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间里。
“走吧,我们也出去看看。”应归燎说。
“啊?”钟遥晚反应了一下,“但是我们现在没有罗盘,也不知道阿迟和佐佐去哪儿了,这要怎么找?”
“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应归燎已经麻利地换了身便服,拽着钟遥晚的胳膊就往外拖,“刚刚那个女鬼看着哪里,你还记得吗?”
被半拖半拽着的钟遥晚踉跄了两步,努力回想着:“具体位置说不上来,但……应该是在游轮中部。”
“那我们就去中部碰碰运气。”应归燎说着,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拧紧了眉头,道:“不对劲……”
“怎么了?”钟遥晚凑近过去。
“有东西,”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没敢再动。他仿佛能够感觉到那层无形的东西正贴着门板的微微搏动,带着某种滑腻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像是……一层膜。”
应归燎得出结论。
“你是说……结界?”钟遥晚背后泛起凉意。
“八成是。”应归燎侧耳听了听门外,走廊里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要踏出这个门,就会进入她的领域。”
钟遥晚不解:“可她是哪里来的怨力?”
结界的形成需要大量的怨力才能够达成。就像应归燎说的,如果有这等怨力的思绪体藏在游轮上的话,罗盘早就能够检测到了。
结界的形成需要将怨力附着在特定的物品上,只要找到了这样物品就可以拆除结界,但是找到这个附着物的过程或许会比追踪思绪体本身还要困难。
思绪体至少会依附在与执念相关的物品上,还算是有迹可循,而结界的附着物却可以是任何物件。
应归燎微微侧目,余光扫过钟遥晚耳垂上那枚翠玉耳钉又飞快移开。他伸手拧住门把手,道:“罗盘不在手上,硬闯肯定吃亏。先进去看看,结界的形成是由思绪体将怨力大量附着在某件物品上才能够形成的,试试能不能找到那样东西,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灵力能省就省。”
“好。”钟遥晚简短应答。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后打开了套房的门。
他已经做好了开门就见鬼的准备了,可是走廊上依旧灯火通明,明烈的光线似乎能够驱散一切黑暗。
“走吧。”应归燎率先迈步,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钟遥晚紧随其后,踏入结界的刹那便觉得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滞重感。
现在正值深夜,结界里的寂静却似乎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屏住呼吸在暗处偷窥。
他们谨慎地沿着走廊巡视,指尖挨个碰过墙上的挂画、角落的花瓶,可是触感都是寻常物件的凉,没有半分怨力波动。
游轮顶楼除了十几间套房,便只有一个美术馆和一个户外露台。
先前没细想,此刻钟遥晚才觉出异样。这艘游轮的面积很大,每层楼都有超百间房间。纵然套房比普通房间大上几倍,也绝占不了这么多空间。
这层楼的分配实在太不均匀了。美术馆和户外露台需要占用到这么多面积吗?
应归燎从口袋里摸出根细铁丝,路过每扇门都试着撬锁。
铁丝刚碰到套房的锁眼,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连露台门也是如此,结界像层透明的膜,牢牢挡着所有去路。
试遍了所有门,最后剩下的,便只有美术馆了。
应归燎捏着那根被弹弯的铁丝,指尖还残留着灵力碰撞的麻意。
他转头看向美术馆那扇嵌着玻璃的门,门框上的黄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和其他门没什么两样。
“试试这个。”他朝钟遥晚偏了偏下巴,随后走到美术馆门前蹲下身。
他做好了再次被弹开的准备,将铁丝探向锁眼。
然而这次,铁丝竟然毫无阻碍地滑了进去,没有阻碍,也没有反弹,只有锁芯内部零件摩擦的细微声响。
应归燎愣了半秒,随即加快动作,操控着铁丝在锁眼里轻巧地勾挑——
“咔嗒”。
锁开了。
“有点意思,结界特意留了这扇门。”应归燎直起身,面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如今看来,这个结界铺张得不算大,只是包裹了整个游轮的十层而已。这样的结界大小,和曾经的双生怪物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在走廊中放肆寻觅,却也始终没有怪物来阻挡他们前进。
或许这个思绪体还是如同他们先前猜想的那样力量低微,所有怨力只够铺张开这么一个小小的结界。
可是它铺张了结界,又不行恶,到底图什么?
是要指引他们寻找什么吗?
应归燎缓缓推开美术馆的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美术馆里的光线比走廊柔和些。柚木地板打磨得光滑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与松节油混合的气味,清冽中带着些许陈旧的滞涩感。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踏入馆内。
钟遥晚反手带上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馆内荡开,隐约惊动了暗处的什么东西,传来几声细碎的“窸窣”声,却又很快归于沉寂。
应归燎随手抚过展柜的玻璃,指腹接触到的触感冰凉光滑:“倒时挺干净。”
与此同时,钟遥晚的注意力早被美术馆中各异的画作吸引走了。
他虽然学的是古董鉴定,不过艺术品鉴定和古物鉴定本就一脉相承,加上实习期加入张大海的公司以后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让他对眼前的展品有了初步判断。
美术馆的入口处挂着几幅印象派风格的风景,笔触张扬得近乎刻意,色彩饱和度也偏高,一看便知是流水线仿作,用来装点门面再合适不过。
往里走有几幅古典主义肖像,画中人物的衣纹线条僵硬,光影过渡像用模板填上去的,显然也是仿品。
不过游轮上的美术馆本就不以收藏真迹为目的,摆些像样的仿品供游客解闷,倒也合情合理。
但当钟遥晚走到展厅深处时,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眼前这幅静物画描绘的是一束枯萎的向日葵。厚重的颜料堆积出花瓣的褶皱,细微的笔触变化间透露出娴熟的技法,画布本身的肌理更带着岁月沉淀的自然痕迹。
这风格有点像帷幕市的一位小众画家的晚期作品,那位画家的真迹存世量极少,钟遥晚只在文献里见过插图而已。
他凑近了些,指尖悬在画框边缘,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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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作笔触的力度、颜料的氧化程度都无可挑剔,但他没见过真迹,实在不敢妄断。
“看出什么了?”应归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手里正掂量着一尊青铜小像,流畅的线条间透着几分机械加工的痕迹。
“不好说。”钟遥晚摇摇头,目光仍胶着在那幅向日葵上,“大部分是仿品,可能混了一两件……真品,但没依据。”
两人穿过拱门进入主展厅。
这里的画作明显规格更高,巨幅的画框在射灯下泛着哑光,但细看之下仍是仿作居多。
钟遥晚正欲移开目光,却在扫到展厅尽头的墙面时突然僵住——
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几乎占据了整面墙。
画布上绘制的是深邃的星空。近看时,无数独立的色点像碎钻般错落,有的浓如墨,有的亮如银。远观时,这些色点又神奇地融合成流动的星河,仿佛能透过这幅画作听见宇宙的呼吸。
是《浩瀚》!
钟遥晚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这幅《浩瀚》和他上周在暮雪市美术馆看到的太像了,连带给他的震撼都是那么相似。
作为陆浩独创的“星点皴”技法代表作,《浩瀚》问世才短短一年,其独特的笔触和光影效果几乎不可能被完美复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幅正在进行全国巡展的画作,此刻理应被锁在恒温恒湿的保险库中,绝无可能出现在这艘远洋游轮上。
难道是假画?
钟遥晚快步走过去,几乎是贴着画框站定。
射灯的光打在画布上,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色点的排列。那些星辰的排布纤毫毕现,星河转弯时几处刻意留白的稀疏点,如同被宇宙之风拂散的星雾,正是陆浩标志性的笔触。
画作中的星云色点的密度变化带着微妙的韵律,层层叠叠,绝不是仿品能复制的。
钟遥晚的手有些发抖,他飞快摸出手机,翻出上次陆浩给他的签名留档。
照片里,陆浩老师的签名洒脱又富有力量,和这幅画角落中签署的名字对比,笔锋、力度,甚至连收锋时那微妙的飞白都如出一辙。
人写字时难免会有微妙的差别,可是多年的习惯是藏不住的。
“是真的……”钟遥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浩瀚》是真迹。”
应归燎凑过来看了看画作,又转头看向他:“真迹?可你不是说它要巡展吗?怎么会在这儿?”
应归燎还记得,这幅画就是钟遥晚上周放他鸽子的理由。
虽然他的审美奇葩,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画中那些星辰确实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钟遥晚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画布上。
在冷白的射灯下,那些星辰仿佛真的在缓缓流转。游轮上出现仿品很正常,但出现本该在巡展中的真迹出现在这里,太反常了。
“为什么没有鬼怪出现?”钟遥晚突然低声问道。
“嗯?”应归燎还在欣赏画作,没有听清,于是又靠近了一些。
钟遥晚忽然回想起那个站在海面上的女鬼——她伫立在波涛之间,而海面倒映的正是满天星辰。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那个女鬼……会不会就是故意引我们来看这个?”
唰——
他话音未落,周身骤然传来一声像是布料撕裂般的脆响。
两人猛地回头,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射灯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应归燎立刻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手背贴着钟遥晚的手腕轻轻一握:“小心点,我们还在结界里。”
第62章 辅助
“我们还在结界……吗?”钟遥晚有些不确定地问。
自从听到了那一声响动后,钟遥晚就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那种黏稠的凝滞感正在慢慢消散,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
钟遥晚的耳钉里有应归燎注入的灵力,也有它本身的灵力。这些灵力像是一层薄膜一般时刻在他的皮肤表面流淌着。强大的力量让他在熟悉灵力的使用后,比应归燎更加能够捕捉到微末的细节。
应归燎没立刻回答,他谨慎地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他试着给唐佐佐发了一个搞怪表情包,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美术馆里格外清脆。
几乎是立刻,唐佐佐就给他回了个嫌弃的表情包,问他:「发什么神经?」
他挑了挑眉,把手机屏幕转向钟遥晚:“信号通了,结界应该破了。”
这结界散得太蹊跷了,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悄无声息地就撤了。
钟遥晚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却没松开:“破得这么巧?刚好在我们看到《浩瀚》的时候?”
应归燎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那幅星河图上。画中的星辰在晨光中显得黯淡了几分,却仍然神秘而深邃。
“要么是这结界本就维持不了多久,要么……”应归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那个女鬼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我们已经看到了。”
钟遥晚在心中咀嚼着应归燎的话。很明显,这个结界是在他们看到《浩瀚》以后被撤除的。
“接下来怎么办?”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思起来,但是才刚刚摆出架势就被窗外的风光吸引走了注意力。
海面上,晨光正在温柔地晕染着海天交界处,将深蓝的海水染成朦胧的灰白。
应归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映着渐亮的天道:“去看日出吧。”
“啊?”钟遥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游轮中部一定有问题,”应归燎说,“但是马上就到营业时间了,现在去中部应该正好撞到上职的工作人员,调查的话太显眼了。”
钟遥晚被他的理论说得哑口无言,他觉得应归燎应该只是忽然想看日出了,为此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虽然他说得的确在理:“所以现在去看日出?”
“对啊!日出和日落,这可是游轮上的必备项目!”应归燎的语气轻快,方才的凝重一扫而空。他的手指圈住钟遥晚的手腕,带着他一同离开美术馆,“走吧,再晚就要错过最佳观赏时间了。”
应归燎拉着钟遥晚下楼,到甲板上时发现已经有零星的游客在船头等待日出了。看起来游客都没有注意到方才的思绪体结界。
海的那边,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阳光似是融化的金液倾泻在海面上。
钟遥晚还在思考结界的事,应归燎却已经全身心地投进美景中了。
他对着朝阳拍照,还要拉着钟遥晚帮他照相。
钟遥晚被他唠叨得不行,只能暂时放下工作的事,帮应归燎拍照。
他拿着应归燎的手机帮他左拍右拍,正在打算让应归燎换个姿势的时候,取景框边缘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明。
现在的时间不过六点多,客户经理这么早就工作吗?
钟遥晚面露疑惑,他将屏幕上的画面又拉大了一些,发现这位客户经理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黑,西装也皱巴巴的,似乎一晚上没有睡了。
靠在栏杆边的应归燎还在摆着各种不同的姿势,一会儿比耶一会儿还转个身,甚至还幼稚地做了个托举太阳的动作。
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应归燎完全没注意到,此刻不管是镜头还是钟遥晚注意力都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等他臭美完了打算过来看照片的时候,才发现钟遥晚的镜头正对着远处的甲板角落。顺着镜头方向望去,只见赵明正佝偻着背,半边身子倚在栏杆上,整个人像株被晒蔫的草。
应归燎气得咬牙切齿:“钟遥晚,你是人吗?”
钟遥晚置若罔闻,自顾自道:“赵明怎么看着这么累,前天不是还好好的?”
