像是搁浅多时的海藻,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冷不丁钻进鼻腔中,让人莫名发怵。


    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辰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泛着磷光的巨蟒,横贯整个天穹。海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漆黑的镜子,将漫天星斗尽数吞噬。


    就在他出神之际,余光忽然捕捉到海面上不自然的反光。


    那光芒太过苍白,不似月光的银辉,倒像是……


    钟遥晚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距离游轮不足百米的海面上,一个白色人影竟正静静地矗立在星海之中。


    月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躯,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圈幽蓝的光晕。她的双脚分明站在起伏的海浪上,却依然如履平地。


    那是个女人,湿漉漉的黑发如同海草般黏在惨白的脸颊两侧,一袭惨白的长裙紧贴在身上,裙摆处不断滴落着海水,在海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是实体化的思绪体!


    她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海水浸泡过多年的瓷器,隐约还能够看见皮下蠕动的黑色物质。


    钟遥晚屏住呼吸,他想要去叫醒应归燎,可是却忽然注意到女人怪异的目光。


    他见过很多鬼怪,却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怨毒。那女人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游轮某个特定的位置。


    她在看什么?


    钟遥晚强忍着心底翻涌的寒意,顺着她的视线俯身看去。可还未等他看清,一阵刺骨的海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来。


    他本能地闭眼躲避,再睁开时,海面却已恢复平静。


    方才的女人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他被热气蒸出的幻觉,只有倒映在海面上的星辰依旧闪烁。


    钟遥晚僵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钟遥晚猛地转身快步走回房间,应归燎还在屋里睡得天昏地暗。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应归燎。”


    没反应。


    “应归燎!”


    没反应。


    “应归燎!!”钟遥晚彻底没了耐心,几乎是攥着对方的胳膊用力摇晃,“醒醒!出事了!”


    应归燎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被晃得哼唧两声,忽然反手抱住钟遥晚的胳膊,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嘿嘿、再给我来一块……”


    钟遥晚:“……”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上手捏住应归燎的鼻子:“再不起床我就把你屋里那些破烂收藏全扔了!”


    “起了、起了!”不知道是钟遥晚的话奏效了,还是被捏得喘不过气了,应归燎一下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声音中还带着散不去的睡意,“干嘛啊钟遥晚?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刚才在阳台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海面上。”钟遥晚没心思和他打嘴仗,语速极快道,“还有奇怪的气味,应该是实体化的思绪体。”


    应归燎还在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要往钟遥晚怀里靠,被钟遥晚拎着后领一把拽直。


    他总算清醒了些,不情不愿地揉着太阳穴开始消化信息:“思绪体?小哑巴不是已经去处理了吗,让他们折腾去呗,咱们接着睡。”他打了个哈欠,“现在几点了?”


    钟遥晚摸出手机:“凌晨四点多了。”


    “哦,那还能再睡三个小时。”应归燎迷迷糊糊地应着,身子已经向后倒去。就在脑袋即将沾到枕头的瞬间,他突然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四点多了?!”


    “对啊。”钟遥晚点头。


    应归燎这才彻底清醒。他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出去。


    他本想看看唐佐佐和陈祁迟回来了没有,一出门就发现了不对劲。


    唐佐佐的房门竟然紧闭着。


    唐佐佐的习惯奇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会敞着门,只有出门了才会把门关上。


    “他们还没回来。”应归燎得出结论。


    “会不会出事了?”钟遥晚皱起眉。


    虽然唐佐佐的灵力深厚,但是陈祁迟毕竟是个普通人,体力差身手钝,真遇上事连自保都成问题。


    “应该没事,”应归燎摸了摸下巴,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们昨天在游轮上几乎哪儿都走过了,但是罗盘都没有动静。说明那思绪体的怨力弱得离谱,弱到不是近距离的话罗盘根本检测不到。这种级别的思绪体都不够暴力女塞牙缝的,带十个陈祁迟都出不了事。”


    “那怎么还没回来?”


    应归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钟遥晚,问道,“对了,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女鬼。是什么样的?”


