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祁迟定下搬家的事情以后就开始忙碌起来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现在事务所,弄得钟遥晚还有些不习惯起来。
时间一点点地推移到初冬。
这天,钟遥晚正窝在沙发上学习手语。他最近的学习颇有心得,虽然还远达不到流畅辨认的程度,但在视频放慢速度的情况下,已经能连蒙带猜地读懂一整句的意思了。
嗯……也算是有进步了吧。
正当钟遥晚要翻看下一条学习视频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条弹窗。
是银行的到账信息。
瞥见那笔不算小的数额,钟遥晚心想这大概是陆浩那边承诺的私人谢礼到账了。
他放下手机,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上次回乡之旅被河神新娘的事件打断,来去匆匆根本没时间好好陪陪奶奶。现在手头宽裕了,事务所也不算太忙,或许是应该请个假,再回去一趟了。
应归燎今天被卢警官叫去帮忙,回来时正好看见钟遥晚对着窗外发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指尖搭上钟遥晚的耳垂,轻轻揉了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感受到一股温和熟悉的灵力透过接触缓缓涌入耳廓,便又安下心来。
他朝旁边挪了挪,给应归燎让出点位置:“在想我是不是该请个假,回去多陪陪奶奶了。”
“行啊,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应归燎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很是支持,“想哪天回去?定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要是有空的话我陪你一起回去。”
“你去做什么?”钟遥晚微微侧头看向他。
“我也想奶奶了啊!”应归燎说,“还想吃奶奶做的酥饼的,这个就得刚出炉的时候吃才好吃。”
“行,那我回头联系个时间。”钟遥晚说。
应归燎指尖的灵力缓缓注入耳钉,温养得差不多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了些力道,但指尖却并未远离,依旧流连在钟遥晚的耳廓畔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他的视线落在钟遥晚侧脸,认真而专注:“说起来,我们之前说要去看的电影也一直都没有去看。”
“那就这个周末去吧,”钟遥晚接话道,“听说那片子挺好看的,还延长上映了。”
“对吧,毕竟是我挑中的。”应归燎得意道。
这天晚上,陈祁迟又来蹭饭了。正好唐佐佐做了一桌子菜,他一进屋,扑到桌边就开始狼吞虎咽。
钟遥晚知道他今天是去看家具了,但是没想到跑一趟家具城能把这位少爷折腾成饿鬼投胎的模样。
“怎么着?陈大少爷今天难道是亲自上手搬家具了?”钟遥晚看着他这吃相,忍不住开口吐槽。
陈祁迟奋力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饭,还没忘先朝唐佐佐比了个大拇指,含糊地夸了一句“手艺绝了”,这才有空回答钟遥晚:“那倒没有……就是今天跑了好几个家具城,一直没顾上吃饭。自己真去跑了一圈以后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还怪深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坑。”
“你还怕被坑钱?”
“倒不是怕被坑钱,”陈祁迟又扒了一口饭,语气认真起来,“就是怕买到质量不好的。万一有甲醛的话,我都没法立刻入住了!”
确实,他现在做梦都想早点住到唐佐佐附近。
“小哑巴明天有时间吗?”应归燎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说道,“我们事务所里这些家具,当初都是她一手包办去挑的,用到现在都挺好的,没出过什么问题。你要不然请小哑巴陪你一起去看看,她眼光毒,还能帮你把关。”
“真的吗?!”陈祁迟激动地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放下筷子,快速比划道:「是真的。不过我明天有点事,要去暮雪市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钟遥晚的错觉,唐佐佐比划完了以后,陈祁迟虽然失落了下去,但是应归燎的眼神却忽然变亮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在注意到钟遥晚的视线后也立刻恢复了原先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始专注地低头吃饭,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灯光晃出的错觉。
唐佐佐看着陈祁迟,又继续比划:「不过回来以后要是没事的话,可以陪你一起去一次。」
陈祁迟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连忙点头说好。
吃过饭后,钟遥晚和应归燎负责收拾碗筷。
应归燎把碗筷都归拢到水池里去以后就跑到一边去玩手机了。他偷懒就偷懒吧,还做得格外明目张胆,直接往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一蹲,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幽蓝的荧光勾勒出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和专注的侧脸。
嗯……该说不说,看着还怪瘆人的。
钟遥晚任劳任怨地洗完碗,随后故意将手上沾到的水珠甩到那片阴影里。
几滴冰凉的水珠精准地溅到应归燎脸上脖子上,这才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钟遥晚:“躲在这儿干嘛呢?”
“买点东西。”应归燎嘿嘿一笑,随即站起身道,“等到后天你就知道了。”
钟遥晚扬了扬眉毛,对他这故弄玄虚的样子不置可否。随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应归燎说了声“你等会儿”,便转身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游轮上买的红绳一直没有送给应归燎。
当时因为迷路和后续一连串的事情,直接把送礼物这事儿直接给忘了。回来以后日子照常过着,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但是现在想来,送个礼物而已,哪里需要特地找时间?
他从抽屉里找出那枚素色小盒子,打开确认那根编织精致的红绳安然躺在里面。
钟遥晚将编绳藏入袖中。刚转身,却见应归燎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等他。
应归燎刚才瞧见钟遥晚在屋里翻找东西的背影了。如果是正事,钟遥晚要么会先说清楚再拿东西,要么会一边找一边解释。而现在这样默不作声地专门去找……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应归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都跟着微微弯了起来:“你要送东西给我啊?”
钟遥晚没料到自己的意图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马上恢复了镇定,朝应归燎伸出手:“手给我。”
应归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将自己的右手搭在了钟遥晚摊开的手掌上。
“不对,”钟遥晚轻轻拍了他的手背,“另一只。”
应归燎挑了挑眉,心下更是好奇,却也从善如流地换上了左手。
钟遥晚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袖子向上撩起,露出了底下那截红色皮筋。他将皮筋摘了下来,应归燎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粉色勒痕。
正当应归燎疑惑他究竟要做什么时,就见一根编织更为鲜亮的红绳从钟遥晚的袖口悄然滑出。
他灵巧地将那根崭新的手绳套上应归燎的手腕,仔细调整好松紧,才道:“这个算是项链的回礼了,不过我不会自己编,就给你买了一个。”
应归燎望着那截崭新的红绳,而钟遥晚的手也还未完全收回,悬在半空中,仿佛被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缱绻牵绊。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倏然交汇,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细微的波动,却默契地谁都没有再开口。
灯光斜斜映照,在应归燎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而那阴影之下的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藏着许多未竟的话语,最终只化作眼底一丝微澜,静静漾开。
“我会好好收着的。”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少见的认真。
钟遥晚也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中漫溢的朦胧,他眨了眨眼,最终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轻轻回了一声:“嗯。”
一直到应归燎离开以后,钟遥晚才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耳朵。
奇怪,明明没有传输灵力,为什么耳朵会这么热?
*
第二天,邻市发生了一桩极其惨烈的屠门案。应归燎去了现场,并且带回来了两个思绪体。
钟遥晚自告奋勇,尝试将两个思绪体同时净化。然而,过程远比他预想得艰难。净化完成后,整整一晚,他都深陷在两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痛苦的记忆碎片中。钟遥晚的精神恍惚,应归燎喊他都没有听到,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过与上次强制净化双生怪后几乎崩溃的模样相比,他此刻的状态已经算是很好了。
应归燎半蹲在钟遥晚面前,双手搭在他膝上低声引导:“不要陷进他们的记忆里,钟遥晚。”
钟遥晚闭上眼睛,强制自己不去回忆那段记忆。
然而,脑海中的景象却如同失控的走马灯,疯狂翻涌着不属于他的情绪与记忆。
不仅仅是刚刚经历的屠门惨剧的绝望与血腥,还有苏晴的哀恸、双生怪的撕裂与挣扎、嫁衣男的偏执痴妄、二丫的无助哭喊……
所有钟遥晚曾接触、净化过的痛苦回忆,仿佛在这一刻被同时激活,化作无数尖针狠狠刺痛他的神经。
钟遥晚下意识地搂住自己的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环抱住,隔绝那些汹涌而来的痛苦。
应归燎眼疾手快,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沉稳而有力:“钟遥晚。”
自己的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混沌的水面。
钟遥晚的身形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强行唤醒,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总算重新汇聚起清明的光。
应归燎见到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知道他已经没事了以后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他旁边:“怎么样?”
钟遥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怎么样。”
他今天净化的思绪体属于一对年幼的姐弟,分别只有十岁和六岁。他们的记忆碎片里还残留着阳光、糖果和无忧无虑的笑声,是与苏晴一样,本该健康长大的孩子。
可他们的生命却都在绚烂之前被突如其来的恶意碾碎。
“那今天早点休息吧?”应归燎提议。
钟遥晚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一段时间总是能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而这种违和感在他阅读过屠门案姐弟的记忆以后变得更加清晰,却又更加捉摸不定了。
他试图去捕捉一样的源头,却总是一无所获。最终他只能将这份不安暂时压下,点点头应下应归燎的话:“好,那我先回房间了。”
夜深了,但钟遥晚的睡眠依旧极不安稳。纷乱的记忆碎片化作梦魇,让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模糊的呓语和细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透过墙壁传来。
应归燎今天也很早回房间,他听到隔壁传来的模糊呓语和细微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透过椽笔抢来,也未能安然入睡。
他侧卧着,耳畔捕捉着隔壁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抬起手,指节在墙壁上轻轻叩响。
一下,两下……
咚,咚……
叩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稳定而规律的节奏。像是夜间温和的潮汐,耐心地拍打着岸沿。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那些令人不安的细微声响渐渐平息了下去。直到确认那边的人终于沉入水面,应归燎才缓缓停下敲击的手指,也同他一起沉入了睡梦之中。
*
第二天,钟遥晚睡到了中午才起床。反正就算灵感工作室有打卡机制,他也能在床上一键完成。
睡了一觉以后钟遥晚的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
他圾拉着拖鞋去厨房,正打算冲碗麦片应付早餐的时候才赫然发现今天事务所里竟然没有一个人。
他想起唐佐佐在群里留了言,说要去帷幕市,看时间是一大早就动身了。
可应归燎呢?
平时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才对。
钟遥晚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应归燎发条消息询问情况,指尖刚悬在屏幕上方,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开门声——
他的耳尖微微动了动,朝声源投去视线。
不是来自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套间,那声音的来源……
似乎来自唐佐佐的房间。
第82章 招财猫
事务所虽然是由两个相邻的套间打通改造而成,但严格来说,办公区域主要集中在应归燎这边的客厅和书房,而唐佐佐那边则更像是完全私人的领地。
再加上唐佐佐晚上睡觉都不爱关门,所以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这么久其实都还没有去过唐佐佐的套间。
有的时候东西买多了要给她一份,也只需要把多余的那份放在自己事务所的桌上就好,又或者是让应归燎跑一趟。
可是唐佐佐现在应该在帷幕市才对,怎么忽然回来了?
钟遥晚心下好奇,不由得放轻脚步,悄声靠近两个套间之间那作为软隔断的门帘。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出声询问,里面却率先传出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正指挥着:
“师傅,你把东西放在那里就可以了。”
是应归燎的声音。
钟遥晚一愣,这是搬什么东西呢?
正在钟遥晚犹豫要不要去看看的时候,就见应归燎正好经过了珠帘。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帘外,一脸探究的钟遥晚。他立刻热情地招手,道:“阿晚,赶紧过来看我买了什么!”
“买了什么?”钟遥晚心下疑惑,想了想以后还是撩开帘子走进了唐佐佐的套间。
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应归燎是买了什么东西才需要直接搬进唐佐佐的套间里,而不是放在事务所里。
刚走进去,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愣住了。只见两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师傅,正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一只体型极为硕大的、金光闪闪的——
招财猫。
没错,就是那种常见的、举着一只爪子来回摆动的招财猫,但尺寸绝对是放大版的。
钟遥晚目测了一下,这只猫起码到他胸口那么高。
“你买这个做什么?!”钟遥晚一脸难以置信。
“招财啊!但是听说放大版的招财猫还能保平安、招桃花、辟邪、镇宅……”
“停停停!”钟遥晚赶紧抬手打断了他,“你还需要靠玄学辟邪镇宅啊?!”
你自己不就是捉灵师吗!
“但是功能很多,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应归燎振振有词地回应,随即转头又指挥起搬运师傅,“诶,师傅!麻烦把它摆到窗口左边那个位置,对,就和那个等身高的高达模型摆对称了,谢谢啊!”
钟遥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赫然发现,唐佐佐的套间里简直像个光怪陆离的收藏馆。
这里的东西远远不止这只突兀的巨型招财猫和那个显眼的高达。目光所及之处,架子上、地上,甚至窗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
有造型诡异的古董娃娃、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卷轴、贴着符咒的瓦罐、色彩艳丽的异域面具,甚至还有一尊小小的青铜鼎……各种风格迥异来源不明的东西塞满了整个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的脑袋里现在冒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张大海。
应归燎的爱好和审美还真是和这个地中海大叔高度相似。
“这些……不会都是你买的吧?”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
“对啊!”应归燎一脸骄傲,“我的眼光很好吧?你有没有看中的?要是有喜欢的直接拿去就好!”
钟遥晚无比坚定地摇头:“不用了,真的不用。这些……你自己留着就好了。”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但是你怎么把东西都堆在佐佐房间?”