“只有你工作起来不会半死不活的。”应归燎嗤之以鼻,却还是凑近屏幕仔细端详起来。
画面中,赵明的脸正对着初升的太阳,橘红色的晨光漫在他脸上,可他的眼中却没什么光彩,像蒙着一层灰,黯淡得很。直到天边的光芒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才依依不舍地挪开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钟遥晚提议道:“要不要跟踪他?”
“跟踪?”应归燎抬起手,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圈,“我们现在可是VIP大客户,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就好了。”
银白色的手圈跟着他抬手的动作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红色的皮筋。
钟遥晚愣了一下,再反应过来时,应归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熟稔地搭上赵明的肩膀:“赵经理,这么巧啊!走,一个吃个早饭?”
赵明显然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抖,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换上谄媚的笑容,道:“应先生是要去吃早餐吗?我可以给您带路。我这昨晚是值夜班的,这会儿得回去睡觉了。”
“夜班?客户经理还亲自值夜班?”
“是啊,船上夜间也是有活动的,总是会有突发情况发生的。”赵明笑道,“要给顾客最好的体验嘛。”
赵明说自己已经下班了,却还是殷勤地带着应归燎和钟遥晚去了早餐厅,详细介绍完这家餐厅的特色以后才离开。
两人刚在餐厅落座,钟遥晚就取出游轮手册开始寻找客户中心的位置。
应归燎按推荐点完餐,发现钟遥晚还埋首在手册中,便叉起一块松饼递到他嘴边。
钟遥晚下意识张嘴吃掉嘴边的食物,眼睛却还盯着手册。
等咽下去时,另一块涂好果酱的吐司又送到了唇边。
就这样,应归燎乐此不疲地投喂着,直到钟遥晚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才含糊不清地抗议:“别塞了、我看了一下,客户中心在一层……游轮中部除了客房、唔……”说话间,应归燎又趁机塞了颗草莓到他嘴里。他艰难地咽下食物,继续道,“还有几家餐厅、商店和……船员办公室。”
应归燎漫不经心地听着钟遥晚的发现,比起游轮布局,他显然对钟遥晚鼓着腮帮子手忙脚乱的样子更感兴趣。
终于,钟遥晚注意到了他的走神,抬眸看向他的同时还挡开了又要往他嘴里塞的虾饺:“你有在听吗?”
“在听,”应归燎说,“今天晚上要去游轮中部探索嘛。”
*
唐佐佐和陈祁迟回房间补觉了,他们一晚上没睡,又对男人的案子茫无头绪,除了睡觉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一觉醒来,唐佐佐倒是有了新的线索。
她在发现船上有思绪体以后就给陆眠眠发了消息,让她帮忙调查和游灵号有关的所有案子。
陆眠眠不负所托,替她查到了游灵号三年前发生过的一起命案。
死者叫作苏晴,二十六岁,性别女,是一名记者,死于发生于七月盛夏的游灵号夜泳事故,官方判定为意外溺亡。
她的父亲叫作苏武,曾经在忘川剧院做厨师,后来自主经营一家名叫“家家香”餐馆。他一直不相信苏晴是溺死的,所以在警局闹过很多次,甚至因此被拘留过。
然而在被警方释放后,这个男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未出现在警局追问案件的进展,对后续调查也毫不关心。
唐佐佐仔细查看了陆眠眠附件里发来的父女的照片,倒是和苏武思绪体里的两人长得一样。
唐佐佐离开房间,发现应归燎和钟遥晚似乎出去玩了,不在屋里。陈祁迟倒是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不一会儿就听见陈祁迟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祁迟刚刚睡醒,顶着个鸡窝头就出来了。在看到唐佐佐的瞬间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睡乱的头发,殷勤地凑上去:“佐佐,醒得这么早啊?”
唐佐佐没搭理他,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陆眠眠发来的调查结果。
陈祁迟看完以后轻轻咦了一声:“奇怪,苏晴死在游轮上,要是游轮真的问心有愧的话,还会雇用苏武做厨师吗?”
「不知道,也可能是隐瞒身份进来的。」唐佐佐比划道。
唐佐佐觉得如果想要调查苏晴案的话,净化苏武的思绪体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游轮能够放苏武上船,要么是不知道苏武的真实身份,要么就是不在意他的真实身份。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只会让整件事显得更加蹊跷而已。
苏武虽然声称自己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是既然遭到灭口,必定是发现了某些关键信息。只是也许这些线索在他看来无关紧要,却触及了凶手的致命弱点。
如果苏晴的死真的有隐情,那么苏武很有可能在无意间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
可惜游轮上稀薄的负能量环境很可能无法支撑他完成实体化了。在此情况下,直接询问已无可能,那么通过净化来读取苏武的记忆无疑是最佳选择。
然而,当唐佐佐瞥见正对着资料正伤脑筋的陈祁迟时,终究没有提出这个方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陈祁迟似乎很希望能够让苏武的灵魂亲眼见证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不过,既然苏武能够调查苏晴的死因,那么他们一样可以调查到。
苏武死亡无非是因为武力值不够才被杀的,但这对唐佐佐来说恰恰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也许她没有应归燎那样有大局观念,缺乏陆眠眠那样缜密的运筹能力,也不具备许南天洞察人心的天赋,但是她也足以碾压所有人的绝对武力。
做好辅助工作,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工作。
第63章 力所能及
钟遥晚和应归燎吃完早餐后一起去游轮中部走了一圈。没有了罗盘的指引,在偌大的游轮上找思绪体无异于大海里捞针。应归燎让钟遥晚试着感应了一下,但是钟遥晚始终未能捕捉到任何异常。
不甘心的两人几乎走遍了游轮的每一层,却始终一无所获。
期间应归燎还饶有兴致地逛遍了沿途商店,他原本想买一张更丑的邮票给唐佐佐当作报复,结果根本没有找到卖邮票的地方。
最后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纪念品返回顶楼。
回房间前,他们再次造访了美术馆。
空旷的展厅内游客稀少,陆浩的《浩瀚》前正站着零星几位观赏者,众人都在赞叹画作的精妙,却无人意识到这竟是一幅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真迹。
钟遥晚望着那些沉浸在艺术欣赏中的游客,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对于普通人而言,艺术品盗窃这样的犯罪实在太过遥远,远到他们根本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可是钟遥晚想不明白,为什么犯人会堂而皇之地将这幅画放在这里?
虽然概率小,但是也不是没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如果是为了给美术馆引人气的话,那么根本就不该放在游轮上的美术馆,并且这两天的旅程中,他们也从来没有听闻任何和美术馆有关的噱头。
“走私。”应归燎忽然凑近到钟遥晚耳畔,低声说。
钟遥晚被吓了一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艺术品的走私,”应归燎重复了一遍,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在船上建美术馆是为了在运画时合理地掩人耳目,从暮雪市出发,第四天就会到达东南亚岛国,严格来说,中间只有三天时间,被发现的概率不大,可能是他们干这行干久了,胆子养肥了,才敢这么明目张胆,也有可能背后的既得利益者在这方面并没有觉悟,觉得不会有人发现吧。”
钟遥晚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渐渐恍然。
艺术品的鉴别需要对原作及作者有深入了解。这里除了陆浩的作品,其余都是小众艺术家之作,就算混着真迹,也未必能有人一眼就认出。若不是《浩瀚》那独特的“星点皴”技法太过独特,并且问世不久还没有人完美模仿,他应该也没有办法能够在短时间内发现其中的端倪。
这么一来,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真迹会出现在游轮上?因为要借美术馆的幌子走私出境。
为什么不怕被发现?因为能识破的人太少,而这短暂的航行时间又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背后的犯人因为狂妄和傲慢而开始走私犯罪,那么同样会因为狂妄和傲慢而轻视被发现可能。
他们或许早就习惯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暗度陈仓。
两个人回到房间,发现唐佐佐和陈祁迟不知去向,大抵是跑到哪里去玩了。
虽然说他们不是一整夜没睡,但是到底是没有睡好。两人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准备晚上磁场紊乱的时候再去找找思绪体。
应归燎又开始装,睡前和钟遥晚两个人泾渭分明,睡着了以后两只爪子就开始往钟遥晚身上扒。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热得难受,几次拨开那双不安分的手,可没过多久它们又会固执地缠上来。最终他只能无奈放弃,任由应归燎像只八爪鱼似的把自己圈在怀里。
半梦半醒间,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应归燎的手腕,正好触到那根红色的皮筋。
在熟悉的温度中,他渐渐放松下来,最终靠着应归燎的胸膛沉沉睡去。
*
夜晚,钟遥晚睡饱了便把应归燎晃醒。两个人一起下楼吃了饭,又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在泳池还遇到了陈祁迟和唐佐佐,但是他们不知道在做什么,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跑走了。
“他俩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钟遥晚对着陈祁迟和唐佐佐的背影喃喃问道。
“说不定是不想打扰我们呢?”应归燎凑过来。
钟遥晚狐疑:“打扰我们什么?”
“打扰我们去找藏着的思绪体啊!”
钟遥晚想了想:“那倒也是。”
陈祁迟是个麻瓜,即使这个思绪体很弱,牵扯进灵异事件里也终归是有风险的。虽然少了唐佐佐这个战力很可惜,但是谁让陈祁迟跟个卫星似的,只会跟着唐佐佐转,强行拆开他们反而麻烦。
时间一点点推移,原本灯火通明的店铺一间间熄了灯,甲板上的嬉笑声也随之消散在咸湿的海风中。
应归燎来游轮是真的抱着度假的心思来的,见娱乐场所陆续打烊,便兴致勃勃地拉着钟遥晚去酒吧小酌。结果被钟遥晚一句“待会儿还要工作”给堵了回去,并勒令把他的长岛冰茶换成了冰红茶。
应归燎百无聊赖地拨着玻璃杯上装饰的柠檬片,在心里已经把钟遥晚这个工作狂翻来覆去吐槽了个遍。
钟遥晚权当没看见他哀怨的眼神,摆摆手就独自离开了。
应归燎倒也不恼,抱着自己的冰红茶转头就和酒保聊得火热。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冰红茶一饮而尽,起身去找钟遥晚。
拐过几个弯后,他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前发现了钟遥晚的身影。那人正专注地盯着橱窗,不知在研究什么。
应归燎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贴近,突然在他耳边呵了口热气:“在看什么呢?”
“啊!”钟遥晚被忽然吹在耳畔的热风吓了一跳,扭头发现是应归燎后,气得直磨牙,“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从背后忽然出现!”
应归燎笑了笑,顺势拉着钟遥晚一起上楼:“走吧,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中部探探。”
钟遥晚被他拉着,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和酒保聊那么久,都说什么了?”
“他说星海迷航特别好看。”应归燎说。
星海迷航是应归燎想找钟遥晚一起去看的电影,可惜和游轮行的时间冲突了。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去了就去看。所以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哦,我问了他这船上有没有闹鬼的传说。”应归燎终于肯老实交代了,“他说有的时候会有人看到晚上有个女鬼在船里晃悠,最近还有人说海底餐厅也闹鬼。”
“女鬼不是每次都出现在海上的?”钟遥晚脚步一顿。
但是转念一想倒也说得通。女鬼上次出现的时候,她脚下的浪涛正映着满天星辰,分明就是在暗示《浩瀚》,想要让他们发现隐藏在游轮中的罪行。
“对,”应归燎说,“而且我探了一下口风,他应该不知道船上有走私的事情。看起来知情人士应该有限。”
说话间,两人已经悄然来到游轮四层的员工办公区。既然怀疑女鬼与艺术品走私有关,这些办公室自然成了重点排查目标。
深夜的走廊静得可怕,偶尔从门缝透出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看起来一些办公室中仍然有人留守。
没有罗盘的指引,要在这么多房间中找到思绪体简直难如登天。
“早知道就不把罗盘给唐佐佐了。”应归燎小声嘀咕。
钟遥晚刚要说他马后炮,却突然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神经。
那瞬间,一股极淡的波动顺着空气漫过来,轻柔得像羽毛扫过皮肤,却精准地拨动了他的神经末梢。钟遥晚的耳垂有些隐隐发烫,耳钉中沉寂的灵力竟跟着躁动起来,像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流转进经脉中微微震颤。
“等等。”他按住应归燎的胳膊叫他安静,仔细感受着这股力量的牵引,“我好像……能感知到思绪体的存在了。”
这个发现让他既惊讶又困惑,毕竟之前尝试时还毫无头绪。
应归燎立刻会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在哪个方向?”
