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和陈祁迟在密林中一前一后地艰难穿行,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遥晚走在前面,他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好,这会儿只能带着陈祁迟在林中到处绕圈。陈祁迟也没有去纠正他,毕竟他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哪里又是出路。
不知走了多久,一阵清越的水流声忽然穿透林间的寂静。
两人循着水声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条蜿蜒的小溪蓦然出现在眼前。
月光下,溪水泛着细碎的银光,在石缝间叮咚流淌,溪边的鹅卵石中还零星缀了几朵黄色小花。嫩黄色的花瓣薄得如同蝉翼,雪花一般伸展着。
他们警觉地隐在树影里,屏息凝神地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确实没有追兵后,才踉跄着扑到溪边。
陈祁迟直接跪倒在溪畔,双手掬起一捧清水就往嘴里送。
冰凉的溪水滑过干裂的嘴唇时,他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接连喝了几大口后喉间的干涩才得以缓解。
陈祁迟借着月光仔细清洗着手臂上的伤口,溪水冲刷过皮肤时带来阵阵刺痛。那些细密的伤口在皮肤上纵横交织,在月光下泛着狰狞的红痕。
他一边龇牙咧嘴地处理伤口,一边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钟遥晚又捧起一捧水润了润喉咙,指向溪流下游:“顺着这条溪走,一定能到山脚。只要进了城,总能想办法联系上应归燎。”
“但愿一路上都不会遇到那伙人。”陈祁迟说着,余光突然注意到钟遥晚的动作有些僵硬迟钝。
他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遥晚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细密的划痕,连脸颊都带着两道浅浅的红印。这些伤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显然是在前面开路时被树枝刮伤的。
可钟遥晚却像毫无知觉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陈祁迟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啊?”钟遥晚转过头,顺着陈祁迟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这才发现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不止是胳膊,连掌心都是。
他试着触碰了一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方才树林中的光线昏暗,让他都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手臂。他还以为是植物的刺太钝了才在触摸到时没有痛觉,没想到竟是自己的感官变钝了。
他忽然想到临江村失去味觉的应归燎。灵力使用过度的话,感官也会跟着消退吗?
“没事,都是小伤而已。”钟遥晚说。
“那……”
陈祁迟还想再说什么,林间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警觉起来,默契地再次隐入林中。
他们躲在树后,没一会儿就看见几个面貌狰狞的彪形大汉出现在了溪水边。
钟遥晚小心翼翼地透过枝叶的缝隙望过去,领头的人他还有些印象,应该是那个买家的手下。
那些人用新月岛的语言交谈着,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树丛。月光下,他们腰间别着的金属物件泛着冷冽的寒光。钟遥晚眯起眼睛,待看清那分明是手枪的轮廓时,心脏猛地一沉。
这伙人居然配了枪?
身侧的陈祁迟的呼吸也凝固了,他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人似乎已经在刻意地掩藏自己的气息了,只是林中的视野不清晰,仍然踩到了枯枝,发出了动静。
两人瞬间僵住,仔细辨认着那道声音。
听起来似乎身后来的只有一个人,钟遥晚和陈祁迟都没有选择离开这片隐身之所。一来,树林里昏暗,他们未必会被发现。二来,身后来的只有一个人,如果正面和他对上的话,胜算总比对上溪边的那伙人要高。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就在钟遥晚转头想要确认情况的时候,一只手掌毫无预兆地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一个坚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钟遥晚浑身一僵,他的掌间已经开始凝聚灵力了——
“别动。”
熟悉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钟遥晚的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是应归燎!
陈祁迟此刻也看清了来人,又惊又喜:「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应归燎比划:「刚才看到光了,我想你们应该是出事了。上山的路上正好看到追你们的人了,旁边的树丛也有过人的痕迹,我就找过来了。」
「佐佐呢?」陈祁迟问。
应归燎回:「把追你们的人解决掉了以后,先一步去仓库了。」
他凝神望向溪边正在搜查的几人。那伙人没有发现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身影,便继续往山下走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几人才松了一口气。
钟遥晚卸下力道,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应归燎身上。他刚想起身,却被对方一把按住。
“怎么受伤了?”应归燎问。
陈祁迟插话道:“林里的树都带刺,你没被扎到吗?”
应归燎说:“我看导航,这个方向有条小溪,我想你们想下山的话一定会沿着水源走,所以直接来了这里。”
林间的阴影依然浓重,几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敢轻易移动,生怕方才那几个人重新杀个回马枪。
陈祁迟担心唐佐佐,不安地频频望向山顶:“我们是不是得要回去帮一下佐佐?”
应归燎摇头:“不用去,佐佐是去偷《浩瀚》的。人多了反而醒目。”
“偷?”钟遥晚一愣。
“嗯,陆眠眠已经到了。只要灵力充足,海螺可以容纳下任何东西,”应归燎想了想,补充道,“像是哆啦A梦的口袋。”
“那下一步呢?”钟遥晚问。
“陆眠眠的车停在半山腰,我们先回去,等唐佐佐那里的消息。”应归燎把钟遥晚的胳膊捉过来,借着一点月光,得凝神才能够看清他的伤口:“疼吗?”
钟遥晚坦诚道:“还行,感觉不到。”
应归燎立刻了然,钟遥晚应该是刚才使用灵力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力度,用力过猛了。虽然钟遥晚现在使用的灵力都是预存在耳钉中的,但是释放仍然需要通过他的身体作为媒介,过度使用仍然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负担。
他将手指搭在钟遥晚耳朵上,将灵力一点点灌输进耳钉。
灵力的运转如同被激起的涟漪一般,在身体中圈圈流转。感官一点点回笼的同时,感觉到不止是痛觉,还有搭在耳朵上的那只手。
原来是温热的。
钟遥晚恍惚地想。
应归燎将灵力运入钟遥晚身体后,拇指还贴着翠玉轻轻娑了娑才松开手:“还好,都是皮外伤,运转灵力一天左右就能消了。”
陈祁迟闻言立刻凑过来:“灵力还有这作用?那你能给我灌点吗,我这一身伤可疼死了。”
应归燎挑挑眉望向他:“你当是修仙小说呢?每个人的灵力都是独特的,没办法直接传输。要不然回去了问问陆眠眠有没有治疗皮外伤的灵契吧。”
钟遥晚好奇:“可是上次你不是用罗盘里的灵力帮我疗伤了吗?”
“那是因为你的耳钉是灵契,”应归燎指了指他耳垂上的翠绿耳钉,“它接收了我的灵力再运进你的身体里,我才能帮着你运转。”
三人又在林间等了一会儿才动身。
当然,这次不走扎人的树林了,应归燎带着他们去走他方才来的小路。
钟遥晚和陈祁迟简单地同应归燎说了这一天的经历,知道他们一天没吃饭以后,应归燎摸遍了全身找出了两块糖分给他们。
“先补充一点血糖吧,”应归燎说,“我早上买了挺多特色小吃的,都在车上,你们一会儿吃一点。”
*
唐佐佐陆眠眠还有应归燎三个人,原本是跟着那束光的方向往山上走的。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对方看到他们,二话不说就亮出武器扑来,显然是要将他们灭口。
陆眠眠的体术虽然不像唐佐佐那样可以和鬼怪相抗衡,但她毕竟是警校出来的,对付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见势不妙还能往唐佐佐身后钻,她就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了。
而应归燎呢。
这家伙在她们和这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的家伙缠斗不清的时候,发现周边的树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把海螺丢给唐佐佐,叫她们去执行后面的任务后自己就跑走了。
等到两个姑娘处理好了这伙人以后,应归燎的影子都不见了。
唐佐佐将海螺别在腰带上,比划道:「走吧,我们去偷《浩瀚》。」
陆眠眠见状,随便揪了一个幸运壮汉的衣领:“偷来的艺术品都藏在哪儿呢?”
“我呸!你就找去吧,臭娘们!一辈子就只能被……”
啪!
陆眠眠一个耳光扇了上去,她的手劲不小,把壮汉脸上的肉都扇得抖了起来。
壮汉还嘴硬:“就只能被男人草的婊……”
啪!
又一个耳光。
“你个畜……”
啪!
“你……”
啪!
一连十几个耳光下去,陆眠眠把幸运壮汉都打成猪头了。
他只要一开口陆眠眠就一巴掌扇下来,就算是改了主意想要告诉陆眠眠货车的位置,陆眠眠都不给他机会。
最后幸运壮汉终于开窍了,颤抖着伸手指向路的尽头:“那里、那里!女侠别打了!货车就在仓库里!”
第72章 声音
唐佐佐把醒着的人都敲晕了,她们手上没有绳子,这会儿就只能让这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了。
两人顺着幸运壮汉指的方向继续往上走,很快就发现了一处破旧的仓库。她们钻入一处隐秘的草垛,鬼鬼祟祟地探头观察,发现仓库内正停着两辆货车,其中一辆的货箱上赫然摆放着一个巨型木箱——那应该就是装着《浩瀚》的容器。
仓库中央站着两拨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扬地背着手,身旁站着几个保镖模样的壮汉。
而在他对面不断鞠躬的,正是赵明。他每说一句新月岛语就要鞠一次躬,那姿态,说是谄媚也不为过。
「我们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浩瀚》?」陆眠眠问。
唐佐佐想了想:「你去把人引开,我溜进去。」
没错,灵感事务所祖传的声东击西法。
陆眠眠比了个大拇指,示意没问题。
“滋滋、滋……”
一阵嘈杂声打破了静谧。
唐佐佐和陆眠眠同时绷紧了脊背,她们太熟悉这个声音,是应归燎的罗盘。
唐佐佐自从把罗盘借走以后一直忘记还给应归燎,没想到在此刻竟然突然运作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陆眠眠压低声音问道,“有思绪体?”
唐佐佐神色凝重,手指翻飞地比划着:「嗯,游轮上遇到了两个,其中还有一个没有净化,思绪体现在阿燎那里。」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遇到的时候没有什么攻击性。」
“遇到的时候是什么意思?”陆眠眠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的女儿是被走私团伙害死的,我不保证他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暴走。但是我也没有感觉到有怨力……」
呼——!
唐佐佐的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一道阴冷的气流以惊人的速度擦过两人耳际。唐佐佐的鬓发被劲风带起,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陆眠眠看到唐佐佐的瞳孔骤缩,带着些许不可置信。随后她比划道:「感觉到了,是实体化的思绪体!」
「什么?」陆眠眠茫然四顾。她的灵力微弱,很难感觉到灵力或是怨力的波动,只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和忽然掠过的山风。
“啊啊啊!这是什么东西!”
“救命!怎么这里也闹鬼!!救命……!妈妈、妈妈救我啊!”
凄厉的惨叫突然从仓库内爆发,中文和新月岛语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中形成诡异的回音。两人远在仓库之外,都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骨骼被斩裂的脆响。
唐佐佐和陆眠眠对视一眼,同时从藏身处冲出。
从唐佐佐感知到怨力的那一瞬开始算起,不过几十秒而已,仓库中已经沦为了人间地狱。
血溅得到处都是。
那些彪形大汉们,有的手指刚触及枪套,有的防暴棍才抽到一半,咽喉处便齐齐绽开一道血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割过,接二连三地栽倒在血泊中。
西装革履的买家瘫坐在血泊中央,昂贵的西裤已经湿透,脸上溅满鲜血和不明液体。他疯狂地用双手撑着地面往后蹭,嘴里用新月岛语尖叫着,从颤抖的语调判断,八成也是在喊妈妈。
唐佐佐眯起双眼,才勉强能够看清怪物的身影。
在视网膜捕捉到的残影中,那怪物通体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头顶生着的独角犹如弯刀一般锋利,尖端沾满了黏稠的血迹。最骇人的是那条粗壮的尾巴,甩动时竟在铁皮的墙面上生生刮出了几道裂缝。
这只怪物的全身都是攻击武器。
那怪物以违背物理规律的角度在墙面与天花板间折返跳跃,每一次跃下都会伴随着一声更加悲凄的哀嚎。
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普通人眼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青影,根本没有反制的手段。
“佐佐姐!”
