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小心点,这鬼地方说不准从哪个角落里就会忽然冒出刚才那种傀儡。”柳如尘甩了甩手腕,提醒道。
应归燎方才情急之下抽出水管当武器时太过用力,手掌侧边被粗糙的金属边缘磨破了一大块皮,正火辣辣地疼。
他运转灵力,淡淡的微光掠过,蹭破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瞪向柳如尘:“这么重要的情报你不早说?!差点被偷袭!”
柳如尘一脸无辜,摊了摊手:“真不能怪我!一醒来就又是怪物又是找线索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我哪儿来得及事无巨细都汇报啊?”
三人开始往裂缝的方向走。一路上,应归燎和柳如尘就没停过嘴,吵吵嚷嚷的。
一个坚持不懈地怪对方藏着关键情报不早点共享,另一个则信誓旦旦地澄清自己绝对是忘了。
钟遥晚还在思考要和这个记忆空间有关的事情,被他们叽叽喳喳地吵得脑仁疼,终于耐心告罄,忍无可忍道:“你们两个!安静点!!还有没有紧张感了?!”
两个人顿时安静如鸡,动作极其同步地抬起手,各自在嘴巴前比划了一个夸张的“X”,眨巴着眼睛,表示立刻闭嘴。
而就在他们要继续赶路的时——
哗啦!
一只残缺的傀儡猛地从旁边的废墟堆里暴起蹿出!它先前一直被掩埋在碎石之下,完美地掩盖了自身的气息。
那怪物扭曲的脖颈勉强连接着头颅,但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它裸露的锁骨上方——一道粗糙乌黑的缝合线横贯其上。
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仿佛是将不同的尸块强行拼接在一起的。而它的眼睛极度歪斜,一只几乎快要滑向太阳穴,呆滞地瞪着天空;另一只则挤在鼻梁附近,浑浊的眼白布满了污黑的血丝,正以一种完全非人的方式,死死锁定着眼前的三个活物!
三人虽被吓了一跳,但反应极快,几乎凭借本能默契配合。
几个呼吸间,这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可怖傀儡便化成了一缕黑烟,再无声息。
这一遭过后,应归燎和柳如尘就又和好了,哥俩好地勾肩搭背起来。
钟遥晚看着眼前这幕堪称精神分裂的和好场面,默默转开了脸:“……”
神经病。
*
钟遥晚翻过一个废墟堆,在跃下时忽然道:“你们刚才看清那只突然蹿出来的怪物了吗?”
“看清了,怎么了?”应归燎跟在他身后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长得和开始遇到的那只不一样。”钟遥晚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
之前遇到的双生怪的傀儡,每一只的外观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至少以他的肉眼很难分辨出差异。并且他遇到过的每一只实体化后的怪物都会保留一些生前的显著特征,例如二丫和嫁衣男的长相,双生怪的身体特征。并且除去这两点之外,他们的性别也通常与生前一致。
柳如尘在一旁努力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我之前两天遇到的……好像每只长得也确实不太一样?不过都长得挺恶心的,情况也都很紧急,没仔细看。”
“让你提供点情报还真是困难。”应归燎跟着吐槽。
柳如尘立刻反驳:“喂!你试试两天两夜不睡觉,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护着一群吓破胆的‘麻瓜’,看你的状态能比我现在好多少!”
“谁说的?我肯定……”
“都闭嘴!”钟遥晚在他们的大战再次爆发前先一步制止。
两个人瞬间收声,非常听话地没有继续争吵,只是互相不服气地挤眉弄眼,用丰富的面部表情和眼神进行着无声的激烈交锋。
钟遥晚继续问道:“你们之前有遇到过怪物的性别和生前不一样的例子吗?”
柳如尘回答得很快:“没有,从没遇到过。”
应归燎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说:“我遇到过一次,不过那个人有严重的性别认知障碍。所以它实体化后表现出来的形态,也符合它内心认同的性别。”
钟遥晚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依旧一边前行,一边习惯性地随手抚过路边看似特别的残骸或物品,试图感知能够离开这个空间的开关。
而他身后那两位,安静了没几分钟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小学生式斗争。但是他们这次都没敢再吵钟遥晚,于是只能互相踩影子发泄,或者用口型无声地骂对方是笨蛋。
钟遥晚没再管他们。他只要这两个活宝能暂时安静下来,别吵得他头疼就行。
然而,关于眼下这个案件,还有一个最核心的疑点始终没有明了——死的到底是谁?
是谁的思绪体制造出来的这个记忆空间?
虽然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那场诡异的地震,而地震的源头很可能与当年被戏班班主残酷折磨致死的亡灵有关。但是,那些死于班主之手的亡灵,他们的记忆里不可能包含地震发生时的场景。
按照这个逻辑逆向推理,能够如此清晰地还原出地震现场骇人景象的,只可能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
制造出这个空间的思绪体,要么是本身就直接死于那场地震,强烈的执念让其魂魄未散;要么,是某位亲历者虽然从地震中幸存,但地震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和冲击,远超过他后来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以至于这段记忆成了他所有执念和怨力最终锚定的核心。
又或者……
是某种他们尚未知晓,也无法理解的缘由。
钟遥晚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记忆空间,可是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他累积的常规认知了。
一直走到剧院中央那道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恐怖裂缝边缘,钟遥晚才停下脚步。
他试图绕着记忆中男人曾出现的断壁找到更多线索,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和观察,记忆中那个关键男人的面容却依然被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模糊不清。
应归燎趴在了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冒险向下望去。然而,外界那轮不祥的血色太阳似乎根本无法穿透裂缝中浓稠的黑暗,下面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有办法能下去吗?”应归燎抬起头,看向一旁正找地方躲懒的柳如尘。
柳如尘照例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节省体力,闻言夸张地“哈?”了一声:“大哥,就算是记忆空间,这跳下去也得没命了吧。”
应归燎对她的吐槽不以为意,只是认真思索了片刻,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强光手电筒,拧亮后,将光柱笔直地射向深渊。
手电的光确实勉强刺破了表层的黑暗,但在那无尽的深邃面前,那点光亮仅仅如同黑夜中的一颗孤星,只能照亮极小的一片区域。并且由于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根本无从判断下方是否存在思绪体的藏匿,或者任何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你觉得呢?”应归燎看向钟遥晚,神情是罕见的认真,“有必要冒险下去吗?”