“哦,这个啊,”应归燎回答得理所当然,“我那边客厅偶尔会有委托人上门,总得保持点基本形象,不能弄得太乱太奇怪嘛。而且我的房间也堆满了,没空地了。”
哦,确实。
应归燎的房间里也是一堆看起来没用的废品。
应归燎这会儿正在忙着指挥工人调整招财猫的角度,一回头,恰好看到钟遥晚正在用看废品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的理解能力忽然发光发热了,恍然道:“你是不是喜欢这只招财猫啊!师傅,麻烦搬到他房……”
“不!不用!!师傅,就放这里吧!!放在这里特别好!”钟遥晚吓得赶紧提高音量制止,生怕晚一秒那巨大的金色猫咪就要被塞进自己房间。
折腾了一番以后,招财猫还是入住了唐佐佐的套间。它占据了窗边一隅,与旁边的高达模型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对称。
钟遥晚坐在沙发上,看着应归燎正在全方位无死角地欣赏招财猫的背影哭笑不得。
他想到了和唐佐佐初见面时候的场景。现在想来,估计就是应归燎买了什么东西堆在她房间里,把佐佐气到了,应归燎怕挨揍直接逃跑了吧。
“你把这东西放在佐佐这里,她会生气的吧。”钟遥晚委婉提醒。
“会啊,”应归燎回答得很老实,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但是这里堆了这么多东西,她应该发现不了吧?”
钟遥晚:“……”你以为你买的是芝麻绿豆吗?!
钟遥晚又问:“你这东西多少钱买的?”这么大一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应归燎闻言转过头,神秘兮兮地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钟遥晚试探着报出一个他觉得已经偏高的价格。
谁知道下一秒,应归燎平淡道:“两万。”
钟遥晚:“……”
钟遥晚按捺不住了:“你是人傻钱多吗?!破财买个能招财的?”
“还能招桃花、辟邪和……”
“停!”
应归燎乖乖闭上了嘴,但是过了没安静几秒又忍不住嘟囔:“还开过光呢……”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唐佐佐要是打你的话,我一定不会拦着的。”
“比起这个,”应归燎丝毫没有马上就要挨揍的觉悟,还笑嘻嘻地拉起钟遥晚的手,“来,机会难得,我带你认识一下我的收藏们。”
钟遥晚对他的审美不敢恭维,不想看。
但是看应归燎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嘴边的拒绝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由着他拉着自己满房间转。
至于应归燎那些关于镇宅麒麟、招桃花水晶阵、防小人铜钱串的讲解,他能听进去几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应归燎如数家珍地介绍完客厅里的藏品,又兴致不减地拉着钟遥晚往更里面的房间走。
钟遥晚连忙拦住:“等等!姑娘家的房间这么进去不好吧?”
“说什么呢?”应归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朝南的那一间,“那间是小哑巴的房间,她喜欢光线足的地方。”
钟遥晚了然地看向另外两块门板:“这两个房间也是放你的收藏品的?”
“没错!”应归燎爽快地承认,随即推开其中一扇门,“隔壁那间放的是一些小哑巴净化过的思绪体,这里就都是我的收藏了。”
钟遥晚:“……”怪不得许南天来借住还需要睡沙发。
钟遥晚跟着他进屋,屋里码了几个高大的架子,上面堆放着的物品和外面客厅的风格大同小异,都是些看起来古里古怪的东西。
钟遥晚没用专业的眼光去看待这些东西,感觉会脏了眼睛。
不过这间屋子里的东西看起来审美还要复古几分,看起来囤积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可能应归燎是先把这个房间彻底堆满,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之后,才将魔爪伸向了客厅的。
应归燎仍然说得眉飞色舞,每一件藏品背后的故事都离谱得像是现编的。
就在他说完一个,打算介绍下一个架子的时候,钟遥晚的视线忽然落到了一尊放在地上的佛像上。
钟遥晚愣了一下。
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视线后跟着凑了过去:“这是之前一个委托人送的,我感觉造型挺别致的,就留下了。”他注意到钟遥晚的神色有异,语气变得谨慎起来,“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钟遥晚摇摇头,试图驱散心头萦绕着的违和感,“只是感觉有点眼熟。”
“眼熟?”应归燎蹲下身,将佛像托起了仔细端详,“这个和之前那个双生相的大小和材质还都挺像的……”他说着,抱着侥幸的心理将佛像翻了过来,却没在底部看到任何印记,“这个应该不是古董……钟遥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他低头检查的短短间隙,身旁的钟遥晚突然毫无预兆地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
应归燎脸色骤变,立刻将佛像往地上一放,满手的灰尘胡乱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赶忙扶住几乎要蜷缩起来的钟遥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然而,钟遥晚根本无法回应。
一阵尖锐而难以名状的剧痛猛地钻入他的大脑。他试图挣扎,想要从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中脱身,意识却被这股力量蛮横地拖拽着,坠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钟遥晚睁大着眼睛,视线死死落在前方那尊佛像上,瞳孔却涣散失焦。他的意识早已不受控制,被强行拖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中。
混乱而压抑的画面如同破碎的胶片,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
狼藉的废墟、漆黑的缝隙、悲泣的人群……
还有,
再远一点,
再远一点。
在混乱景象的边缘,一个男人的身影模糊地伫立着。
距离太远了,钟遥晚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仿佛与周围悲怆格格不入的轮廓。
而那个男人手中正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尊极其诡异的双生相。一半宝相庄严,另一半怒目狰狞。
是张大海的双生相。
那个男人是谁?是张大海口中的收藏家吗?
钟遥晚拼命地想要操控这段记忆的视角,可是身体却一动不能动。他的意识像一只被禁锢的幽灵一般,只能随着记忆主人的视线漂泊,无法做出任何干预。
而后,在一阵黑暗再次吞噬视野之前,他听到了一个焦急的声音——
“苏晴!”
这是苏晴的记忆?
还没等钟遥晚细想,记忆的视角也跟着偏移、晃动。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骤然意识到这段记忆的视角非常低矮,这应该是一个孩子的记忆,又或者说是孩童时代的记忆。
记忆的主人扬起头。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钟遥晚看到了一个迎面匆匆跑来的身影。
是苏武。
不知过了多久,钟遥晚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
他似乎正躺在病床上。
钟遥晚动了动手指,随即感觉到了一抹令人安心的温度正牢牢包裹着自己的手。
守在一旁的人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连忙俯身靠近,另一只手迅速按下了床头的护士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没事。”钟遥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尝试着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来,却发现手臂虚软无力,根本无法支撑。
应归燎见状,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后背和手臂,帮助他借力慢慢坐起身:“你晕倒了快一天了。”
“这么久?”钟遥晚错愕道。
“嗯,”应归燎轻声应着,伸手自然地将钟遥晚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撩开,用手掌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医生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异样,只说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正说话间,护士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询问了钟遥晚的身体状况后,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句“检查一下”,便动作利落地轻轻托住钟遥晚的脸颊,将他的头转向光线更好的方向,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睑,仔细检查了一下瞳孔反应。
“看着没什么事了,”护士松开手,语气平淡,“可能就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晕厥。医生一会儿会过来,具体的可以再做个检查看看吧。”
“我真的没事了。”护士离开后,钟遥晚轻声对应归燎说道,语气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刚才……我好像又读到了一段记忆,是苏晴的。”
“苏晴的?”应归燎一愣。
钟遥晚微微皱起眉,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纷乱模糊的画面,刚要开口细说,却被应归燎打断了。他伸手轻轻按在钟遥晚的手背上:“要是会觉得难受的话就别回忆了。”
“没事,不是什么痛苦的回忆。”钟遥晚说,“是苏晴小时候,在一片废墟里。我好像看到有人拿着那尊双生相了。”
“双生相?”应归燎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又道,“那尊双生相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对它有点在意。”钟遥晚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残存的影像,“只是对它……有种说不出的在意。”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应归燎,“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有种很奇怪的违和感。现在想来,或许根源就是在苏晴的这段记忆里。当时因为这段记忆太久远了,双生相在那段记忆中也只是像背景板一样,所以一直没有被清晰地记起来。”
应归燎拧着眉,似是在思考什么。
正当他组织语言准备回应时,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打断了室内凝重的气氛。
是医生来了。
医生的到来中止了这场短暂的对话。他给钟遥晚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确认钟遥晚已经没有问题了以后又转向应归燎,嘱咐了“让病人注意休息,避免劳累”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应归燎很快去办好了出院手续。尽管钟遥晚一再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行动无碍,但应归燎还是执意一路搀扶着他,几乎是将他半护着走出了医院大门。
钟遥晚回想了一下最近吃了睡睡了吃,堪称养老级别的生活,实在不知道劳累在哪里。但他看着应归燎认真的侧脸,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第83章 养老
驱车回家后,钟遥晚赫然发现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在家里。
陈祁迟见钟遥晚回来了,立刻上前对钟遥晚嘘寒问暖。替他切了脉,确认脉象平和以后才舒了一口气。
唐佐佐一回家就发现了放在客厅里的巨型招财猫,但是意外地没有发火。
钟遥晚其实很好奇这件事的处置结果,于是在唐佐佐拨好橘子递过来的时候,问道:“佐佐姐,那个招财猫……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一旁的应归燎一听这话,立刻跑过来想要捂住钟遥晚的嘴,却正好看见唐佐佐比划道:「他消停好几个月没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次就算了。」
应归燎见状立刻高呼佐佐姐威武。
钟遥晚差点被他们气笑,也难怪这两人居然能玩儿到一块去。
*
如果以前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的生活是养老级别的,那么这段时间的生活用安度晚年这四个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事务所的事情被其他两人包办了,没有工作的日子每一天都过得朴实无华。
自从钟遥晚晕倒过那一次以后,他就觉得自己长出了一条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应归燎就会跟到哪儿。
不过,应归燎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赖床习惯倒是丝毫没变,只是形式有所创新。
这几天钟遥晚只要一推开房门就能听到隔壁几乎同步响起的开门声,转头就能看到应归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跟着出来。
等钟遥晚洗漱完毕,往往就看到他已经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上,对着手机里的搞笑视频哈哈大笑了。
虽然他本来就没什么形象。
除此之外,钟遥晚去健身房他也要跟着。虽然这懒骨头通常只是往那儿一杵,霸占一个地方继续刷手机。
偶尔在钟遥晚进行力量训练的时候还要上手指导两下。他说得对不对钟遥晚不知道,反正态度挺欠扁的。
健身房就在居民楼里,会来这里的多是楼里的住户。
应归燎在这栋楼里人缘极好,认识的人不少。几位常来活动筋骨的大爷大妈看到他罕见地出现在健身房,都颇感惊讶,纷纷拉着他聊些家长里短,谁家孙子考上好学校了,哪里的菜市场最近打折了之类的话题。
虽然应归燎这人有时候——不,是很多时候都挺欠揍的。
但不得不承认,他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皮囊。再加上他外放开朗的性格和相对自由的工作时间,让他总有空帮楼里大爷遛狗,或者陪阿姨去喂流浪猫。这些事迹都让他在中老年业主群里极具人气,非常招大爷大妈的喜欢。
好几次,钟遥晚甚至隐约听到他们要给应归燎介绍相亲对象。
不过最近这类做媒的声音似乎消停了不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总觉得这些大爷大妈们对他的态度也莫名亲切了许多,甚至有好几次在楼道或者健身房遇见,都会笑呵呵地往他手里塞些刚买的水果、自家做的点心之类的零嘴,让他带回去吃和应归燎一起吃。
钟遥晚看着手里被塞的酸奶和柿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晕倒的事情是不是已经传遍全小区了?