    “穿着白裙子,长头发……”钟遥晚比划着,回忆道,“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海面上,眼神挺吓人的,一直盯着船上的某个位置。”


    应归燎皱起眉,转身往阳台上走:“人呢?”


    “消失了,”钟遥晚跟在他身后,给应归燎指了一个方向,“一阵风吹过,就凭空没了。”


    应归燎站在阳台上。他顺着钟遥晚指的方向望去,此刻那片海面只有星辰的碎光在碎波晃动,除了海水空无一物。


    可应归燎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一下又一下。


    思绪体都实体化了,为什么不杀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远离人群的海面上?


    这艘游轮上的游客不少,虽然现在都沉浸在度假的轻松里,没什么负面情绪可以吸收。但只要杀了人,这艘船就会变成封闭的海上牢笼,恐慌会像瘟疫一般蔓延,思绪体的力量定会暴涨。


    可她偏偏没这么做。


    为什么?


    *


    海底餐厅里。


    男人死死搂着照片,喉咙里挤出的呜咽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神经,每一声呜咽都裹着化不开的绝望。


    陈祁迟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哭声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鼻尖发酸,可心底那股寒意却像藤蔓似的越缠越紧。


    突然,男人的哭声停止了。


    男人猛地收声,整个厨房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陈祁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门缝贴近几分。


    只见男人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通红的眼眶还泛着水光。可那双眼眸里的悲伤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有人按下了重置键,让他又变回了那个空洞的木偶。


    他机械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随后直挺挺地站起身,走向案板。


    他捡起菜刀,指尖握住刀柄的瞬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接着,他举起刀,对着空无一物的案板,再次一下一下地剁起来。


    “咚……咚……咚……”


    唐佐佐比划:「他可能是被困在生前的状态里了。」


    “什么意思啊?”陈祁迟看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抬高了音量询问。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来这地方不能出声,连忙捂住嘴。


    果然,厨房里的剁肉声戛然而止。


    男人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珠像生了锈的轴承,极慢地转动着,最后直勾勾地盯上了那道半寸宽的门缝。


    陈祁迟后背一凉,连呼吸都忘了。唐佐佐迅速将手搭在他身前,掌心微微发力,做好了随时把他推开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只是木然地望了几秒,眼珠又缓缓垂下,继续机械地挥刀。


    菜刀砍在空案板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比一下重,案板被震得嗡嗡作响,像是在发泄某种说不出的执念,沉闷中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疯狂。


    唐佐佐瞥了眼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仍然只是左右小幅度晃着头,连噪声都没有发出来。


    她悄悄将罗盘收回口袋,对陈祁迟比划道:「不管了,这个思绪体太弱了,我直接把他强制净化了。你躲好,要是有什么意外情况的话,马上喊我。」


    第60章 执念


    唐佐佐比划完以后还不等陈祁迟反应,就已经冲了出去。


    男人见到唐佐佐的瞬间就被吓白了脸,他似乎是感觉到唐佐佐身上散发的杀气了,怪叫一声,猛地掀翻面前的铁桌,开始像只受惊的鼠一般在厨房里乱窜。


    沉重的餐桌带着风声撞过来,唐佐佐直接抬脚才上桌沿,餐桌竟被她硬生生钉在原地,四条桌腿在地板上犁出深深的划痕。


    “啊啊啊!杀人啦!!”


    男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又抄起搪瓷盆、塑料框,接二连三地往唐佐佐身上扔。五颜六色的餐具在厨房里乱飞,汤勺擦着唐佐佐的耳际飞过,哐啷撞在墙上。


    所谓两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同时飞过来这么多东西。


    唐佐佐矮身躲过,可餐桌挡着去路,地上堆满狼藉,她一时被绊住脚步,只能在餐具碰撞的脆响里辗转腾挪。


    好不容易绕开桌子,男人已经钻到了料理台底下。像只受惊的老鼠,一会儿掀翻矮凳砸过来,一会儿拽着油腻的抹布甩出去,嘴里鬼哭狼嚎:“别杀我!别杀我啊啊啊!”