就在怪物再次蹬墙跃起的刹那,唐佐佐双掌猛然合十——
轰!
一道刺目的灵光如烈阳般炸开,冲击波将仓库内的血泊都震得泛起涟漪。强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扭曲。
“嗷嗷啊啊啊——!!!”
那怪物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从半空中重重跌落。青灰色的鳞片在灵光冲击下碎裂剥落,露出下面溃烂的血肉,与水泥地面摩擦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般刺耳。
失去了速度的掩护,怪物扭曲的真容终于暴露无遗。它有着人类般的躯干,却生着野兽般的四肢。那张布满鳞片的脸上,一双豹瞳正因痛苦而剧烈收缩,露出满口匕首般的獠牙。
唐佐佐目光凌厉,脚尖蹬地飞跃而出。她的掌间凝聚着灵光,只要能够触到这只怪物,就能够将他强制净化!
然而那怪物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弹起。他起身时的身影还在踉跄,下一秒就再次跳上墙壁,尖锐的爪子抠进钢板中,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快速扫过仓库中的人,最后锁定在还在以肘爬行的西装男人身上。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就是怪物的下一个目标,他用手胡乱地指着几个壮汉,试图起身逃脱。
可是怪物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尽管他刚才被唐佐佐的灵光所伤,速度却依旧快得惊人。
怪物像颗铅弹一般俯冲而下,独角直接从男人的胸前贯穿,带着暗红的内脏碎片从胸口穿出。男人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身体就被钉在独角上,四肢如同提线木偶般无力地抽搐着。
血顺着独角往下淌,流进怪物的猩红的眼睛里,将他本就狰狞的面容染得更加可怖。
见雇主死了,那几个配枪的壮汉才姗姗回过神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拔出配枪,手指抖得如同筛糠。
射出的子弹大多擦着怪物飞过,在铁皮墙面上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唯一命中目标的一发子弹“铛”地撞在鳞片上,竟只留下一道白痕就被弹开了。
唐佐佐本来想抓住时机上前解决怪物,却被这阵乱射逼得不得不后退。她咬着牙闪身到货箱后,这些子弹或许伤不到怪物,可是她还是肉体凡胎啊!
怪物对面前的枪林弹雨置若罔闻。他甩了甩头,独角上的男人像破布娃娃似的被甩了出去,落地时发出“咚”的闷响。
怪物那双阴冷的竖瞳阴冷地扫过门口的陆眠眠,又在唐佐佐身上停留了一瞬。
突然,他四足发力,踩着满地的血浆朝大门狂奔而去,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一个壮汉正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怪物利爪一挥就在壮汉脖颈上留下了几道豁口。鲜血如喷泉般从切口处喷涌而出,那颗头颅歪斜着晃了晃,最终只靠一层皮肉勉强挂在脖子上。
随着壮汉的尸体轰然倒地,怪物已经如闪电般冲到了仓库门口。
“眠眠!!!”唐佐佐的惊叫声划破夜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陆眠眠在门口,眼见怪物朝她奔来本能地闪身躲避。但怪物的速度太快了,即使她的反应再迅速,仍然被他如鞭的尾巴甩倒了。
啪的一声,陆眠眠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呃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半边衣服。陆眠眠踉跄着撞上身后的木箱,震落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迷蒙了她的视线。
万幸的是,这只怪物的目标并不是陆眠眠。即使此刻陆眠眠被他重伤倒地,毫无还手之力,怪物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冲出仓库,转眼就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中。
仓库门口,陆眠眠痛苦地蜷缩着,鲜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渗出,在地面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唐佐佐追到门口,颤抖着将陆眠眠扶起。她下意识地比划手语,却发现陆眠眠的睫毛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根本无法看清她的动作。
唐佐佐张了张嘴想要叫她,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般发不出声音。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中。鲜血从掌心中渗出,在尖锐的疼痛的逼迫下,她才终于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眠、眠眠?”
“佐佐姐?”陆眠眠听到了唐佐佐的声音。她努力地眨了眨眼,却还是被灰尘迷得无法睁开。
陆眠眠倒吸着冷气,在唐佐佐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几个深呼吸后,她终于能够聚起力道运转灵力。淡青色的光芒闪烁间,血流速度明显减缓了,但伤口仍然触目惊心。
陆眠眠的灵力不够强,这样的伤口不能够完全止住血,但是也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
唐佐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衬衣下摆撕下,利落地包扎在陆眠眠的伤口上。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但她仍坚持打了个结实的结:“去医院。”
“唔、没事。”陆眠眠闭着眼睛摇头,泪水流出时终于冲走部分灰尘,让她能微微睁开一条缝,“再给我一点时间……”
“可是……”
唐佐佐还想说什么,却被陆眠眠打断了。她摸索着握住唐佐佐的手,感受着对方指尖的颤抖。
陆眠眠睁开的眼睛还有些泛红,声音虚弱道:“佐佐姐,我能看到了,你不用强迫自己说话。”
唐佐佐张了张嘴,她知道陆眠眠现在没办法看清她的手语,说的话只是在安慰她罢了。
可是喉间却再也没有办法发出一个音节了。
唐佐佐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陆眠眠担忧和愧疚,也有对自己的愤怒和惭愧。
最终,她僵硬地抬起手,放慢了比划的动作,确保陆眠眠能看清她的每一个手势:「你这样我不放心。」
第73章 驳
“真的没事,佐佐姐。”陆眠眠说,“比起我的伤,刚刚那个……是你说的那个思绪体吗?”
唐佐佐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像。我们发现的那个思绪体和人很接近,如果不是他身上散着怨气的话,和人根本没有区别。」
流过泪后,陆眠眠的视线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又道:“至情至信呢?”
至情和至信是应归燎的那枚罗盘。
唐佐佐将罗盘取出来,怪物跑出去没有多久,此刻指针已经完全静止了。
“要么就是那只怪物跑远了,要么……”陆眠眠想起了方才怪物就在附近的时候,罗盘似乎也没有给出很强的预警,“要么就是他的怨力其实很弱,连实体化都撑不了多久。”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仓库内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那些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血泊中,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仅存的四五个幸存者瑟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夜风穿过仓库的铁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染血的衣服被风拂动后却沉重地纹丝不动。
吱呀——
忽然一声轻响从深处传出。
陆眠眠猛地抬眼,看见一道影子从木箱后走了出来。
那个位置隐蔽至极,被堆积的货箱完美遮挡,是个绝佳的藏匿地点。
她眯起眼睛望过去,发现走出来的竟然是方才那个卑躬屈膝的男人。
唐佐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在陆眠眠手心写下了他的名字:「赵明。」
她比划道:「是游轮上的客户经理。」
赵明缓步朝她们走过来。他的步伐很稳,身形虽然算不上挺拔矫健,但是也没有方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了。
经过满地尸体时,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有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暴露了情绪。
“#*%&@)#”一个幸存者突然用新月岛语冲他嘶吼,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恐惧。
赵明只是淡淡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陆眠眠盘腿坐着,纹丝不动地打量着走近的赵明。他的西装虽然沾满血渍,却丝毫不显狼狈。能在这样的炼狱中保持镇定,这个人的城府远比表面展现得要深得多。
当赵明最终停在她们面前时,陆眠眠依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正有唐佐佐在,就算赵明再如何深藏不露,也不可能对她们有实质性的威胁。
“两位,”赵明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且平稳,“是来调查走私案的吗?”
唐佐佐和陆眠眠对视一眼,唐佐佐对她点了点头。
陆眠眠又望向赵明:“没错。”
“可以看一下证件吗?”赵明问。
陆眠眠是暮雪市第九支队的独苗,就算是个新人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做决定拿主意。但是走私案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她这次完全是因为私情才来到新月岛的。按照正常程序,跨国走私案也需要向上级申请正式调令才能介入。
不过现在情况已然不同。当案件牵扯到思绪体时,这就完全属于她的职责范畴了。
陆眠眠缓缓掏出警官证,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去皮封上的血迹,警徽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赵明看清证件后,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抬起两只手,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我参与了走私案,把我抓起来吧,”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
钟遥晚,应归燎和陈祁迟三人正在匆匆赶往停车地点。
应归燎带着两人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他来时的小路。陈祁迟盯着这条近在咫尺的小径,嘴角抽了抽——敢情他们之前在“荆棘林”里摸爬滚打全是白费功夫。
但考虑到可能还有追兵,三人不敢大意,猫着腰钻进路旁的灌木丛中。
草叶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才走出几步,应归燎忽然停下脚步,警觉地抬头环顾四周。
钟遥晚奇怪地看向他:“怎么了?”
应归燎眉头微蹙:“好像……感觉到了一股怨气。”他的声音透着不确定,“可能是错觉。”
应归燎的灵力没有到唐佐佐和钟遥晚那样的变/态地步,又或者是许南天那样特殊的灵力。通常只有完全实体化的思绪体靠近到相当近的距离时,他才能有所察觉。
但此刻感应到的这股力量实在太过微弱,若有似无,就像风中飘散的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应归燎转头看向钟遥晚:“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耳钉,他的感官还没有完全恢复:“暂时没有。”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
砰!
砰砰砰!
一连串刺耳的枪声骤然传来,声音有些远,但在寂静的山林中仍然刺耳。三人同时绷直了脊背,循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刚刚那群人?”陈祁迟的声音有些发紧。
应归燎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迅速掏出手机塞给钟遥晚:“你们两个先回去,我去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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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钟遥晚没接手机,反而一把扣住他手腕,“我跟你一起去。”
“你们疯了吗?!”陈祁迟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可是有枪的!”
应归燎转头看向他:“我担心是佐佐和眠眠,去看一眼才放心。”
听到唐佐佐可能遇险,陈祁迟的脸色唰地变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枪声方向冲去:“那还等什么?快走!”
三人立刻折返,顺着蜿蜒的山溪疾步而下。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转过一处山岩,血腥的一幕瞬间撞入眼帘。
溪流边,一只青灰色的怪物正在虐杀那三名持枪壮汉。他们赶到时,月光下,两具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血泊中,暗红的血液在溪水中晕开,将下游的水也染成了血的颜色。
怪物的爪子正摁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膛上,利爪轻而易举地就穿刺进了那人的皮肤。
仅剩下的那名幸存者的右臂已经被生生扯断,断肢就落在几步开外的鹅卵石上,半只手掌耷拉在溪水中,手指跟着水波轻轻摆动,宛如一株诡异的水草。
他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正握着枪,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子弹在怪物的鳞片上迸出火星,只留下了几道无关痛痒的白痕。直到弹匣空了,怪物都没有受到分毫的损伤。
那人注意到赶来的三人,立刻用新月岛语嘶声呼喊。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绝望的眼神和伸出的血手,分明是在乞求救命的姿态。
怪物缓缓转头,那双泛着冷光的竖瞳在三人身上逡巡。夜色中,三人与怪物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钟遥晚才过度使用灵力,此刻根本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灵力够不够将面前的怪物强制净化。更何况眼前这只怪物的独角尖锐,青鳞坚硬,尾巴强韧,让近身都变得异常危险。
他不动声色地抓住陈祁迟的手臂,将他往后带了带。陈祁迟已经被吓得腿软了,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后才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怪物的尾巴左右甩动着,每一次划动都能带起一阵腥臭的风。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祁迟脸上。
兴许是长相太过凶残了,让这只怪物散着和双生怪物同样的压迫感。冷汗顺着陈祁迟的脊背往下淌,但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他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驳。”应归燎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什么?”钟遥晚同样低声回应。
“《山海经·北山经》里记载的一种奇兽,记录的样貌和他差不多。”应归燎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搭在口袋边缘,“公驳为了守护幼女,以身为盾,独角为矛,诛杀玄豹。”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一切都豁然开朗。
这只凶悍的怪物是苏武。
为了守护苏晴,实体化成为了驳。
应归燎舔过干裂的嘴唇。他口袋里就装着苏武的思绪体,只要完成净化,眼前这只凶兽就会消散。但此刻怪物距离那个断臂的幸存者太近,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刺激它暴起伤人。
他的目光紧锁着怪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月光下,怪物的独角反射着冷光,尾巴不安地甩动着,在鹅卵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那个断臂的幸存者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却仍用最后的力气向他们伸出颤抖的血手。
应归燎谨慎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承载着苏武思绪体的照片。
然而就在他即将取出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静止,竟然完全没有了思绪体特有的那种微弱脉动!