周六,唐佐佐应了陈祁迟的约陪他一起去家具城。
原本钟遥晚和应归燎计划好要去看那部延期上映的电影,但自从钟遥晚晕倒那一遭之后,应归燎就变得格外紧张。
他用医嘱说事,以钟遥晚最近不能去空气不流通的地方为由,将看电影的邀约又往后拖延了。
于是,周六这天他们找了一部悬疑片在家观影。
应归燎准备了一桌子的小零食,每当危险的BGM响起来的时候,他都紧张地盯着屏幕,手上却能够精准地把薯片都塞到钟遥晚嘴里。
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一会儿,但是钟遥晚感觉自己已经要饱了,等看到那只手再伸过来的时候,他径直推开了,道:“我都吃不下了。”
应归燎见状,捏着薯片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喂给你吃以后我也有在吃,我也吃不下了。”
钟遥晚:“……”原来是手速太快惹的祸。
最近降温得厉害,夜晚的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入夜后,应归燎抱来了一床厚实柔软的毯子。两个人就一起缩在沙发里,用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继续看让人背后发凉的电视剧。
剧情愈发紧张诡谲,应归燎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把脑袋歪靠在了钟遥晚的肩上。钟遥晚没说什么,默许了他的这份依赖。
得了默许的应归燎没安分多久就开始得寸进尺。
他的手臂自然地缠了上来,温热的手指先是状似无意地蹭过钟遥晚的手背,带起些痒后又缓慢地覆盖上去,一点一点覆盖住他的手背,摩挲过指节。
毯子下的空间狭小而私密,被两人的体温烘得暖融融的。荧幕上光影闪烁,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容。
经过缓慢的浸透,应归燎的手指终于完全地贴合在钟遥晚的指缝间,只差一个收拢的力道就能彻底交握。
“钟遥晚。”
他忽然叫他。
“嗯?”钟遥晚听到呼唤后,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应归燎。
这一转头,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至极近。
他们的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呼吸也不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
过近的距离下,钟遥晚看见应归燎的眼眸中盛满的缱绻笑意。
钟遥晚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应归燎似乎经常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那目光并非偶然,而是早已渗透进了日常的每一个缝隙,只是他此刻才蓦然读懂其中深意。
应归燎看着钟遥晚眼中倒映着的自己,呼吸也变得愈发沉重了。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了,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扣在了钟遥晚的颈后。
他没有用力,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而,钟遥晚却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自发地向他靠近了过去。
呼吸愈发灼热,空气愈发黏稠。
就在彼此唇齿即将相触的毫厘之间,
滋——
一阵突兀的手机振动声划破了暧昧的氛围。
两人似是触电般地弹开。钟遥晚有些尴尬地挠挠脑袋,视线飘忽向别处,应归燎则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找手机,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着震动来源。
或许是气氛骤然转变带来的慌乱,应归燎摸索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手机。
最后还是钟遥晚默默地从共享毯子底下拿出那只嗡嗡作响的手机,递给了他。
“原来在你那儿啊,哈哈……”应归燎接过手机,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钟遥晚别开了视线,说,“是你刚刚觉得手冷,把手钻进毯子的时候把手机一起拿进去了。”
应归燎:“……”
他和钟遥晚都清楚,“手冷”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他的手根本就不冷,最初也只是想在电视播到紧张桥段的时候,搞个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吓钟遥晚一跳而已。
可不知哪个瞬间开始,这个简单的恶作剧却悄然变了质,也许是肢体相触的时候,也有可能是最开始。
指尖的相触反而点燃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火花。那点点的暧昧随着手指勾连而蔓延,最终演变成了眼下这片说不清道不明,却又让两人都心跳失序的暧昧。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却谁也说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应归燎打开手机去查看消息,心里却还是一团乱麻。他暗自发誓下次再和钟遥晚独处的时候一定把这该死的手机关机。
“谁的消息?”钟遥晚整理好了心绪,语气恢复了平常,带着些许好奇望过来,“听起来挺急的。”
“嗯……是陆眠眠。”应归燎点开了对话框,给陆眠眠发送了一条「陆眠眠,我讨厌你」以后才滑动指尖翻阅起内容。
简单地翻阅过内容后,他将手机递给了钟遥晚。
钟遥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先是伸手拿过遥控器按下了电视暂停键,让客厅恢复安静后才接过手机。
他才接过手机就看到了陆眠眠的回信,陆眠眠发了一个问号,然后问应大师又是吃错什么药了。
钟遥晚哈哈干笑两声,然后阅起记录。
陆眠眠发过来的消息密密麻麻,都是和苏武的生平有关的调查资料。
资料显示,苏武初中毕业以后在学校食堂打下手,学了点手艺以后去路边的餐馆担任厨师。几经辗转后,最终进入一家名叫“忘川剧场”的剧院工作,生活似乎一度因此稳定下来。
然而,变故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的冬天。
忘川剧场忽然发生了地震。
这场地震的发生极为诡异,连专家也未能给出明确的解释。
地震震源仅在地下百米左右,远未达到通常地震发生的深度,仿佛只是地表之下一次突兀而剧烈的痉挛。
这次震动释放出的能量模式与地震极为相似,但波及范围却小得反常,仅以忘川剧场为中心,囊括了周边一个街区的房屋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
而身处震源中心的忘川剧场,更是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彻底化为一片瓦砾残垣。
最令人骇然的是,剧场中央的地面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生生撕开。一道深不见底、边缘狰狞的巨大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横亘于废墟之上。
钟遥晚点开了陆眠眠发送来的图片,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虽然已经有色彩了,但是清晰度却不高,带着年代特有的模糊与噪点。
他仔细辨认着画面中那片狼藉和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片刻后才确认道:“这个裂缝的形态和宽度……和我在苏晴记忆碎片里看到的景象非常相似。”他将手机还给了应归燎,又问,“怎么想到让眠眠查这个?”
“感觉你对那个双生相挺在意的,就让她帮忙查了一下。”应归燎说,“关于这个裂缝的事,我以前有听说过一些相关的传闻,只是没想到这个裂缝居然就是在苏武工作的地方的。”
“有什么说法吗?”钟遥晚追问。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听我老爹提过。”应归燎沉吟道,“据说当时在彩幽市当地居民中间流传着一种说法,都说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是‘通往黄泉的入口’。据说当时想要重建受灾街区,首要任务就是得把那条裂缝填平。可那裂缝邪门得很,就像个无底洞一样,无论投入多少土石沙砾,都根本填不满。”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更诡异的是,官方后来还派了几批专业的勘探员下去探查。结果……每次拉上来的都只有空荡荡的保护装置,里面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活人了,连尸骨都找不到一具。”
钟遥晚拧起眉:“我刚刚看到这个剧场是在彩幽市,我记得彩幽市这几年发展得挺好的啊。”
“没错。”应归燎的视线落在钟遥晚微蹙的眉心上,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捏那柔软的耳垂,指尖动了动,却在半途生硬地拐了个弯,欲盖弥彰地拽了拽滑落的毯子角,继续道,“听说后来是请了位颇有道行的高人,做了场大法事,说是强行关闭了那所谓的‘黄泉之门’,这才终于成功把那个天坑给填上了,重建工作也才得以继续。”
“这个世界上有黄泉之门吗?”钟遥晚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不好说,”应归燎摇了摇头,道,“这个世界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存在着太多未知和无法解释的东西。你以前不是也不相信有鬼怪的存在吗?”
“那倒也是。”钟遥晚转头看向应归燎,“那忘川剧场重建了吗?”
陆眠眠的报告正好停在了裂缝的照片上,没有提及重建情况。
“我查一下。”应归燎低头操作手机搜索相关信息,片刻后才道,“唔……我查了一下这个地址。忘川剧场没有重建,这个地址上开了一家影视公司。名字叫……奈何娱乐。”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身旁陷入沉思的钟遥晚。
应归燎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要去看看吧?”
钟遥晚被他说中心思,愣了一下,随即坦率承认道:“对,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没挖掘出来的影子。其实关于小鱼和阿河……就是双生相的记忆,我看到的并不全面。”
他回忆起双生人的记忆,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护在被缝合的腰部。应归燎却比他更快一步握住了他手腕。
钟遥晚感受到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定了定心神,才继续分析道:“可是仔细推敲一下的话,一个能给皇帝表演的戏班子,不可能只有双生人这一个看点吧?而且双生相会出现在忘川剧场也很可疑,正好就是在地震之后……”
“知道了。”应归燎收回了手,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些,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五六七勿扰,下周五有没有时间?”
钟遥晚看向他:“有啊,队友先死我垫后。”
“行,”应归燎动作利落地拿着手机开始操作,“那我订票了。下周五我们去彩幽市,看看情况。”
“啊?!”钟遥晚这下是真愣住了,这决定做得也太快了,“说去就去吗?”
他的话音还未落,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就清脆地“叮”了一声。钟遥晚下意识地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已经躺着一条航空公司发来的订票确认短信。
直到这时,应归燎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才悠悠来迟:“当然,人生苦短啊阿晚!”
第84章 聪明水
第二天,周日。
唐佐佐说约了和陈祁迟一起去家具城,早上拿了个面包,面色如常地出门了。
而应归燎则双臂环抱,盯着关上的门板喃喃分析:“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钟遥晚正慢条斯理地冲着一杯热可可,专注地搅拌着杯底那些顽固的结块,闻言顺着应归燎的视线望过去,疑惑道:“有什么问题?”
应归燎顺手就把钟遥晚手里的杯子拿了过去,自顾自喝了一大口,随即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洞察一切的高深模样:“你觉不觉得小哑巴今天心情不太好?”
钟遥晚默默地把杯子夺了回来,诚实地回答:“没觉得。”
“你说会不会是他们选家具的过程中产生矛盾了?”应归燎摸了摸下巴,兀自思索片刻后直接拉着钟遥晚出门,“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钟遥晚手里的可可还没喝几口,被他这么一拉差点一个踉跄往前栽。
他只好顺手将杯子搁在玄关的小桌上,匆匆套了鞋子跟上他的步伐:“哈?你要跟踪他们?!”
“对啊!”应归燎摁下了电梯按钮,“你难道不好奇他们两个的进展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钟遥晚被他拽进电梯,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好奇。”
不过钟遥晚这么说了,最后还是陪着应归燎开启了尾随行动。
他们下楼的时候唐佐佐正好上了陈祁迟的车。陈祁迟今天没有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爱车,而是换了一辆低调的大众辉昂。
在小区内部道路上,车辆只能缓慢行驶,两人靠着两条腿跟上倒也不算太费劲。
可一出小区大门,汇入车流,那辆辉昂便提速离去。应归燎见状,立刻拉着钟遥晚冲向路边的共享单车停放点,手脚麻利地扫开两辆车,低喊一声“快!”,便蹬着车追了上去。
虽说市区有限速,加上满街的红绿灯,理论上跟上汽车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钟遥晚咬着牙跟了几个路口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应归燎说是关心朋友的私下生活,可是没说是要出来骑拉力赛的啊!!
等红绿灯的时候钟遥晚已经累得不行了,他争分夺秒地撑着方向控制把手喘气:“你、到底…呼,累死我了,为什么不开车出来?”
应归燎的状态就比他好多了,声音仍然欢快:“他们认识我的车啊,被认出来就没意思了!”
钟遥晚:“那如果他们直接认出我们的脸呢?”
应归燎:“……”
应归燎大惊。
钟遥晚也大惊:“你没想到这个问题吗?!”
应归燎摇头。
钟遥晚气得想笑,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有病吧应归燎!!”
应归燎哈哈一笑,好在信号灯及时变绿,不然免不了要被钟遥晚一顿数落。
于是,原本紧张的追踪行动瞬间变成了闲散的假日出游。两人骑着车晃悠到了附近的古镇,从石板路的街头慢悠悠地逛到巷尾。
应归燎充分发挥了“花钱消灾”的精神,一路上看见什么小吃都给钟遥晚买一份,糖画、花团饼、烤年糕,恨不得把每个摊位都光顾一遍。
虽然大部分食物,钟遥晚只是好奇地尝上一两口,剩下的便很自然地都进了应归燎的肚子,但这一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倒也成功地把钟遥早上的那点怨气给哄消了,让他不再计较应归燎飙自行车的坑爹提议了。
临走的时候,钟遥晚觉得口渴,应归燎就去给他买奶茶喝。
到了铺子前,他对着菜单仔细研究,忽然发现了一款名叫“聪明水”的奇特饮品,标价五十元,竟然超过了普通奶茶的三倍之多。
应归燎对着菜单沉思了三秒,然后下单了一杯钟遥晚喜欢喝的,又下单了一杯聪明水。
钟遥晚凑过来看到了价格,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贵?”
“不知道,”应归燎坦荡荡地回答,语气中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探索精神,“但是听起来像是喝了会变聪明的样子。”
钟遥晚:“……”我怎么感觉喝了会变笨呢?
没多久,两人就拿到了自己的饮品。
钟遥晚喝了一口自己的,茶香中带着花香,好喝。
另一边,应归燎满怀期待地吸了一大口他的“聪明水”,然后整个人瞬间顿住,面色变得极其复杂。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腕压下来自己尝了一口。随后一股寡淡无比却又异常熟悉的口感瞬间漫溢口腔。
……
好家伙,矿泉水。
*
上次钟遥晚晕倒的原因,究其根本还是精神层面的问题。
他特意咨询了许南天。许南天说了一大堆专业的心理学名词和理论,但总结其核心意思,大致就是:人的记忆系统通常只会让我们清晰地回忆起那些印象极为深刻的事件,而更多琐碎、细微的片段,虽然平时不会被主动想起却也并未消失,只是潜藏在大脑的深处,有时会被某些特定的场景、气味或物品悄然唤醒。
许南天说,钟遥晚一直以来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某些深埋在他接触过的、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在被无意中触发。又因为这些记忆终究是“外来”的,与他自身的经历没有情感根基,所以当它们试图浮上意识层面时,引起的排异反应和造成的精神负荷会格外剧烈。
不过因为应归燎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所以这周的思绪体都是由他净化的,钟遥晚只要负责继续巩固手语就可以了。
周四的时候,灵感事务所接到了一个私人委托。
平和市的影视基地中似乎有超自然事件发生,几人去现场看过以后,一致判断这件事有些棘手。
不过,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人周五就要飞彩幽市了,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唐佐佐去处理。
周五一大早,唐佐佐就送两人去机场了,简单的道别之后两人便一起上了飞机。
过安检时,应归燎似乎忘了将随身携带的罗盘取出。当他通过安检门时,仪器立刻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滴滴”警报声,响个不停。
他被安检人员礼貌地拦下后,才恍然想起,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枚古旧的罗盘。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嗡鸣不止的罗盘上,嘴唇极轻微地蠕动着仿佛在低声安抚或嘱咐着什么,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罗盘放入安检托盘之中。
钟遥晚忽然想起来,应归燎曾经说过罗盘中是有灵魂寄宿的。
彩幽市位于国家的北部。钟遥晚和应归燎在平和市的时候还穿着风衣,下了飞机就换了羽绒服披在身上。
两人乘坐机场大巴直奔预订的酒店,放下行李稍作安顿。
这家酒店是他们出发前一天才抢订到的。
奈何娱乐附近的所有酒店,上到从顶级奢华套房下到钟点房,不知为何全部爆满,竟是一间空房都找不到。
他们最初不得已订了一家位于彩幽市北部的酒店,距离目的地相当遥远。
好在出发前一天,钟遥晚偶然刷新预订页面时,正好看到奈何娱乐附近这家酒店有人退房,他眼疾手快,立刻下手抢购成功。
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极佳,就背靠着奈何娱乐。他们的房间不算太大,是标准的双床房配置,但幸运的是,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奈何娱乐大楼,视野相当不错。
他们的房间位置也比较高,可以看到楼下所有的场景。二十五年前那条出现在照片中的骇人裂缝已然不复存在,只有高耸的建筑楼耸立在原先的废墟之上。
钟遥晚看着对面奈何娱乐门口的鎏金的牌匾,以及围在门口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想起了自己还在张大海手下讨生活的日子了。
应归燎放下行李后,也自然地凑到窗边。他的下巴轻轻搁在钟遥晚的肩膀上,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出去,疑惑道:“奈何楼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钟遥晚由他靠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缓地解释道:“王小甜好像就是隶属于奈何娱乐的艺人。最近她怀孕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但王小甜本人及其工作室至今没有给出任何正式回应。很多粉丝、记者都聚集到公司楼下,想讨个说法或者等个消息。”
应归燎闻言一愣,有些惊讶地扭过头看向钟遥晚,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侧:“可以啊,阿晚!上次连王小甜是谁都不知道呢,现在居然连这些八卦都门儿清了?”