“我?”钟遥晚一愣。在这三人小队里,他无疑是经验最浅的一个,这种关键决策怎么会想到征求他的意见?
“你平时打游戏运气都这么好,这时候运气应该也不会很背,说不定就能直接排除错误答案呢?”应归燎诚恳道。
钟遥晚:“……”那能一样吗?!
不过既然问他了,钟遥晚还是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论是那些诡异的傀儡,还是之前遭遇的具有攻击性的黑雾,似乎都是从地上蒸腾起来的。疑似思绪体的物品也是从地下发现的。从这个角度看,这条最深的,仿佛能直通地底的裂缝似乎是最可疑的。
可是柳如尘说得对,这裂缝要怎么下去?如果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的话,又要怎么出来?
应归燎的视线一直落在钟遥晚脸上,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片刻后,似乎是见钟遥晚陷入了难题,又看了一眼一旁正在发呆的柳如尘,先一步开口道:“我觉得有必要下去。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这里面一定藏着关键的东西。”
“那……”
钟遥晚刚开口,应归燎便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道:“直接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柳如尘,“如尘。”
柳如尘被点名了,空洞的双目瞬间有了焦点。她知道自己隐身失败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她将手虚按在裂缝旁的断壁上,一颗松动的石子被她无意碰落进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未能传回。
荧绿色的光辉从柳如尘的掌心泛出。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感知了片刻后睁开眼,语气平淡地报出一个数字:“深度大约五十几米。”
“行,知道了。”应归燎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这种老式剧院后台或者道具库里,通常都会备着一些麻绳或者锁链,用来吊挂布景或者道具。我们分头去找找,看能不能凑出足够长的绳子,接成一条能垂到下面的安全绳,爬下去。”
“那……如果找不到呢?”柳如尘吞咽了一口唾沫,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如果找不到的话——”应归燎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不像完全开玩笑的笑容,拖长了语调道,“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就只能辛苦你,用你的灵力,‘送’我们下去了。”
“你疯了?!”柳如尘一下跳了起来,“你让我一个弱女子送你们下去?五十多米?!你想累死我啊?!我的灵力不是给你们当升降机用的!”
钟遥晚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刚才柳如尘动作凌厉暴揍傀儡的凶猛场面,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炸毛跳脚的人和“弱女子”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
柳如尘的攻击力虽然没有唐佐佐那样带有绝对的压迫感,但是也能够从她干脆利落的招式中看出来她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她的灵力拥有什么样的特质才能够让她送他们下去?应归燎说想要自己见一见柳如尘的原因,和她的灵力特质有关吗?
“所以啊,”应归燎笑得和善,“那你就只能祈祷一下,我们能多找到点麻绳咯。”
*
三人开始在剧院中寻找麻绳。
方才一直在偷懒的柳如尘这回是寻找得最认真的,她在这里待了两天,说一点线索没有找过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仅仅是保护那几个同样被拖进来的奈何员工,就已经耗损了她大半的精力。
安抚情绪、保护工作、有问必答,她这两天过得就像是个全职保姆一样。
在战斗和警戒之余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里,她确实没能找到任何与“离开”直接相关的线索。
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应归燎和钟遥晚来了。
拥有两个同样强大,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的同伴作为后盾,冒险深入那条深渊裂缝,似乎从“不可能”变成了“或许可以一试”的计划。
但是,这个计划依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最终真的找不到足够的绳索,需要动用她的灵力送两人下去,那将会一次性榨干她所有的灵力。一旦灵力耗尽,在这危机四伏的记忆空间里,如果再遭遇任何傀儡或袭击,她将彻底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虽然她知道应归燎刚才的应该只是玩笑话,他并不会拿她的生命来冒险,可是眼下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如果离开的方法就在缝隙中,而只有她才能送应归燎和钟遥晚下去,那么就算要榨干她的灵力,她也必须送两个人下去。
和柳如尘的拼命不同,应归燎反而开始偷懒了。
钢筋水泥的沉重废墟钟遥晚一个人根本挪不动,他只能专注于那些受损相对较轻的区域仔细翻找。
他正费力地将一堆碎石拨开,一转头,却看见应归燎不知何时蹲在了一旁半截断裂的横梁上,正笑嘻嘻地用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忙碌,脸上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紧迫感。
“看什么呢?”
钟遥晚觉得他现在灰头土脸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看你啊。”
可是应归燎还是这么回答了。
钟遥晚转过头,朝他扬了扬眉毛。他问:“去那个裂缝里就能找到出去的方法吗?”
“嗯?”
“我们连上面都还没有找遍,万一出去的方法在地面上的某处呢?直接下去不是太冒险了吗?”钟遥晚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正好此时寻到了一截被埋藏的粗麻绳,正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它从沉重的碎石堆里一点点抽出来。
应归燎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眉眼在这片不祥的血色天光下舒展开来,那笑意却异常明亮笃定,仿佛能驱散周围的压抑:“放心吧,阿晚。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依据呢?”钟遥晚不解,手上抽绳的动作没停,“你之前说想让我见一下柳如尘,是因为她的灵力性质吗?”
“对,也不完全对。”应归燎见状,也靠过来帮忙,他将压住绳索的几块碎石拨开,好让钟遥晚能更省力地将绳索完整抽出,“其实咋呼女……就是柳如尘的灵力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她的使用方式,非常……独辟蹊径。不过这个我光是用嘴说也很难形容,一会儿你见到了以后,可能会更加明了一点。”
“那现在就下去的依据呢?”