他不敢置信地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甚至悄悄注入一丝灵力试探。但照片依然死气沉沉,就像最普通的相纸一般。
“不对劲……”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思绪体……消失了。”
“消失了?!”陈祁迟猛地转头,声音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刺耳。
第74章 赵明
陈祁迟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但是为时已晚。
怪物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尾巴狠狠抽打在溪水中,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溪水落下的时候好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怪物的视线收回的瞬间猛地调转了方向,朝那个奄奄一息的幸存者扑去。它尖锐的独角在月光下泛着致命的寒光,鳞片摩擦发出灵刃牙酸的声响。
“护住他!”钟遥晚的耳钉突然开始剧烈发烫。
与此同时,应归燎已经双手合十,一道耀眼的灵光从他掌心间骤然亮起。
他的灵力没有钟遥晚和唐佐佐那么强,光芒稍显逊色,但这道光依然让怪物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朝着溪畔扑了过去。钟遥晚一把拽住幸存者的衣领,陈祁迟则托住腰部,两人迅速将幸存者转移了危险区域。
“吼——”
怪物扑了个空,独角劈在岸边岩石上顿时碎石四溅。他暴怒地甩着头,想要追击却摆脱不掉应归燎的灵光。
应归燎咬紧牙关,额角已经因为大量地释放灵力而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灵光绵延持久,没有罗盘的后续补充,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拖住怪物的脚步。
灵光如流水般冲刷着怪物的身躯,那些坚硬的青灰色鳞片开始剥落,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但应归燎心里清楚,这样的伤害远不足以消灭它,最多只能暂时削弱。
另一边,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架着奄奄一息的幸存者钻进了密林深处。
月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落,照亮了地面上那串触目惊心的血迹。幸存者断臂处涌出的鲜血如同一条猩红的小溪,在草叶间蜿蜒流淌。
“这样下去不行”陈祁迟猛地刹住脚步,他一把扯下自己的上衣,用力按在幸存者血肉模糊的断肢处,“再跑下去他就要失血而死了!”
布料瞬间被鲜血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陈祁迟的指缝不断渗出。
钟遥晚立刻会意,两人合力将幸存者小心地靠在一棵粗壮的橡树旁。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伤者的后背,让他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方才赶路的时候钟遥晚还是接过了应归燎手机,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他解锁手机,打开手电筒架在一旁。
刺眼的白光下,幸存者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瞳孔也开始涣散了。
两人跪在血泊中,钟遥晚替他摁着伤口,陈祁迟则迅速搭上幸存者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脉象细若游丝,他皱眉道:“失血太多,太虚弱了。就算现在送医也可能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钟遥晚问。
虽然面前这人大概率不是什么正派角色,但是他们仍然做不到对眼前的生命见死不救。
陈祁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突然想起什么:“刚刚的溪边有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看花瓣像是三七。要是能把他的血止住也许还有救,但是……”
“我去采。”钟遥晚毫不犹豫地起身。远处怪物的咆哮声仍在回荡,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给陈祁迟,道:“我很快回来。”
*
溪畔,应归燎的灵力已经几乎濒临枯竭。此刻痛苦的不止是怪物,还有他。
应归燎的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怪物被灵光死死压制着,浓稠的黑雾在他身上蒸腾着,显然已经难以维持实体化。可饶是如此,应归燎仍然不敢松懈。
他不确定钟遥晚跑得是不是够远,也不确定这怪物剩下的力量是不是足以冲入林中,进行最后的反扑。
应归燎绷紧身上的力道,将体内最后残存的灵力尽数榨出来。灵光如同锁链般缠绕着怪物,将它死死钉在原地。
怪物发出不甘的嘶吼,独角疯狂撞击着地面,却始终无法挣脱灵力囚笼。他身上的鳞片在灵光中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溃烂流脓的血肉。
“放弃吧……”应归燎艰难地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你今天伤不到任何人了。”
应归燎的声音虚弱却坚定,他的灵力已经不足以继续牵制怪物了。苏武曾经没有害过人,也许还有最后游说他的可能。
然而,回应应归燎的只有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声音不似兽吼,更像是人类父亲痛失爱女时的悲鸣。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仿佛要将深埋在灵魂中的愤怒和哀嚎都嘶吼出来。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不断淌下浑浊的泪水,与嘴角渗出的黑血混在一起,在布满伤痕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可怖的泪痕。怪物利爪深深抠进地面,顶着灵力的压制向前爬行。尖锐的碎石划开没有鳞片保护的皮肤,黑血汩汩涌出,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终于,应归燎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耗尽了。
灵光消散的瞬间,他也脱力地倒在了溪畔。碎石硌进掌心,却连一丝痛楚都感觉不到。夜风拂过耳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膜。
他的所有感官都在迅速消退。
怪物发出一声胜利般的嘶吼,猛地从地上跃起。他青灰色的身躯伤痕累累,却依然散发着骇人的杀意。
怪物朝着林间疾冲而去。他的实体化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在这之前,能多杀死一个就多杀死一个。
应归燎双手撑在地上,微弱的灵光在他掌心明明灭灭。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只能隐约看见怪物冲入林中的背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耳边响起。
应归燎费力地聚焦视线,只见那个熟悉的青铜罗盘正静静躺在他手边。罗盘指针一圈一圈缓慢地转着,但是罗盘本身却在剧烈地震动着,似乎正继续想要表达什么。
“咳……来得…太慢了。”应归燎的声音虚浮,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勾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指握住罗盘,就在接触的刹那,星盘自动旋转到特定方位。
澎湃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枯竭的经脉中。
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佐佐和陆眠眠正押着被麻绳绑住双手的赵明往溪畔赶来。
怪物见状,立刻调转了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的双目血红,直朝赵明扑过去。唐佐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直接一脚蹬到怪物的腹部,将怪物踹飞了出去。
怪物的实力已经被连番地削弱过了,引以为傲的速度也已经不复存在。此刻对上唐佐佐,他毫无胜算。
可是怪物仍然不肯放弃,他的眼中翻涌着杀意,正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时候,陆眠眠突然高声喊道:“苏武,你真的希望杀害你女儿的凶手继续逍遥法外吗?!”
怪物的动作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眠眠,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獠牙间渗出浑浊的涎水。
陆眠眠的心跳如雷,却还是上前了一步:“你应该知道,你刚才杀的那些人不过是小喽啰,有些人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搬运的是什么东西!赵明也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但是他愿意配合我们,指认真正的罪魁祸首!”
“吼!!”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声,他周身的黑雾剧烈翻涌着,显然他根本不在乎陆眠眠说的话。
他的尾巴凶狠地在地上一抽,瞬间击碎了几块鹅卵石。
他不顾一切地朝赵明扑去,却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唐佐佐的速度比被削弱过的怪物更快!
她一个凌厉的侧踢正中怪物胸口,伴着骨骼碎裂的脆响,怪物庞大的身躯像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鳞片早已在应归燎的灵光下剥落殆尽,裸露的血肉在撞击下迸溅出黑红色的液体。
“咳咳……”应归燎又咳出了一口血,他躺在地上,声音干哑又虚弱,“别和他废话了。他的思绪体不知道在哪里,直接强制净化!”
唐佐佐面色不变,手指翻飞地比划道:「让他完成心愿再被净化是我做的决策。」
应归燎眯着眼睛看向她。他的视线虽然还带着重影,但是已经能够勉强看清唐佐佐的手势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别过脸去:“随便你,我看不清,不用跟我说了。”
怪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破碎的躯体不断渗出浓稠的黑血。那双猩红的眼睛却依然燃烧着不可磨灭的执念。
他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赵明。他听到了陈祁迟他们的分析,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将苏晴的尸体抛入泳池的。
令人意外的是,赵明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怪物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
自从怪物在仓库大开杀戒以后,赵明的腰一直都挺得笔直,但此刻那挺拔的姿态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般骤然坍塌。
赵明在怪物……不,在苏武面前,他的身影再次弯下了脊梁。
不是阿谀谄媚,也不是恐惧驱使,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忏悔。
赵明的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鹅卵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抵着粗糙的石面,皮肤很快磨出了血痕,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纹丝不动。
“对不起…伯父……”
赵明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
怪物的利爪深深陷入地面,黑雾剧烈翻涌着,反常地停在了原地没有继续进攻。他粗重的呼吸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仿佛正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那天晚上,是我、是我亲手把晴晴抛进泳池的……”这个善于隐藏情绪的男人,此刻全身都在颤抖,却硬是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也不想为自己再开脱什么了,这原本就是我加入走私集团的报应。可是如果我不亲手做这件事的话……不这么做的话……晴晴就永远回不了家了……”
第75章 蒸腾
钟遥晚刚到溪边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在游轮上总是挂着讨好笑容的客户经理赵明,此刻的脊背绷得笔直,正以近乎自毁的力度将额头抵着鹅卵石上。而在他的面前,怪物的身躯正逐渐溃散,黑雾从他的伤口中翻涌而出,每一缕都带着腐朽的血腥味。
而在他的面前,怪物的身躯正在分崩离析。他暴凸的眼球布满血丝,猩红的瞳孔死死锁定着赵明,喉间滚动着一种介于嘶吼与呜咽之间的诡异声响。
浓稠的黑雾从他溃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每一缕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显然,他已经撑不住实体化了。
“伯父……”赵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一滴水珠无声地砸在鹅卵石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里,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晴晴的死我也要负主要责任,但是,我发誓……”
“我一定!”
“一定!”
“一定一定会把所有参与走私的人……一个不剩地绳之以法的!”
钟遥晚站在不远处,听着赵明的字字恳切不由得拧起眉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不是在游轮时的那种讨好迎合,而是在某个被阳光浸透的午后,有人曾用这样坚定的语气说过什么。
赵明抬起头,望向苏武的眼中燃烧着令人心惊的决心。他额头渗出的血珠顺着鼻梁滑落,在下巴凝成一道暗色的痕迹。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赵明再次将额头重重磕向地面,鹅卵石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他的背脊绷紧、决心恳切,但是他仍然不敢直视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那个失去女儿的父亲。
“如果您能够相信我的话,就请您……安心进入轮回吧。”
赵明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了一声哽咽,被染足了血腥味的夜风裹挟着,飘散在每个人耳边。
苏武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刺进赵明的脊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的是最原始的恨意,映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原谅的身影。但当他转向唐佐佐时,暴戾的杀意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他眼中的血色微微晃动,那是对他食言的愧疚,也是对这份信任最深的歉意。
唐佐佐也抬眸看向苏武,她正在等待着苏武的回答,面色不喜不怒。
黑雾渐渐稀薄。苏武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支撑着他留在人世的执念一丝丝抽离。
钟遥晚在林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翻涌起无数的情绪。他的脑海中闪过苏晴和苏武相处的画面,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此刻正在灵魂深处翻涌着。他本该上前,却最终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将黑雾吹散。
黑雾即将散尽的时候,苏武的目光在唐佐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几乎称得上温柔,而后彻底化作夜风中的尘埃,消失不见。
月光突然变得很亮,照得溪边的鹅卵石颗颗分明,溪水潺潺,带着淡去的血色流向远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午夜时分的一个噩梦。
直到苏武的身影完全消失,钟遥晚才如梦初醒地从林间冲出:“快找黄色的花!三七花!”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颤,陆眠眠下意识捂住心口,而躺在地上的应归燎则费力地支起上半身:“什么黄色的花?”