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条游鱼一般。钟遥晚闭紧眼睛,摒除杂念,任由那股奇异的波动牵引着感知。
当他再次睁眼时,指尖已经稳稳指向走廊的尽头:“在那儿。”
“走,去看看。”应归燎低声道。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摸向尽头,那间藏在黑暗中的房间是游轮上的财务室。
两人小心翼翼地扒在门口,确认屋里没有声音以后又敲了敲门,确定里面没有人以后,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泛着银光的金属拨片,贴在门边的墙壁上。
灵力在他掌心中流转,像细流渗进海面,一点点钻进拨片里。银亮的拨片渐渐泛起一层荧绿色的光晕,连带着墙壁都透出点微光。
“这是……?”钟遥晚压低声音,好奇地盯着那枚古怪的拨片。
应归燎没有说话,他专注地向拨片中注入灵力,直到最后额角渗出细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才终于停下。
“呼……”应归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汗,声音中透着股脱力的沙哑:“这是可以影响电磁的灵契,我把游轮上的监控都黑了,前后一个小时的记录都会被扰乱。”他捏着那枚还在发烫的拨片,眉头紧锁,“不过船上监控点太多了,灵力耗损有点大。而且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常,我们得尽快找到女鬼的思绪体。”
钟遥晚心头一紧。此刻他们如同被困在海上的囚笼,虽然本意只是净化思绪体,解决安全隐患而已,却不可避免地要涉足这桩走私案。
一旦被发现,在这茫茫大海上,他们将无处可逃。
“没事的。”应归燎似是看穿了钟遥晚的心思,他娴熟地撬开了财务室的锁,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我们净化完思绪体就回去,把走私案的事情告诉陆眠眠,让警方安排人调查这事情。”
他侧身钻进财务室,月光顺着门缝在他肩头淌下一片冷白,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只要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可以了。”
第64章 监控
六十四章监控
四层的监控室外,唐佐佐和陈祁迟正屏息贴在门边。
他们今天已经辗转调查了多处,先去了海底餐厅打探和苏武有关的消息,得知那个手头拮据的厨师,在发薪日那天神秘失踪了,从此以后杳无音信。
随后他们又试着去泳池打探消息,可是在泳池附近工作的工作人员年资都不长,别说命案,连三年前的旧事都没听过。
现在,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这扇门后了。虽然要从三年前的录像中捞出线索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总得一试。
陈祁迟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瞧,监控室里的两个值班人员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在他们眼里,大概和催眠曲没什么两样。
游轮上的摄像头多如牛毛,真有什么异常,也未必能及时钻进他们眼里。
他眯起眼,试图从屏幕的排列里找出些规律。
最上面一排是顶层的实时画面,往下依次是各层监控,整整齐齐、一目了然。可到了显示中层区域的屏幕时,排布却突然乱了套,像是被人随手打乱的拼图。
再仔细一看,那些杂乱屏幕里的画面全来自财务室和美术馆。
摄像头的角度刁钻得厉害,连墙角的阴影都没放过,显然是刻意布置的。
这两个地方藏着什么秘密?
陈祁迟的视线在几块监控屏幕间来回扫视,忽然在其中一块画面上定格。
屏幕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财务室门口。他定睛一看,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是钟遥晚和应归燎!
陈祁迟的眼珠子都要贴到玻璃上了。只见两人正以可疑的姿态在财务室门前徘徊。他们一会儿贴着门偷听,一会儿又对着门锁嘀咕,那副模样活像俩准备行窃的盗贼。
陈祁迟刚要告诉唐佐佐这个惊人的发现,一扭头却发现唐佐佐正蹙着眉,盯着墙壁出神。
陈祁迟碰了碰她肩膀:「怎么了?」
「我感觉墙里有灵力在蔓延。」唐佐佐快速比划着。
「啊?」陈祁迟一愣,他刚想问什么意思,耳畔骤然炸开一阵诡异的电流声。
“滋——滋滋——”
两人瞬间被这阵暴起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齐齐往屋里看去。
数十块屏幕在同一刻剧烈闪烁,画面开始扭曲、撕裂,最后啪的一声陷入黑暗。
一块、两块、三块……黑屏如瘟疫般极速蔓延,转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监控屏幕。
“怎么回事?!”值班人员立刻清醒了,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惊慌失措地拍打着设备,另一个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可监控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急得他们额头直冒汗。
唐佐佐眼神一凛:「是阿燎!」
「应归燎?」
「没错,」唐佐佐点头,「他有一个灵契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陈祁迟咋舌:「我刚刚也看到他们出现在监控里了,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准备做什么。」
唐佐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应归燎他们也发现了这个船上的异状。
监控室内,两名值班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拿起对讲机准备上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佐佐身形如鬼魅般闪入门内,动作快得甚至连一旁的陈祁迟都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见“咚、咚”两声闷响。
再定睛时,两名值班人员已经瘫倒在地,后颈上各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
唐佐佐反手拽过还在门外发愣的陈祁迟,“咔嗒”一声锁上门。
应归燎不惜耗费大量灵力黑掉全船监控,必定是要进行某些绝不能被人发现的行动。以他的能力,维持这种规模的干扰撑不了多久。
这艘船上显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若让这两个员工把异常上报,很快就会有人来调查,届时他们所有人的行踪都会暴露。
陈祁迟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值班人员,嘴巴张了张:“你这……下手是不是太狠了?”
唐佐佐蹲下身,飞快地将两人的对讲机关闭:「已经留手了。」
陈祁迟:“……”这看起来有留手吗?
此时,第一次干坏事的陈祁迟还想着帮两个职员换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唐佐佐已经雷厉风行地占据了主控台,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监控室里只剩下屏幕黑屏后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应归燎只是把监控掐了,并没有弄坏这些设备,退出监控显示界面后仍然可以正常使用电脑。
唐佐佐找到堆放监控记录的文件夹,鼠标一点,数以万计的视频文件立刻如潮水般涌现在屏幕上。即便将时间范围精确锁定在三年前的七月,文件数量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佐佐,看美术馆和监控室的记录。”陈祁迟凑近过来,道,“刚才的监控排列里,只有这两个地方的监控被特殊排列了。重点查这两个地方的记录,肯定有问题。”
唐佐佐点头,指尖轻点调出对应的视频文件,调整了倍速播放起来。
查看监控的过程枯燥又无味,但是两人都不敢放松神经。
视频才开始播放,他们就发现了视频中的异常。
方才监控中显示的对着美术馆和财务室的监控密密麻麻,几乎织成了一张无缝的网。可是三年前的存档里,这两处竟都只有孤零零一个摄像头在工作,冷清得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美术馆的监控尤为离谱。馆内的摄像头巧妙地绕开所有关键路径,镜头对着空旷的墙角,连幅像样的艺术品都拍不全。门口那只更是演都不演了,镜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过去的,歪得离谱,别说拍清进出的人脸,连门框都只沾了个边,画面里大半是走廊的空白墙壁。
“这是什么监控?”陈祁迟皱眉,“给角落里的盆栽拍成长记录呢?”
唐佐佐没接话,指尖飞快滑动,调出了三年前七月前后的美术馆监控做对比。
七月之前,美术馆大门的监控确实只有一个,角度敷衍得像摆设。可七月一过,监控数量凭空多了三个,全方位无死角地对准大门。馆内更是密密麻麻加了十几个摄像头,几乎每件艺术品都被圈进了监控范围。
很显然,七月是一个转折点。让船上人员开始重视美术馆的监控的转折点,他们想通过监控来探查进入美术馆的人,接触艺术品的人。
而苏晴的死,恰恰也在七月。
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这让人无法不联想其中的关联。
可是这些艺术品中又藏着什么样的问题呢?
难道是盗窃?
陈祁迟脑袋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否决了。美术馆的监控最初是歪斜的,明显是不想拍到人员进出的画面。
如今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监控,一定因为苏晴让他们意识到了,即使冒着被拍到“秘密”的风险,也必须管控进出的人员。
这个推测暂时无法验证,两人只能暂时搁置疑问,转头去查财务室的监控。
监控画面中,穿着制服的员工们步履匆匆地进出,大多只是例行公事地取送文件。
就在两人看得眼睛发酸时,赵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他起初还算神色自若,却在推开门后明显怔住了,停顿了几秒才仓促地闪身进屋,连关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肩膀撞到门框上了都没有在意。
十分钟后,当赵明再次出现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视频中,赵明的一条手臂向后伸展,肘部弯得像拉满的弓,像是在费力地拖拽着什么重物。可监控画面中除了他和他的影子以外空无一物。
唐佐佐立刻调取沿途监控追踪赵明的行动。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从财务室到电梯,再到甲板,赵明始终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他的手臂僵硬得像是焊死了,连转弯时都小心翼翼。
最后,他在泳池边停了片刻,那只向后伸展的手缓缓放下,像是终于 “卸” 下了什么,随后便转身匆匆离开,背影透着股如释重负的仓皇。
唐佐佐皱了皱眉,正要关闭监控视频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边缘处又走过来一个人。
她放大了画面,发现走来的人竟然是苏晴!
两人看了这么多段的视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苏晴的身影。
苏晴穿着一身亮色的泳衣,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明艳的光泽,像是被正午的阳光亲吻着,与周遭的夜色格格不入。
只见她纵身跃入泳池中,划水的节奏轻快而灵动,像一条优雅的美人鱼。
苏晴显然是熟悉水性的。
她游了几圈以后,监控画面突然出现了一帧微妙的凝滞,快得像睫毛颤动的瞬间。
陈祁迟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久了眼花。他碰了碰唐佐佐的肩膀,问道:“刚才是不是顿了一下?”
唐佐佐立刻将进度条往回拉,把那段画面反复播放。起初几轮,那凝滞感依旧模糊得像水中的影子,可当眼睛渐渐适应了视频的帧率,那帧突兀的停顿在两人眼中无限放大。
他们发现,前一秒苏晴还在水中摆臂,后一秒她的身体就猛地向下倾泻,中间毫无衔接,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截动作。
这个视频被人剪辑过!
画面恢复后,水中的苏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的四肢突然僵直,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笔直下沉。
没有挣扎的水花,没有慌乱的气泡,只有一圈圈涟漪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缓缓荡开。
片刻后,她的身体缓缓浮上水面。
四肢舒展得如同精心摆放的人偶,在漆黑的水面上静静飘荡。
泳池周边没有人,苏晴的尸体就这样漂浮在水中,直到天亮才被早起的清洁工发现。
陈祁迟看得喉头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找回声音:“就……这样死了?”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随即沉默地将进度条又往回拉了一些,用游标指出苏晴所在的位置:「她看着有点奇怪。」
陈祁迟眯起眼睛试图分辨,唐佐佐见状直接做出了解释:「她身上太亮了,像是在阳光底下,不像是在晚上。」
陈祁迟恍然:“你是说,这段视频从头到尾都被篡改过了?”
「很有可能。」唐佐佐回复,「应该是有人用特殊手段,把白天的画面镶进了夜间监控里,然后再衔接上苏晴被抛尸进泳池的画面。」
“那赵明的动作那么僵硬也能够解释了,”陈祁迟恍然大悟,“他手里拖着的是苏晴的尸体,也被同样的手段处理掉了?”
「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
陈祁迟还想再说什么,唐佐佐就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
唐佐佐的掌心带着海风的咸涩,严严实实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陈祁迟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喉咙里的话堵成了团,连睫毛都不敢颤动,生怕自己细微的动作会打破某种平衡。
唐佐佐的身体绷紧。她微微侧头看向门口,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正微微眯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警觉地望向门口。
她的耳廓因专注而轻轻颤动。监控室里的电流声仿佛被无限放大,滋滋地钻进耳朵,却盖不过她捕捉到的动静——
一片寂静中,她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双鞋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又急又乱,像砸在鼓面上的雨点一般。
唐佐佐飞快比划:「有人来了。」
第65章 苏晴
钟遥晚和应归燎潜伏进了财务室。
进入了房间以后,钟遥晚即使再次闭眼凝神,也没有办法感觉到思绪体具体的所在。
方才在走廊里还可以辨别的灵力波动,此刻却像被打散的雾,在周身若有若无地萦绕。
“还好带着你。”应归燎突然拍了下他的肩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亮,“要不然没了罗盘,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到这间屋子。”
钟遥晚皱着眉睁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耳垂上的玉钉:“但是我好像没有办法具体感觉到思绪体在哪里。”
应归燎歪头打量了他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嗯,你和罗盘一个样子。”
钟遥晚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人是在偷偷说他靠不住。
他刚想反驳,应归燎已经转身走向文件柜,手指娴熟地摸过柜子又探向文件:“别琢磨了,动手吧。感触比感知更加靠谱。”
两人开始在财务室里摸索起来。财务室里放着很多报表,虽然这些都算是公司的机密,但是好消息是,钟遥晚和应归燎也根本看不懂这一堆文件。
可当钟遥晚摸过那一摞文件时,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尤其是看到文件柜上贴着“绝密”标签时,指尖都忍不住缩了缩,活像个初次作案的小偷。
财务室里堆放的文件很多,但是检查起来也不费劲。两人分工合作,一个翻柜,一个查桌,很快就把屋内所有东西都探过了一遍,却仍然没有发现思绪体的踪迹。
“看来就剩下那儿了……”应归燎查完最后一层文件后突然停下动作,故作深沉地拖长了语调,视线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哪里?”钟遥晚又霸占了办公室里的老板椅,闻言后抬头看向他,椅轮在地上滑出点轻响。
应归燎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钟遥晚身上,随即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角落那只深灰色的保险柜上。
保险柜的柜门紧闭,密码盘在暗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钟遥晚的喉结明显动了动:“不是吧?!我们要撬保险柜?!”