应归燎搬开了最后一块石头,说:“因为时间。”
“时间?”
“对,”应归燎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仍在认真搜寻的柳如尘的背影,“我们两个才来这个空间,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咋呼女已经来这里两天了,昨天那块巧克力应该是哪个说谎的倒霉蛋身上带的。就那么一小块,她愣是留到我们来了才舍得吃,这说明什么?说明食物补给已经很紧张了。还有水……普通人很少会随身携带足量的饮用水。”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柳如尘的实力很恐怖,她的灵力不强,但是要比能够一口气强制净化的数量的话,小哑巴可能都比不过她。”
钟遥晚哑然:“这么厉害?!”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柳如尘正在翻动碎石的背影。方才和傀儡斗争的时候,柳如尘一点灵力都没有动用过。
“对。”应归燎笃定道,“只是在记忆空间里护住几个人而已,以她的实力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保住。除非……”
应归燎的话点到为止,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们必须冒险选择概率最大的裂缝下去,不是因为找到了确凿证据,而是因为柳如尘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可能已经无法支撑她在这个缺乏补给的空间里继续耗下去了。
钟遥晚的额上滑下冷汗,他的喉结动了动:“但是……如果下面什么都没有,找不到出去的办法的话……”
“如果下面什么都没有,我也有办法带你们出去。”应归燎打断了钟遥晚未尽的担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帮着钟遥晚将绳索的最后一段彻底从废墟中抽出来,熟练地将它们缠绕成捆,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钟遥晚的双眼。
他的眼中依旧带着那抹惯有的、让人心安的笑意,但那笑意深处,却似乎掺杂了些许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感。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罗盘,他的眼神沉甸甸的,似乎背负着什么钟遥晚看不明白的东西。
第92章 缝隙
钟遥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有从应归燎的眼神中回过味来。
“喂!你们两个!”柳如尘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一堆坍塌的布景后传来,“摸鱼摸够没有?找到多少绳子了?”
应归燎抬起手,在钟遥晚的耳垂轻轻捏了下,打断他的出神,随后才抬起头,朝着柳如尘的方向朗声回答道:“我们这儿……差不多五米吧!”
“五米?!”柳如尘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声立刻炸响,“你们在用猪蹄找吗?我这儿都找到二十多米了!”
“说明你那儿风水好,专长绳子呗!”应归燎毫不在意地回道,语气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调侃,“再接再厉,多找找!凑够五十米的重任就靠你了!”
柳如尘被他气得咬牙切齿,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传来,却又认命地继续翻找起来。
三人在偌大的剧院废墟中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也只勉强凑出了四十几米长的各式麻绳。
这个长度,距离安全垂降到那深达五十多米的裂缝底端,显然还差着一大截。
柳如尘看着地上那堆成小山、粗细不一的绳索愁眉不展。
他们还需要留出一大截绳子在上方寻找牢固点进行固定,如此一来,剩下的长度缺口就只能依靠她的灵力来硬性弥补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负责把绳子都串联起来。而柳如尘则默默选了一截约莫五米长的麻绳,仔细地将它拆解开来。
麻绳原本是由三股细绳拧合而成,拆散之后,虽然长度瞬间变成了原来的三倍,但每一股的承重能力都急剧下降,看上去根本不可能承受住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人的体重
等到主绳拼接好以后,柳如尘将她手中的三截绳子连在了末尾,随后再次出发去了缝隙旁。
钟遥晚将最粗的那端找了块深深嵌入地里的钢筋固定住,三人将另一头绑在腰上当作固定。钟遥晚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截明显细弱了许多、由拆散股线构成的绳段,不安地问道:“这样不会断吗?”
“放心吧。”柳如尘的位置在绳索的最末端,她说,“要是断了的话我先摔死,死了你以后你俩还砸我身上。这绳子要是断了那就是我的失误,你们把我砸成肉饼我都认了。”
说罢,柳如尘的掌间泛出一阵柔和而凝视的灵光。
这灵光与钟遥晚平日所见截然不同。他惯常见到的灵力爆发,多是耀眼夺目的能量洪流,迸发后便会向四周扩散。但柳如尘的灵力却呈现出一种极高的可控性,它们如同活水一般,被她精准地塑造成薄而均匀的一层,紧紧地贴合着麻绳的表面游走,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或逸散,高效得令人惊叹。
钟遥晚试着握住了那截看似脆弱的绳子,惊异地发觉绳索在柳如尘灵力的覆盖下,触感变得异常坚固,仿佛包裹了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铠甲,足以承受巨大的拉力。
似是看出了钟遥晚眼中的惊讶,柳如尘一边维持着灵力的输出,一边简洁地解释道:“我的灵力可以强化物品,在表面形成一层坚固的能量膜,暂时性地改变东西的硬度、韧性等物理特性。”
钟遥晚了然:“那还挺便利的。”
“哈哈。”柳如尘笑了声,“就是和实体化的思绪体硬碰硬的时候没什么用。”
柳如尘的覆膜工作完成,应归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走吧。”
从柳如尘开始,依次是应归燎,钟遥晚。
三人开始沿着粗糙不平的裂缝石壁,缓慢而谨慎地向下攀爬。
好在石壁上布满了各种天然的凸起和缝隙,提供了许多着力点。尽管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进行攀岩,但凭借这些天然的辅助和腰间绳索带来的安全感,整个过程虽然令人心跳加速,却还算是进展顺利。
越往下攀爬,周围的光线就变得越发昏暗,谷底的空间仿佛被血色天光抛弃了。
好在钟遥晚和应归燎都带着强光手电,光束划破浓稠的黑暗,勉强照亮了脚下嶙峋崎岖的石壁。随着深度增加,钟遥晚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气正从下方丝丝缕缕地弥漫上来,无情地钻入骨缝。
实体化后的思绪体很可能就藏在谷底。
进度过半时,甚至连应归燎都感觉到了那股带着黏稠恶意的怨气。他提醒了柳如尘一声,动作也变得更加警惕了。
这截绳子的长度正好他们到达谷底,只是应归燎落地以后,绳子却不够让钟遥晚也到达地面了。
不过他距离地面的长度不算远,钟遥晚干脆找了个着力点,将腰间的绳索解开了直接跳下去。应归燎在下方接了他一把,三人都顺利地到达了缝隙底端。
周身的怨气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黏稠得令人呼吸不畅,让钟遥晚下意识地以为谷底潜伏着大量傀儡。可是谁知下来以后只是一片皲裂的土地而已。
钟遥晚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谷底的范围似乎与上方的裂缝开口大致相当,地面的皲裂纹路扭曲蔓延,仿佛曾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地底深处狂暴地冲破而出,留下了这丑陋的伤疤。
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古玩器物,大多蒙着厚厚的尘埃。
钟遥晚弯腰捡起几样仔细分辨,有些因年代过于久远或损毁严重,已难以辨认;但另一些,从器型、釉色和纹饰判断,大致可以推断出是清朝后期的产物。
“这里的东西很大概率都是那个戏班子的。”钟遥晚得出结论。他将手中一枚锈蚀的怀表合上,小心地放回原位。
这里的东西都是用怨力凝结的,只有在记忆空间里才能保持具象化,留着也没什么用。
“底下的东西都还原了……看来这位‘记忆主人’不仅经历了地震,甚至可能还下来探查过。”应归燎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钟遥晚身上,“能感觉到那股最核心的怨力是从哪个具体方向传来的吗?”