    男人的声音里还带着颤,他是在由衷地害怕死亡。


    门外的陈祁迟看得眼皮直跳。这男人哪像个鬼怪?乱扑腾的样子简直比他还怂,他甚至荒谬地觉得,换他上好像也行。


    就在这时,唐佐佐终于抓住空档。她的指尖凝聚出一道耀眼的灵光,直直戳向男人。


    男人本能地想要逃跑,猛地往后一仰,脚跟不知碾到什么东西,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一张照片从他鞋底划出来,像片枯叶一般,打着旋儿飘向门口。而他自己“哎哟”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桌角上。


    一瞬间,脑浆炸裂。


    脑浆混着血溅在白瓷砖上,触目惊心。


    这一下把唐佐佐都惊到了,她顿住脚步,眉头微蹙。


    这也太不经打了!


    如果是力量较为强大的怪物的话,这种小伤很快就能好,也许还能够一边恢复一边爬起来再战三百回合。


    可是男人竟是直接瘫倒,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像摊烂泥一般。


    唐佐佐喘了一口气,不是累,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折腾人的鬼怪。


    那张照片落在了陈祁迟脚边,他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照片边缘已经被踩得发皱,一角还沾着淡淡的鞋印,可上面的影像却依然清晰。


    照片上印着一男一女,男人和面前这个鬼怪长得如出一辙,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他正亲昵地搂着身旁年轻女子的肩膀。那姑娘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他们正共同托举着一张营业证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背景中,他们现在正站在一家名叫“家家香”的餐馆前面,门口还栽了几盆开得正艳的蝴蝶兰。


    陈祁迟将照片翻过去,发现背面还写了一行字:2022年7月9日。


    三年前?


    这个日期肯定不是照片中人物的生日。照片背景中有蝴蝶兰,两人穿得衣服也厚重,应该也不是店的开业时间。


    那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陈祁迟的脑海中浮现,就在唐佐佐正在凝聚灵光,打算给男人最后一击的时候,陈祁迟大喊道:“佐佐!你看这个!”


    唐佐佐听到陈祁迟的声音,还以为是他出事了,眼神瞬间绷紧,连同刚刚聚在掌心的灵力都消散了。


    唐佐佐几步冲过来:「怎么了?」


    陈祁迟将照片递给唐佐佐:“这个会不会就是思绪体啊?这应该是这个人和他女儿的照片。”


    而他刚才抱着照片哭得那么凄惨,看起来和这张照片之间的羁绊很深。


    唐佐佐接过照片,指腹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似是濒死的心跳。她抬眼看向陈祁迟,眼神沉了沉。


    看到唐佐佐的表情变化,陈祁迟便知道他的猜测是对的。


    唐佐佐朝陈祁迟点点头,正要再次凝聚灵力,却再次被打断:“佐佐,等一下!”


    「怎么了?」唐佐佐皱眉,指尖的灵光已经浮现。


    “我能不能问那个人几个问题啊?”陈祁迟试探地问道。他知道这个男人很弱,但是也需要唐佐佐庇佑他才行,“我看他好像是可以说话的样子。”


    唐佐佐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到底的男人,随后又看了一眼陈祁迟。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陈祁迟深吸了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的狼藉挪过去。那个男人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后脑勺凹陷的部位像是融化的蜡一样缓慢蠕动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混着不明组织正从裂口处往外渗。


    陈祁迟大学是学中医药的,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通常情况下以非侵入性方式为主治疗手段。眼前这种脑浆外流的场面,实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呕——!”


    他猛地捂住嘴,酸水已经到了嗓子眼。可是唐佐佐还在旁边,他刚刚已经把大话放出去了,就算是对着鬼,他也不想在唐佐佐面前掉了面子。


    他转头看向唐佐佐,在看到唐佐佐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以后,才缓解了些许胃里的恶心。他刻意避开地上那滩正在蠕动的血肉,压低声音问道:“他现在是能说话的吧?”