这一定得去派出所备案了吧!
不对,这要是被抓住,都不是备案能解决的事了!
“不然你说,思绪体还会在哪里?”应归燎挑眉反问,抬脚朝保险柜走去。他的指尖在柜门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回响,“屋里就这地方没查过了。”
钟遥晚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确实,除非这个思绪体藏在地板的夹缝里,不然可疑的只有这个保险柜了。
应归燎蹲在保险柜前,打开了手机闪光灯,对着锁眼仔细观察。这毕竟不是普通的门,一个不谨慎可能就会触发报警系统。
“有办法打开吗?”钟遥晚也跟了过去。
“放心,我的手艺可是和老师傅学的。”应归燎头也没抬,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粗细不一的铁丝,指尖灵巧地弯折出合适的角度,“稍微费点功夫,但不是打不开。”
钟遥晚问:“什么老师傅?”
应归燎回答:“我爹。”
钟遥晚:“……”合着你们一家子都是做这个勾当的。
应归燎将一根铁丝探入锁眼,指尖立刻传来了细密的卡顿感。这锁芯的结构复杂,弹子不仅多出两排,排列的角度更是刁钻,显然是特制的。
游轮上会用这种级别的安保,实在耐人寻味。按理来说重要的文件都应该放在陆地的主公司,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留在海上的?
是放在游轮上会更安全,还是必须要放在游轮上?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另一只手立刻换了根更细的铁丝,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侧探入,试图拨开那枚顽固的弹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偶尔传出的金属刮擦声让钟遥晚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三分钟后,随着锁芯深处传来声几不可闻的“咔嗒”轻响,应归燎猛地抽出铁丝,转头朝钟遥晚抛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搞定。”
钟遥晚眼睛一亮,立刻毫不吝啬地称赞道:“可以啊应归燎!偷鸡摸狗的事情还得看你的!”
应归燎:“……”怎么听着不太像好话?
应归燎将保险柜门打开。里面放置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张纸条和一本皮质账本。
纸条上记录了一些拗口的东南亚人名和地址,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应归燎进行了简单的检查,确定这不是思绪体以后便放到一旁。继续深入调查走私案是警方的事情,他们只需要把思绪体净化就可以了。
钟遥晚又将账本取了出来,当指尖触碰到账本时,一股异样的脉动突然从书页传来。
那触感如同活物的心跳,透过皮质封面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腹。
“找到了。”钟遥晚低声道,与应归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应归燎压了压眉,将账本接过。
思绪体中透出的怨力稀薄,昨天制造的结界似乎耗尽了这个思绪体所有的力量。他翻开账本看了两页以后,又把它递给钟遥晚:“你来净化吧给你算一天加班。”
“今天本来就应该算加班。”钟遥晚嘴上反驳着,手上动作却没有犹豫。他将账本接过,灵力汇聚在手掌间,娴熟地灌注进思绪体中。
就在灵力与思绪体接触的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猛地撞进钟遥晚的意识海中——
这段记忆来自一个叫作苏晴的女人。
他看见年幼的苏晴蜷缩在剧院后台,闻着道具间陈旧的木屑味等父亲下班;看见少女时期的她趴在餐馆油腻的餐桌上写作业,头顶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看见大学毕业那天,她也同时收到了一家新闻公司的入职通知书,成为了一名职业记者。
苏晴的回忆中,每一个画面都浸染着生活的烟火气,透着父女相依为命的温暖。钟遥晚甚至能感受到苏晴记忆中的温度——父亲粗糙的手掌,冬日里热气腾腾的汤面,还有那间小餐馆里永远飘着的饭菜香。
这些记忆碎片像失控的走马灯般在钟遥晚眼前闪过,最终猛地定格在一张游轮船票上。
游轮驶入公海的时候,苏晴站在甲板上,她的头顶是泼洒的星河,眼前是翻涌的浪涛,她张开双臂,指尖似乎能够触到流转的星辰。
这是苏晴第一次出海。她的采访本里夹着父亲塞的晕船药,口袋里揣着刚买的海景明信片,打算回去送给餐馆里帮忙的阿姨。
她对着月亮笑,眼里盛着光,心里盘算着等报道刊发,升职加薪以后就带着父亲一同再来一次。
可是,苏晴的这份快乐碎得猝不及防。
她无意间撞破了美术馆里的走私勾当,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走私的账本,可正当她要举起相机的时候,却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钟遥晚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苏晴的窒息与绝望。黑色塑料袋罩住脑袋的瞬间,他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鼻腔里刺激的塑胶味在提醒她还活着。
暂时活着。
苏晴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指甲在施暴者脸上抓出几道血痕。但很快,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她耳膜嗡鸣,嘴角渗出血丝。
徒劳的挣扎反而加速了氧气的消耗,苏晴的肺像被扔进熔炉的铁皮,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就在她即将昏厥过去的时候,蒙住脸的袋子突然被扯掉。刺眼的灯光像刀子般扎进瞳孔,她眯着泪眼,在模糊中看见几张冷漠的面孔,和摁着她口鼻的那人脸上闪过的一抹冰冷的反光。
“求求你们……”苏晴的喉咙挤出嘶哑的哀求,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只突然抵住嘴唇的矿泉水瓶。冰凉的液体猛地灌入喉咙和鼻腔,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无法动弹。泪水和矿泉水混在一起,在惨白的脸上肆意横流。
她想咳嗽,想呼吸,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摁住脸,连指缝里漏进的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掐断。
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连指缝间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掐断。苏晴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最后一声心跳闷在胸腔里,像块石头沉入深海。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从眼眶中涌出。
钟遥晚猛地从苏晴的记忆中醒来,那只限制住苏晴呼吸的大手似乎还死死地捂在他脸上。
他本能地去抓挠自己的脸颊,直到手指触到皮肤的温度才猛然惊醒——
原来刚才的痛苦,都来自另一个灵魂。
应归燎的手稳稳扶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也随之放低了几分:“怎么样?”
“没事。”钟遥晚的嗓音沙哑,他伸手蹭掉了脸上的泪痕,摇了摇头继续道,“还行。”
钟遥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已经净化过众多的思绪体了,已经可以勉强习惯承受他人记忆的痛苦,可是这次的净化过程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苏晴的人生虽然短暂,却有深爱她的父亲相伴二十余载,这已经是钟遥晚净化过的思绪体中,难得温暖的回忆了。
可也是这样,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苏晴。
认识到了苏晴的人格,认识到了苏晴的喜好,见证了苏晴的一生。
她是苍茫天地中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可是却因心存正义而丧命。
她本该生活在阳光下,也许某一天钟遥晚也会与她擦肩而过,又或者他们的生活会产生交集。
只是,如今所有的可能都不再可能了。
钟遥晚低头看向手中的账本。
苏晴作为记者,她最后的执念再明显不过了。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罪恶,都应该被曝晒在阳光之下。
“那也算是解决一件事了,我们回去吧。”应归燎说着,伸手要将钟遥晚手中的账本拿回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钟遥晚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捏紧了账本。
应归燎也不催促,就这样静静等着,直到他缓缓松开力道,才将账本重新锁回保险箱中。
钟遥晚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动作,看着那本承载着苏晴最后执念的账本再次被关进黑暗。直到保险箱发出“咔嗒”一声落锁的轻响,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怎么了?”应归燎回头时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说不上来,”钟遥晚皱了皱眉头,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舒服?”应归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钟遥晚低垂着睫,思索了片刻以后却没有找到这股违和感的来源,叹了口气道:“先回去吧,万一一会儿来人了就麻烦了。”
“好。”应归燎说。
两人将灯关上以后便离开了财务室。
应归燎的目光始终锁在钟遥晚身上,生怕他还沉浸在思绪体的记忆中没有缓过来。
他们踏上走廊,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钟遥晚下意识回头,只见财务室旁边那扇标着 “员工休息室” 的门开了道缝,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探出头,眼神像淬了冰。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顿了顿,随即飞快移开,转身就往财务室走。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沉,财务室的门本该是上锁的,可是应归燎没有钥匙,无法进行反锁。
果然,那壮汉刚握住财务室的门把手,动作就僵住了。他猛地转头,锐利的视线像刀子般剜向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背影。
两人正故作镇定地往前走,肩膀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壮汉没说话,转身回了休息室。门被他悄悄推开条缝,里面传来几句模糊的低语。
应归燎的余光早瞥见了这一切,他的指尖在钟遥晚腕间轻轻敲了三下。
三、
二、
一、
“跑!”
几乎在休息室门被撞开的瞬间,应归燎拽着钟遥晚箭一般冲了出去。
“操!给老子站住!”
横肉男朝着他们大吼的同时,七八个彪形大汉从屋内鱼贯而出,如饿狼般朝他们扑去。
刚才那个开门的壮汉跑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铁棍,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如惊雷般在走廊炸响,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发颤。
“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第66章 犯人
监控室内。
唐佐佐侧身贴在门边,凝神细听。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如滚雷一般从走廊尽头逼近,至少有十余人正朝这个方向狂奔。
好在那嘈杂声还悬在走廊尽头,他们完全有时间悄无声息地从监控室中撤离。
她朝陈祁迟招了招手,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收敛了呼吸跟上。
唐佐佐轻轻拧开门,走廊上惨白的灯光斜照进来。她迅速扫视两侧,确认无人后,两人一前一后闪出监控室。
门被轻轻合上,金属合页发出“咔嗒”一记轻响。
他们对视一眼,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并肩朝电梯间走去。
现在监控还没有恢复,只要没有人打开监控室的大门,没人发现里面倒地不醒的两名员工,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房间。
两人才走出几步,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逼近。
陈祁迟喉结动了动,偷瞄向唐佐佐的侧脸。
唐佐佐依然神色自若地迈着步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抬起手快速比划,动作干净利落:「别紧张,装路过。」
陈祁迟深呼吸,正欲放松紧绷的肩膀——
“小哑巴!!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几乎变形的嘶吼,猛地刺穿了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
熟悉的声音让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应归燎正死命拽着钟遥晚向前狂奔,钟遥晚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嘶哑异常。
他曾直面过无数诡谲恐怖的异象,可此刻,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纯粹由人潮组成的追兵,却以一种最原始、最蛮横的方式,带来了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他喉头发腥,脚上倒是还能配合上应归燎的节奏。幸亏进了事务所后练了体能。若换作从前,此刻恐怕早已瘫倒在地,被应归燎硬生生在地上拖行了。
七八个彪形大汉正追在他们身后,个个面目凶悍,不像善类。为首那个壮汉更是挥舞着铁棍,龇牙咧嘴地咆哮:“他们偷船上的东西!拦住他们!”
唐佐佐的瞳孔缩了缩,眼前的混乱场面,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应归燎看到唐佐佐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把将钟遥晚塞到她身后,自己也跟着缩到她胳膊肘后面。原本急促的喘息还没平复,声音却已带上了几分告状的底气。
“佐佐姐,”他扯着唐佐佐的袖口,“他们欺负人!”
钟遥晚被应归燎推得一个趔趄,刚稳住身子就急声喊道:“佐佐小心,他们人多!”
唐佐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还没来得及朝拿她当挡箭牌的应归燎翻白眼,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钟遥晚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应归燎一把按住了肩膀:“别去添乱。”
只见唐佐佐眼神一厉,两步上前,右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重重劈在为首壮汉的胸口!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那壮汉竟被踹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走廊墙壁上。铁棍脱手飞出,掉到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嗡鸣。
后面几个大汉明显没有把忽然冒出来的女人当一回事,叫嚣着一拥而上。唯独落在最后的眼镜男察觉到异样——
那两个被他们追得狼狈逃窜的小子,此刻竟悠闲地站在一旁观战,不再逃跑了!