“来之前稍微做了点功课而已。”钟遥晚语气淡然,说完还不客气地抬手,捏了捏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颊,“你倒是一点功课都没做就来了啊?”
应归燎口齿不清地回应道:“我没做功课,但是我摇人了啊。”
“摇人?”
“没错!”见钟遥晚有了兴趣,应归燎的声音都跟着抬高了一些,“找了一个彩幽市的朋友来给我们带路。不过她今天没有时间,要明天才能来。”他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她的事务所还没实行上四休三呢,可怜、可怜。”
“也是有灵力的人?”
“没错。”应归燎说,“她有办法直接带我们进去奈何。”
应归燎说完,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他耳垂上的那枚翠色耳钉上。似是注意到了钟遥晚疑惑的视线,他才抬起手,欲盖弥彰一般地捏住他的耳垂:“正好我也想让你见见她。”
“我?”
应归燎神秘地笑了笑却没有回话,他将灵力缓缓地注入耳钉中,细流一般的灵力从钟遥晚的耳尖开始扩散。
钟遥晚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后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正明天就会见到她了。
第85章 变故
两人安置好后便下楼去找了个店面吃饭。
应归燎虽然没有调研奈何娱乐相关的事情,但是把周边小店哪家好吃给摸了个门清。
他们下楼时已临近黄昏。钟遥晚出门前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聚集在奈何娱乐门口的人群比起下午只减少了少许,依然颇为醒目。
奈何娱乐位于天展街道。道路两旁种了两排梧桐树,枯黄的树叶在寒风中簌簌落下,踩上去时还会发出清脆寂寥的咯吱声音。
钟遥晚在乘坐大巴来时,还注意到沿途保留着许多旧日风貌的建筑,但眼前这片区域俨然是一个崭新的开发区。兴许和灾后重建有关,不仅是奈何娱乐的办公大楼,周遭所有的建筑也都由冰冷的钢筋、玻璃和金属板材构成,线条利落,充满现代感。
整条街上,恐怕只有那两排梧桐树,还能为这冰冷的街道增添几分古朴的自然气息。
钟遥晚怕冷,两只手都藏在了衣兜里,还买了一条围巾圈圈层层地把脖颈围了起来,只露出的半张脸也被北方凛冽的寒风吹得微微泛红。
北方的天虽然冷,但是进了室内以后暖气管够。
应归燎带着他去了当地特色的铁锅炖店,一掀开厚重的门帘,温暖的热浪夹杂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人迅速脱掉外套,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时间还不是饭点,店里的人还不多。
钟遥晚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点餐码,菜单页面还没完全加载出来,就见对面的应归燎已经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购物车里瞬间就加入了一堆菜品。
钟遥晚看着那不断增加的列表,忍不住问道:“点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应归燎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似乎没听清,抬起头看向他,嘴里还叼着店家送的开胃小菜:“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钟遥晚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应归燎无底洞一般的食欲,他可能真的吃得完一桌子食物。
菜品很快陆续上桌,热气腾腾地摆满了大半个桌面。应归燎的嘴巴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停过,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灵异小故事,一边还能精准地将各种食物源源不断地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刚开始吃没多久,店里的客人就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随之热闹了不少。
钟遥晚留意观察了一下,发现来这里用餐的,很大一部分竟然也是王小甜的粉丝。他们手中大多拿着印有王小甜头像的应援手幅、灯牌,甚至还有人带着小型的抗议标语。
“王小甜还真的挺火的。”钟遥晚夹起一个炖得酥烂的鹅腿,目光仍在打量着周围。
这些粉丝男女都有,看起来像是在奈何娱乐门口守了一整天,此刻虽然聚在一起吃饭,但眉宇间都难掩倦色。
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倒不如说现在的人不知道王小甜才奇怪吧?说起来,我们家用的牙膏都是王小甜代言的。”
钟遥晚咀嚼的动作明显放慢了下来。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那个牙膏包装盒上的图案,然后非常诚恳地摇了摇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两人吃完饭后钟遥晚负责结账,应归燎则负责把桌上剩下的几个炼乳小馒头打包回去当宵夜。
虽说灵感事务所福利优厚,包吃包住,但眼下毕竟是私人出行时间。再加上上次晕倒的医药费和这次来回彩幽市的机票,应归燎都二话不说地承担了,从未向他提过钱的事。钟遥晚觉得,于情于理,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让应归燎全包了。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明确的员工和老板关系之外,似乎还存在着一些更为微妙、未曾言明的其他联系。
“走吧。”
刚吃饱饭,身上热乎乎的,连窗外吹来的寒风似乎也失去了方才那股刺骨的威力。
钟遥晚暂时没戴围巾,应归燎便顺手将它夹在自己的臂弯里。两人默契地绕着奈何娱乐气派的办公大楼慢悠悠地走了一圈,权当是饭后散步消食。
应归燎注意到夜风又把钟遥晚的脸颊吹得泛红,便停下脚步,展开臂弯里的围巾,重新仔细地套在他的脖子上,还细心地将边缘往上拉了拉,勾着布料遮住他大半张脸以抵御寒风。他的指尖在动作间无意识地轻轻蹭过钟遥晚那枚冰凉的翡翠耳钉。
“怎么样?”应归燎看着他被围巾包裹得只剩下一双清澈眼睛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噙上笑意,“走到这里,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违和感?”
“没有,”钟遥晚的声音透过柔软的羊绒围巾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总觉得在事务所的时候这种违和感还强一点。”
“灵感事务所闹鬼啊?”应归燎煞有其事道。
“是,哪天把你强制净化了,事务所就清静了。”钟遥晚笑骂道。
予F溪F笃F伽F
*
钟遥晚和应归燎一起回去了酒店。
虽然钟遥晚没有找到违和感的来源,但是毕竟他们现在还没有进入到奈何公司内部,也许等明天进去内部了可以发现什么也不一定。
钟遥晚洗漱完后便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再次仔细翻看陆眠眠发来的那些关于裂缝的历史照片。
图像中,那场诡异地震造成的巨大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横亘了整个忘川剧场的遗址,甚至将半栋建筑都吞噬、撕扯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里。
他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举起,透过酒店窗户,与窗外天展街道如今的繁华夜景进行比对。
尽管二十多年的重建与发展早已让此地的地貌与当年天差地别,但通过照片中残存的街道走向,以及远处某些作为参照物的建筑轮廓,他勉强能够判断出,当年那条吞噬了半个剧场的恐怖裂缝,其核心位置恰恰就位于如今奈何娱乐总公司大楼的正下方。
窗外,奈何娱乐大多数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在渐深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应归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钟遥晚还在凝着那栋大楼。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从钟遥晚身后靠近,幽幽地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看什么呢?”
钟遥晚正全神贯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反应过来是应归燎后,他咬牙切齿地反手就往对方腰侧不轻不重地凿了一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忽然从背后出现的毛病改了!”
应归燎没躲,笑嘻嘻地接下了他这一记没什么力道的攻击,随即也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道:“这都几点了?就算不是上四休三,也该下班了吧。”
“现在的人生存压力都太大了。”钟遥晚叹了口气,说,“要是能有一个宽松点的环境,一份合理的报酬,谁愿意每天这样加班,卷生卷死地透支自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应归燎,没有加入灵感事务所,或许现在的自己也依然被困在聚艺公司那间压抑的办公室里,为了那份微薄的薪水日夜苦熬。
每个人都想努力地活下去,可偏偏也是这最基本的念头,却成了让人无法喘息的牢笼。
钟遥晚没有立场对这样的现状发表评判,因为他遇到了应归燎,他是幸运的。
“你说他们老板在哪间办公室?”应归燎忽然道。
钟遥晚闻言,也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后抬手指向大楼顶层最边缘的一间办公室:“那间吧。按照我过去在‘牛马大楼’积攒的宝贵经验,老板的房间通常都是视野最好、最气派的。你看那间,环面都是落地窗,而且朝向南面毫无遮挡,应该是整栋楼视野最开阔、最能彰显地位的一间了。”
“可以啊钟遥晚!”应归燎一听,立刻笑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不愧是在血汗公司淬炼过的资深打工人,就是对老板的喜好门儿清!”
钟遥晚正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结果下一秒,手腕就被应归燎猛地抓住,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强拽着跌跌撞撞地倒向床榻。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重心不稳,直接仰面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还未等他挣扎起身,应归燎就已经敏捷地欺身压了过来,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在了方寸之间。
钟遥晚瞬间愣住,看着那张带着熟悉的脸在眼前迅速放大,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那天在客厅沙发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的一幕,耳尖瞬间涨红。
这是要干嘛?要继续那天的事吗?会不会太突然了?!
一瞬间,钟遥晚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思考自己一会儿要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然而,就在他心绪翻腾、屏住呼吸的这一刻,应归燎却忽然停下了逼近的动作,只是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了他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里。
应归燎语气平常道:“我的游戏豆要输光了,你帮我赚一点。”
钟遥晚:“……”
滚啊应归燎!!!
*
应归燎最近在玩一款线上打牌游戏,得益于他稀烂的牌运和没什么长进的牌技,出了新手场就一败涂地。
然而神奇的是,手机一交到钟遥晚手里,局势瞬间逆转。钟遥晚摸到的牌把把都是天胡好牌,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轻松把对面杀得片甲不留,游戏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涨。
应归燎见状还以为是他的账号时来运转了,把手机抢回来非要自己试试,结果试了几把以后把钟遥晚刚赢回来的游戏豆都输完了。
他见钟遥晚被窗外的动静吸引过去,假装无事发生地打开了一个花花绿绿的换装游戏,一本正经地玩起来。
钟遥晚一回头,看着他搭配到丑到惊世骇俗的服装,沉默了几秒后道:“你不是要赢游戏豆吗,怎么玩这个了?”
应归燎回答得毫不心虚:“这游戏有每日任务,得要做了。”
钟遥晚:“……”你这一天天业务还挺多的。
应归燎笑了笑,给穿着亮绿色衣服的小人配上了一双扎眼的漆红高跟鞋后,趁着结算的间隙望向钟遥晚:“你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钟遥晚的目光仍投向窗外,语气平静,“奈何娱乐的老板好像来了。”
“嗯?”应归燎闻声也凑了过来。
只见对面大楼顶层,钟遥晚之前指认过的那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此刻已经亮起了灯。那间办公室从外面就能看出装修极为奢华气派。
钟遥晚原来以为奈何娱乐的老板应该像张大海那样,因为应酬繁多而顶着个啤酒肚,身材也发福走样。没想到那人看起来还算是挺拔修长。
“奇怪,”钟遥晚轻轻呢喃,眉头微蹙,“你刚才有听到人群的声音吗?”
他们所在的酒店隔音并不好,之前几次有稍有名气的艺人出现在公司门口,他们待在房间里都能隐约听到楼下粉丝聚集发出的尖叫声和骚动。
照理说,奈何娱乐的老板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尤其是在王小甜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个风口浪尖,他的出现没理由不引起一点关注和骚动。
“没听见。”应归燎说,“会不会有专用通道?又或者他还没下班,刚才只是去别的地方了?”
“可能……”
钟遥晚的话还没有说完,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对面窗户里的画面似乎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他立刻猛地转头,视线死死锁定在那间顶层办公室——
只见方才还稳坐在豪华办公椅上的那个男人,身体像是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极其不自然且僵硬的方式,从椅子上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下一秒,甚至没给钟遥晚任何反应和理解的时间,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骤然在夜幕中爆发。
那不是光线消失的暗,而是一种具有侵略性和生命力的存在。
钟遥晚清晰地看到,浓烈如实质的黑雾如同活物般,从大楼的各个缝隙、窗口疯狂涌出,又像是从地底深处翻腾而上的漆黑沼泽,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吞噬,瞬间侵蚀、包裹了整个奈何娱乐大楼!
那栋方才还灯火通明的大厦,转眼间便被淹没在一片透色的黑暗中。
……
起结界了!
第86章 消散
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身处于结界的外部,第一次看到结界的样貌。它像是一张巨大而令人不安的光膜,严密地覆盖包裹着整个奈何娱乐大楼,将其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散发出一种诡异而不祥的气息。
夜晚,彻夜蹲守的粉丝已经比白天少了许多,但仍有一些人固执地坐在保安亭附近的路沿上,或裹着毯子,或靠在一起,疲惫却坚持地等待着他们想要的答案。
钟遥晚看得真切,只要这些人再往前踏出几步,就会毫无察觉地被那层无形的结界吞噬。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危险的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没有过多犹豫,一把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果断道:“走,我们得过去看看。”
两人迅速下楼。为了行动方便,他们甚至没穿厚重的羽绒服,只是在内里套了件薄卫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夹克便冲出了酒店大门。
刚一离开酒店建筑的庇护,踏入寒冷的室外,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便猛地一颤,随即死死地、笔直地指向奈何娱乐大楼的方向。这只罗盘虽然偶尔在近距离时会掉链子,但在远距离感知强大思绪体是否存在方面,却异常敏锐。
“看起来思绪体就在奈何娱乐里了。”应归燎说。
钟遥晚立刻联想到顶楼那惊悚的一幕:“会不会就是奈何娱乐老板的思绪体?”