“三七,一种药材。刚刚那个人出血太多了,必须马上……”钟遥晚的话语突然顿住,他转头望向声源处,这才注意到应归燎正仰面躺在地上,“怎么躺在地上?受伤了?”
钟遥晚过去欲要将人搀起来,应归燎就先一步强撑着坐了起来。这个向来从容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不自然的颤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损耗过大了。”应归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目光在四周游移着。他将手伸向身旁石缝中探出的一簇嫩黄,费力地揪住花茎,问:“是这个吗?”
钟遥晚也没有见过三七花,只能道:“先别管了,把黄色的花都摘了,让陈祁迟辨认吧。”
几个人很快就收集了一捧黄色小花,赵明的情绪平复以后也帮着收集了不少。
钟遥晚正想去送药材的时候,唐佐佐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你身上都是伤了,我去吧。」
“可是……”
「沿着血迹走就行了吧?」唐佐佐比划道。
应归燎靠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声音虽弱却清晰:“让她去吧,你刚刚也损耗过大了,休息一会儿。”
钟遥晚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好吧。”
他将那捧沾着夜露的黄花交给唐佐佐,后者接到花以后立刻就钻进了林中。
“你怎么样?”应归燎看向陆眠眠。
陆眠眠的半身衣服又已经被鲜血浸透,只用撕下的衣料草草缠了几圈。
陆眠眠动了动胳膊,说:“没事,已经止血了。刚刚那个怪物怎么回事?是进入轮回了还是只是暂时消失了?”
“不知道。”应归燎摇摇头,“明天我们回去游轮以后再确认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把他先带回去,”陆眠眠瞥了眼沉默不语的赵明,又道,“剩下的就等着上面派人处理吧。”
“行,你看着安排吧。”应归燎说。
随后,他扭过头朝钟遥晚伸出手。钟遥晚会意,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罗盘还在应归燎手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还在持续不断地向他传输灵力。休息了片刻后,他的唇色已经渐渐恢复了生气
“回车上。”应归燎说着,整个人不客气地往钟遥晚身上一靠,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
钟遥晚被他带着一个踉跄,无奈地扶住他的腰:“刚刚说谁损耗过大来着?嗯?”
应归燎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耳际:“这不是有你在吗?”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还大方地将罗盘往钟遥晚面前送了送,“诺,要不要恢复一下?”
“省省吧您。”钟遥晚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先顾好自己再说。”
钟遥晚的情况要比应归燎好多了,他只是感官有些迟钝而已。也还好是感官迟钝,现在应归燎压在他身上,都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四人一行缓缓往车子的方向移动。怪物肆虐过后,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再追杀他们,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山路上了。
途经方才应归燎他们遭遇追兵的地方,远远地几人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横七竖八倒着的打手们已经没了气息,应该是怪物经过时顺手收割了这些生命。
他们有的人走得无知无觉,有的人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陆眠眠蹲下身,手掌轻轻抚过这些失去生气的脸,为他们阖上未能瞑目的双眼。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这些人手中都或多或少地沾过人命,也许他们死不足惜,也许他们罪不至此,但是此刻已经没有人知道这道题的答案了。
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车上以后,钟遥晚小心地将应归燎安置在后座。
血腥味若有似无地飘散,与甜品的甜香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氛围。钟遥晚挨着应归燎坐下,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次次掠过前座赵明的背影。
“喏,早上买的。”应归燎的声音虚弱,每动作一下也都要微微停顿一下,显然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即使这样,仍然不妨碍他上下嘴皮子碰到一起就说个不停,“这个芒果好吃……唔,怎么坏了?那换椰奶吧,椰奶也……哦,椰奶也不冰了,那这个西……嘶,西米露都结块了……”
钟遥晚从他手中接过甜品,低头狼吞虎咽起来。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不管吃什么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慢点吃,”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在甜品堆里找还能吃的东西给钟遥晚递过去,“这个椰子糕还能吃,还有这个蛋糕,边角有点压坏了,但不碍事。”
钟遥晚几口就扒完了那碗西米露,又接过应归燎递来的蛋糕。他饿得狠了,奶油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咀嚼的动作快而用力,视线却像是不受控制,又一次黏在了前座赵明的背影上。
那个在游轮上八面玲珑的客户经理此刻安静得像个影子,他半边脸隐在车外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应归燎的目光静静落在钟遥晚身上。看着他因为大口吞咽而急促鼓动的腮帮,看着他即便在这样本能的进食中,仍不时飘向前方的、那带着某种探究的眼神。
他忽然出声:“钟遥晚,”他突然凑近过去,苍白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你没吃过好的啊?”
钟遥晚闻言猛地转头,差点噎住,他费力咽下嘴里的食物:“说什么呢?”
应归燎轻笑一声,又塞了一勺糯米饭到他嘴边:“我说这个糯米饭好吃吗?”
钟遥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一口含住勺子,温热的米香和椰浆的甜润瞬间充盈口腔:“好吃啊。”
“怎么脸上也受伤了?”应归燎伸手搭上钟遥晚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伤口边缘。
钟遥晚正埋头对付糯米饭,被他一碰,这才分神顺着触碰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哦,穿树林时可能被树枝扫到了吧。”
“不会毁容吧?”应归燎忽然没头没脑道。
“别乱碰。”应归燎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脸颊的温度,此刻又圈住他的手腕,形成一道温柔的禁锢。
他有意无意地找着话题,从伤口说到甜品,再说到游轮上某道没尝到的菜,引着钟遥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渐渐将他的注意力从前座那个沉默的背影上拉开。
就在钟遥晚快要忘记脸上的刺痛时,前座的陆眠眠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两位,有人在乎我的伤吗?”
应归燎看了她一眼:“拿到《浩瀚》了吗?”
陆眠眠:“……”
陆眠眠一口气堵在胸口,咬牙切齿地说:“拿到了!”
第76章 治疗
唐佐佐剥开交错的树枝,血迹在草叶间蜿蜒成断续的暗红色溪流,引着她走向树林深处。她找到陈祁迟时,他正跪在幸存者身边,满手都是凝固的血块。
“快给我,”陈祁迟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伸出手,声音因专注而紧绷:“这人的伤气已经入脉了。”
唐佐佐将花朵放在陈祁迟掌心。
陈祁迟动作利落地将药草挑了出来,指尖捏住茎秆用力一挤,透明的汁液顺着断口往下淌,带着点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
唐佐佐帮不上别的忙,便安静地蹲在一边,举着手电筒将光线聚在断口处,充当人形灯台。
等陈祁迟处理完他的伤口,又将自己的衣服撕开,制成简易的绷带。尽管他的衣服早已被血污浸染,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结束一切以后他头上已经渗满了汗,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滴,浸湿了脖颈。陈祁迟又给幸存者切了脉,确认暂时没有大碍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身后的人竟然是唐佐佐。
陈祁迟瞬间没有了方才的沉稳,惊道:“佐佐?!你怎么来了?”
「阿晚身上都是伤,我就来跑这一趟了。」唐佐佐指尖翻飞地比划道,「他怎么样?」
唐佐佐的衣服下摆被撕碎了,露出一截纤细却紧实的腰线,这是常年锻炼才有的线条,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力量感。
“暂时稳住了,但必须赶紧送医院。”陈祁迟喘着气站起来,林间的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正赤裸着上身。
他局促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见唐佐佐已经扶着幸存者站了起来,还朝他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来搭把手啊?」
“哦!来了!”陈祁迟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扶住幸存者的身体。
陆眠眠租的是一辆七人座的车,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
还能开车的只剩下唐佐佐和陈祁迟了。两个人轮流开车,在凌晨空旷的道路上疾驰。把幸存者送进急诊室时,天还没有亮。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跑过,带起的消毒水气味刺鼻又令人安心。
陆眠眠的伤口看着骇人,但是她在灵力的滋养下已经开始愈合。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缝了针、换了干净的纱布。
紧接着,他们把陆眠眠和赵明送到了机场。赵明的证件都是随身带着的,简直就像是开始就做好了被逮捕的准备。
陆眠眠很想和他们一起坐游轮。这姑娘和以前的钟遥晚一样,都是工作狂,领导需要随叫随到,攒下的调休已经够放半个月假了。更何况她现在受伤了,报病假也可以。
只可惜,在场的警官只有她一个,她得要负责起把赵明带回去的任务。
陆眠眠摆弄着手臂上新换的纱布,小声嘟囔:“你们当初要是和我一起考警校就好了。”
应归燎笑着拍她没受伤的肩膀:“行啊,下辈子一定,你记得下辈子继续投胎当我发小啊!”
陆眠眠:“……”那还是算了。
“下次给你弄张船票,你备好假期就成了。”陈祁迟正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转头对陆眠眠道。
陆眠眠这才满意。
到达机场时,陆眠眠带着赵明下车了。她替赵明解开了腕间的麻绳,没有国际通缉令,此刻的押送只能全凭自觉。
这种近乎荒唐的信任,反而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钟遥晚看着赵明走向航站楼的背影,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属于苏晴的情感像破闸的洪水,冲得他喉头发紧。
“赵明。”他脱口而出。
赵明闻声回头,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唯有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颓唐。
钟遥晚看着他,问道:“你和苏晴是什么关系?”
赵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微微一晃。他的视线望向远方,声音中带着点说不出的怅然,“我们是普通朋友。”
*
送完陆眠眠以后不过凌晨五点,天际泛着蟹壳青,街道两侧已经有早点摊支起来了。
唐佐佐将车停在一棵老榕树下,树须垂在车窗前轻轻摇晃。
钟遥晚钻进还在布置的早市,给陈祁迟和唐佐佐各买一件新月岛特色的热带花衬衫。
陈祁迟捏着衬衣领口,看着火红的扶桑花与翠绿的芭蕉叶疯狂纠缠的印花面料,嘴角微微抽搐。他刚要抱怨,转头看到唐佐佐的和他的是同款,到嘴边的嫌弃立刻换成了憨厚的笑容,忙不迭地将花衬衫往身上穿。
钟遥晚钻回后座,一扭头忽然被一个巨型向日葵图案贴了满脸。应归燎顶着足以遮住半张脸的贴花墨镜,咧开的嘴角在夸张的黄色花瓣中央格外显眼。
钟遥晚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向日葵花成了精。认出是应归燎以后,他气得伸手就将那副罪恶的墨镜摘了:“没收!”
“为什么啊?!这多好看!”应归燎嚷嚷着扑过来抢,虚弱的身子一下没把持住,差点栽到钟遥晚怀里。
唐佐佐坐在前排憋笑,并且为他点播了一首《活该》。
陈祁迟转过来,故意扯了扯身上的花衬衫,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燎,你看我身上这件衣服怎么样,要不然咱俩换换?”
应归燎盯着那件仿佛要把整个热带雨林印在上面的热辣衬衣,短暂地陷入沉默后扭头看向钟遥晚:“你怎么没给我买一件?”