柳如尘接话,还捻起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不知道啊,只能感觉到这么一点吧。”
应归燎道:“谁问你了?!”
钟遥晚正试图摒除杂念感知怨力的源头。刚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流向,就被身边这两人瞬间打断。他不耐烦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差不多得了!?”
应归燎和柳如尘立刻闭上嘴。
钟遥晚这回没信他们,直接把两人的站位分开以后才继续闭上眼睛。
缝隙是一个近乎半封闭的空间,那股浓重的怨力几乎无处不在。但是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够感受到那阵怨力的扩散,像是无形的风一般轻轻掠过皮肤。
“在那里。”钟遥晚指定一个方向。
在缝隙中,他们也不知道这个方向指向的是哪里,只能顺着走下去。
应归燎的罗盘还在滋滋转动着,他轻轻用手指敲了敲边缘,随后那指针竟然就这么不动了。
钟遥晚:“……”原来这罗盘还能关静音吗?!
光线完全依赖他们手中的两支手电筒支撑。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光源的稀缺让所有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了。
钟遥晚握着手电,光束左右扫过前方。光线所及之处,似乎已经接近裂缝的尽头了。可是一路上除了奇形怪状的古物以外他们没有遇见任何威胁。
正当他心下疑惑,觉得是否感知有误时——
轰隆!
身旁的石壁毫无预兆地炸开,碎石顿时四散迸射!
居然躲在石头里?!
一只肢体极度扭曲的怪物从坚硬的岩壁中挤了出来。它体表的皮肉扎满了棱角尖锐的碎石,一些石片甚至深深嵌在内里,随着它的动作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怪物直直扑向钟遥晚,手电的光柱在电光火石间急速扫过怪物的面部。
手电的光快速扫过怪物的脸。它的额头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粗糙乌黑缝合线,那痕迹恐怖至极,仿佛它的头颅曾被人强行打开,又用最野蛮的方式重新缝上。
和之前的怪物长得又不一样!
根本来不及看清更多细节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钟遥晚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力推出一掌,将早已暗自凝聚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轰击在怪物胸前。
炽盛的灵光瞬间没入那畸形的躯体,直接在怪物的身体中四散炸开。
恶臭黏稠的黑血如同腐败的喷泉,从怪物身体各处裂缝和孔洞中疯狂喷溅而出!钟遥晚快速后撤却终究慢了一步,腥臭污秽的黑血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瞬间浸透了衣物。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足以令人晕厥的恶臭几乎让他窒息。
即使已经经历过多次,但是强烈的生理厌恶还是让钟遥晚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了两声。
然而,还不等几人因为这短暂的胜利而稍感安心,钟遥晚的眼皮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跳。
血污从脸上蒸发时泛起一阵奇异的痒,下一秒——
轰!轰!轰!
四周的石壁接二连三地猛烈爆开!碎石烟尘弥漫之中,一只、两只、三只……数只散发着滔天怨毒的怪物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军团,撕裂岩壁,带着嗜血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同时蜂拥而出,瞬间将三人包围!
钟遥晚一时反应不及,被应归燎拉了一把才躲过了一只利爪的撕扯。
应归燎带着钟遥晚东躲西藏。钟遥晚可以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浓重怨气,可是手电筒能够照亮的只有面前的一小片地方而已,他们根本无法预判下一次致命的攻击会从哪个黑暗的角落袭来。
“柳如尘!”应归燎在混乱中大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你的灵力还能撑住吗?!”
“你特么,你试试覆膜那么老长的绳子一个多小时试试,我看你见不见底!”柳如尘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我灵力可没你这么菜。”应归燎踹走了面前扑过来的怪物,还要见缝插针地和柳如尘斗嘴。
“你们两个给我住口!!”钟遥晚已经可以预见爆发的内战了。
柳如尘所在的位置几乎没有光线,陷入了一片危险的盲区。钟遥晚闻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的手电筒朝她的方向猛力扔去:“如尘,接着!”
手电筒在空中急速翻转了几圈,光束也随之毫无规律地三百六十度狂扫,短暂地撕裂黑暗。就在光线扫过柳如尘的一刹那,钟遥晚忽然注意到她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竹棍。
只见她手腕灵活地一抖,棍子在黑暗中挽出一个凌厉的棍花,随即带着破风声狠狠地抡在一只正扑向她的怪物身上!