应归燎:“很有可能,我们先进去看看。”
保安仍然严防死守着奈何娱乐的大门,不让任何粉丝进入。
保安仍然神色严峻,如同门神般严防死守着奈何娱乐的大门,不容许任何粉丝或闲杂人等靠近一步,更别说进入大楼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绕到大楼侧面,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这栋大楼被保护得滴水不漏,就连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也有配备对讲机的保安严密驻守,所有通道都被牢牢锁死。
两人只能暂时猫在不远处的绿化带树丛后,借着阴影观察不远处保安的动向。应归燎低头望向手中沉寂的罗盘:“至信,这个结界大概能够持续多久?”
钟遥晚也跟着望了过去。只见应归燎手中的罗盘,底下的圆盘应声而动。它的指针缓慢地转了几圈,丝毫没有从前那般聒噪。
应归燎凝神感受了片刻,开口道:“这里的负能量太浓太重了,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压制。这个结界……能量非常稳固,恐怕能持续一整个晚上,直到内部那异常剧烈的磁场紊乱自然结束。”
钟遥晚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钟遥晚还记得在山村的,罗盘转个不停的时候,应归燎就判断出思绪体还能够实体化的时间了。
“嗯……”应归燎想了想,似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道,“就是一种感觉,握着罗盘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其实和指针的速度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做出了决定,“怨力太强的话没办法等结界消失了,用老办法吧。”
“……声东击西?”
“没错。”应归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灵感事务所评优秀员工的时候,我会提名你的。”
钟遥晚:“……”除去老板一共就两个员工吧。
两人随即开始低声筹谋具体方案。
应归燎提议干脆捡块石头扔到远处弄出点动静,简单粗暴。钟遥晚则认为这手法太过小儿科,容易被识破,不如直接用灵光,趁着吸引他们视线的时候直接进去。可是应归燎又说这样风险太大了,可能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而且钟遥晚耳钉里的灵力太强了,反而很难控制,如果让应归燎去当诱饵的话,他又不放心钟遥晚一个人进入情况不明的结界。
就在两人各执一词,讨论逐渐升温之际,不远处岗亭里的保安似乎隐约察觉到了绿化带这边的细微动静。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眉头紧锁,透出一种“又来了”的不耐与高度的警惕。
其中那个身材格外魁梧的保安,啐了一口,粗声骂了句“没完没了”,随即抄起桌上的手电筒朝他们藏身的树丛走来。
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探照灯般,不规则地扫过每一片可能藏人的阴影,保安粗哑的嗓音也随即在夜色中炸开:“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赶紧出来!”
树丛后的两人瞬间噤若寒蝉,几乎是本能地同时伸出手,死死捂住了对方的嘴。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那道刺目的白光最终还是无情地定格在他们脸上,瞬间将两人做贼心虚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魁梧的保安看清只是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紧张稍缓,但随即被更浓的怒火取代。
他叉着腰,像一尊铁塔般堵在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两人脸上:“又是你们这些粉丝!说了多少次了?!公司有规定,任何粉丝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内部区域!听不懂人话是吗?天天堵在这儿,还有完没……”
保安的呵斥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皮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打架,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似乎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使劲甩了甩头,强撑着想把话说完:“还、还有完没完……”
扑通!
他的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完,庞大的身躯就如同断线木偶一般整个栽了下去。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钟遥晚回头看他。
应归燎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同样悄无声息,趴在保安亭桌上一动不动的另一名保安,继续低声道:“应该是我在彩幽市的那位朋友出手了。她有一个灵契,能让人迅速陷入沉睡。”
“她已经在附近了?”
“我刚才就给她发消息了,但她一直没回……”应归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依旧黯淡,“她可能已经在结界里面了。”
“啊?!”钟遥晚一惊,“结界张开的时候我们就来了,她进去得这么快吗?”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应归燎收起手机,眼神变得锐利,“走吧,我们先进去再说。”
“好。”
*
两人合力将睡着保安拖回了保安亭,但是相对地,他们也拿走了手电筒当作报酬。
做好准备后,他们对视一眼,毅然踏入了那层微微波动的不祥光膜。
身体穿过光膜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仿佛只是寻常地向前迈了一步。
应归燎曾经给他科普过结界的解除。
结界的形成通常是和思绪体的怨力成正比的,越强大的思绪体制造出来的结界也越需要越多的灵力去解除。
而且,即便费尽力气拆除了结界,也不会对思绪体本身造成任何实质损伤。相反,如果在拆除过程中或刚拆除后,那个实体化的思绪体或其操控的傀儡突然出现,对于灵力大量消耗,正处于虚弱状态的拆除者而言,将是致命的危险。
钟遥晚最终还是没有动拆除结界的念头,先摸清楚楼中的情况是最重要的。
*
奈何大楼内部的设计是现代而简洁的风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开阔的挑高空间和规整的工位布局,很符合钟遥晚对大型办公楼的刻板印象。
果然如预料的那般,结界引起的电磁紊乱让电梯完全停运了。但好在灯光没有灭,两人便沿着楼梯一路小心翼翼地向上探索。
由于奈何娱乐时常会发生粉丝堵门的事件,所以大楼的二到五楼都是员工宿舍,表面上是为了员工的安全着想,体现公司的“人文关怀”,实际上只是资本家想要找理由将员工栓在公司里,模糊公司与生活的界线,替他们二十四小时卖命罢了。
两人上楼的时候他们正好遇到了两个女生,她们正一边回宿舍,一边批判领导是狗。其中一个女生说她已经连着好几天加班到凌晨了,今天忽悠领导报表马上就做好了才能稍微早点回来休息。
她的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无奈和愤怒,让路过的钟遥晚听到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公司内部弥漫着浓重的负面氛围,可是两人一路从楼梯上行,除了偶尔听到有员工抱怨无止尽的加班和又罢工的电梯之外,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情况。
照理来说,如此浓重且普遍的负能量,早已足够成为思绪体显现甚至狂暴的温床。可是此刻,只有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坚定地表明着这里有思绪体的存在。
“感觉……有点奇怪。”应归燎看了眼手中的罗盘,说,“怎么这栋大楼这么安静?一点进入结界的感觉都没有。”
“也许怪物在顶楼?”钟遥晚猜测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确定,“不过再怎么样也该有点动静了啊,还是说这个思绪体根本没有实体化?”
而且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个。
还有应归燎的那个朋友,她又去哪里了?
她既然可以在入口处帮助他们,那么说明她距离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距离并不远才对。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把奈何大楼爬了一半了,也仍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应归燎拧着眉,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时而从办公室门后飘出的模糊不清的人声交谈,在这过分诡异的环境里,非但不能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像幽魂的低语,平添了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可怖感。
他们一路爬到二十楼,顶楼。钟遥晚已经有些微微喘了,终于踏上最后一格楼梯的时候,他撑着酸软的腿,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去健身房一定要多练爬楼机。
反倒是应归燎这个一看到健身器械就往地上一坐摆烂的,此刻竟还游刃有余,除了呼吸有些乱以外看不出其他的异状。
“怎么样?”他甚至还有闲心凑过来,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看你累的,要不要我背你过去啊?”
钟遥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恶狠狠地拍开他伸过来的手,道:“不用了——!”
应归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不减反增。他也不理会钟遥晚的反抗,温热的手掌坚定地向下滑落,一把握住了钟遥晚的手腕,一起往奈何老板死亡的房间快步走去。
脚下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使得整条走廊陷入死寂之中,唯有头顶一排排冷白色的白炽灯,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两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顶楼显然是高管区域,每一间办公室都彰显着气派。有几间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也幽幽地闪着光,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想到奈何娱乐正因为王小甜的事件陷入公关危机,或许这些人也正被迫集中在楼下某个会议室里,焦头烂额地通宵商讨对策。
他们很快就到了最后一间办公室。也正如钟遥晚猜测的那样,门口挂着“董事长-江泽城”的烫金标牌。
钟遥晚试着开门,发现门是上锁状态的时候自然地退到了一边,对应归燎做了个“请”的手势。
应归燎挑眉,从兜里掏出他方才在楼道里拔下的灭火器插销,将那截细长的金属杆尖端对准锁眼,屏息捣鼓了几下。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已经被他撬开了。
他把门撬开以后还要嫌弃,道:“这安保系统也太差了吧,用灭火器插销都能撬开?”
“您连保险柜都能撬开,这算什么啊?”
钟遥晚没理他,自顾自地推门进去了。
江泽城的办公室极尽奢华,每一处细节都用料考究,但整体的布置却并非一味堆砌,反而透着一种详略得当、错落有致的格调,看得出主人是个极有品位和掌控力的人。
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仍在持续地轻微震动着,保持着一种恒定的低鸣,没有往日里那股折腾劲。
两人谨慎地靠近办公桌后那具瘫倒在地的躯体。江泽城的眼睛安静地闭合着,面容甚至称得上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从保养得宜的面部来看,他大约四十多岁,正值盛年,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倒在这里。
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小心翼翼地轻轻托起江泽城的头部,仔细检查其颈部、太阳穴和后脑,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致命伤口或击打痕迹。
钟遥晚屏住呼吸,紧张地在一旁注视着,问:“怎么样?”
“不知道,感觉怪怪的。”应归燎拧起眉头,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困惑,“他的脑袋好轻。”他说着,又拨弄了一下江泽城的四肢,补充道,“手脚也很轻,像是一团棉花。”
钟遥晚从应归燎手中接过手帕,托起江泽城的小臂。当那轻飘飘、软塌塌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这绝对不正常。这根本不像一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
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容,做工精致的皮囊。
应归燎直接伸手探向江泽城的脸。
“哎!直接碰吗?”
钟遥晚连忙要把手帕递过去,却被应归燎轻轻推开了。
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江泽城的瞬间,应归燎的脸色微微一变。
钟遥晚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随即一抹灵光从应归燎的掌心迸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净化之力。
那具诡异的躯体竟在这灵光的笼罩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又像是被吹散的沙垒,从边缘开始迅速地消散、瓦解、剥离。
缕缕浓稠如墨的黑烟从中挣扎着被抽离出来,最终彻底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是怨力变的傀儡。”
第87章 无果
钟遥晚拧着眉从地上站起身,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地面:“江泽城是真的已经死了还是思绪体在用傀儡作秀?”
应归燎拿着罗盘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这间房间在奈何娱乐的最南边,而指针却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牢牢吸住了一般,始终指着北方。
“现在还不好说。”应归燎停下脚步盯着指针,“但是思绪体肯定不在这间房间,罗盘没有反应。”
“刚才上楼的时候罗盘也一直没有什么反应。”钟遥晚回忆道,“这栋楼面积太大,干扰也多。看来只能一层一层找过去了。”
罗盘虽然可以找到思绪体所在的方向,但是没有办法指出具体的楼层。他们刚才上楼的时候走的是靠南的楼梯,而罗盘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过强烈的反应,这么一来就可以确定思绪体不在南边或是中部了。
接下来的排查范围看似缩小了,但问题在于思绪体释放出的能量并不是简单的直线传播,怨力的影响会扩散到上下多个楼层,形成大范围的干扰区。
他们依然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里,根本不知道思绪体会在哪一层。
可是眼下,他们根本不知道死者是谁,有什么切入点,显然也只剩下慢慢找过去这一个笨办法了。
应归燎沉吟了片刻,才回应道:“行,也只能这样了。”
*
两人从江泽城的办公室离开并在二十层探索了一圈,然而应归燎手中的罗盘始终没有产生任何特殊的反应。
他们继续下楼,每一层都沿着走廊走了一遍。直至下到十六楼时,罗盘的指针忽然猛地一颤,随即开始一圈一圈地转动起来。
看起来就是在这附近了。
可能在十六层,也可能是在更往下的楼层。
十六层是奈何娱乐的直播部门所在区域,整层楼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独立直播间。他们靠着应归燎溜门撬锁的功夫出入于各个直播间,所有锁在应归燎面前都形同虚设。
奈何娱乐的每一间直播间都装修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格,从梦幻甜美到赛博朋克,从古典雅致到极简现代,堪称一个小型的风格博览会。有些房间的窗户上甚至还贴上了精心绘制的背景贴纸,模拟出全国各地的窗外景色,极力营造着沉浸式的氛围感。
其中一扇窗上贴的景色,钟遥晚看着格外眼熟,居然就是蓝遴河的景色,和自己在窗口时看出去的如出一辙。
“看起来不在这一层。”应归燎的手指抚过最后一间直播间里的最后一盆盆栽,提议道,“我们再往下面的楼层去看看吧?”