钟遥晚:“……”神经病。
回到码头的时候,朝阳正好跃出海平面。唐佐佐和陈祁迟去还车,应归燎则拉着钟遥晚去扎进烟火缭绕的小摊间。
两个人从街头吃到街尾,当然,应归燎也没忘了给自己挑一身热辣花衬衫。他在一排花花绿绿的衣服中精心挑选,最后给自己选了一套不蓝不红的。
钟遥晚看着那件活像打翻了调色盘的衣服,心中暗下决定,如果以后应归燎穿这件衣服和他出门的话,他一定会和他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
等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赶回船上的时候,汽笛正在鸣响。
唐佐佐抱着胳膊站在甲板上,看着应归燎手里那堆印着“新月岛特产”的袋子时,黑着脸比划道:「回去的时候别用我的行李箱装东西。」
早晨七点,游轮准时启航。
游客们陆续走出房间参加活动,四人却默契地回了房间补觉。
唐佐佐去医务室要了一点酒精给陈祁迟和钟遥晚擦伤口。钟遥晚有灵力护着,经过了一晚上小伤口已经快长好了,酒精擦上去没什么感觉。
那边的陈祁迟情况就不乐观了,他疼得咬牙切齿,整个消毒的过程可以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形容。可是陈少爷偏要在唐佐佐面前装镇定,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旁的应归燎看着,笑得肩膀直抖。
洗过澡以后,几人各自回房。
应归燎一如既往地一睡着就往钟遥晚身上贴,钟遥晚中途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几乎是被摁在他的怀里。应归燎用得力道比平常还要大一些,让他连翻身也做不到。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无果以后干脆就这么靠在他怀里继续睡过去。
两人一直睡到了几近黄昏才醒。
陈祁迟还是老样子,脑袋和枕头靠在一起了就醒不过来,钟遥晚直接去掀他被子也能抱着枕头继续睡过去。陈祁迟不仅晨起迟,午起也迟。
钟遥晚、应归燎和唐佐佐只能自己去吃晚餐了。他们到达海底餐厅时,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橙红的光晕在波纹间裂成了万千金箔,游轮还在近海,这会儿甚至可以欣赏到阳谷融金般的阳光流淌在珊瑚群中的景色。
“苏武的思绪体去了哪里,有头绪吗?”钟遥晚一边喝汤,一边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闻言,放慢咀嚼的速度思考了片刻:“当时我为了找你,把船上都走了一遍。我觉得在财务室的可能性比较高吧。”
钟遥晚了然。苏武实体化以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走私团伙,苏武的执念很可能会变成苏晴生前的执念。
吃过饭以后,三人一同去寻找思绪体。虽然应归燎觉得思绪体应该转移在了财务室的某一处,但是为了保险期间,他们还是把游轮上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确认没有端倪以后才向财务室出发。
财务室里的员工还没有下班,三个人就直接坐在隔壁的员工休息室里,和几个已经被吓破胆的打手闲聊。
应归燎悠闲地坐在椅子上,跷着腿还抱着一捧瓜子,俨然像个邻家的知心大哥:“你们怎么想的,干这行?”
打手们都嫌他碎嘴,却架不住一旁唐佐佐释放的威压,只能乖乖答话。其中一人盯着地面,声音沙哑地说:“孩子生病,就干这个来钱快……”
归燎的视线淡淡扫过那个因孩子生病而铤而走险的打手,未置一词,转而将目光投向眼镜男。他的笑容没变,只是眉眼间融进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三年前的夏天,有个女人闯进财务室遇害了,你还记得吗?”
眼镜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渗出额角:“记、记得。”
“仔细说说。”
“就是撞见个女人偷溜进去,我们把人扣下后请示老大老大让我们处理干净扔海里。”眼镜男的声音带着故作委屈的颤音,拼命将责任往上级推卸。
钟遥晚看向他:“那为什么最后丢进泳池了?”
“这真不关我们事啊!是赵明经手的,听说还为此挨了罚。”眼镜男转向钟遥晚,挤出谄媚的笑,“爷啊,你说这赵明是不是傻?往海里一扔多省事啊,还查不着,可他非要扔到泳池里。害得我们老大到处打点才摆平……”
钟遥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眼前这个眼镜男显然完全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这种根深蒂固的扭曲观念绝非三言两语能扭转。
他懒得与这种人浪费口舌,索性转过身去,沉默地望向窗外深蓝的海水。
「财务室的人出来了。」唐佐佐忽然比划道。
“走吧。”应归燎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拍掉衣摆沾着的瓜子壳。那几个被捆住的打手慌忙求饶,他却回头绽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放心,我们会每天来送饭的。”
第77章 好人
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散尽了,三人才前往财务室。应归燎熟门熟路地撬开锁以后拿出罗盘,开始在财务室中巡查。
可奇怪的是,他在房间里走完一圈以后,罗盘的指针却始终沉寂如水。
“会不会是苏武的怨力已经微弱地无法被捕捉到了?”钟遥晚问。
应归燎摇摇头,说:“不会,罗盘的感知比人的敏锐多了。你还记得在山村里发生的事情吗?二丫的思绪体应该是怨力耗尽了才消失的,但是罗盘仍然能够感应到思绪体。”
钟遥晚微微皱眉:“那他的思绪体会去哪里了?”
应归燎说:“以前我和许南天出任务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个思绪体只是想去山顶看一场日出而已,我们带他去了以后,他就自己散了。”
“记忆呢?”
应归燎摇摇头:“我们谁都没有读到过他的记忆。”
“他自己进入轮回了?”钟遥晚一惊,“可是苏武的执念应该也没有完成吧?”
“可能他相信我们?”应归燎说。
钟遥晚看了一眼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唐佐佐。后者抬起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后才比划道:「可能因为……他本质上不是坏人。」
*
从财务室离开以后,唐佐佐先回去房间了,应归燎则开启了睡饱了就精力无极限模式,拉着钟遥晚去满游轮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花墨镜顺回来了,戴在鼻梁上。
一直玩到钟遥晚筋疲力尽了,应归燎还兴致勃勃地拖着钟遥晚去酒吧小酌。
两人进店的时候,酒保正擦拭着手中的杯具。钟遥晚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酒保的名字叫做何浩南,看样貌应该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大。
何浩南闻声抬眼时,目光在应归燎脸上那副照耀的墨镜停留片刻,嘴角抽搐着压下笑意:“今天喝点什么?”
“长岛冰茶,”应归燎坐到吧台旁,又指了指钟遥晚,说,“他酒量不好,蜜瓜奶酒。”
“你才酒量不好!”钟遥晚坐到他边上,不客气道。
“真的吗?”应归燎揶揄地看过去,“我还以为你每次游戏都赢,是因为怕喝酒呢。”
“我赢还不是因为你们太菜了?”钟遥晚接过何浩南递过来的酒,尝了一口,发现味道不错,于是决定暂时放过应归燎,没有在外人面前揭露应归燎是怎么做到百战百败的。
何浩南熟练地摇晃雪克杯,将透棕色的酒液倒进杯中:“两位现在都已经把游轮上的项目玩儿得差不多了吧?”
“还没呢。”应归燎说摘下了墨镜,说,“打算趁着明天离开东南亚的海域前,去把户外项目扫个尾。”
钟遥晚挑挑眉,心说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项活动呢。
“我知道有个好玩的,能打发时间的项目。”何浩南突然压低声音,将泛着冷雾的酒杯推过来。
“说来听听。”
何浩南:“底层有一间挂着‘海上秘闻’牌子的房间,你们看到过没有?”
“好像看到过。”钟遥晚说,“那是什么项目?好像没有在游客指南上看到。”
何浩南微微压低了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看了过来,吧台的射灯将他半张脸照得青白:“那是讲鬼故事的。”
“鬼故事?”钟遥晚刚刚冉起的好奇心被这三个字浇灭了。
光是这几天他们就没少见鬼。
但是应归燎这家伙倒是对这个项目十分来劲,追问道:“这么神秘的项目啊?居然还从游客指南上抹掉了?”
“就是要这份隐秘才够味。”何浩南的嗓音飘忽得像是从深海传来,“每个听过故事的人……都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你这么告诉我们不就没有神秘感了吗?”钟遥晚挑眉。
何浩南看着钟遥晚,忽然挽起笑容:“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在为故事收集新素材呢?”
“哈哈,是吗。”钟遥晚抿了一口酒,敷衍地应和。
何浩南像是经常向人介绍鬼故事的活动,不仅语调起伏拿捏得恰到好处,还知道利用灯光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怖一点。
只可惜他面前坐的两个人正好就是捉灵师,这点小伎俩根本没法唬住他们。
说了一会儿以后,他发现自讨没趣也就不再提这个活动,开始和应归燎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钟遥晚在旁边听着,自己的酒喝完了以后又好奇去尝了两口应归燎的,结果一下就有些醉了。
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耳尖泛红的时候,他正用吸管专注地戳着杯底的冰球。
“醉了?”应归燎凑近询问。
“没有……”
钟遥晚这句话一点信服力都没有,他的尾音尚未消散,脑袋就一点一点地要往应归燎肩上靠了。
“你的酒量还真的不行啊?”应归燎低笑一声,手臂自然地环过钟遥晚的腰际,“捡到只醉猫,先撤了。”
房间阳台的门没有关,海风从窗口吹进来也没能吹醒怀里的人。钟遥晚喝醉了以后倒是不会撒酒疯,躺到床上就开始睡觉。
应归燎带着水汽从浴室出来时,钟遥晚已经睡熟了。那截红绳项链从松垮的领口滑出,末端缀着的明珠正陷在枕间。
他站在床沿凝视良久才爬上床。他轻手轻脚地将那颗珠子拨回衣领深处,随后将他揽到怀里。
“钟遥晚?”
他轻轻叫了一声,气息吹动了钟遥晚额前的碎发。
睡梦中的人蹙眉轻哼了一声,整个人往热源处又蹭近几分。
应归燎也笑着收拢了手臂。他嗅到了钟遥晚呼吸间带着的蜜瓜与烈酒交织的甜醺气息,像是一张温和密织的网一般将自己缠绕其中。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似乎也醉了。
还好找到了。
睡意朦胧间,他这么想道。
*
第二天,应归燎照旧带着钟遥晚满船跑。
今天的活动比之前都要清闲多了,游轮还在东南亚的海域,现在的天气算不上炎热但是也正好适合下水。
钟遥晚身上的伤已经只剩下一些未消退的红痕了,不过他仍然没有下水的打算,换了一身泳装,抱了一碗芒果椰子冰,往遮阳伞下一躺就不愿意动弹了。
自从当上了捉灵师以后,钟遥晚就感觉自己的皮肤越来越白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晒一晒。他惬意地吸收着阳光的温度,任应归燎故意撩起水花溅过来,他也只是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夸张的向日葵墨镜,根本没有要搭理应归燎的意思。
“对了。”就在应归燎打算自己去玩的时候,钟遥晚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应归燎哀哀地转回头,水珠顺着肌肉线条蜿蜒向下,重新汇入水中。
钟遥晚忽然坐起身,他像是怕应归燎逃跑似的,脚掌随意地踩上应归燎的肩膀。
应归燎怔了一瞬,随即仰起头。钟遥晚的脚踝线条分明,带着男性特有的骨感。他视线沿着踩在自己肩头的小腿一路上移,最终定格在对方脸上。
钟遥晚将墨镜拨到头上,几缕刘海也随之翻了上去,露出干净利落的短发和清俊的眉眼。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下,正好落在应归燎的锁骨上。
应归燎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往池边靠了靠,任由他的阴影笼罩着自己。
他感受着肩膀上压制的力道。泳池中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只能听到水波轻拍池壁的声音以及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应归燎的双手交叠着搭在岸边,手腕上那条红色皮筋被水浸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视线也尤为认真地望着钟遥晚。
钟遥晚的嘴唇微微张开。
应归燎的心跳瞬间如擂鼓般在胸腔轰鸣,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然后,他听见那个带着水汽的声音问道:
“这两天会算加班的吧?”