那怪物被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打飞出去,发出一连串痛苦而愤怒的“嗷嗷”惨叫声,撞在它身后另一只同类身上。
骨骼断裂声立刻爆响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中,但是他们都知道,这种纯粹的物理打击对这些怨力凝聚的怪物根本无效,怪物扭曲的身体很快就会被怨气修复。
加班的员工,得不到答案的粉丝,外界有太多人在为这些怪物提供怨力。
手电筒转着圈,眼看就要到柳如尘手中,谁知她竟看也不看,只凭借听风辨位,手中的竹棍如同有生命般向上一挑、一拨,精准地打在飞来的手电筒上,巧妙地将其又原路震了回去。
柳如尘喊:“我不方便,你自个儿拿着照亮吧!”
钟遥晚稳稳地接住了手电筒,光束快速扫过战场。
方才窜出来的傀儡怪物起码有七八只。他对自身灵力的极限尚未完全摸清,心中并没把握能一口气将这么多怪物全部净化干净。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柳如尘的灵力已经不够了,现在只能牵制这些傀儡,要消灭它们只能使用灵力。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不计后果地调动灵力放手一搏时,应归燎摁住了他的手腕。
钟遥晚刚想问应归燎有什么计划,却见对方做出了一个极其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竟然将罗盘直接抛掷了出去!
罗盘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砸中一只正欲扑来的怪物面门,它那坚硬的边缘竟然生生嵌入了怪物脸上那道狰狞粗糙的缝合线中。
“爆!”
应归燎的指令短促而清晰,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嗡——!
那嵌入怪物脸中的青铜罗盘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白光芒!那光芒强烈到极致,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在深渊底部被点燃,瞬间将整个幽暗的裂缝底部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怪物的动作都在这一刹那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柳如尘眼神一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竹棍刺出,精准地挑飞一个挡路的怪物,同时腰身发力,巧妙地用棍梢一带,将另一只正被强光灼烧得嘶吼的怪物猛地甩向了罗盘爆炸的核心区域。
至纯至净的灵光疯狂吞噬、净化着一切邪祟。
被光芒彻底笼罩的怪物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身体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般迅速消容,化作一团团翻滚挣扎的黑雾,最终在璀璨的灵光中灰飞烟灭。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所有的怪物都已经被罗盘爆发出的灵光清理,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罗盘锒铛落地,表面的灵光已然黯淡下去。应归燎走上前,弯腰将其拾起,低声说了句“辛苦了”后将其重新放回口袋里。
钟遥晚还处在方才那震撼性的一击带来的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来,就听到应归燎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上次双生怪的事件后,就一直没怎么用过罗盘里的灵力,不知不觉就存了不少。”
钟遥晚:“……”居然还能无上限存储吗!?
吁蓆
应归燎的手腕一转,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到方才怪物蹿出来的石壁上。赫然发现其中一块岩壁竟然出现了一条通道。
“要进去看看吗?”柳如尘靠了过来。她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声音中几乎听不出激战后的疲惫。
应归燎看了她一眼:“给把武器。”
“要什么?”
“短刀。”
随后,在钟遥晚好奇地注视下,柳如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绣着精致纹样的锦囊。那只锦囊体积很小,约莫只能装下几枚戒指而已。
她甚至没有解开锦囊的抽绳,只是将指尖抵在锦囊紧闭的开口处,随后向上轻轻一划,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竟然就随着她手指的动作,缓缓地从那小小的锦囊口中“抽”了出来!
是空间储存灵契!
“我这锦囊都快没灵力了,回头给我免费充点啊。”柳如尘把短刀塞给了应归燎。
“看我心情吧。”应归燎接过刀,掂量了一下手感,回答得相当随意。
柳如尘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也没纠缠,立刻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钟遥晚:“小帅哥,你想要什么武器?我这儿应有尽有。”
钟遥晚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知之明,顶多算是体力比刚加入事务所时好了些,真让他舞刀弄枪,他只怕在混乱中没伤到敌人,先给自己身上添两个窟窿:“不用了,我不会用这些。”
柳如尘立刻露出惋惜的表情:“那好吧。”看起来又要付费充灵了。
简单准备停当后,由应归燎打头阵,率先靠近了那个幽深的洞穴口。
他将手电筒的光束小心翼翼地探入洞窟内部。这个洞穴入口十分狭窄,仅能容纳一人勉强通过,但在光线所能到达的最深处,隐约似乎有另一种不同于手电的微弱的光芒透出。
就在他打算进入的时候,忽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深处传来。
紧接着,在手电光束的边缘,应归燎看见一个女生正从黑暗的甬道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女生穿了一条长裙,上面沾满了污迹,已经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女生发丝凌乱,呼吸急促。当她看到洞口的光线以及站在那里的应归燎等人时,那双几乎被恐惧填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惊喜和近乎崩溃的哀求,她带着哭腔尖声喊道:“如尘姐!!”
柳如尘听到她的名字,立刻一个箭步凑到洞口。她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王嘉佳?”
王嘉佳一冲出洞口立刻扑上前抱住了柳如尘,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柳如尘显然还没有从见到她的惊愕中缓过劲来:“你没死?这么久都跑到哪里去了?!小如呢?小如怎么样了?”
“小如……”一听到这个名字,王嘉佳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我们……我们和你走散以后……没多久,就和一只特别可怕的怪物撞上了……它把我们抓到了那个洞穴深处,然后小如她、她……”
王嘉佳再也说不下去,开始抑制不住地低声啜泣起来,整个人蜷缩着,仿佛要被巨大的悲痛压垮。她的哭声在幽暗的裂缝中回荡,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无需她再继续描述,那未尽的话语和沉重的悲痛已经让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怎样惨烈的事情。
应归燎眉头紧锁,在这种悲伤的氛围中保持了冷静,他沉声问道:“那洞穴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里面还有怪物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应归燎的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沉浸的悲伤。她猛地一颤,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求生的本能,以及必须传达出这个信息的强烈念头,似乎暂时压倒了她的悲伤。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颤抖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迹,眼神里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取代了之前的悲伤。
“有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和急切,“刚刚那些怪物全都冲出来了!我就趁机逃了出来,一方面想找机会求救,另一方面,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所有压抑已久的恐惧与希望,清晰地说道:
“我找到出口了!”