而场中那道纤细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又一个扑上来的壮汉被她一拳打在腹部,立刻惨叫着吐出胃酸,软绵绵地跪倒在地了。
转瞬之间,已有两人倒地不起。
唐佐佐看着自己的拳头,明显愣了一下。
平时对付的都是鬼怪,突然对上普通人,她竟一时拿捏不准力道。
为首的壮汉看准时机,抄起铁棍从背后猛扑而上!
唐佐佐头也不回!仅凭风声倏然侧身,铁棍擦着她衣角砸落。她借势旋身,手肘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偷袭者颈侧。
“呃!”
壮汉双眼暴突,连惨叫都卡在喉间,便如被抽去骨节般瘫软在地。
余下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唐佐佐已如鬼魅般掠至面前。拳风腿影交错之间,又有两人应声倒地。
眼镜男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已经晚了!
唐佐佐的鞭腿已如闪电般抽在他腰间!这一脚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踹得离地飞起,眼镜都从他脸上松脱飞了出去!
直到最后一人倒地,陈祁迟才从震惊中找回呼吸。他环视着满地呻吟的躯体,喉结滚动,艰涩地问道:“这……这要怎么收场?”
走廊重归死寂,唯有唐佐佐立于中央,轻轻活动着手腕,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
“这附近哪里有地方能关他们一晚上吗?”应归燎说。
「监控室。」唐佐佐比划。
“行,那就监控室吧。”应归燎有了靠山以后说话都硬气了,又将视线放到了几个哀哀叫疼的大汉身上,“还能动吗,各位?你们是要自己挪到监控室里,还是要被我们英明神武的佐佐姐打晕了拖进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嘬了口血沫,恶狠狠地瞪着应归燎:“你个狗娘养的!偷进财务室,还敢……”
啪!
唐佐佐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招呼到他脑袋上。
汉子被打得眼冒金星,顿时怂了:“我自己进去,自己进去!”
他带头连滚带爬地往监控室挪。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几个人进去屋子里一看,发现监控室里已经晕了两个值班人员了。
监控室本就不大,塞了他们这么多人以后更加显得拥挤了,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不剩下。
钟遥晚把眼镜男的眼镜捡了起来,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将眼镜丢给了男人,随后离开了监控室守在门外。
应归燎见状,干脆拉着钟遥晚一同折返回去。他们在壮汉们的屋里搜出几捆绳子,让他们互相绑起来了,确保每个人都动弹不得后才叫上唐佐佐和陈祁迟,将监控室的窗帘拉上后,关上门准备离开。
监控室不是什么必要的出入场所,估计等到明天换班的时候他们就会被人发现,并且放出去了。
“到时候他们被放出来了,会不会找我们麻烦?”陈祁迟有些担心。
应归燎说:“没事,明天……哦,是今天,一大早游轮就停靠到岛国了。我们直接下船,坐飞机回去,他们上哪儿找我们去?”
结束了一切时,天色已经逐渐开始泛白。
四个人霸占了监控室旁边一间空着的员工休息室稍作调整。
钟遥晚确认了一下游轮手册上到达岛国的时间,约莫是早上七点。到达岛国以后,游客会有一整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游轮会在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再次发船。他们只要在这个时间段里离开,就能够悄无声息地离开这艘联结着犯罪的游轮。
应归燎和钟遥晚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遇到思绪体的事情。
陈祁迟原本还在震惊这艘船上竟然还有一个思绪体,等听到净化的那个女人名叫苏晴的时候一下跳了起来:“苏晴是怎么死的?!”
钟遥晚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到,停顿片刻后才回答:“她发现了走私案,然后被灭口了。”
陈祁迟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这个名字,显然是没有想到苏晴竟然也变成了思绪体。
“怎么了?”应归燎扬了扬眉毛。
陈祁迟和唐佐佐面面相觑,片刻后,唐佐佐才将一直随身带着的照片取了出来,比划道:「我们遇到了另一个思绪体,叫苏武,是苏晴的父亲,他在调查苏晴的死因时被杀了。」
钟遥晚看向照片。这张照片他认识,他在苏晴的回忆中见过。
这张照片是在“家家香”餐馆开业时,苏晴和苏武的合照。照片上的苏晴和父亲站在一起,笑容灿烂得刺眼。
兴许是受到了苏晴记忆的影响,钟遥晚竟然对这张照片生出了几分怀念来。
他伸手欲要接过照片,却在那瞬间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震颤。那股微弱的搏动透过相纸传来,像是被困在时光里的心跳。
这张照片是思绪体,并且没有被净化。
唐佐佐看出了钟遥晚眼中的不解,补充道:「我们想在净化他之前,帮他调查出是谁害了苏晴。」
钟遥晚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杀苏晴的人……应该就在刚刚那群人里。”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指下的照片传来一阵异常的悸动。那微弱的心跳声骤然变得强烈,仿佛要冲破相纸的束缚。
钟遥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应归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将照片从他指尖抽走:“那个戴眼镜的?”
“你怎么知道?”钟遥晚一愣。
应归燎笑道:“你拿着那副眼镜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我也不是很确定,苏晴的视角不是很清晰,只知道那个犯人戴着眼镜而已。”钟遥晚说。
“他们都是犯人。”
他们或许无法确认眼镜男到底是不是杀死苏晴的凶手,也无法判断其他人是否参与了谋杀。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些人都和走私案有关。
苏晴是因为走私案而死的,
参与这个案子的都是杀死苏晴的犯人。
第67章 参与
“我们现在要回去收拾行李吗?”钟遥晚说。
应归燎说:“嗯,先回去吧。监控室马上要交班了,他们发现异常,大概率会停止交易。”
“不会停的。”钟遥晚忽然道:“我觉得他们会铤而走险,完成这次交易。”
应归燎看向他:“怎么说?”
“别的我不清楚,但是《浩瀚》太大了。”钟遥晚加快语速,“这种尺寸的画作,运输得靠专业团队和设备,一次下来成本至少六位数。而且目标太大了,只要陆浩老师发现画被调包,他们要是还敢堂而皇之地把真迹运回国,铁定会被盯上的。这种时候,停下来就是前功尽弃,不如赌一把,速战速决。”
「而且,我觉得这群人做事挺有恃无恐的。」唐佐佐补充道。
应归燎想了想,说:“那一会儿我和佐佐留下来,想办法看到组织者的样貌。既然这是个大型交易,一定有负责人级别的在游轮上。到时候我们把那人的样貌记下来,回国以后告诉陆眠眠。”
钟遥晚抿了抿唇,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能保住陆浩的《浩瀚》,无论是对艺术界还是对国家都是件好事。那幅画不仅是新技法创新的代表,更是难得一见的巨幅精品。一旦流落海外,追回的希望就渺茫了。
可是这话他不能说,他不可能贸然张口让伙伴们去冒这个险。
正在出神间,他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钟遥晚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应归燎探究的目光。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却听到应归燎突然开口:“你想保住陆浩的画?”
钟遥晚一愣,随后老实地点了点头:“嗯。”他垂眼看着地面,没敢看同伴们的反应。
应归燎靠在墙边陷入了沉思。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到回国以后就把这事告诉陆眠眠,和走私案有关的一切都交给警方处理。苏武的思绪体也可以暂放在木匣子里,等到走私团伙都被绳之以法了再净化。
但是钟遥晚的思想显然和他不一样。他很喜欢陆浩的画,提到那幅画的时候,星辰甚至能够藏进眼中。
他想的不是抽身,而是怎么把画安全带回去。
半晌,应归燎突然直起身子,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反而透出点豁出去的锐劲。他忽然站直身体,道:“你们先回去吧,把证件拿上,免得在新月岛逗留得太久,回不去。”
从直接回国,变成了逗留再回去。
应归燎同意了钟遥晚的打算。
「有把握吗?」唐佐佐看向应归燎,神情中没什么波动。
“试试呗,”应归燎耸耸肩,忽然露出个轻松的笑,“从暮雪市飞到新月岛就两个小时。让陆眠眠带着‘海螺’过来一趟。”
唐佐佐比了个大拇指:「收到。」
“海螺?那是什么?”钟遥晚问。
应归燎说:“一个搬运用的灵契,你们一会儿拿到证件以后,直接去机场等陆眠眠,盯梢的事情交给我和佐佐。”
*
钟遥晚和陈祁迟回去取证件,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人则转身进入了监控室。
这个狭窄的空间再加入两个人以后就显得更加拥挤了。控制台的蓝光映在墙角堆着的工具箱上,空气中还混着几个壮汉身上的汗馊气,让呼吸都变得格外滞涩。
唐佐佐冷着脸,在墙角抱臂而立。她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几个壮汉拼命地往角落蜷缩,后背在墙壁上蹭出沙沙声,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里。
相比之下,叼着棒棒糖的应归燎显得平易近人得多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控制台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监控画面。
他在监控中找到了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身影,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钟遥晚正低头看着手机,而陈祁迟则频频回头往监控室的方向望。
“哥,”那个带头的汉子壮着胆子开口,“我们是不是只要等到交班就能……”
应归燎正在给钟遥晚发骚扰信息,闻言后慢悠悠地转过脸,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你们上头的人,会来确认你们的安全吗?”
见应归燎同他说话了,汉子还以为有戏顿时来了精神,谄媚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哥几个都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哪知道上头那些爷的打算啊!”
眼镜男也跟着点头如捣蒜地附和:“他们连为啥要守财务室都没跟我们说清楚……”
他的话没说完,唐佐佐突然一个眼刀甩过来。那眼神直直射过来,眼镜男顿时卡了壳,脖子往回缩了缩,活像只受惊的乌龟。
应归燎狡黠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要守着财务室,杀人的时候倒是挺利索?”
带头的汉子愣了一下,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伙人已经把他们的底细给摸透了,他在这艘游轮上已经做了快五年了,手上沾的人命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是从来没有一次东窗事发过,所以即使此刻被五花大绑,他心底仍存一丝侥幸——也许这次也会和从前一样,稀里糊涂地就翻篇了。
只要没有人知道他杀过人,那他就没有杀过。
他虽然不知道财务室里藏了什么,但是这份工作高薪又事少,他自从监狱出来以后找工作总是碰壁,机缘巧合认识了牵头人才能够来这船上工作。
一个前科累累的人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除了他以外,这里的打手也基本都和他一样。都是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在生死线上挣扎时被牵头人“捡”回来的。他们中不少人,起初连只鸡都不敢杀,可是为了活下去,终究还是一步步踏进了这滩浑水中。
汉子已经乱了阵脚,眼珠乱转,声音不自觉地发抖:“这、这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上面的只说财务室里有机密。除了自己人接近,都得灭口了。正好这游轮又在海上……到时候往海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的。”
唐佐佐瞟了他一眼。
“我们只知道他们在做一些艺术品的生意,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汉子被吓得立刻改口:“但是我们没有想着要杀您们啊!两位一看就是英雄好汉,我们这样的……”
“行了,太吵了。”应归燎打断了他,朝唐佐佐使了个眼色。
唐佐佐会意,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壮汉后颈,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其余人见状立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监控室里顿时安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应归燎虽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这群人手上沾着的只有苏晴、苏武两条人命。但是听那汉子的供述,他们手上的沾着的人命总不在少数。
不过他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这群打手不过是走私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只是一窝看门犬罢了。艺术品交易本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若非专业人士,根本不可能知道背后的猫腻。
对于船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这群人未必会比他们知道得更多。
他缓缓掏出苏武和苏晴的合照:“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认、认识。”其中一个略为瘦小的打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番后,道,“那女的前段时间溜进财务室翻东西,我们就按规矩……处理掉了。”
“男的呢?”
“这个人好像是……在财务室门口鬼鬼祟祟的,”瘦小打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我们去把他赶走,他不肯,然后推推嚷嚷的时候不小心就……”
“尸体呢。”
“扔、扔海里了。”
唐佐佐拍了拍应归燎肩膀:「苏晴的尸体是在泳池被发现的。」
应归燎点头,不动声色地将照片收回口袋。
他不再理会这群人,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屏幕上。
画面里,钟遥晚和陈祁迟刚刚离开电梯,钟遥晚偏着头不知道在和陈祁迟说些什么,不过后者的眉头却稍微松了一些。
两人顺着走廊往房间走,就在他们快要拐进转角时,正中间的监控画面忽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应归燎眯起眼睛,咬碎了口中的糖球。那是对着美术馆门口的摄像头,此刻正缓缓偏移角度。镜头移动的角度太过刻意,正好将美术馆大门移出了画面范围,现在屏幕上只能看到走廊拐角处的那盆装饰用的绿植,而原本应该出现在画面中央的美术馆入口,已经完全消失在监控视野之外。
*
钟遥晚和陈祁迟刚下电梯就往房间赶,连应归燎发来的垃圾信息都没顾上回。
钟遥晚的指尖刚碰到门把手,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滚轮碾过地板的刺耳声响。那动静从美术馆方向传来,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祁迟已经推开了房门,却见钟遥晚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走廊尽头昏暗的转角。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有动静,”钟遥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开始搬运东西了。”
陈祁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你该不会想过去看吧?!”