钟遥晚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光是探查一层就耗费了四五个小时。
“再两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啊。”应归燎见钟遥晚愁眉苦脸的,也凑近过来看。
“嗯,希望就在下一层吧。”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直播间的大门,继续向楼梯间走。
其实这个点还有几间直播间里有人在工作,只不过那几间的位置,应归燎的罗盘都没有对其做出反应,也正好方便了他们不少事。
结界切断了信号和网络,照理来说应该引起不小的骚动,但是钟遥晚却看见其中一间的主播正在蜷缩在沙发里争分夺秒地睡觉。
许是因为这个结界太过诡异了,到现在为止别说是见到鬼了,就连江泽城的尸体都是假的。种种迹象反而让两人紧绷的神经有些松懈,甚至有些提不起那种应对灵异事件时该有的高度紧张感。
哦,偷溜进各个工作场所的背德感倒是有不少。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继续往下探索时,一阵脚步声忽然从下方的楼梯间传了上来。
哒、哒、哒……
钟遥晚和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侧身,隐入了楼梯口两盆巨大的绿植后,将自己的身影藏了起来。
这阵声音在安静的楼道中格外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觉得那脚步声中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一步一步离他们越来越近。
钟遥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做好了应对任何超常状况的准备。可谁知,下一秒,拖着沉重步伐出现在昏暗楼梯拐角处的,依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而是一个面露倦色的女人。
她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晕开的墨迹,整个人透着一股连续熬夜多日的憔悴。
女人手中捧着一只化妆品收纳盒,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正一步一挪地往上走。
钟遥晚试着感受了一下,却没有从女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灵力或是怨力的痕迹。这的的确确是个普通的女人。
钟遥晚向应归燎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调整了一下表情,装作刚走到这里的样子,若无其事地从那两盆巨大的绿植后面晃了出来。
恰巧,那疲惫的女人也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了十六层的楼梯口。她一抬头,看见两个陌生男人鬼鬼祟祟地站在暗处,顿时警惕起来,哑着嗓子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应归燎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我们是新来的董事长特助。董事长昨天路过,看这两盆盆栽长势特别旺,说这寓意好,很吉利,非让我们俩赶紧给他搬到顶楼办公室里去,摆着添添运势。”
钟遥晚:“……”
他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这谎话编得也太离谱了!
且不说现在奈何娱乐整栋大楼电梯停运,要搬动这两个半人高、沉得要命的大盆栽,唯一的办法就是靠人力一层一层徒步抬上去。再者,哪个脑子正常的董事长会大半夜的突然兴起,让人干这种苦力活啊!
钟遥晚内心疯狂吐槽,但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配合着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顺着应归燎的话往下圆:“对……董事长一时兴起。我们俩正发愁该怎么把这大家伙弄上去呢。”
“哦……这样。”谁知道,女人竟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看向他们时还露出了两分同情的神色,“辛苦你们了。”
她说完,朝两人点了点头便往走廊深处走了。
钟遥晚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那里应该还有几间直播间正在运作。她应该是去给那些通宵工作的主播送补给的。
他的目光在女人的背影上多逗留了两秒,才跟着应归燎一起往下走。
“她看起来还在工作。”钟遥晚叹了口气,说道。
“嗯,”应归燎回道,“但是她没什么异常表现,看起来楼下应该也还没有出现怪物。”
……
滋、滋滋!
几乎是在应归燎话音刚落的瞬间,他手中一直保持匀速转动的罗盘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疯狂的震动。指针如同失控般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蜂鸣。
“怎么了?!”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连忙侧头望过去。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根本无须回答,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股冰寒彻骨的力量如同洪水一般忽然涌入了楼梯间!
那力量无形无质,而是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冷,透过皮肤,疯狂地往他的骨头缝中钻,几乎要将血液冻结。
楼道里的声控灯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也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击下啪的一声熄灭。
“该死,这么突然?!”应归燎骂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牢牢抓住钟遥晚的手腕,另一只手探入兜中去掏手电筒。
钟遥晚强忍着那几乎要冻僵血液的寒意,努力集中精神感知这股力量的来源。
就在他捕捉到那恐怖怨气正是从脚下更深层的黑暗中直逼而上时——
一切已经晚了。
数只冰冷、黏稠的鬼手从他们脚下的阴影中暴伸而出,死死抓住两人的脚踝!那触感既非实体,又带着无法挣脱的实质力量,冰冷得如同死亡的亲吻。
“什么东……!”钟遥晚的惊呼才出口一半,整个人就被一股无法想象的蛮力猛地向下一拽。
坚固的水泥楼梯表面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物理规则,瞬间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沼泽。
“钟遥晚!”应归燎紧了紧手中的力道,想要将钟遥晚拖过来,可是却敌不过那阵可怖的力道。
两人的身体毫无阻碍地向下急速陷落。
那浓郁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如同无数滑腻冰冷的触手,从他的腿部开始缠绕、攀附,冰冷刺骨的感觉迅速蚕食着他的小腿、大腿、腰腹,越过胸膛,缠绕上脖颈,最后甚至如同面具般覆盖了他的脸颊。
钟遥晚的脸被捂住,无法发出一个音节。他反手死死握住应归燎的手。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混沌中,这是唯一能感知到的实物联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还是温热的,却也正以同样的速度,被那股强悍的力量拖入深渊之中。
剧烈的下坠感剥夺了所有方向感,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永无止境的坠落。
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死寂,以及那无孔不入极致冰冷和窒息般的恐惧。
第88章 柳如尘
砰!
沉重的撞击感从身下传来,碎尸硌得骨头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过去了一瞬。当那缠绕周身的恐怖力量骤然消失时,钟遥晚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立刻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贪婪地汲取着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然而,吸入胸腔中的却并不是预想中的清新空气,而是大量干燥呛人的尘埃。
细小的颗粒钻入钟遥晚的鼻腔和喉咙,刺激得他咳得眼冒金星,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手中紧握的那份温热触感还在。他侧过头,发现应归燎正倒在地上,他望着天空,瞳孔微微震颤着似乎正在惊讶,直到听到钟遥晚的咳嗽声,他才匆忙地回过神。
应归燎翻身而起的同时视线快速扫过周身,确认没有危险后,用手掌轻轻捂住钟遥晚的口鼻,试图帮他过滤掉一些烟尘:“别着急,咳咳……这儿烟尘太大了,慢慢呼吸。”
钟遥晚咳得眼尾泛红了,喉咙和鼻腔里火辣辣地疼。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依言努力地调整呼吸的节奏。
他微微睁开被泪水浸湿的眼睛。透过朦胧的视线,钟遥晚看到的并非熟悉的城市夜空,而是一片泛着诡异、不祥的暗红色的天幕:“这是哪里?”
应归燎抿了抿唇,等到钟遥晚的症状稍缓以后将手松开,抬了抬下巴示意钟遥晚自己去看。
钟遥晚看着他沉重的面色愣了一瞬,随即望向四周。他赫然发现现在身处的地方已经不是奈何娱乐了。
这是一个他只在旧照片和破碎的记忆片段中见过,却不应该真实地出现在的地方。
——二十五年前地震后的缝隙旁。
那道巨大、幽深的裂缝就横亘在数米之外,像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无情地烙印在大地之上。钟遥晚甚至能隐约听到凄厉风声从谷底传来,像是无数冤魂的呜咽。
确实像极了通往地府的入口。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正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中。这感觉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接触过,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共鸣,却又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般朦胧不清,抓不住具体的源头和形态。
周围的建筑已经变成了废墟,苏晴记忆中模糊的画面也在此刻被一点点地填补完整。
原来地震以后不止有废墟,还有人。
各种模样、各种姿态的死人。
钟遥晚还没有看清他们的面貌,连忙收回了视线,他问:“我们这是被拽着穿越了?”
“不是,这是……”
正在应归燎要解释的时候,一张陌生的面孔毫无预兆地挤入了钟遥晚的视野上方,挡住了暗红色的天空。
那人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英气和锐利。
钟遥晚下意识绷紧身体,却见祂的视线在自己的耳钉上转了一圈以后偏过头,望向应归燎的方向:“应大师,赶紧起来,趴在地上度假呢?”
是个女人。
自己人吗?什么时候来的?
“你看我们像是在度假吗?”应归燎用手肘撑地,坐起身看向那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少说风凉话能憋坏你是不是?这鬼地方怎么还有个‘记忆空间’?”
女人根本懒得接应归燎的茬,目光又转向了钟遥晚,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他:“这就是你事务所来的新人?不先介绍一下吗?”
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应归燎说的那个朋友了。
他缓缓从地上撑坐起来,主动向柳如尘伸出手:“你好,钟遥晚。”既然知道眼前这人是应归燎的朋友,钟遥晚对她也不再防备,直白问道,“刚刚说的记忆空间是什么?”
“柳如尘。”柳如尘和钟遥晚握了手,道,“记忆空间就是思绪体创造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场景。硬生生地用怨力创造出的独立空间碎片。”
“创造记忆空间需要大量的怨力,而且创造出来的场景只会是记忆最深刻的场景。”应归燎接过了话,继续解释道,“思绪体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死者生前的记忆太苦痛了,无法走出执念。所以通常制造出来的空间会是最让他们压抑的地方,记忆空间很少见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没错没错,”柳如尘附和道,“我上次见到记忆空间得是在十几年前了吧?初中的时候了。”
柳如尘看了应归燎一眼,后者只是耸了耸肩膀,却没有接她的话茬。
应归燎换了一个话题,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有头绪吗?”
“没有。”柳如尘回答得很干脆,她抓了抓头发,道,“你前几天说想要调查一下二十五年前的地震,我就想着来踩踩点,结果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结界张开。”
钟遥晚:“晚上来踩点?”
柳如尘破罐破摔地坦白:“好吧,其实是和几个朋友在附近的酒吧喝了点酒,玩得晚了点。散场后我溜达过来,想顺道看一眼奈何娱乐现在的样子,结果就这么巧,正好撞上结界张开。”
“然后呢?”
“然后我想着在你来之前把这事儿解决了,卖奈何一个人情,这样我还能带你们上内部转转。但是一直到结界消失了也没有找到思绪体,而且到第二天晚上,结界又张开了,然后我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就被拖到这里来了。”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两天。”
“摸清楚规则了吗?”
“差不多吧,这里晚上会比白天安生一点,白天游荡的怪物比较多。这几天被拖到这个空间的人不少,不过现在……”柳如尘的眸色暗了暗,停顿了一下后才轻声道,“都死完了。”
钟遥晚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如此直接而残酷的结果,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具俯卧的男尸,身下的那滩暗红刺得他眼睛发疼。钟遥晚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疼。
那人应该是死了很久了,身体已经开始腐烂,爬满了蛆虫。可他是死于地震还是死于鬼怪却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钟遥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呛人的空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规则是什么?”
应归燎说:“这个空间是思绪体造出来的,来到这里必须要受到它的‘邀请’。但是奈何娱乐里很平静,显然这个思绪体不是无差别抓人进来的,我们应该是做了什么事才让它把我们抓进来的。”
“我在这里观察了两天,也问了几个幸存者。”柳如尘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废墟石块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块有些压扁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垂下的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应该是说谎的人会被抓进来。”
“说谎……”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了一眼,那么应该就是他们说自己是董事长特助的谎言了。
钟遥晚消化着这个信息,沉思片刻,又问:“那我们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两个方法,”柳如尘竖起两根手指,每说一个便折回去一根。她的语言很精练,显然是这两天里没少讲这段台词,“第一个方法,也是最直接的。空间的存在需要实体化的思绪体存在,找到它,然后强制净化。
第二个方法,就是找到出去的规则,思绪体会在这个空间里设置一样东西当作开关。可能是一件具象的物品,也可能是一个特定的行为或事件。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方法,就能出去。”
*
两人砸下来时的疼痛还留在身上,但是好在有灵力保护,休息片刻后便能够自如行动了。
柳如尘带着他们去了这两天她待着的据点。
前往据点的路大约走了十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柳如尘打头,灵活地在废墟中穿行。钟遥晚紧随其后,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目光只落在前人的背影或是脚下的路上,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视野边缘。
行进途中,钟遥晚脚下一个不稳不小心踩到已经发黑变硬的不明污渍。那黏腻的触感透过鞋底隐约传来,让他胃里一阵紧缩。
他不得不屏住呼吸,但没过几秒又不得不张开嘴小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腐败的空气。
应归燎跟在后面,见状立刻扶住了钟遥晚。他轻轻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试图宽慰,但也不得不说,这点宽慰在此刻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
不是在记忆里,而是在面前。
他记得陆眠眠的报告上写着万幸这场地震波及的范围不大,可是即使如此,忘川剧场也仍然变成了尸山血海。
他忽然觉得在大自然面前,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案子都太过仁慈了。
终于,柳如尘在一面相对完整的断墙前停下了脚步。这房间的一面墙已经完全坍塌,使得房间几乎成了“露天”状态,从边缘攀爬上去并不算太难。
这里似乎是一间未被地震完全摧毁的办公室残骸。角落里摆放着一张老旧的皮质沙发,上面破了几个大洞,黄色的海绵从里面翻卷出来,但在眼下这种环境中,这张破沙发竟也成了勉强可以当作床铺休憩的奢侈品。
“坐,都别客气。”柳如尘显然已经把这里当家了。
钟遥晚坐在沙发上,感觉被蹦出来的弹簧胳得屁股疼,调整了好几个姿势才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
这里的环境极其压抑,天空低沉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压下来。
柳如尘坐在一旁已经被砸毁半个的桌子上,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抛给钟遥晚:“钟遥晚是吧?你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吗,怎么感觉脸色不太好。”
“第一次见这么多死人。”钟遥晚接住了巧克力,和应归燎一人分了一半。
“确实,医院的停尸间也不过如此了。”柳如尘赞同道。
柳如尘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但实际上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在钟遥晚和应归燎来之前她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但是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先前还带着几个被拖进记忆空间里的倒霉蛋,她也根本没有办法放心休息,强烈的戒备心和持续的压力一直在透支着她的精力。
应归燎难得没说话,只是听着柳如尘抱怨这几天的惨痛经历。
三人商量好了轮班休息,应归燎主动承担了第一波的守夜。
钟遥晚原本想叫柳如尘到沙发上休息,可是她在订好计划后几乎是立刻就靠着坍塌的砖墙睡着了。
应归燎从来到这个记忆空间以后就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钟遥晚却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写满心事的模样,此刻见到,竟让钟遥晚感到一种陌生的距离感。
柳如尘睡着后,他就独自坐在一堆碎砖烂瓦垒起的废墟堆上,手中握着那枚青铜罗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钟遥晚也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堆废墟,在他身边坐下,“感觉从掉进这个记忆空间开始,你就没怎么说过话。”
应归燎闻言,几乎是立刻挂上了和平日无异的笑:“可能是有点紧张吧。”
“紧张那你还能笑成这样?”钟遥晚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枚沉默的罗盘上,“说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讲过罗盘……至情至信的故事。”
应归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钟遥晚和他对视着,看着那双瞳孔中微微浸染的血色,一时分不清他是眼睛泛了红还只是单纯的映上了天空的颜色。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第一个音节发出,钟遥晚却忽然抢先一步,动作利落地从废墟堆上跳了下去。
他本想耍个帅,却没估准高度,跳下去时震得小腿发麻差点没站稳。
钟遥晚掩饰性地揉了揉腿,然后才抬头冲着上面的应归燎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道:“算了,突然有点困,我也去眯一会儿,守夜就交给你了。”
应归燎看着钟遥晚有些仓促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终也只是冲他挥了挥手,声音平稳地应道:“好,去吧。”
第89章 谎言
这是钟遥晚第二次在野外过夜,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四面八方的风都在往身上钻,也许是心里还怀揣着对这未知空间的不安,他睡得极不踏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惊醒。
而每一次醒来,他都能醒应归燎正坐在废墟之上的挺拔背影。他面向一片断壁残垣,身影几乎要融入暗红的天幕中。
钟遥晚这一夜基本也算是彻夜未眠,但比起身心透支的柳如尘,他的状态还是要好上不少。断断续续地小睡了几次后,他索性不再尝试入睡,起身轻轻走到废墟堆下,将应归燎换了下来。
他没有爬上那堆瓦砾,背靠着那张露出黄色海绵的破旧沙发席地而坐。
应归燎没有多言,几乎是立刻倒在了那张勉强能容身的沙发上。
疲惫瞬间将他吞没,没过多久,钟遥晚的身后就传来了他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
应归燎的一只手无意识地垂落在沙发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掌松弛着,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钟遥晚看着那只悬空的手,下意识要将他的手臂放回沙发上。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圈住对方手腕皮肤的瞬间,应归燎就像是骤然被触动了本能的防御机制,沉睡的身体猛地做出反应。
他反手一扣,手指带着一种近乎急切、寻求确认的力道,紧紧地攥住了钟遥晚的手掌。他的指尖甚至下意识地嵌入他的指缝,像是抓住了救命绳索一般牢牢扣着他。
钟遥晚没来由地想到了河神新娘事件后应归燎平生出的依赖感。也是从那以后,他似乎在每次净化思绪体后,都会无意识地流露出这种需要触碰来确认他存在的姿态。
钟遥晚没有再试图抽回手。他任由应归燎紧紧抓着,默许了这份源于潜意识的需求。
自己则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微微侧过身,调整了一下中心,好让彼此都舒服一些。
他望向应归燎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罗盘,忍不住去猜测这枚承载着灵魂的罗盘,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过往。
上次是因为净化了大量思绪体,那么这次呢?