“出口?!”三人几乎同时出声。
王嘉佳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那个幽深的洞穴:
“出口,就在那里面!”
第93章 就这么出来了?
依旧是由应归燎打头阵,他步伐沉稳,警惕地审视着前方的黑暗。钟遥晚紧随其后,柳如尘负责断后,三人默契地将王嘉佳护在中间。
王嘉佳显然恐惧极了,钟遥晚甚至能够感觉到她正在微微颤抖,她似乎极其害怕回到那个地方,连呼吸都显得急促不安。
应归燎不时回头瞥她一眼,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是在评估她的状态,也像是在确认她的安全。
约莫走了五分钟,他们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竟是一个布置得十分温馨的房间。浅粉色的壁纸柔和而温暖,桌上摆着几款流行的游戏卡带和几包未拆封的零食,墙角的床上还堆着几个柔软的抱枕,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安逸舒适的氛围。
钟遥晚走进了房间,脚下传来的触感不再是粗糙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略带弹性、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但这变化极其细微,他的神经末梢只是短暂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念头如同水面的浮光般轻轻一闪,便被忽略了。
应归燎四下张望了一圈,问:“出口呢?”
“在那里!”王嘉佳指向一旁的电视。
钟遥晚靠过去触碰了电视的边缘。出口的感觉和思绪体的不一样,指下没有脉动的心跳,而是一片浓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怨力。
钟遥晚朝他们点了点头。三人立刻会意,无声地聚拢过来。
几人贴得极近的距离下,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电视的开关——
倏然间!
几只惨白、浮肿的鬼手毫无征兆地从漆黑的屏幕深处猛刺而出!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冰冷的腐败气息。那鬼手扭曲着,精准地抓向每个人的手臂与肩头,冰冷的触感直刺骨髓。
然而,没有人挣扎,也没有人后退。他们强忍着本能的反抗,任由那非人的力量紧紧攥住自己,猛地将他们拖向屏幕——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众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疯狂的漩涡中,感官被彻底撕碎又胡乱拼接。
当失重感骤然消失,钟遥晚踉跄一步后猛地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他们最初消失的那个楼梯间里。
“应归燎?”钟遥晚连忙向旁边摸索,他转身太急,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却意外栽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随后,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钟遥晚熟悉的温度。
应归燎的声音近在耳边,低沉而清晰:“我在呢。”
楼道中的感应灯随之亮起。钟遥晚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光线以后才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柳如尘呢?”钟遥晚急忙问道。
应归燎气笑了:“趴我身上呢,你问别人?”
钟遥晚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他慢慢直起身,顿了顿才道:“……我不是先问的你吗?”
应归燎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没错,于是道:“应该是在她消失的地方,我们去一楼等等吧。”
*
两人出发前往一楼。
走出楼梯间,视野豁然开朗。走廊两侧的窗户透进明亮的天光,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现在应该已经是中午了。
结界消失了,两人坐着电梯下楼,当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恰巧另一侧电梯的门也同步滑开。柳如尘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神情依旧从容。
“你俩没事吧?”柳如尘见到他们以后立刻靠了过来。
应归燎回答:“能有什么事?”
柳如尘立刻道:“你们住的酒店离这里近吗?”
钟遥晚下意识地回答:“近,怎么了?”
柳如尘朝他们摊开手:“钥匙给我,我得赶紧去补觉了。”
钟遥晚:“……”
应归燎很干脆地把钥匙给了她,毕竟柳如尘比他们还需要休息。
作为交换,他们顺走了柳如尘家的钥匙。一出大楼,应归燎立马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她家。
柳如尘住得离奈何娱乐有点远,车开了将近半小时才到达。
钟遥晚在车上已经困得睡着了,被司机叫醒后他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安静小区里。
和应归燎一样,柳如尘也把事务所安在了一个高档小区里,不过她家在顶楼,还带了个视野极佳的阁楼和露天阳台。
应归燎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带着钟遥晚轻车熟路地走进客房,径直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几件干净衣服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接过那套蓝白条纹的睡衣,疑惑地在身前比了比:“怎么这里还有男装?”
应归燎从衣柜里取出另一套同款灰条纹的睡衣,说:“咋呼女的事务所只有她一个人。不只是彩幽市,附近的城市出了超自然事件都要来找她。有的时候事多忙不过来就会外包一些活儿给灵感事务所,所以这里留了几件我的衣服。”
他拿起那套条纹睡衣,想起这是之前网购时不小心多买的一份。当时他还不在彩幽市,觉得退货麻烦就干脆留了下来,没想到这会儿竟然派上了用场——
和钟遥晚穿上情侣装了!
应归燎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雀跃,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只是若无其事地催促钟遥晚快去洗漱。
等钟遥晚洗漱完走出浴室,应归燎便立刻侧身钻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和钟遥晚同款不同色的睡衣。
应归燎倚靠在墙边,摆了个奇怪又夸张的姿势。他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流畅的肩线,问道:“钟遥晚,我这么穿好看吗?”