钟遥晚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去看一眼,你待在房间锁好门。”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
“这是打草惊蛇的问题吗?!”陈祁迟骂道。他知道钟遥晚在加入灵感事务所之前就参与过不少危险的事件,但是那些也都是听说而已,他从来没有细想过那些事情让自己这个从小跟他一起迟到罚站的发小被这些事件影响了多少。
方才钟遥晚提议想要截停交易就让他够震惊了,此刻他竟然还想单独前往危险地。
陈祁迟咬着后槽牙,又加重了两分手上的力道:“不行,要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去,要不然回村了我都没法和奶奶交代。”
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后,钟遥晚转过头看向陈祁迟。他原本想要劝陈祁迟留下,可是看到对方的坚定的眼神,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进行反驳:“那小心一点,看一眼我们就回来。”
“好。”陈祁迟说。
第68章 搬运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猫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鬼鬼祟祟地前行,走到一半才突然意识到,他们今天就要离开游轮了,而且还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查走私案相关的事,根本没有必要躲躲藏藏的。
就算遇到人,也可以说是去看日出,路过而已。
想通这点后,他们便挺直腰板,装作普通游客般闲庭信步地朝美术馆走去。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就是美术馆。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忙碌地搬运着木质包装箱,那些箱子最大的也不过半人高,表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看起来像是待运的艺术品。
前方不远处还放了一辆轮滑车,上面放了一个硕大的集运箱。光从尺寸来看,这个集运箱足以放得下十来件大型展品。
看起来是为了方便搬运艺术品,特地弄过来的。
监控室里有唐佐佐和应归燎,不会这么快暴露他们在调查走私案的事情。工人们见两人靠近,也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并未表现出特别的警惕。
“大哥,这是在忙什么呢?”陈祁迟看了一眼正在搬运的工人,作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为首的是个眼角带疤的中年男子,那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正叼着烟指挥工人,闻言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们只是驻足观望,又保持着礼貌距离,便懒得驱赶,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艺术展品转运,闲人免进。”他吐出一口烟圈,疤痕随着说话的动作扭曲,“要去新月岛的驻地,换批新的上船。”
钟遥晚故作惊讶:“啊?我前两天还来美术馆看过呢,里面的作品都挺新奇的,还要换新吗?”
“对,”疤脸男看了钟遥晚一眼,夹着烟的手在门框上敲了敲,“喜欢看这些东西的人都已经来过了,不换新的怎么吸引回头客?”
钟遥晚了然地点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套说辞乍听合理,可是这艘游轮这么大,需要中途更换艺术品的话,完全可以在美术馆内预留藏室来存放第二批作品,大费周章的搬运只会增加发生意外的风险。
更何况,这个美术馆本就门可罗雀,既没有二次收费,也没有周边售卖。一个毫无盈利的展馆,何必大费周章地更换展品。
钟遥晚的目光在进出的工人身上打了个转,或许是那股好奇太过直白,引来了疤脸男的不满。他投来了一个凶狠的眼神,陈祁迟眼疾手快地拽住钟遥晚胳膊,语气里带着些刻意的不耐烦:“走了走了,再磨蹭该错过日出了。”
“好。”钟遥晚顺从地转身,却在迈步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巨大的木箱正在被推出美术馆。
除了《浩瀚》,这艘游轮上没有第二幅如此巨型的画作。
*
唐佐佐打电话把陆眠眠叫醒了,陆眠眠平时脾气还不错,就是起床气比较大。
她接到临时通知以后就开始骂骂咧咧,唐佐佐把陆眠眠的抱怨都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应归燎。
应归燎一看,当即就来劲了。他让唐佐佐盯着监控,自己则掏出手机拉了个三人群,开始和陆眠眠对着碎嘴-
群聊:能不能好好工作了(3)
小醒狮(陆眠眠):不是……咱们三个不是有个现成的群吗,怎么又开了一个?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那个群沉底,找不到了
小醒狮(陆眠眠):应大师您行行好,我今天调休,下午还有约会呢,你这临时加塞也太会挑时间了吧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工作是一种美好的品德,我们要以工作为荣,以工作为傲。年轻人要多奋斗,工作使我快乐,快乐促进工作!
小醒狮(陆眠眠):去新月岛的机票只剩十点这趟了,我现在马上出发都未必赶得上。您老一拍脑袋,怎么累死累活的是我?
队友先死我垫后(应归燎):身为新时代年轻人,我们要热爱工作,完成本职工作,这样才能更好地建设国家,服务人民啊!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在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啊!-
陆眠眠盯着手机屏幕,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烦躁地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最终只是认命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应归燎说的每句话她都没法反驳,因为这些话都是她以前催他加班时用的说辞,这会儿倒好,把她当初用来道德绑架(还没成功)的话术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应归燎这家伙自己开了个灵感事务所,搞了上四休三的制度。除非是真的有急事,或者是找他出去玩,不然一到假日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陆眠眠边穿外套边咬牙切齿地想,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见陆眠眠那里没有回应了,应归燎就知道自己已经略胜一筹了。
可是他还嫌不够,继续兴致勃勃地翻着聊天记录,将陆眠眠曾经说过的慷慨激昂的工作宣言一条接一条地复制粘贴,瞬间刷了满屏幕。直到陆眠眠发送了机票的购买信息,并且发送了举白旗表情包,他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他转头看向唐佐佐:“怎么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佐佐的视线还凝在屏幕上,她依次指了几块屏幕,手指翻飞地比划道:「这几个摄像头都被人接连动过了。」
“这是东边的画面吧,那么他们运输就是走的东边的出入口了。”应归燎眯起眼睛辨别了一下,“还挺小心的,把一路上的监控都调了方向。”
「现在怎么办?」唐佐佐转头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不假思索道:“跟上去。”
「他们呢?」唐佐佐指了指缩在墙角的一群壮汉。
墙角的那帮彪形大汉此刻缩得像群鹌鹑,两个监控室的值班人员中途醒过一哦,只是刚有点动静就被唐佐佐又两个手刀敲晕了。
现在这几个壮汉看到唐佐佐就害怕,看到唐佐佐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更是抖得跟筛糠似的。
应归燎看了一眼监控室的交接时间表,现在是早晨六点出头,交班的时间在早上七点。正会儿撤离,正好能神不知鬼不觉。
他和唐佐佐一起把两个值班人员搬到椅子上,佯装出他们只是太困了睡着的假象。
随后,他蹲下身,和颜悦色地对上壮汉们或害怕或期许的目光:“休息够了吧?”
几人还以为应归燎要放过他们了,忙不迭点头,眼里还闪着希冀的光。
结果,十分钟后,员工休息室里就出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粽子”。这群人说在船只靠岸以后,走私团伙并不会来确认他们的安危,那么把他们关在员工休息室里也是最稳妥的。
应归燎还贴心地从屋里搜罗来矿泉水和面包,随意地堆在房间中央,让他们饿了以后自己想办法。最后走的时候,反手锁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以后,应归燎才转头对唐佐佐道:“走吧。”
唐佐佐点头。
两人坐电梯往下,好在《浩瀚》的体积太大了,用来装运艺术品的集装箱也同样庞大,在甲板上像座小山似的杵着,想不注意到都难。
应归燎和唐佐佐装作游客,倚在栏杆边享受海风,但实际上两人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支搬运队伍。
甲板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游客,不过今天是到达岛国的日子,出现了这么大的集装箱在船上倒也合理。毕竟接下来还有三天的航行时间,船上这么多人,总是需要做补给的。
所有人都没有在意这支忽然出现的集装箱,和这支看起来和黑社会一样的搬运队伍。
这支队伍的规模不大,约莫也就十来人。唐佐佐在心里盘算着,要是现在动手,放倒他们也只是分分钟的事,但势必会惊动幕后的人。
其中一个人壮汉推着轮,累得满头大汗时,忍不住抱怨:“今天的货怎么死沉死沉的?”
“感觉比平时的沉了好几倍,我们干了这次的活,有没有格外奖金啊?”
“是啊,我看那幅大家伙,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领头的疤脸男脸色一沉,抬腿就朝最近的小弟屁股上狠踹一脚。那倒霉蛋“嗷”的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疤脸男这才恶狠狠地骂道:“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好好干活!哪次亏待过你们?”
几个同伙被疤脸男训得噤若寒蝉,闷头搬货时又忍不住东张西望:“说起来,刚才咱俩遇到的那两小子呢?不是说看日出吗,怎么没影了?”
“你傻啊!”旁边的人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这都几点了,看完日出回去了呗!”
货轮缓缓驶入新月岛码头。与暮雪市浑浊的泥沙港不同,这里的海水澄澈见底,阳光折射下泛着宝石般的蓝绿色,连码头的金属护栏都被海风打磨得锃亮。
应归燎掏出手机想要给钟遥晚发消息,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监控室给他发的垃圾信息都没有回复。
忙什么呢?
应归燎挑了挑眉,又给他弹了消息过去:「一会儿船靠岸了,你和阿迟直接去机场。我和佐佐去探探路。」
第69章 发小
消息发出去后,钟遥晚那边依旧杳无回音。应归燎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是去做什么了?
与此同时,游轮已经驶向了岸边,稳稳地停靠在了码头。随着机械运转的嗡鸣,舷梯缓缓降下。
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人正要从东侧出口下船,却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去路。
“抱歉先生,这是货运专用通道……”工作人员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落在两人手腕上闪着银光的腕带上,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原来是贵宾客人!这边请这边请,您随时可以使用任何通道。”
上次体验到这么殷勤的服务还是在海底揽火锅。应归燎也不推脱,和唐佐佐两人直接走了货用通道下船。
这条舷梯虽说是用来搬运货物的,但是被打扫地也很干净,兴许不是在特殊的节点上,仍然是供普通游客通行的。
两人下到码头,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摊,蹲在塑料凳上假装乘凉,实则紧盯着货轮那边的动静。集运箱的个头太大了,即使待在远处也能够瞧见它的轮廓。
方才他们走的所谓货运通道根本容纳不下那个巨型集运箱,他们要搬运艺术品的话一定另有门路。
“要把那东西弄下来的话,要么走重型货道,要么有特殊设备。”应归燎叼着吸管,眯眼望向烈日下的货轮。
东南亚的阳光即使到了秋日也依然毒辣。
应归燎还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是来度假的,他不知何时买了副颇具亚热带特色的墨镜挂在脸上。墨镜的边框上缀了五颜六色的花不说,他还买了一堆贝壳制的饰品丁零当啷地挂在身上,要是皮肤再黑一点的话就能够完美冒充当地的民谣歌手了。
货运舷梯上来往着普通的船员和搬运工,正在为游轮做补给。
应归燎看得发腻,一回头却发现唐佐佐不见了。
“小哑巴?”
他喊了两声,唐佐佐才从人堆里出现,怀里还抱着一堆用芭蕉叶包裹的甜点。
她随手塞给应归燎一份,比划道:「饿了。」
新月岛在亚热带,盛产椰子。唐佐佐挑的也都是由椰子做成的特色甜点,椰汁年糕,芒果糯米饭,西米露,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应归燎将墨镜扒拉下几分,从花饰后露出眼睛看向她:“小哑巴,咱们是来盯梢的还是来逛美食节的?”