    「不清楚,你试试。」唐佐佐捏着照片,她不知道陈祁迟想要做什么,但是职业素养让她很想现在就把手中的思绪体净化了。


    陈祁迟又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让自己定定神,结果吸了满肺的血腥味,差点又干呕起来。


    他赶紧屏住呼吸,蹲下身看向男人,毫无气势地开口了:“那个……这位大哥?照片里那个,是你女儿对吧?”


    男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苍白的嘴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牙关打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女儿……小晴。”


    “小晴……”陈祁迟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男人痛苦的神情太过真实,让他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死了……”男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我的小晴,她死了……”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伤口刚愈合的地方又裂开,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陈祁迟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踩到个锅子差点摔倒。


    唐佐佐几乎是在男人有所行动的一瞬间就动了,她一个箭步挡到陈祁迟身前的同时举起照片。


    唐佐佐的目光冷冽。她在威胁,如果男人要轻举妄动的话,她立刻就能净化了他。


    可是男人并没有站起身,他只是调整了姿势盘坐在地上。男人死死咬住下唇,可是压抑的抽泣声还是从他的唇缝中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会来船上?”陈祁迟又问。


    男人的嘴唇还在颤抖,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却模糊得听不真切。


    陈祁迟咽了口唾沫,试探着猜测:“你女儿死在了这艘游轮上……你想来替她找出死亡真相,是吗?”


    男人用力点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她……具体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男人痛苦地抱住头,“他们说……说是失足落水……”


    陈祁迟感觉背后发凉:“警方没有调查吗?”


    “找不到小晴的尸体……没有监控,他们说只能按照失踪案判断!”男人突然激动起来,才愈合一些的伤口又开始崩裂,“后来,他们发现我在调查小晴的死因,就把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厨房里回荡。


    陈祁迟这才注意到,男人出厨师服的领口处隐约能看到一道狰狞的勒痕。那道深紫色的瘀痕像条丑陋的务工,深深嵌进皮肉里,无声地诉说着他死前的痛苦挣扎。


    “我帮你找出真相。”


    陈祁迟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厨房里激起一阵无形的波澜。


    男人震惊地抬起头看向他,瞳孔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同样震惊的还有唐佐佐,她一把拽住陈祁迟的胳膊,手指飞快地比划着:「你疯了?!」


    “我没疯,”陈祁迟说,“不是说思绪体留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执念未清吗?就算要被净化,在那之前完成执念不好吗?”


    唐佐佐拧起眉毛。


    陈祁迟又看向男人:“你成为思绪体以后有害过人吗?”


    男人立刻摇头,后脑勺的血都被他甩地飞了起来。


    陈祁迟又看向唐佐佐,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恳求。


    唐佐佐咬了咬嘴唇,平时这种决定都是由应归燎负责的,她只用当个武力强悍的背景板就可以了。现在忽然让她拿主意,反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男人的思绪体已经被找到了,等于命门就捏在她手上,根本不可能翻起任何花浪。


    但帮他了却执念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明明现在直接净化完了就可以回去睡大觉了。


    男人和陈祁迟一起期待地看向唐佐佐。陈祁迟的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急切,而男人眼中则是怯生生的盼,血污未净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卑微,看得人心里发沉。


    唐佐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陈祁迟也就算了,这个男鬼也这么看着她的感觉实在奇怪。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你解除实体化回到照片里。如果你做出格的事情,我会马上净化你。」


    陈祁迟逐字将唐佐佐的手语翻译给男人听。男人像是怕她反悔一般,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化作一缕黑色的烟尘,消失不见了。


    陈祁迟一愣:“哎?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唐佐佐晃了晃照片:「在这儿。」


    “啊?!”陈祁迟差点蹦起来,嗓门都喊破了,“可是他还没告诉我们具体的线索呢!他还能变回来吗?”


    唐佐佐想了想,掏出罗盘。青铜指针正懒洋洋地趴在罗盘中央,刚才还象征性地晃两下,这会儿连装都懒得装了。直到唐佐佐轻轻戳了戳她,指针才不情不愿地左右晃了两下,活像个消极怠工的员工。


    唐佐佐无奈摊手:「看起来不能了。」


    陈祁迟:“……”这要从何查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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