钟遥晚这会儿已经躺下了,正侧躺着看手机,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不错。”
应归燎:“……”
他气得爬上床,长腿一跨就压到了钟遥晚身上,掰着他的脸来看自己,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道:“你还没看呢。”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应归燎湿润的发梢几乎蹭到钟遥晚的额角。
在呼吸交错间,钟遥晚抬起眼,迎上应归燎的视线。他望见那双清亮却难掩倦意的眼睛,不自觉地喉结微动,停顿片刻后才道:“……好看。”
其实离得这样近,钟遥晚的视线早已失焦,根本看不清他的睡衣的样式。只能看到应归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中缓缓漾开的一抹得逞似的笑意,明亮又柔软。
应归燎终于心满意足,指尖在钟遥晚耳垂上若有似无地又停留了一瞬才松开手,规规矩矩地躺到了大床另一侧。
“睡吧,都一晚上没睡了。”应归燎闭上了眼睛。
钟遥晚刚才在车里的时候还很困,但是到了床上睡意反而消散了几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身问道:“对了,奈何那边怎么办?思绪体还没有清理掉,还会发生事件的吧。”
“嗯……”应归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放心吧,咋呼女会处理的。”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些许泪花,“她这儿虽然没有和警方正式合作,但在彩幽市警方那边也能说上话。只要先把奈何娱乐封锁起来,等我们养足精神再回去找思绪体就好。”
钟遥晚闻言了然地点点头,翻回身去又摸出手机,打算刷到有睡意再睡。
应归燎听到身旁传来细微的手机操作声,手臂无意识地一动,轻轻揽在钟遥晚腰际,稍一用力便将他带进自己怀中。他的鼻尖自然而然地抵在钟遥晚的发间,陌生洗发水的清香淡淡传来,但这气味是属于钟遥晚的,这个认知让应归燎莫名安心。
“陪我睡觉。”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依赖。
钟遥晚用气音笑了笑。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犹豫地悬停了一秒,最终还是摁灭了屏幕。
身后传来的平稳心跳和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蔓延过来,催生出浓重的睡意。他向后靠了靠,安心地依偎在那片温暖之中,沉沉睡去。
*
两个人一直睡到月亮高挂才悠悠转醒。
柳如尘似乎还没有醒,钟遥晚给她弹过去好友申请消息至今没有回音。应归燎干脆拉了个群聊,群名取得十分简单明了:勇闯天涯之记忆空间篇,随后他就开始在群里疯狂刷屏叫柳如尘起床。
钟遥晚吃着外卖,看着一旁不停震动的手机一阵无语。他其实想说这样不仅骚扰了柳如尘,还骚扰了他。
其实钟遥晚原本只是想问问柳如尘关于封锁“奈何娱乐”的进展如何,后来刷到“奈何娱乐被封锁”的词条直接登顶热搜第一,便觉得也没必要特意问她了。
网上的实时消息更新得更快,信息也更加全面。
可即便如此,应归燎仍旧乐此不疲,在群里一条接一条地塞着各种表情包和废话文学。手机提示音叮咚作响,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终于,钟遥晚忍不住了,他窝在沙发里,边吃蛋糕边伸出腿去踢了踢旁边的应归燎:“别发了,吵死了。”
“哦,好。”应归燎利落地答应了,立刻停下动作将手机丢到一旁,就势靠到了钟遥晚身边,十分自然地张开嘴:“啊——”
钟遥晚瞥了他一眼,还是舀了一勺蛋糕递到他嘴里,随后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奈何?”
“后天吧,”应归燎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奶油,说得含糊却笃定,“咋呼女估计明天都醒不了。”
钟遥晚:“……”那你还给她发消息发得这么欢。
“更重要的是……”应归燎忽然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这两天是周末,工作的事周一再说。”
钟遥晚:“……”
吃完饭后,两人又窝在一起看电视。但是钟遥晚还在关心奈何娱乐那里的情况,电视里的男女主都吵翻天了他也不在意,只是垂着眼安静地刷手机。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挡住了屏幕。
“钟遥晚,”应归燎恨铁不成钢地凑近,“今天是周六,是休息日,别看你这破手机了。”
“我再看一会儿。”
钟遥晚伸手就要去拨开他遮挡屏幕的手,却被应归燎反手稳稳握住手腕。
钟遥晚抬眼望向他,应归燎顺势一拉,将他从沙发上带了起来:“走,我还没带你参观过咋呼女的事务所吧?”
钟遥晚有气无力地跟着起身:“你不会也在这里买了一堆垃圾吧?”
应归燎不服:“什么垃圾?我的审美明明很独一无二!”
应归燎拉着钟遥晚在事务所里转了一圈。柳如尘的事务所名字非常朴实无华,叫作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
虽说是事务所,但这里和他们的灵感事务所很像,除了客厅里摆了一张长桌装样子之外,其他地方丝毫没有办公室的样子,反倒更像日常居所。
应归燎最后带着钟遥晚去了柳如尘事务所的露天阳台,直到这里钟遥晚才觉得眼前一亮。
这里与其说是阳台,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练武场。场地一侧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兵器,刀枪棍棒一应俱全。其中一根竹棍格外显眼,钟遥晚甚至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曾与它有过一面之缘。
钟遥晚拿起了竹棍,回忆着柳如尘在记忆空间中挽出的那个利落棍花,手腕刚一翻转,竹棍便不慎脱手,“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应归燎低笑一声,弯腰捡起棍子。只见他随手一振,腕间轻转,竹棍霎时划出一道流畅而凌厉的弧线,破空之声清晰可闻。棍风飒然掠过,收势时棍梢还余一丝微颤,仿佛凝着未尽的力道。
钟遥晚微微睁大眼,讶异道:“你居然还会这个?”
“我会得可多了!”应归燎收棍而立,嘴角的笑容不加掩饰,这个评价对他来说似乎比夸奖更受用。
钟遥晚的语气中还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吗?那以前怎么没见你显摆过?”
“平时有小哑巴冲在前头,”应归燎理直气壮道,“实在不行,一发灵力轰过去也就解决了,哪用得着这些?”
钟遥晚:“……”其实就是想偷懒吧。
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再度开口:“你之前说,想让我见见柳如尘……是为什么?”
应归燎举起手中的竹棍,在空中虚点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也是因为这个。”
钟遥晚不解。
“嗯……”应归燎略作沉吟,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其实除了直接用灵力强行轰散实体化的思绪体之外,还有另一种方法也能实现强制净化。”
“是什么?”