唐佐佐用极尽嫌弃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骚包,爱吃不吃。」
“吃,谁说我不吃的?”他回答得坦坦荡荡,挑了份糯米饭接过来,眼睛却还盯着游轮方向。突然,他动作一顿,用勺子指了指码头:“看,起重机动了。”
唐佐佐眯起眼睛望过去,一辆停靠在岸边的大型起重机正在缓缓驶向游轮。
唐佐佐手里还捏着半块椰汁年糕,只能单手比划着询问:「跟?」
“不,再等一等。”应归燎叼着勺子,说:“这么大个集装箱,运下来也要一点时间,先静观其变。”
「哦。」唐佐佐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食物。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眠眠说她已经取到海螺,正在赶往机场了。
她正要转达,却发现应归燎正在盯着芭蕉叶上的芒果粒出神。
「?」唐佐佐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归燎拧了拧眉,神色凝重地盯着食物,连嘴里的咀嚼都停了下来。
他不说话的样子让唐佐佐莫名地紧张了起来,还以为是应归燎发现了什么信息。
饶是唐佐佐也很少见到他这么正经严肃的样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食物,连呼吸都跟着放慢了。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应归燎终于开口了:
“这糯米饭好好吃,哪家买的?一会儿再买点,给阿晚他们带过去尝尝。”
唐佐佐:“……”神经病。
唐佐佐深吸了一口气,对应归燎比了个极其复杂的手势。应归燎看不懂,但猜也知道这应该是一句很脏的脏话。
和钟遥晚预料的一样,搬运《浩瀚》是一个大工程,起重机的目标也正是那个可疑的集运箱。
机器轰鸣着伸出钢铁臂膀,在烈日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只正蓄势待发的巨兽。
应归燎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唐佐佐拒绝替他跑腿后,他只好亲自去街边采购。整条街上椰汁小摊鳞次栉比,蒸腾的热气里飘着椰香,带着连风都化不开的甜。
他实在分不清唐佐佐买的是哪家的甜点,索性把看起来不错的都买了个遍。过程中他还不忘给钟遥晚拍小摊的照片,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纪念品或是想吃的。
奇怪的是,钟遥晚一直没有回复消息。平时应归燎给钟遥晚发送骚扰信息,他只要看到了都会耐着性子回复,虽然有的时候回的是“勿扰”。可是今天一直没有回复,着实可疑。
等待摊主做捞汁甜品的时候,他试着给钟遥晚弹了个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了已关机的提示音。他皱了皱眉,又给陈祁迟拨打了电话,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冰冷提示音。
美术馆在游轮顶层,他们的房间也在顶层,再结合上钟遥晚工作狂的性子。这些信息在应归燎脑海中快速拼凑出一个危险的信号。
察觉到这点以后,应归燎当即放弃了最后两家还没光顾的小店,拎着满袋甜品一路小跑回去找唐佐佐。
码头上,起重机正将集运箱缓缓落在卡车上。明明是个大家伙,它的动作却出奇的温柔,集运箱落下的时候甚至没有怎么晃动。
唐佐佐坐在板凳上,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集装箱的轨迹。海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正在她凝神时,一只手突然重重地拍在她肩上。
「!」
她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转身时右手已经握成拳状,却在看清来人时硬生生停在半空。
阳光下,一张戴着夸张鲜花墨镜的脸突兀地闯入视线,劣质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应归燎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也哑巴了?不会出声啊?」
“出事了!”应归燎难得没有闲心理会唐佐佐的调侃,他把甜品袋往她腿上一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钟遥晚和陈祁迟失联了。”
唐佐佐一愣,随即快速比划:「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是给他们打电话都没有人接,”应归燎看了一眼集装箱,想了想,道,“可能被那群人发现了。”
「那现在怎么办?」唐佐佐问,「他们不会把钟遥晚和陈祁迟抓起来了吧?」
“我不知道。”应归燎神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已经完成转运的集运箱,道,“我得回游轮里去看看,盯梢的工作你一个人可以吗?”
唐佐佐不假思索地向他比了个拇指:「可以。」
*
钟遥晚和陈祁迟没有回房间。他们准备离开美术馆的时候,这伙人正好完成了装卸工作。
领队的疤脸男带着几个手下折返美术馆做最后的检查,其他几人也因为搬运巨型画而累得够呛,瘫坐在一旁喘粗气。
他们瞧见没有人守在入口处,于是借着阴影的掩护向集装箱摸去,想确认这次运输的艺术品数量。可两人刚刚到集运箱附近,疤脸男就回来了。
陈祁迟一把拽住钟遥晚的胳膊,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躲进了集运箱中。箱门“砰”地关上时,钟遥晚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这个集装箱足够大,装下他们两人绰绰有余。他们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到集装箱的最深处,静待时机。
集运箱颠簸了一阵以后又停下了。钟遥晚能够感觉到些许气流透过缝隙穿过,木质的刺鼻味道中混进了些许海水的清新,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搬运到甲板上了。
突然,钟遥晚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在这死寂的箱子里,这声音简直如同惊雷一般。
两人瞬间紧绷了身体,连呼吸都凝住了。
万幸外边的搬运工也正巧收到了消息,将他们这里的动静完美掩盖了过去。差一点,他们就要成鱼饲料了。
但是这变故也给钟遥晚提了醒,得赶紧告诉应归燎他们的处境才行。
可是好巧不巧,他刚刚摸出手机,屏幕就彻底暗了下去。仔细想来,他似乎也已经忙活了一晚上没有回去过房间了。
木质集运箱的顶部缝隙中透进几缕光线,照出飘浮的尘埃。
钟遥晚转向陈祁迟,生涩地打了几个手势。
陈祁迟会意地掏出手机,却在按下电源键后面露难色。
他的手机竟然也没电了。
两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无奈和绝望。
这下在异国他乡可真的要自求多福了。
「这下怎么办?」陈祁迟比划。
钟遥晚耷拉着脸,回:「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吗……」
就在两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集运箱猛地一晃,几个装着艺术品的箱子也因此磕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像是两个被关禁闭的犯人一般,在深处蹲坐着。
外面的人似乎开始运输集装箱了,箱子左右微微摇晃着,应该是正在升高。但是他们不能确定外界的情况,仍然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陈祁迟愁眉苦脸地想着对策,突然一拍脑袋,手指快速翻飞,道:「我们可以等集装箱停下后,趁他们开门时突围!」
钟遥晚现在还是个手语半吊子,他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着,却只勉强看懂了“等”和“开门”两个手势。他着急又僵硬地比划着:「你慢点,后面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陈祁迟无奈地放慢速度,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解着比划。
可是不认识就是不认识,钟遥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因为箱子里太闷。
谁能想到,即闯入险境之后的最大难关竟然是语言不通?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又开始后悔没有在临江村事件结束后就加入灵感事务所了。要是那个时候就开始学手语,现在应该也能和陈祁迟一样学得七七八八了。
陈祁迟一段手语做了七八回,钟遥晚却始终一脸茫然。陈祁迟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让钟遥晚莫名想起了学生时代的班主任。
当时陈祁迟和钟遥晚两人是班上的迟到大户,一个早上起不来,一个出门要磨蹭,偏偏这俩货还住在一起。每天早读结束,两人必定踩着上课铃姗姗来迟,他们被各科老师轮流训话的场景甚至一度成为校园一景。
钟遥晚想起了那一幕,忽然灵光一现,猛地直起身子。他拍拍陈祁迟的肩膀示意他停下,然后比划出一套古怪的手势。
这些手势不是手语,但是陈祁迟却瞬间懂了。
从前他们在学校时,因为迟到的问题总是被老师罚站在班级门口。当时他们被罚不准说话,两个人就自己研究出了一套新的语言系统,用来偷偷说小话,还能盘算放学以后要去哪里玩的。
时隔多年,这套秘密语言系统竟然能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派上用场。
钟遥晚的手指灵活地翻飞着,陈祁迟的嘴角也渐渐扬起。在这个密闭的集装箱里,属于少年时代培养的默契正在悄然复苏。
「你觉不觉得越来越热了?」陈祁迟说。
钟遥晚点头:「人声也远了,我们是不是被装上车子了?」
陈祁迟拽了拽自己的衣领给自己扇风,道:「有可能。还好这车应该不是密封的,要不然我们就得被闷死了。」
钟遥晚:「但是一会儿直接冲门是不是风险太高了?他们人太多了,我们能打过谁?」
陈祁迟:「那要不然你出去当诱饵,我见机逃跑?」
钟遥晚:「?」
钟遥晚:「你能不能讲点人话。」
*
钟遥晚和陈祁迟躲在集运箱中,被带去了不知道何方。
疲惫、饥饿和干渴,如同无形的锁链一般,将他们的精神一点点拖向萎靡的深渊。
他们原本应该是在车上,伴随着集运箱轻微的颠簸,他们还能够听到外面川流不息的车声与人声。可是当运输工具停下后,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同最后一丝从木缝中渗入的阳光都被无情地掐灭。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他们不知道在箱子中蜷缩了多久,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半天,也或许是更久,木箱子的门都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黑暗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钟遥晚和陈祁迟贴靠在一起,两人紧贴的肌肤传来温热的触感。
在这片死寂中,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彼此的温度也成了唯一的慰藉。
钟遥晚想起了那个叫余小完的小女生,那个姑娘就是被关监禁,无声无息地死掉的。那是钟遥晚进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第一个净化的思绪体。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适应净化过程了,即使读到那些痛苦的回忆,也可以像应归燎一样从容面对。可是当和那个小女生身处在同样的环境时,那被净化过的记忆突然鲜活了起来,让他感受到双倍的窒息。
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木板,粗糙的木屑蹭在掌心,带来一些微弱的疼痛。他想数着自己的呼吸来计时,可是数到一千的时候就断了线。他想从头再来,可是脑子里却像是蒙了层雾,怎么也聚不起神。
好饿,好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会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吧?
他们不会就要这么饿死在这个集运箱里吧?
如果他们死在这儿的话,走私的恶行会随之公之于众吗?
陈祁迟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在反复调整姿势。
钟遥晚的手因为可怖的幻想而微微颤抖。他伸手过去,手指刚触到陈祁迟的手腕,就被对方反手握住。
陈祁迟的指尖摸索着搭上他的脉门,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时而急促得如同雨打芭蕉,时而又沉涩得如同逆水行舟,将主人纷乱的心绪暴露无遗。
陈祁迟静静感受了片刻,伸手在钟遥晚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没事的。」
钟遥晚闭了闭眼,开始尝试着调整呼吸。就在他的心跳逐渐归稳时,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突然撕裂了黑暗。
那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被挪动,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钟遥晚下意识转向陈祁迟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片漆黑中,脚步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在集运箱外此起彼伏。
钟遥晚屏住呼吸,感觉到陈祁迟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问号。
钟遥晚立即在他掌心点了两下,这是按照原计划行事的意思。
在先前还有光线的时候,他们讨论过很多离开的方法,最后决定趁着他们搬运货物的混乱之际,装作工作人员偷偷溜进队伍里。
今天他们看到的几个搬运工,都只是穿着便装而已,正好他们穿的也是短袖休闲裤,只要挡着些脸,有很大的概率可以蒙混过关。
陈祁迟的手掌在木板上扒了几下,抓了一把灰尘往脸上抹。他也不确定这里的地脏不脏,能不能把他弄得“面目全非”,但是做好万全准备总是没错的。
钟遥晚听到动静,也跟着效仿。
两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外面的人。
集装箱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传来模糊的说笑声。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谄媚的语调让钟遥晚莫名想起张大海巴结金主时的嘴脸。
随着“咔嗒”一声,集运箱的门锁被打开。一道冷白色的灯光从逐渐扩大的门缝中射入。
有了亮光后,钟遥晚方才心头积聚的那点不安被驱散了。他眯起眼睛,转头和陈祁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缩了缩身子,掩身在装着《浩瀚》的大箱子后,静待时机。
入口处堆叠的艺术品木箱被工人们陆续搬出。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转到外面后又变成清脆的哒哒声,最后渐渐远去。
钟遥晚竖起耳朵,通过声音变化判断着搬运路线。
“搬这个大家伙了,都过来搭把手!”
突然响起的中文喊声让两人浑身一紧。
“来了老大!”
几个搬运工应答着。
钟遥晚和陈祁迟知道他们脱身的机会来了,迅速抓住木箱背面的搬运绳。
钟遥晚的掌心里还沾着些许木屑,此刻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却仍然不敢懈怠,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会引人怀疑。
他们始终低着头,脏兮兮的脸庞被刻意垂落的刘海遮去大半,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周围的搬运工人们行色匆匆,有几个瞥见他们时明显愣了下,但很快就被监工的吆喝声拉回注意力。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没人有闲心深究同伴什么时候染成了大花脸。
“行,听着我的指挥,一起使力!”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外传来,听起来应该是那个疤脸男的声音,“三、二、一!抬!”
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人跟着口号一起使劲,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让他们的手臂不住颤抖。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几道痕迹。
“稳着点!往左转!”