*
钟遥晚的手机电量已经告急了。虽然这里与世隔绝,但手机基本的时间功能还是能用的。屏幕显示,外界此刻已是清晨六点,天应该快亮了。
然而,这片由怨力构筑的记忆空间似乎完全摒弃了正常的时间规则。那轮诡异的血色太阳自从他们踏入此地开始,就一直高悬于天幕中央。
忽然,钟遥晚耳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是脚步声!
那声音正在快速移动,踩过地上的碎石瓦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并且正一点点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临时据点靠近!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伸手轻轻推了推身旁应归燎的肩膀,压低声音急道:“阿燎,醒醒!有动静!”他又转头去叫柳如尘,“好像有人来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应归燎和柳如尘就醒了。
应归燎醒来以后见自己正抓着钟遥晚的手,愣了一下后在起身的时候顺势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他的状态似乎比睡前要好了很多。
柳如尘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应归燎和她对了一个眼神,后者便从地上一跃而起,三两步助跑后便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附近一段相对完整的墙垣,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谨慎地向外窥探。
“有人来了。”柳如尘的声音中已经不带困意了,“不确定是人还是傀儡,这里的傀儡都喜欢伪装成人的样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跟着爬上了墙垣,向外观望。
他们所在的这间破败办公室不远处便是忘川剧院的大舞台。
虽然此刻舞台早已被坍塌的落石砸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裸露着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块,但就在那片不堪的狼藉之上,竟赫然伫立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的双臂舒展地张开,脖颈微扬,姿态优雅而投入,脚尖轻点着废墟,仿佛正沉浸在一出盛大却无人观看的独角戏中,与周围破败毁灭的环境形成一种违和的对比。
应归燎紧紧盯着那个诡异的身影:“那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柳如尘声音凝重,同样充满了困惑,“我在这鬼地方转了两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钟遥晚凝神望着那人,只觉得她的肢体异常柔软,每一个动作的延展和旋转都带着一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能拥有的,专业舞蹈演员般的控制力。
那应该是个很美的人,钟遥晚想。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试图穿透那昏暗的红色光线,看清对方的容貌。
恰在此时,舞台上的女人完成了一个流畅的旋转动作。
就在她面朝他们这个方向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钟遥晚的过度紧张而产生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女人的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这处断垣。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冰寒刺骨的阴冷感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的地面猛地蹿起!
那感觉和在奈何娱乐楼道里被拖入此地前所感受到的怨气几乎一模一样,浓烈、冰冷、充满恶意。
钟遥晚浑身汗毛倒竖,危机感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的脊髓。
罗盘一圈圈地转动起来发出警示的噪声,钟遥晚也在同时撞上了应归燎的肩膀,直接将他从墙垣上顶了下去。
应归燎完全没料到钟遥晚会突然发难,他猝不及防地松了手,整个人顿时从近三米高的墙垣上跌落。
好在高度有限,加上他常年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练就的反应和身手,他在下落途中迅速调整重心,落地时虽然踉跄了一大步,却很快稳住了身形。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一缕如同拥有生命般的黑色雾丝,悄无声息地从他刚才所站位置的阴影中急速蔓延,扑向他原本占据的地方。
那黑雾明显是冲着应归燎而来的,一见偷袭落空,竟如同活物般猛地扭动起来,在空中划出数道诡异的弧线,转而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朝他面门直扑而去!
雾丝行径迅速,带起一股阴冷的腥风。然而,应归燎的反应比它的攻势更快。
眼看黑雾已扑至眼前,他非但不退,反而迎击而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快速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缕虚实难辨的雾气核心。
轰——!
在他掌心触及黑雾的瞬间,灼目耀眼的灵光骤然从他指缝中迸发出来!
那光芒带着纯净的净化之力,阴毒的黑雾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凄厉嘶鸣:“啊、嗷嗷啊啊啊!!”
钟遥晚刚从墙头跃下,脚步尚未站稳,便看到那黑雾已在应归燎手中爆开的灵光中被撕裂、消散。然而,钟遥晚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凝重,他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怨念并未消失,反而在疯狂涌动:“不对!这东西没死透!还有!”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那些刚刚被震散的黑雾残渣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从虚空中疯狂汇聚。
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以惊人的速度凝聚,眨眼间便重新成型,并且比之前更加凝实,翻滚膨胀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应归燎立刻意识到不妙,果断向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的同时急喝道:“钟遥晚!”
无需他多言,在他喊出名字的刹那,钟遥晚已经行动。
他深知自己可能无法像应归燎那样精准捕捉到雾气的核心,但他拥有此刻最需要的优势——庞大而纯粹的灵力储备!
钟遥晚双掌猛地向前一推,掌心之中毫无保留地爆发出一束更加耀眼夺目的纯白光束。
那光束如同审判之矛,后发先至,抢在那庞大黑雾彻底凝聚成形的最后一刻,悍然轰入其翻滚的中心。
滋啦!
刺耳的净化之声响起。
那尚未完全成型的黑雾在这股绝对克制的磅礴灵力冲击下,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再次被彻底蒸发、净化,只留下一片逐渐平息的能量余波。
大量灵力的瞬间爆发性输出,让钟遥晚的额头上迅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他不确定这次动用的灵力总量是比新月岛那回更多还是更少,但幸运的是,令人不安的感官失灵的感觉并未出现。
他的身体因短暂的脱力而微微晃了一下。应归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结实的手臂迅速而稳固地扣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怎么样?”
钟遥晚借着他的力道站定,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说:“暂时应该没事了。”
“……”应归燎气笑了,晃了晃手中指针已经安静下来的罗盘,道,“我是说你,你怎么样?”
“我没事。”钟遥晚反应过来,缓过一口气,说,“感官没失灵,缓一下就好。”
柳如尘全程都坐在墙垣上,跷着腿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直到黑雾被驱散了她才慢悠悠地从高处跃下来。
她看向钟遥晚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在她认识的同辈人中,除了唐佐佐、应归燎拥有在强制净化后仍能面不改色的强悍实力外,钟遥晚还是她见过的第二个能做到如此程度的人。
当然,应归燎能够做到强制净化也是靠他有一枚有逆天能力的罗盘,并且正好和他的灵力特质相辅相成。
“可以啊小帅哥,”她凑到钟遥晚边上去,殷勤地扶住他另一侧胳膊,“居然还能强制净化?厉害啊!欸,应大师给你开多少工资啊?要不然你来我这儿工作吧,我给你双倍怎么样?”
“喂,你刚才看戏就算了,现在还当着我的面挖人?”应归燎面色不虞地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将她的手拍掉后,重新将话题拽了回来,“刚才那个女人呢?”
柳如尘闻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朝着舞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刚才小钟把傀儡轰了的时候,她也跟着消失了。”
“刚才那是东西为什么冲着阿燎去的?”钟遥晚说。
刚才钟遥晚就在应归燎旁边,就算黑雾扑空了应归燎,只要调转方向就能攻击到钟遥晚。可是它却毫不犹豫地攻向了应归燎,以至于他有了应对的时间才能一击制敌。
应归燎沉吟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后不太确定地开口道:“或许……是因为我在这个空间里说过谎了,惹得思绪体不高兴了吧。”
钟遥晚了然。
“说什么谎了?”柳如尘看热闹不嫌事大。
“行了,既然都醒了就赶紧找出去的办法吧。”应归燎根本没接柳如尘的话,已经知道在这个空间里说谎会被当作第一攻击目标的话,他可没办法再用别的谎话把柳如尘忽悠过去了,“这鬼地方连食物都没有,一会儿还没被怪物杀了,我们就先饿死了。”
柳如尘也看出了应归燎在转移话题,她嘴角的笑意中透出了两分揶揄,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先去舞台那里看看吧。”钟遥晚提议。
*
三人一同去了舞台。
应归燎和钟遥晚走在前面,柳如尘则双手插兜一路慢悠悠地跟着他们走,面上已然没有了方才警戒时的严肃。
钟遥晚知道柳如尘也在经营捉灵师事务所,不过她的事务所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也代表了柳如尘要靠一己之力撑起附近几个城市的捉灵任务。
方才那个短暂的小插曲中柳如尘并没有出手,钟遥晚没有见识到她的实力。但看着她此刻闲庭信步般的姿态,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透出的从容,让钟遥晚心中莫名生出一份信任。
舞台前方原本应该是一片观众席,但此刻早已面目全非。座椅大多被落石砸得扭曲变形,根本无法再使用。
地面上还纵横交错着数条狰狞的裂缝,虽然远不如剧场中央那道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渊那般骇人,但也足以将好几张座椅生生吞没了一半,只留下残破的一角歪斜地露在外面。
钟遥晚登上了舞台,试着在那个诡异女人方才翩翩起舞的位置来回走了两圈。
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断裂的木板和尖锐的瓦砾,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脆响,必须极度小心才能保持平衡,否则很容易重心不稳摔倒。
能在这样的场景下舞动翩翩的,一定不是人类。
应归燎拿出罗盘,但是罗盘的指针却始终安静不动,看起来这里应该没有怪异的残留了。
要离开思绪体的记忆空间,需要找到它留在内部的开关。也许是找到一样物品,也许是完成一件事情。
钟遥晚尝试着将附近所有的物品都抚摸过了一遍。断裂的木材、扭曲的金属、蒙尘的帷幕,但指尖传来的始终只有冰冷粗糙的实物触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反馈。
柳如尘坐在舞台边缘,双腿自然垂落。她看着两个人忙前忙后地探索剧场,也不出声,直到看累了才忽然开口道:“查到什么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传遍这个空旷的舞台。
应归燎正俯身检查一道地面的裂缝:“没有。”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柳如尘,“说起来,你在这儿都待了两天了,没找到什么线索吗?”
“没有。”柳如尘回答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我这几天带着几个麻瓜东躲西藏的,哪有那闲工夫?不过外面倒是……”
正当她要继续的时候,钟遥晚忽然注意到了一滩还算新鲜的血迹。这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像是一摊半干的胶水,在暗红的阳光下泛着怪异的光。
顺着这蜿蜒的血迹看过去,他看见碎石底下压着个微胖的男人。
石块不算大,数量也不多,按理说根本不至于致命。但那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在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了。
碎石并不多,一颗一颗也很小,堆积在身上也不至于把人压死。但是和鬼怪扯上关系那就不一定了。
柳如尘顺着钟遥晚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语气平淡道:“我刚来的那一天,算上我有四个人,有一个人没有熬过第一天。前天晚上又来了三个姑娘和两个小伙子,我带着他们一起找线索,忽然遇到了一大批的傀儡,我当时已经两天没睡,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了,没顾上他们,一个不留神就和他们走散了。”
钟遥晚哽了一下,将视线从男人的尸体身上撕开后,又问:“那其他人呢?”