应归燎:“……”
应归燎咬牙切齿:“算。”
“有调休吗?”
应归燎的声音都变沉了:“有。”
“加班费……”
“也有!”
钟遥晚听到承诺,心满意足地放应归燎去玩儿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应归燎都不怎么搭理钟遥晚。钟遥晚也没管他,翻了个身子晒背,找了一部狗血电视剧打发时间。
后来又不知道怎么了,应归燎又跑回来了。
旁边就有空着的躺椅,但是应归燎却偏偏要蹲在钟遥晚边上,发梢滴落的水珠正砸在钟遥晚的手机屏幕上。
“这演员哭得还没小哑巴比划手语感人。”他突然指着屏幕点评,下巴几乎要搁到钟遥晚肩膀上。
钟遥晚也不吝啬,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给他让了半张躺椅,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些了一起看剧吐槽。
太阳西沉的时候,两人回房间去换了衣服。应归燎这么快就找到了场合穿他那件花衬衫,夸张的扶桑花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热带的气息。
钟遥晚看着他,忍不住感慨道:“还真是人要衣装。”
应归燎张开双臂,显摆道:“是夸我穿这个好看吗?”
钟遥晚气笑了:“夸你像只开屏的孔雀。”
两人一同去吃了饭,应归燎一整顿饭都在给钟遥晚讲一些有趣的异闻。有他的亲身经历,也有他从亡灵的记忆中读取到的片段。
钟遥晚一边听一边吃。应归燎平时就会和他讲这些趣闻。钟遥晚看着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人,忽然觉得他知道得好多,到底需要净化多少思绪体才能够让他有说不完的故事?
吃完饭后,应归燎说想要去何浩南推荐的“海上秘闻”看看。
钟遥晚看向他:“你还真的对海上怪谈感兴趣啊?”
“对啊!”应归燎理直气壮地点头,“我去亲临指导一下,看看他们编造的故事有什么值得改进的地方。你要不要一起去?”
钟遥晚摆摆手,说:“我想去逛一下商店,你自己去吧。”
“好吧,那你买完东西了来找我。”应归燎说。
“好。”钟遥晚应答道。
分开后,钟遥晚独自回到酒吧附近。
并非为了喝酒,而是需要以这个熟悉的地点为参照。他的方向感向来不好,没有导航时必须依靠明显的地标才能找到目的地。
第一次来酒吧时,他就看中了附近商店橱窗里陈列的那条红色手绳。编绳工艺精致却不繁复,与他颈间这条也有异曲同工的地方,简约大方的设计也正适合男性佩戴。
可惜当时店铺早已打烊,只能作罢。
此刻他径直走向那家亮着暖灯的商店,请店员取出橱窗里那条手绳。
确认过质地后他利落地付款,只简单要了个素色小盒,便转身回去找应归燎。
他乘坐电梯回到地下层,然后对着四通八达的道路陷入了沉思。
要往哪儿走来着?
第78章 海上秘闻
应归燎推开了“海上秘闻”房间的门。
一股若有似无的焚香气息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一片漆黑,唯有房间正中央的长桌上几支蜡烛正在明明灭灭。
在昏暗的光线中,勉强可以描绘出桌后一个身披深色斗篷的人影。
应归燎顺着光望过去。坐在那的是一个女人,她听到门响后缓缓转过身,斗篷上还缀满了神秘的星月图案。
女人怀中抱着一颗剔透的水晶球,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眉眼,只留下半张面容在烛光下半隐半现。
氛围太到位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讲鬼故事的活动,应归燎简直要以为这里是算命的地方了。
“坐吧。”女人的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情绪,却与这幽暗的环境奇异地融合,“故事就要开始了。”
应归燎坐到她对面的位置,差点脱口而出自己想要算姻缘。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圈,才道:“什么时候开始?”
女人瞥了他一眼:“整点。”
她将水晶球放在桌上的固定架上,水晶球中立刻出现了一艘渔船正在海上颠簸的画面。
应归燎:“……”这居然还是个电子产品
应归燎坐在她对面,百无聊赖地等着开场。只是过了约莫半个小时也没有来第二个听众。
烛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女人提前开始了她的讲述。
“话说从前……”
应归燎:“……”好老掉牙的开场。
虽是这么说,他还是很认真地听着女人说的故事。
女人的嗓音有些沧桑,很适合说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有一名女子,名叫玉离。她身负强大的力量,和她的同伴一起,终日与鬼怪缠斗。她降服过兴风作浪的海妖,也治理过性情暴戾的山神。有一次,她前往了一个洞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兽面鬼……”
“玉离的灵力很特殊,她的力量非常具有爆发性,在短时间内可以提高到很强的境界。她遇到兽面鬼以后,直接将它铲除了。对方甚至还没有看清她的面貌,就被灵力浸透,灰飞烟灭了。”
“随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玉离竟然读取到了兽面鬼生前的记忆……”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
这似乎是与捉灵师有关的故事。但是他并没有在女人身上感应到灵力的波动,这些故事大抵是她从哪里听来的。
不过,故事里显然掺入了不少艺术加工的成分,将一些或许原本零散的事件用精巧的线索串联起来,变得连贯而富有传奇色彩。与其说这是一个鬼故事,不如说这是一个冒险故事来得更为妥帖。
故事内容也不是海上的秘闻,而是在海上讲的秘闻。
应归燎原本还很期待,听到这里兴致就渐渐淡了下去。
他本是冲着那些纯粹为了吓人而编造的、充满想象力的鬼故事来的。而捉灵师的故事他从小就耳濡目染听了太多长辈的真实经历,自己亲身经历的更是只多不少。
捉灵师的故事,简单地概括就是遇到鬼怪,寻找它的思绪体,然后克服痛苦回忆的过程。
这个过程他再熟悉不过,深知其中的煎熬与心得。此刻再听他人转述,即便是披着传奇外衣的故事,也难免感到一种深切的审美疲劳。
只可惜这间幽暗房间里唯一的听众只有他。他就算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硬着头皮听下去。
女人的声音在烛光中低沉地蔓延:“……最终,玉离斩杀了那兴风作浪的赢鱼,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被那妖物临死前的怨念击中,身中诅咒。”
应归燎用手支着脸,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女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显然没少遇见像他这样逐渐失去兴致的听众,语气依旧平稳:“自那以后,玉离便患上了‘花逝症’。她的灵力日复一日地流逝,如同沙漏无法逆转。灵力之于她而言,便如同体力之于常人,耗尽便会力竭,若是透支……便是死路一条。”
应归燎终于抬起了眼皮看向她。
这个诅咒不就是灵力枯竭症?
“然后呢?”应归燎追问。
看应归燎忽然来了兴趣,女人微微有些惊讶。毕竟她的故事冗长,很少有人能够听到后面还不觉厌烦的:“然后,她不得不再次踏上漫长而凶险的旅途,去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应归燎:“……”
接着,应归燎又硬着头皮听了一大段的冒险故事。他看了一眼时间,女人已经讲了一个多小时的故事了,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来到这个房间,女人也像是不会口干似的,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些遥远而曲折的冒险。
“玉离从天山上下来以后,又去了切峰市……”
终于,在女人讲述完了又三个小故事以后,应归燎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所以她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了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正要说吗?”
“可以直接说这段吗?”
“不可以。”
应归燎:“……”
他一时语塞,只得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继续充当这唯一且无奈的听众。
女人看他眼神又黯淡了下去,生怕这唯一的听众跑了,只好将压箱底的转折提前道出:“就在玉离性命垂危的时候,她的朋友得到了一件法宝。那宝物形似一枚玉佩,通体温润,更有一桩逆天之力——预支她未来的灵力。”
“未来的灵力?”
“正是。”女人见他果然被吸引,语速稍稍加快,“自那以后,玉离便活得如履薄冰,极力避免动用任何灵力。可她体内的枯竭之症从未停止,当下的灵力流尽了,那玉佩便开始透支她明日、后日乃至遥远未来的灵力。”
应归燎终于听到自己想要听的情报:“那未来的灵力耗尽了不是也就死了吗?”
“是的,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终将一死。”女人叹了口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了几分伤感,“但这终究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应归燎问:“那然后呢?”
女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中,哪个情节能引起这位年轻人如此强烈的兴趣。但是听众的反应热烈,她也有了讲述下去的动力。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继续时——
吱呀一声。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是钟遥晚来了。
钟遥晚买到了手绳以后就赶过来了,可是他虽然见过“海上秘闻”的房间,却没有留心过路线,找了许久才到达这里。
他原本还在疑惑,自己迷路了这么久怎么都没有收到应归燎的消息。到了这里才明白,原来故事根本没有结束。
女人看向这位新客人,唇角微微上勾:“新客人啊,下一场要等一个小时后了。”
“没事,您继续吧,”钟遥晚连忙摆手,指了指应归燎说,“我是来找他的。”
“……那好吧。”女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应归燎见到钟遥晚突然出现,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但是他调整得很快,立刻热情地邀请钟遥晚坐到自己身边:“来得正好,要到关键的地方了。”
反正钟遥晚现在并不知道自己患有灵力枯竭症,让他听到了故事也没有关系。
钟遥晚其实对这个故事没有半点兴趣,他只是想要看看应归燎在不在这里而已。谁知道,应归燎不仅在这里,而且还只有他一个听众。
这下他想走也不方便了,只能应了邀约坐下,佯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尽管他甚至连前情提要都不知道。
“继续吧。”应归燎转向女人。
女人深吸一口气,烛光映出的光芒在斗篷边缘跳动,泛出暖色的光晕。她压低了嗓音,营造出更加神秘的氛围:“然后,濒临绝望的玉离,终于探寻到一项失传已久的古老密术——‘血亲转移术’。”
“血亲转移术?”应归燎眉头一紧,追问道,“是将病症转移给自己的血亲家人?”
“正是,”女人颔首,声音低沉而肯定,“而且,对象有着极其严苛的限制——必须是自己的孩子,并且,只能是尚未出世的孩子。”
应归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
女人继续道:“这项秘术据说能彻底根除施术者身上的任何顽疾诅咒。只需孕者每日服用特制的药引,便能将自身的病痛……一丝丝地转移至腹中胎儿身上。”
“那还挺残忍的。”钟遥晚说。
应归燎:“那她的枯……不是,那个花什么的症治好了吗?”
“治好了。”女人说,“不过她也因为操作不当,没过多久就殒命了。”
“死了?!”应归燎一惊,“再然后呢?”
女人抬起头,宽大的斗篷帽檐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无法看清她的眼神,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应归燎身上:“主角都死了,还有什么然后?”
应归燎:“……”
这个又臭又长的故事结束得好突然。
“结束了?”钟遥晚说,“那就回去吧。”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才到这里一会儿这个故事就结束了。他只听了一个结尾,甚至无法从这段对话中想象出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才能让应归燎枯坐在这里两个小时。
“再等一会儿。”应归燎拉住了要起身的钟遥晚,目光仍紧锁着那位神秘的讲述者,“那玉离的孩子呢?后来怎么样了?”
“孩子?”女人愣了一瞬,她似乎第一次听到有人追问这个角色的结局,她沉吟了片刻,明显是在现编,“孩子死了。就算天生拥有灵力,应该也没过多久就耗尽而亡了吧。”
应归燎忽然转变了话题,直直望向斗篷下的阴影:“你叫什么名字?”
“我?”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住,随即莞尔一笑,“我只是个在这里讲故事的人罢了。”
应归燎拧眉望着她,他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问出了那同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微微张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的手指轻轻蹭过面前的水晶球,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的静默后,她还是轻声给出了答复:
“何紫云。”
第79章 回家?