疤脸男的吼声在仓库里回荡。钟遥晚的视线透过凌乱的发丝望出去,他们此刻似乎正身处在一处仓库中。
仓库里堆了一些木箱子,和装艺术品用的那些样貌相似。
但是他们却不是要把《浩瀚》搬进仓库,而是要把它运进另一辆敞着后门的厢式货车中。
借着调整搬运姿势的间隙,钟遥晚瞥了眼货车车牌号。他不认识新月岛的文字,只能够记住大致的样貌,和尾号的“38”。
钟遥晚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被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随着最后一声“放!”,沉重的画作终于被稳妥安置。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在粗糙的绳面上留下几道暗痕。
陈祁迟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呼吸粗重,在集运箱中被困了太久,体力早就已经濒临极限了。
搬运工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个个汗流浃背,骂骂咧咧地揉着酸痛的肩膀。
钟遥晚和陈祁迟顺势混入人群,他们踉跄的步伐和急促的喘息完美融入了这群精疲力竭的工人中。钟遥晚的胃部因饥饿传来阵阵绞痛,但这反而让他们的伪装更加天衣无缝。
钟遥晚借着擦汗的动作,悄悄瞥向仓库大门的方向。门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摇曳。
他们很可能已经在集装箱里被困了整整一天。
仓库空间并不宽敞,他们此刻距离出口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两人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动。
钟遥晚的余光扫过仓库中央,在搬运工之外,还有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正在交谈。
其中一个正是客户经理赵明,另一个则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那男人只是随意地站着,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个完成工作的搬运工毕恭毕敬地回到他身后。钟遥晚注意了一下,其中几个人的腰间甚至隐约可见武器的轮廓。
看起来这里的人,除了赵明带来的,还有这个男人带来的。两拨人混在一起,也难怪没有人对他们两个多出来的人起疑。
赵明正用新月岛语与对方交谈,刻意吊起的声线与平日里还要阿谀谄媚。他微微弓着背,脸上堆满令人不适的笑容。
陈祁迟轻轻扯了扯钟遥晚的衣角。两人借着工人们收拾工具的嘈杂声,又向门口靠近了几步。
潮湿的海风从仓库大门涌入,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明明在游轮上日日都能闻到海的味道,此刻这缕夜风却让钟遥晚感受到了恍若新生的畅快。
“兄弟们,这次干得不错!有奖金!”
就在两人即将离开仓库的时候,疤脸男粗犷的嗓音再次炸响。
钟遥晚的后颈瞬间绷紧。那声音像带着倒刺,每次响起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两人加快脚步向门口移动,却在即将踏出大门的瞬间被喝住:
“喂!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发奖金了,赶紧过来领!”
钟遥晚和陈祁迟如同两尊雕塑般僵在原地。他们此刻根本不敢动,疤脸男和赵明都认识他们的长相,只要一转身,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
“说你们呢!”疤脸男不耐烦地拍打着手中的红包,厚厚一沓纸封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不领奖金想跑到哪里去?”
赵明皱眉提醒:“陆二,温和点,贵客还在呢。”
陆二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语气只稍微缓和了些许:“赶紧过来,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陈祁迟紧张地用余光看了钟遥晚一眼,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跑不跑?”
陆二见他们还在踌躇,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的皮靴重重踏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钟遥晚的身形绷紧,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陆二毒蛇般的目光正一寸寸扫过他们的后颈。
“你们两个的身影,怎么感觉有点眼生啊?”狞笑声从身后响起,“你们不会是混……”
“闭眼!”钟遥晚忽然暴喝出声。
陆二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束荧绿色的光芒便如同正午的烈日突然在钟遥晚掌心中炸开,瞬间吞噬了整个仓库!
“啊——!!!”
强光的刺激下,仓库中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惨烈的哀叫声此起彼伏。
距离最近的陆二首当其冲。他的瞳孔还未来得及收缩,视网膜就被强光灼穿。这个彪形大汉像是被抽了骨头的野兽一般轰然跪倒,泪水混着眼睑里渗出的血丝糊了满脸。
“跑!”
钟遥晚一把拽住陈祁迟的胳膊,两人借着这道足以致盲的灵光冲向洞开的大门。
这招是在双生怪物事件中,钟遥晚见唐佐佐用过的。第一次尝试就能成功,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祁迟即使被提醒了,仍然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发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能紧紧反握住钟遥晚的手,跟着那道牵引的力道在模糊的视野中拼命奔跑。
直到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仓库里的哀嚎声才转为此起彼伏的叫骂。
嘈杂的人声中,赵明尖锐的嗓音最先刺破夜空:“快追!把这两个人都抓回来!”
第70章 带刺
钟遥晚拉着陈祁迟冲出大门的瞬间,潮湿的夜风夹杂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他们此刻不知道正身处何方,除了脚下的小路以外,目之所及全是黑压压的密林。
树影幢幢,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野兽。
“操……吓死我了。”陈祁迟喘着粗气脚步却不敢停。他的视线已经逐渐从强光中恢复,适应了夜色。
兴许是方才一下子释放了太多灵力的缘故,钟遥晚现在有些头重脚轻,他狠狠咬了下舌尖,嘴里漫出的铁锈味勉强拽住了涣散的神思。
钟遥晚眯起眼睛望向路的尽头,这条路有明显的坡度,城市的灯光像是星点一般落在远处,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们现在很可能在某座山上。
停顿片刻的功夫,那群搬运工已经追出来了。
“往林里躲!”钟遥晚当机立断带着陈祁迟一起钻入了林中。
两人猫着腰钻进茂密的树林中,枝叶瞬间将两人吞没。虽然这样可以有效躲避追击,但是树叶的枝丫几乎隔绝了月光,他们只能在林间摸黑前行。
带刺的枝条划在裸露的皮肤上落下细小的血痕。才走出一段距离,陈祁迟身上就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刺痛的手臂,谁知下一秒手背也被划破了。
他紧张地向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追击的动静后才压低声音,道:“我们不会是跑进荆棘林了吧,怎么到处都是刺?”
钟遥晚用手拨开带刺的枝叶,道:“新月岛在亚热带,听说带刺的植物可以减少水分蒸发,一些植物自然而然地就进化出了自我保护机制。”
陈祁迟:“可以啊老钟,还知道这个呢?”
钟遥晚:“嗯……之前在聚艺上班的时候,隔壁桌的同事养了一桌子的仙人掌。我问他为什么养这么多,是不是想要成为带刺的绿叶,正面硬刚老板。”
陈祁迟:“然后呢?”
钟遥晚:“然后他告诉我带刺的植物能减少水分蒸发,他也要和仙人掌一样用最少的能量上班。”
“……”好久没上过班的陈大少爷一阵无言,“你同事还挺有想法的……”
*
应归燎在游轮上几乎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餐厅、健身房、泳池,甚至连监控室和财务室他都又闯了一次。可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们的证件也都放在房间里,显然,钟遥晚和陈祁迟根本没有回过房间。
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这两个人只是太没神经,在异国他乡迷路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打草惊蛇,已经被抛进海里喂鱼了。
应归燎用力抹了把脸,转身走向舷梯。眼下只能先和陆眠眠、唐佐佐先会合,也许找到了走私团伙,还能够找到些许钟遥晚他们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陆眠眠刚下飞机就租了辆不起眼的灰色丰田。她先去码头接了应归燎,随后按照唐佐佐发来的定位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后退,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变换的光影。
“小哑巴那里什么情况?”应归燎看了一眼导航上不断移动的光标,随后往座椅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昨晚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他的精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佐佐姐没和我说太多,好像被对方的司机绕了几圈,不过应该没有发现她。”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陆眠眠出神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先睡会儿啊,应大师?”
“嗯,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地方叫我。”应归燎说。
应归燎的睡眠功力一直不是盖的,别说是在车上了,就算是在石子路上都能够立刻睡着。但是他今天心里藏了事,一路上都没有睡安稳。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车子驶到了吋元山的山脚下。
陆眠眠的车才停稳,唐佐佐就像幽灵一样从路边的树丛中闪出,利落地跳上车。
应归燎被开关门的声音吵醒了,转头朝她望去:“怎么样?”
「对方的司机有点反侦察能力,绕了好几圈。」唐佐佐比划道,「不过我换了几辆车跟着,对方应该没有发现我。」
“确定是这里吗?”应归燎看了一眼面前的山。
应归燎望向窗外。吋元山说是山,更像是个大土坡,没修过的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惨白,蜿蜒的山路上零星亮着几盏路灯,除此之外皆是漆黑的密林。
唐佐佐比划:「嗯,确认是这里。这座山背靠着海,只有这一条进出口,货车进去了以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你怎么样?精神状态还好吗?”应归燎又转过去看向她。
「速战速决吧。」唐佐佐比划着,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对了,”陆眠眠拧开矿泉水瓶抿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让我把海螺带过来做什么?”
“去偷画。”应归燎说得坦坦荡荡。
陆眠眠一口水喷了出来。
应归燎被喷了一身,立刻嚷嚷起来:“陆!眠!眠!你要当龙王啊?!”
“大师,我现在好歹是警察!警察!!你找我来干偷盗的事儿啊?!”陆眠眠声音都劈叉了,“不是说发现了走私团伙的账本了吗,我把事情上报上去,就算是跨国案,查清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再把这些流落海外的艺术品运回去……嗯,虽然有点难度,但是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这些灰色产业交易以后就扯不清楚了,能现在带回去还是现在带回去。更何况你在新月岛也没有执法权,对面一大帮人,没有办法直接绳之以法,这幅画、这些艺术品是怎么流落到海外的?不就是被他们偷走的?我们这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应归燎擦着身上的水渍,正气凛然道,“再说了,当年偷我橡皮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遵纪守法?”
陆眠眠气得直接把水往应归燎身上泼:“那都是我八岁时候的事了!而且是你先把我的绿豆饼偷走的!”
副驾驶的空间狭窄,应归燎闪躲不及,只能继续狼狈地抓着湿透的衣领,换了张干纸巾继续擦衣服:“喂!你的绿豆饼明明是小哑巴偷的!关我什么事!”
陆眠眠震惊。
陆眠眠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眼神飘忽了一下,比划道:「好像确实是我。」
陆眠眠:“……”
一瞬间,车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半晌,陆眠眠深吸了一口气,道:“算了,上山了。”她把海螺丢给应归燎,说,“里面的灵力快用完了,一会儿要搬大家伙的话应该还需要不少灵力,再补点吧。”
“你怎么不泼小哑巴?!”应归燎一边控诉一边接过海螺。这只莹白的海螺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螺口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灵力纹路。他指尖泛起微光,开始往螺身注入灵力,“同意参加了?”
陆眠眠看了他一眼,将手搭到了方向盘上:“回去了别告发我。”
陆眠眠虽然不是灵感事务所的员工,但是她同样对这几个一同长大的伙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无条件地支持他们。更何况,盗取艺术品走私海外,确实是太畜生了。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刺破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蜿蜒的小道。
唐佐佐突然比划道:「说起来,还没有陈祁迟和钟遥晚的消息吗?」
提到他们两个,应归燎的面色一下就变得凝重了。
他简单地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搜寻过程,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海螺:“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和走私团伙遇上了,但是我这次回去,发现监控室里没有异样,那群打手也没有被发现,走私团伙应该没有理由把他们抓走。”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他们应该是和走私团伙牵扯上了没错。”陆眠眠打着方向盘,说,“要不然就算借手机都能和我们联系上了。”
“嗯,”应归燎说,“不过我并没有注意到有打斗的痕迹,如果真的和走私团伙起了冲突,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一定是出了什么我们料想不到的意外……”
陆眠眠想了想,说:“我来之前调查了一下《浩瀚》这幅画,是巨幅作品。要搬运的话集运箱应该挺大的吧?”
应归燎回忆了一下:“确实挺大的,装十几幅画都……你不会想说他们两个躲进了集运箱里了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陆眠眠耸了耸肩膀,说,“钟遥晚我不太清楚,但是陈祁迟我还有点印象。双生怪物事件里,我提议让他去当诱饵,他腿哆嗦地不行,对鬼怪也不了解,我当时推论男人无法成为寄生体的理论也不一定是百分百正确的,但是他还是上了。我觉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有胆子这么做。”
不管是面对走私团体还是鬼怪,往严重了说,就是要命一条的事。
唐佐佐也回忆起了海底餐厅的厨房中,陈祁迟明明怕得不行,却还是蹲下身和鬼怪平视,并且提议要完成苏武执念的那一幕。她微微皱起眉,比划道:“我也觉得他有。”
应归燎干笑两声,说:“嗯……钟遥晚也有。”
车子上行了一段距离在遇到岔路口以后,径直隐入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陆眠眠利落地拉起手刹,引擎声熄灭的时候,山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座山体量不大,继续开车目标太过明显了。但是唐佐佐怕被发现,从导航上发现这座山只有一条路以后没有敢贸然跟着,此时要再找货车的踪迹的话只能凭运气了。
唐佐佐率先推开车门,山间潮湿的雾气立刻扑面而来。她看着面前两条小路,比划道:「我走左边,你们两个走右边?」
应归燎跟上她的步伐,刚要回话就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里像是钻进了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那是一种隐匿在空气中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不止是应归燎,唐佐佐和陆眠眠都感觉到了这阵波动。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缕诧异,他们还没来得及交谈,异变已经在眼前炸开。
下一秒,一道荧绿色的光芒如同利剑一般刺破了黑暗,刹那间将整座山峰照得如同破晓时分。
应归燎的瞳孔被灵光照亮,惊喜道:“是钟遥晚!走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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