“死了。”柳如尘说,“厨房、马路边,都有。不过还有两个姑娘没有找到。”
应归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边用手拨土一边问道:“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我想她们应该也是凶多吉少了。”柳如尘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来的这两天里,每天都会有四五个人到这里来。但是昨天就只有你们两个来了。”
“我们两个把通往记忆空间的门票给占了?”应归燎还有心思和她打趣。
“哈哈!那你们两个还挺……”柳如尘的表情夸张,但是想到了可能存在的禁忌后,把到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只干巴巴道,“不,来的人都是陆陆续续的。有的人甚至在我发现他们之前就死了。你们昨天来的时间点已经很晚了,几乎就要天亮了,而思绪体只能在结界存在的期间抓人过来。”
柳如尘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来的那天还有个小哥,他只是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念叨‘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就这种自己骗自己的话,居然也被抓进来了。”
钟遥晚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去。说谎不分大谎和小谎,也不分是对外还是对内的。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楼梯间里遇到的那个女生,她骗领导报表马上就做完了也是一句谎言?为什么她没有被抓进来?
一个恐怖的念头随之在钟遥晚脑海中萌芽:“思绪体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顾不上抓人了?”
“没错!很有这个可能!”柳如尘拍了下手,夸赞道,“小帅哥,脑子转得真快啊!要不要来我事务所发展?我……”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忽然从应归燎方向飞来。
柳如尘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夹住飞石,对着应归燎挑眉一笑:“好嘛好嘛,不挖你墙角就是了。”
第90章 都一样
说完以后,她又发现不对。
应归燎丢过来的哪里是石子,分明是一块玉佩。
“这是什么?”柳如尘眼睛一亮,轻巧地从舞台边缘跃下,捏着玉佩对着天空端详。这块玉质地莹润,却在血红色的阳光下泛着妖曳的光泽,“可以啊应大师,现在都知道孝敬长辈了?送我的?”
“你嘴里一刻不跑火车会死是不是?”应归燎说。
钟遥晚:“……”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应归燎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灰,解释道:“刚才在那个裂缝里刨出来的。”
柳如尘恍然大悟一般地“哦”了一声:“你是说这里的剧院主像狗一样,把好东西都藏在地下了?”
“埋得挺深的。”应归燎走近几步,将玉佩从柳如尘手中抽走,转而递给钟遥晚,“我记得忘川剧场也有些年岁了,如果这东西是刻意藏在建筑下的话,那藏它的人恐怕得是太爷爷辈的了。”
柳如尘撇嘴:“不是孝敬给我的了?”
应归燎笑骂道:“怨力结出来的东西你也要?回头我送你一百个思绪体。”
钟遥晚接过玉佩,取出手电仔细端详。
玉佩以顶级和田青白玉雕成,色泽温润中透着一丝凝重,是晚清宫廷偏爱的玉料。正面精雕细刻着五蝠捧寿纹样,背面以规整的隶书刻着“福寿”二字。字口深峻,打磨精细,玉璧边缘处可见细微的棉絮状纹理,正是晚清宫造玉器的典型特征。
“这应该是清朝晚期的作品,”钟遥晚沉吟道,“看这雕工和玉料,很可能是官造之物。”
“可以啊小帅哥!还会鉴定呢?你要不要……”柳如尘眼睛发亮,话没说完就感受到应归燎投来的视线,连忙哈哈一笑闭上了嘴。
“抱歉,我现在在灵感事务所待得挺好的,暂时没打算跳槽。”钟遥晚委婉拒绝,他将玉佩放在手心,继续说道:“但这块玉实在太奇怪了。且不说经历这样剧烈的地震,就算是寻常的磕碰,玉器也很难保持得如此完美,连一丝绺裂都没有。”
“思绪体……”应归燎嘴唇微动,缓缓吐出了这三个字。
有灵魂寄宿的物品会比普通的更加坚固。
应归燎将玉佩接了过去,对着光线看了片刻后,忽然道:“你上次说,在苏晴的记忆里看到了双生相?”
“对。”钟遥晚一愣。
“具体在什么位置?”
钟遥晚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记忆中的苏晴只是站在废墟边缘远远望了一眼,并未真正靠近。更何况那记忆空间本就是思绪体用怨力构筑的幻境,只还原了忘川剧场灾后的核心区域,更远处的街景早已被浓雾吞噬,一切都模糊不清。
“记不清了。”钟遥晚说,“但是沿着边缘走一圈,也许我能够回忆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柳如尘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
“边走边说吧。”
三人沿着断壁残垣,向忘川剧院的边缘区域走去。
一路上,应归燎同柳如尘讲了和双生相相关的案件,并且告知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钟遥晚则依旧不死心,边走边用手触碰经过的每一处残骸。指尖传来的始终只有冰冷平稳的触感,但他仍期待着能发现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经过一处坍塌严重的厨房区域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是被巨大钢筋压得彻底变形的灶台,旁边散落着一把被刀身被砸断,木柄扭曲的菜刀。
钟遥晚凝视着那片狼藉,属于苏晴的记忆悄然浮现。他记得这里是苏武曾经工作的地方,也是幼年苏晴最常跑来寻找父亲,充满烟火气与温暖的角落。
此刻,却只剩下死寂与破败。
钟遥晚弯下腰,对着那片残骸犹豫了片刻。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那冰冷而扭曲的金属。
他是为了探查双生相背后的故事才千里迢迢地来到了彩幽市。
可是实际上呢?
当指尖触上那断裂的刀柄时,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现——他或许是为了苏晴而来的。
因为那个女孩的记忆太过温暖明亮,像一道不经意照进他心底的光,让他忍不住去憧憬、去向往,甚至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那片阳光之下。他不甘心那个女孩就这么离开了人世,他想亲自走一走她曾经生活过的街道,触摸她存在过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她还活着的证据。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困在其中了。
和预想的一样,指尖仍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废墟,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前方的两人。
应归燎似乎也注意到了钟遥晚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两人的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埃,在空中交汇。
钟遥晚的心跳没来由地停了一拍。应归燎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来时的彷徨与凝重,他朝钟遥晚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一如既往,沉稳得像暴风雨中不曾动摇的锚点。
钟遥晚快步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是的,自从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起他就一直和这个男人并肩而行。尽管应归燎总摆出一副散漫不经,甚至有些不可靠的样子,可每当危机四伏之时,他永远是最令人心安的存在。
昨天,今天,明天。
新的故事会永远书写下去,他们也会永远这样下去。
*
柳如尘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钟遥晚。
她对这位看似温和的青年的实力尚无清晰的判断。她能感知到钟遥晚耳钉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也亲眼见证过他面不改色地强制净化傀儡的场面,但他的极限究竟在何处,仍是个未知数。
让她在意的是,应归燎似乎对钟遥晚独自落后毫不在意,一如既往地走在前面,仿佛根本不担心这里的邪祟能对钟遥晚构成任何威胁。这种默契的信任,让她不禁对钟遥晚的真实能力更加好奇。
三人沿着剧场的废墟边缘缓慢行进。
钟遥晚神情专注,不断比对着眼前的残破景象与记忆中苏晴视角的差异,他时而蹲下身,试图从苏晴曾经的视线高度重新审视这片废墟。
血色的光线笼罩着断壁残垣,投下令人不安的阴影。就在他们绕过大半个剧场后,钟遥晚忽然眸光一亮。
“就是这里!”钟遥晚手指指向一处被半堵残墙遮蔽的角落。
“那里……”柳如尘眯起眼睛望过去,面色微凝。
她突然动了。没有助跑,只是一个箭步上前,脚尖精准地踩在一块凸起的断梁上,借力腾身而起。
柳如尘的身影在血色天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碎石灰尘簌簌落下,她在倾斜的断臂间如履平地,靴尖每次落点都精准避开松动的瓦砾。右手顺势扣住上方一根裸露的钢筋,腰腹发力一荡,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那堆约莫有五米高的废墟斜坡。
钟遥晚在下面都看呆了,这位姐是特技演员吗?!
抵达坡顶时,柳如尘单膝微屈稳住身形,目光如电地扫过钟遥晚所指的角落——却在下一秒骤然变色。
“那里是……”她的话还未说完,脚下忽然传来不祥的断裂声。
整片斜坡开始剧烈滑动,巨石裹挟着钢筋轰然倾塌!
柳如尘毫不犹豫纵身后跃,衣袂翻飞间踩着塌方的土块稳稳落地,扬起的尘埃在她身后如帷幕般升腾。
钟遥晚下意识抬起手,用胳膊格挡住飞扬的烟尘,却意外感觉到一阵浓烈的怨气随着烟尘蒸腾而起。
“小心!”
钟遥晚暴喝出声的瞬间,一只青黑色的鬼爪猛地撕裂烟幕,直取柳如尘的后颈!那指甲尖锐如刀,带着腐臭的气息,眼看就要触及她的皮肤。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柳如尘像是早有预料般猛地旋身,一记狠厉的侧踢重重踹上怪物胸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东西被她硬生生从翻涌的尘雾中踹飞出去,砸在废墟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在血红色的光线照射下,怪物显出了它的全貌。它有着扭曲的女性轮廓,脖颈处环绕着一圈粗糙的缝合线,像是一条蜈蚣爬在惨白的皮肤上。最骇人的是它的脸——那根本不像一张自然生长的脸皮,而像是被人用粗针大线强行缝合上去的,五官错位,双眼空洞,嘴角被线拉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每一条缝线都在微微蠕动,不断渗出黑色的黏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应归燎的动作很快,他随手抽了一截断裂的水管,手腕猛地下压,带着锈迹和混凝土碎屑的尖锐断口“噗嗤”一声刺穿怪物的手臂,深深钉入地面!
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另一只扭曲的利爪猛地抓向应归燎的面门!却被他抢先一脚狠狠踏住肩膀。怪物被踩住的皮肤瞬间冒出滋滋黑烟,发出皮肉焦煳的恶臭:
“嘎啊!!嗷嗷嗷!”
它不对称的血色瞳孔疯狂转动,脸上缝合的线脚因痛苦而剧烈抽搐。怪物眼见双臂受制,竟猛地向下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两条手臂被硬生生从躯干上扯断!
破碎的骨茬和蠕动的黑色血管暴露在空气中,冰冷的黑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应归燎的衣襟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傀儡借着自残挣脱了束缚,拖着不断滴落黑血的身躯踉跄后退。钟遥晚早已凝聚灵力,就在怪物身形不稳的瞬间,他身形疾进,将刺目的灵光狠狠击打在它那布满粗糙缝合线的脖颈上!
钟遥晚虽不擅体术,但磅礴的灵力如怒涛般奔涌而出。炽盛的灵光瞬间从脖颈的缝合缝隙中疯狂钻入,下一秒,便直接从傀儡躯干的内部猛烈爆炸开。
手掌没入躯干的触感既像是戳破腐朽的皮革,又像是陷入冰冷的黏稠沼泽。怪物这次甚至连哀嚎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被灵力轰得灰飞烟灭。
“呼……”钟遥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微微起伏。
应归燎衣襟上沾染的黑血正随着怪物的消逝而化作缕缕黑烟蒸发消散。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钟遥晚,却意外发现对方的状态比上次强制净化后要好上许多。
如此庞大的灵力爆发,钟遥晚竟然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
“怎么样?”应归燎的目光仔细扫过他的面容,又补充道,“我是说你,你感觉怎么样?”
钟遥晚试着活动了下手指,五感清晰,四肢灵活,丝毫没有灵力透支后的滞涩与疲惫感。方才那一击仿佛只是随手拂过尘埃,全然没有爆发后的实感。
“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钟遥晚如实回答,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困惑。
似乎他每次大量使用灵力以后,应归燎都会格外紧张。
应归燎闻言,抬手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耳垂,指腹摩挲过耳钉冰凉的翠面,试探着渡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钟遥晚立刻抬手想拦:“在记忆空间里,还是别浪费灵力给我补充了吧?”
“别动,我探一下就好。”应归燎拨开他抬起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依旧停留在耳钉之上,凝神探查着其中灵力的流转状况。
灵力缓缓涌入耳钉的同时,应归燎也可以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力。耳钉中蕴含的灵力依然庞大,不像之前那样大量释放以后就能够感觉到明显的衰减。
看起来钟遥晚正在逐渐学会如何控制灵力的释放。
应归燎暗自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对方耳垂上摩挲了一下才收回手。
钟遥晚看着他忽然缓和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应归燎却没有解释,转而望向柳如尘:“刚刚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柳如尘这会儿正悠闲地坐在一旁的断墙上,单手托腮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开玩笑要挖角时,应归燎总是反应迅速了——这哪里是怕搭档被抢,分明是藏着别的心思啊。
柳如尘的眼珠转了转,说:“哦,那个啊。我看到钟遥晚刚才指的地方就在那口大裂缝旁边。”
钟遥晚目光骤然一凝。
双生相和方才发现的玉佩,同属清朝晚期的制品,极有可能是被同时埋藏于此的。如果双生相也是从地下被掘出的,那就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
和那双生怪一样,生前遭受戏班班主折磨,最终悲惨死去的生命远不止一个。他们含恨而终的灵魂,都化作了纠缠不散的思绪体,被深深埋在这片罪恶之地之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
也许这场诡异的地震,就是思绪体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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