离开了讲鬼故事的房间后,应归燎一直都魂不守舍的。晚上陈祁迟叫他一起玩桌游,他都坐在阳台上,对着满天星辰发愣。
唐佐佐奇怪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转头望向钟遥晚:「他又发什么疯?」
“不知道。”钟遥晚将牌摆好了,如是道,“他今天一直这样,一阵一阵的。”
“可能是又看青春疼痛小说了吧,别管他。”陈祁迟甩出一张牌,下了定论。
果然,就像是钟遥晚说的那样,没一会儿,应归燎就像充好了电一样,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加入了战局。
他看到桌面上只有三副牌的时候,还夸张地嚷嚷:“怎么没有我的份?!”
然后他成功收获了三份白眼。
第二天,钟遥晚和应归燎又遇到了何浩南。
应归燎问了他关于“海上秘闻”的事情,他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何浩南说何紫云是他妈妈,但是她的故事大部分游客都不买账,所以他才想了这么一个略带神秘色彩的噱头,希望能够吸引一些愿意倾听的客人。
事后,钟遥晚查了一下这个活动。果然,这个活动在网上恶评如潮,大部分评论都抱怨故事冗长枯燥,开头或许还有些趣味,但后面实在让人难以坚持,几乎成了催眠曲。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活动之所以未被列入正式的游客指南,大概正是因为这不太乐观的风评吧。
不过他昨天到达鬼故事房间的时候,发现应归燎还对故事很有激情。
也许爱讲故事的人在听故事方面也有超乎常人的耐心吧,他想。
游轮上的最后两天,在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中悄然滑过。思绪体全部清除了以后,四人终于可以好好享受度假生活了。
最后一天收拾行李的时候,钟遥晚才发现应归燎在不知不觉间买了一堆伴手礼,他们的背包和手提袋都塞不下了。
应归燎也不急,把装不下的东西都塞到了唐佐佐的行李箱里了以后,还从兜里摸出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邮票送给唐佐佐。
钟遥晚还特地凑近看了一眼。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这张设计奇特配色大胆的邮票,非要概括的话,大概只有一言难尽可以表述一二了。
应归燎还在洋洋得意,紧接着就受到了唐佐佐的追杀。两人顿时在房间里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绕着沙发和行李箱跑得不亦乐乎。
等这场闹剧终于平息,两人都累得瘫倒在地的时候,钟遥晚忍不住小声问唐佐佐在气什么。
唐佐佐比划道:「凭什么他能找到这么难看的邮票,但是我找不到?!」
钟遥晚:“……”
果然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这群家伙。
*
回事务所的路上,是由钟遥晚和应归燎轮流开车。
在游轮上的最后两天,唐佐佐和陈祁迟几乎都是单独行动的。钟遥晚本来以为他和应归燎的行程已经够紧密了,没想到唐佐佐和陈祁迟两人的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唐佐佐和陈祁迟都在后座沉沉睡去。陈祁迟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从游轮纪念品店买来的巨大玩偶,唐佐佐则歪着头倚靠在车窗上。
车辆平稳地行驶,直至远方渐渐浮现出平和市的轮廓,唐佐佐才悠悠转醒。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刷了起来。
没过多久,钟遥晚便从后视镜中注意到唐佐佐的脸色骤然一变。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消息。
但这异样的神情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她迅速敛去,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副驾驶座上应归燎的肩膀,快速而无声地比划了一番。
应归燎转过头看向她,了然地点点头,简单回了一句“好”,然后便对开车的钟遥晚说:“小哑巴说她一会儿有点事,等下到了在她小区门口放下就行。”
“行。”钟遥晚应了一句。
钟遥晚先把陈祁迟送回了家。回到小区时,钟遥晚停下车让唐佐佐下了车。
唐佐佐离开后,他便将车子开进了地下车库,和应归燎一起搬着两个大箱子朝电梯口走去。
“佐佐这么急是要去做什么?”钟遥晚搬着箱子进入电梯时,忽然好奇地问道。
应归燎伸手摁下按钮,诚实回答:“不知道,等她回来了问问吧。”
电梯平稳上升,很快便抵达了十四层。
门开后,两人搬着箱子走到家门前。钟遥晚输入密码,随着门锁“嘀”的一声轻响,他推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同时一愣。
只见许南天正毫无形象地趴卧在客厅沙发上,脸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眼神迷离。他垂下手边还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显然是他一个人在家喝了不少。
应归燎在看到许南天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我操!完了!!”
钟遥晚被他吓了一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应归燎很少说脏话,不过就是许南天喝醉了躺在沙发上而已,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许南天原本是灵感事务所的一员,不管他是遇到了什么才在家里喝闷酒的,但是回来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然而,应归燎的反应显然已经夸张得完全超乎钟遥晚的预料了。他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语速飞快地说道:“阿晚,我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接待他一下啊……”
说着,应归燎就要转身出门,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悲壮得如同生离死别:“你一个人……要多保重啊!”
“你在说什么啊?”钟遥晚一头雾水。
应归燎根本没时间解释,他看起来慌慌张张的。可他刚冲到电梯口,还没来得及按下按钮,脚步却猛地顿住。犹豫挣扎了几秒后,他竟然又硬着头皮折返了回来。
“怎么又回来了?”
应归燎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一副豁出去的决然表情:“我想了想,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他。”他咬了咬牙,继续道,“我陪你一起!”
钟遥晚:“……”到底怎么了?!
两个人将行李搬到了客厅,钟遥晚便走上前,试图唤醒瘫在沙发上的许南天。
他对许南天还是挺有好感的,毕竟他指点过钟遥晚应该如何正确地使用灵力,而且他本人又长得好看。人对于美丽的事物总是会多几分包容和耐心。
“醒醒,别睡在客厅了,会着凉的。”钟遥晚推了推他的肩膀。
许南天纹丝不动,但嘴唇却翕动着,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呓语:“小甜……为什么……”
钟遥晚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躲得老远的应归燎。后者一脸凝重,压低声音解释道:“是王小甜。”
“王小甜?那是谁?”
钟遥晚刚追问出口,这个名字却仿佛触动了许南天深处的某根神经。
沙发上的人猛地睁开了朦胧的醉眼,视线涣散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钟遥晚。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整个人就软绵绵、热烘烘地黏了过来。许南天双臂紧紧环住钟遥晚的腰,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身上,声音哽咽而依恋:“小甜……你没事吧小甜。”
钟遥晚:“……”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里还有正常人吗?!
钟遥晚刚要伸手把许南天扒开,一双手就先伸了过来。刚刚还很畏惧许南天的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一把将许南天的手拉开了,气道:“行了,别撒酒疯了!王小甜的事我们也觉得很惋惜,但你也得振作起来啊!”
“小甜,呜呜……小甜!”醉醺醺的许南天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转眼又把应归燎当成了王小甜,整个人就要往他身上扑,手臂胡乱地缠上来。
应归燎似乎很习惯应对这样的场面了,许南天伸过来一只手就扒开一只。
钟遥晚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了,于是凑近过去,宽慰地拍拍他肩膀,道:“没事的,失恋而已,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应归燎闻言,连扑过来的许南天都顾不上扒开了,抬头朝钟遥晚看过去:“你很有经验啊?”
“对啊,”钟遥晚坦然道,“之前不是净化过一个渣男的思绪体吗,他就是这么哄被甩掉的姑娘的。”
应归燎:“……”
应归燎:“有作用吗?”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也沉默了。
钟遥晚:“好像……没有。”
果然,这话一出来,许南天仿佛被戳中了痛处一般,眼里瞬间蓄满了眼泪,开始哭嚎起来:“小甜,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呜呜……你让我以后怎么办啊?”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先别哭啊……”钟遥晚被他的哭声刺地头疼,只能去顺他的背试图安抚。
应归燎抽了张纸,直接粗暴地往许南天脸上糊了过去,说:“王小甜是他在追的一个女明星,应该是塌房了,人设崩了。”
钟遥晚脱口而出:“哈?!”
他都已经脑补了一出为爱不得的虐恋大戏了,原来闹了半天只是明星塌房了而已。
不过这话钟遥晚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虽然他不理解,但是知道眼下要是说这个话题的话,只会更加刺激到许南天。
“该死的,小哑巴肯定是刚才在网上看到王小甜塌房的新闻了才跑得这么快。”应归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却还是没办法对朋友的苦难视而不见,他看向钟遥晚,道,“先去给他煮碗醒酒汤吧,酒醒了会好一点。”
“好,我这就去。”钟遥晚说。
他立刻转身钻进了厨房,翻找着可以用来煮汤的材料。趁着烧水的间隙,他忙里偷闲地用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王小甜”这个名字。
网页跳出的信息显示:王小甜,今年二十五岁,最初因出演舞台剧《双天》而崭露头角,后被影视公司挖掘,凭借一部大热偶像剧一炮而红,成为新晋人气小花。而这次让她骤然塌房的原因,是被狗仔队曝出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孩子的父亲疑似是另一位正当红的男星,贺嘉林。
现在这件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当事人一直没有回应过。
钟遥晚仔细阅过,还从评论区学了几句宽慰的话。
他们出门了一周,家里也就只有苹果和橙子还健在了。钟遥晚就地取材,煮了一碗简易的苹果橙子水做醒酒汤,出锅后还贴心地往里面加了点冰块降温,才给许南天端过去。
那边的应归燎已经被许南天折腾得焦头烂额了,钟遥晚倒是很少看到应归燎那么狼狈的样子。
不过许南天喝醉以后的烦人劲儿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也难怪唐佐佐要出去避难了。
他一会儿扒拉应归燎的胳膊,一会儿还要咬他几口,一会儿又在沙发上翻来翻去地没个消停,嘴里还持续不断地呜咽着“小甜”。
应归燎见钟遥晚回来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接过醒酒汤递到许南天嘴边,试图让他喝下去。
许南天皱着鼻子嗅了嗅那带着果酸味的热气,一脸嫌弃,拼命把脑袋往后仰,躲闪着碗沿:“我不喝,呜呜……小甜,我的小甜……”
应归燎信口胡诌:“喝吧,这就是小甜煮的。”
钟遥晚:“……”这谎编得也太顺口了吧?!
谁知,这句离谱的忽悠竟然真的对神志不清的许南天起了作用。他抽抽搭搭地停下挣扎,泪眼蒙眬地问:“真的吗?是小甜煮的?”
甚至不等应归燎再次确认,他已经半信半疑地接过了碗,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碗里的水一饮而……
然而,汤汁刚入口,许南天的动作就猛地顿住了。他的眼神几乎瞬间就比刚才清明了不少,清秀的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这是孟婆汤吗?!”
“什么孟婆汤?会不会说话?”应归燎气道,为了证明这汤没问题,他顺手接过碗,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整张脸瞬间扭曲,露出了比许南天还要痛苦万分的神色。他猛地将碗塞回钟遥晚手里,把许南天往边上一甩,一个箭步就冲向厨房,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饮用水。
钟遥晚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满心疑惑,不由得也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古怪味道如同爆炸般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霸道地直冲天灵盖,呛得他差点当场失去表情管理。
他一转头,看见应归燎已经抓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猛灌下去半瓶了,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钟遥晚连忙伸出手,应归燎会意,立刻将剩下的半瓶水递给了他。
钟遥晚将剩下半瓶水都饮尽后,才勉强压住那诡异的味道。他喘着气,带着几分自我怀疑和探究精神地喃喃道:“我听说汤里放点鸡精会更鲜……”
应归燎:“……”
好一个鸡精,差点把灵感事务所一锅端了。
第80章 搬家
许南天一直闹到很晚也不停歇。
钟遥晚算是长见识了,他们灵感事务所的人都是各种意义上的体力怪物。
平心而论,钟遥晚那碗醒酒汤是有作用的。不过因为太难喝了,许南天趁着两个人猛灌水的时候用酒漱了口,等到钟遥晚和应归燎再转头的时候,他已经成功把自己续杯了,醉意甚至比之前更汹涌了。
灵力事务所直接变成了许南天的才艺展示大会。他一会儿在客厅里跳惊鸿舞,一会儿对着窗口唱山歌,荒腔走板的山歌嚎得一栋楼都快听见了。
应归燎几乎用尽了全力才把这个醉鬼摁回沙发上。他徒劳地试图安抚许南天,每拍一下他就要骂一句唐佐佐是混账。
“行了行了别哭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塌房的?……小哑巴还是不是人啊?”
“许南天!别唱了,再唱又要被投诉了!……我怎么想小哑巴都不是人啊。”
钟遥晚摁着许南天乱动的四肢,忍不住插嘴:“你不应该骂许南天不是人吗?”
应归燎锁着他的脖子,喘着气回答:“他更跑不掉,等他酒醒了我就骂他两天两夜。”他说完以后还不忘又骂了一句,“小哑巴,混球一个。”
两个人是下午到家的,许南天是后半夜才睡着的。
唐佐佐不仅一晚上没有回来,甚至应归燎在群聊里谴责唐佐佐临阵脱逃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了,她都视若无睹。
直到最后钟遥晚和她说许南天已经睡着了,她倒是秒回一句:「太晚了,明天再回来。」
钟遥晚算是领教到许南天喝酒以后的威力了,也难怪上回唐佐佐和应归燎见到他的时候都神色怪异。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应归燎还在做收尾工作。
躺了一会儿以后,钟遥晚才听到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墙壁。
很快,墙那边传来了两声微弱的敲击声作为回应。
钟遥晚随即翻了个身,面向墙问道:“许南天怎么样了?”
“睡着了还在嘟囔着王小甜呢。”应归燎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带着些模糊的失真,“快睡吧,我把唐佐佐叫回来,明天让那个小没良心的照顾南天。”
“好,今天早点睡吧。”钟遥晚说,“晚安。”
“晚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钟遥晚闭上眼,却莫名觉得身边空荡荡的。这几天在游轮上都是和应归燎挤一个房间,现在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他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填补那份突兀的安静,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唐佐佐一大早就回来了。
许南天闹过一晚上以后,第二天的状态依然可以说是萎靡不振。他眼底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沟通能力,不再又哭又闹又跳惊鸿舞了。
钟遥晚醒来以后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翻手机的时候赫然发现许南天已经把他的ID改成了我心永存。
许南天一整天都蔫蔫地待在事务所的公共区域,裹着条毯子,对着手机屏幕时而发呆,时而唉声叹气。应归燎则一天都待在房间里,去个洗手间都跟做贼似的,确定许南天没有注意这里以后才敢出动。
傍晚的时候,陈祁迟又准时来事务所报道了。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许南天,但是不妨碍他丝滑融入劝诫小分队,和唐佐佐、钟遥晚一起劝许南天从偶像塌房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已经喜欢小甜一年了……”许南天抱着一杯热可可,热气氤氲了镜片,“小甜她温柔善良,聪明性感,可爱活泼,灵动天真……”
钟遥晚没忍住插嘴:“这些词是用来形容同一个人的吗?”
许南天看了他一眼,钟遥晚连忙举起双手闭嘴。
随后,又见唐佐佐比划道:「可是你中途还‘出轨’过徐安。」
徐安是另一个当红的女明星。
许南天的语气平静无波:“那叫年少轻狂。”
陈祁迟立刻好奇追问:“那你现在这叫什么?”
“叫我为爱狂。”
钟遥晚:“……”
陈祁迟:“……”
唐佐佐:“……”
神经病。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能恢复冷静就是件好事。
许南天似乎是个心理医生,据说是在经历了某起事件之后一直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当时应归燎和唐佐佐两个人扛下了事务所所有的事情。虽然两个人表面上一直强调自己没事,但许南天内心深处始终对此怀着深深的愧疚。
他寻求解脱的方式就是去进修心理学。他啃下了大量晦涩的专业知识,试图用理论武装自己。
但是,医者难自医。
那些知识并没能成为解开许南天心结的钥匙,他依然被困在过去的迷雾里。
这一周,许南天索性在事务所住了下来。他原本的房间被钟遥晚占了,于是自发地扛了一床被子睡在沙发上,说是这里的人气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感觉不那么空落落的。
尽管这意味着他每天上班的通勤来回要花上足足三个小时。
陆眠眠那里也有了消息。她将《浩瀚》归还给陆浩,赵明也将他知道的事情都供认不讳。据说这起走私案背后牵扯极广,水非常深,事件才刚上报就遭到掣肘,进展缓慢。
陆眠眠的主要职责并不在此,无法直接跟进后续,但她将此事详尽告知了家中颇有分量的长辈。在他们的介入和推动下,案件的调查才得以冲破阻碍,真正开始向前推进。
“哦,对了。”今天灵感事务所包饺子,应归燎一边熟练地搅和着盆里的馅料,一边忙里偷闲地抬头对钟遥晚说,“这次的事件,因为不算正式委托,没有委托金,所以报酬不多,只有一些基础行动补贴。”
钟遥晚正低头跟一张饺子皮较劲。这是他第一次尝试擀皮,擀出来的面皮边缘坑洼不平,厚薄也完全不均。
他闻言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将面皮揉成团,拍扁了重新擀。
这笔基础的补贴,如果折算成单个思绪体的净化提成,大约只有五百块,几乎可以说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奖了。
用应归燎的话来评判这个安慰奖的话,就是上头那群人也不知道他们净化思绪体会经历怎么样的痛苦,只觉得摸一下就解决了,轻松得很,甚至给五百都觉得给多了。
不过,如今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工作,光是基础工资比之前在聚艺时高了好几倍。除此之外,他日常的吃喝住也都由事务所包揽,没有什么经济压力。
他在游轮上的行动也是出自本心的,因此对这些报酬倒也并不十分在意。
唐佐佐包好一枚饺子,发现饺子皮已经告罄后便抬手比划道:「那陆浩那里呢?」
应归燎眼见钟遥晚擀皮的速度实在跟不上消耗,干脆地把馅料盆推到他面前,自己接过了擀面杖,一边飞快地擀出几张圆整的皮,一边回答:“陆浩那里确实以私人的名义给了我们一笔补助当作感谢,不过具体我们每人分到多少还要再算一下。”
“多少?”钟遥晚搅拌着馅料,好奇地望过去。
应归燎神秘一笑,然后竖起了五根手指。
“五千?”钟遥晚眼睛一亮。
好吧,他收回前言。他承认自己还是有世俗的欲望的。
应归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钟遥晚,那么有意义的一幅画失而复得,人家就谢你五千?你能不能大胆点猜。”
“那是多少?”钟遥晚被他说得有些迟疑,“总不能是五位数吧?”
“嗯哼,”应归燎得意地点点头,手下擀出一张完美的圆形面皮,“扣掉税以后,保守估计我们五个人平分,我们每个人能到手五开头的五位数吧?”
“五万?!每人?!”
钟遥晚感觉有些头晕目眩,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这几乎相当于他从前在聚艺公司埋头苦干半年的收入了。
“五个人?”陈祁迟正在灶台边烧水,将唐佐佐包好的饺子一个个下进去,“我就算了吧,我都没出什么力,纯属友情客串了。要是那个断臂的哥们给我点诊金那倒是还行。”
而且陈少爷也不缺钱。
“多少也出力了,该你的那份我们拿了也不安心。”应归燎擀完手下这张皮,又转身去拿调味料给馅料进行最后调味,他现在已经不敢把调味的活交给钟遥晚了,“不过你要是收到了款项以后想要转赠给我们,我们也是不会介意的。”
“没错。”钟遥晚附和,“我们还会含泪收下的。”
陈祁迟大方回应:“行啊,你们要是谁手头紧,随时跟我说就行。”
“对了,说起来……”陈祁迟说完,状似“超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视线偷偷飘向正专注包着饺子的唐佐佐,“我听说楼上的三大爷要搬家了,去帷幕市和他儿子一起住。”
“是有这事。”应归燎刚好调完馅料,把盆推到唐佐佐手边,转身又开始教钟遥晚如何均匀用力擀皮,“三大爷还以为我们这儿是万事屋,昨天在楼道里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想问问我们能不能抽空帮他搬个家。”
“我今天上楼的时候也遇到三大爷了!”陈祁迟赶忙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说这里的房子准备挂牌出售了。”
钟遥晚立刻捕捉到了陈祁迟的弦外之音,他抬头的功夫手下稍一用力,又擀破了一张皮,只好讪讪地把那张破皮推给应归燎补救:“你要买下他的房子搬过来?”
“直接买啊?!”应归燎震惊,“这里的房价十几万一平呢?!”
应归燎在这儿租房了好几年。虽然手头有点积蓄,但是一直没舍得,或者说是没敢把现在租的这两套房子买下来。
“对啊!”陈祁迟一边说着,一边用漏勺去捞锅里翻滚的饺子。许是太激动了,手下一个不稳,滚烫的热水溅了几滴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连忙去冲凉水,“这样我以后来找你们玩都不用来回跑这么远了,岂不是很方便?而且我也去看过三大爷家的装修了,风格还挺潮的,基本不用大动,添点家具就能直接拎包入住了!”
钟遥晚知道他在乎的是谁的意见,却故意笑着打趣他一句:“你连房子都看过了,现在才来问我们的意见?”
陈祁迟:“这不是怕你们嫌我总过来,太烦人了嘛!”
另一边应归燎刚把修补好的饺子皮递给唐佐佐,又不厌其烦地绕到钟遥晚身后,几乎是手把手地教他:“手腕带着慢慢地转,不要着急。”他说完以后才抬头看向陈祁迟,“你天天往这儿跑,和住在这里也没区别了,要搬就搬呗。”
陈祁迟又一脸期待地看向钟遥晚。
钟遥晚被应归燎把着手,终于成功擀出了一张边缘还算圆润、厚薄勉强均匀的饺子皮。他刚打算和唐佐佐炫耀,一抬头正对上陈祁迟那灼灼的目光。
钟遥晚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笑骂道:“你要搬就搬呗,我们小时候都住一个屋,还能嫌你烦不成?”
得到了应归燎和钟遥晚几乎是意料之中的赞同后,陈祁迟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包着饺子的唐佐佐。
说实话,他根本不在意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态度。这房子他想买就买,想搬就搬,全程也不需要他俩出钱出力,更何况他们也根本不会拒绝。
但唐佐佐的意见不一样。
他和唐佐佐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因为唐佐佐不能说话的缘故,她本就习惯于沉默,和陈祁迟的交流大多时候都是他单方面地输出。
陈祁迟能清晰地感觉到,唐佐佐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保护膜。她看起来超脱不羁,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但真正能触及她内心、与她进行深度交流的,似乎只有她的几个发小而已。
他与唐佐佐的相处,要么是像现在这样,周围热热闹闹地围着其他人;要么就是他主动凑上去,黏着她,想尽办法陪她做任何事。
虽然经历了游灵号上的事件,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改善。
但是“搬到楼上成为邻居”意味着更长久的、更日常的近距离相处。他担心唐佐佐会觉得他的闯入过于冒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拉近的一点距离,又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让她感到不适,重新缩回那层保护膜之后。
更担心她其实并不喜欢被人如此接近。
陈祁迟望着唐佐佐,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静静地等待着唐佐佐的反应。
唐佐佐捏完了一个饺子才发现陈祁迟在看着自己。她疑惑地回望过去,手指飞快地比划道:「想搬就搬呗,以后你来找阿晚还方便一点。」
她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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