“本质上和强轰净化差不多,只是操作上更讲究些,需要在战斗中高度集中精神。”应归燎一边解释,一边抬手凝聚起灵光。这一次,灵光并未如往常般迸发,而是如一层流动的荧绿色薄膜,缓缓覆上他手中的竹棍。
“只要将灌注了灵力的武器——或者随便什么物件,刺入实体化怪物的体内。刺得足够深、次数足够多,让灵力从内部爆发开,就能够使用最少的灵力瓦解鬼怪。”应归燎耸了耸肩膀,说,“只不过这方法有点迂回,我和唐佐佐平时……不太常用。”
钟遥晚:“……”其实还是想躲懒吧。
应归燎读懂了钟遥晚的眼神,神色自若道:“不,其实是我们都不太会用。”
钟遥晚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应归燎会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他不会。
应归燎思考了片刻以后继续道:“用这项技巧的要求很高,首先需要极致的专注度,这点对于佐佐来说太困难了。其次需要很高的技术精度,要在短时间内给怪物造成数道致命伤,这对我来说太难了,不过我的灵力其实也不弱,嗯……和普通的捉灵师比的话。”
“如果用覆膜的武器刺入怪物身体里,然后从怪物内部爆发灵力的话,我的灵力刚好够净化一只思绪体。”应归燎说,“我在得到至情至信之前,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都是这么做的。”
钟遥晚了然:“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那样做,这样净化怪物的时候也能够少耗费一些灵力?”
“没错,”应归燎笃定道,“之前没跟你提这个,是因为你那会儿还不太能控制灵力输出。但昨天在记忆空间里,我感觉你似乎已经能初步掌控灵力的流动了,所以,以后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方式净化实体化的鬼怪。”
说着,他将竹棍给钟遥晚递了过去。
钟遥晚伸手接过了竹棍,竹面触手冰凉却又足够坚韧,是很适合初学者的武器。
随后应归燎将手指贴在了他的翠玉耳钉上,低声引导:“掌心慢慢地将灵力推出……感受这根竹棍的形状。”
钟遥晚依言握紧竹棍,尝试将灵力自掌心缓缓导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温热的能量自耳钉接触点开始涌动,如细流般向下蔓延。或许是从未尝试过如此精细地控制输出,灵力的流动时而滞涩、时而奔涌,才触及竹棍表面便四散溢开,宛若水珠滚过荷叶,难以存留。
稍一走神,灵力便会失控地炸开一小片刺目的强光,将他指尖震得微微发麻。几次尝试下来,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荧绿色的灵光在竹棍表面一闪即逝,根本无法形成均匀稳定的覆膜。
钟遥晚使用的灵力并不多,甚至比不上强制净化一只鬼怪所需的消耗,可是额上却已经冒起了细汗。
他抬眼望向应归燎,忍不住问:“你当时学这个学了多久?”
应归燎忽然笑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张扬:“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像呼吸一样,天生就会。”
钟遥晚:“……”
果然,这种话不管听多少次都还是很想打人。
第94章 望远镜
钟遥晚又尝试了一会儿灌注灵力在武器上。他才刚刚学会怎么将灵力控制住,不让它暴走,这样过于精细的操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有些困难。
他盯着手中的竹棍思考片刻,又将手指搭在了耳钉上,突发奇想道:“我本身……是不是也有灵力?如果我用自己的灵力,而不是耳钉里的,会不会更容易控制一些?”
虽然说耳钉里有预存的灵力,但是大量地使用灵力以后仍然身体会有不适的反应。那么为什么不直接用自身的灵力呢?
应归燎闻言微微一怔,停顿片刻才开口:“不是说这个耳钉是爷爷从小让你戴着的吗?老前辈让你这么做,一定是有深意的吧。”他语气缓和几分,又补充道,“而且许南天也说这是个保护装置,一直戴着或许对你来说会更好一些吧?”
钟遥晚垂眸思索,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他自从掌握了窍门以后很快就学会了使用灵力,并且最近也愈发能够娴熟控制了,学会覆膜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
钟遥晚还想再练习一下,应归燎在旁边等他,可没过几分钟就没了耐心,一把抓住钟遥晚手腕就往屋里走,嘴里还振振有词:“周末不练功,练功不周末。要练等到工作日的时候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里屋。应归燎挑了一部爱情电影,还不忘顺手把钟遥晚吃剩的那半块蛋糕端走,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
钟遥晚对屏幕里你追我赶的剧情兴趣缺缺,看着看着就眼皮发沉,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往旁边歪去。
应归燎注意到他这副困顿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揽过他的肩,掌心贴在他耳侧,引导他慢慢靠向自己。
就在钟遥晚的脑袋即将触到应归燎肩膀的那一刻,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开眼睛,脱口问道:“说起来,佐佐那边怎么样了?她找到影视基地里的思绪体了吗?”
应归燎一脸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看他:“钟遥晚。”
“嗯?”钟遥晚被他这一声叫得一愣,总觉得应归燎的语气格外凝重。
他看见应归燎定定地望着自己,片刻之后,才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是人吗?”
钟遥晚:“……”
“今天是周六啊!你自己当工作狂就算了,还不让小哑巴休假了?!”
钟遥晚:“……”哦,对哦。上四休三。
*
钟遥晚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应归燎由他靠着肩膀,等电影播完了以后才轻手轻脚地把人抱回房间。
说是睡觉,其实现在也不过晚上十点而已。应归燎还不困,索性窝进被子里刷起了手机。
奈何娱乐被封锁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即便他有意避开工作相关的内容,各类推送却仍源源不断地跳出来,想躲都躲不掉。
不过,奈何封锁的真正原因毕竟涉及灵异事件,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摆上台面明说。于是公众眼中的这次封锁就显得格外扑朔迷离,甚至逐渐滋生出各式离奇的猜测。其中一则阴谋论尤为醒目,声称王小甜怀了某位政治人物的孩子,因不愿打胎,对方便动用权力封锁奈何,以此作为警告。
荒谬的是,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竟真有人深信不疑。帖子下方一条接一条的评论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得像是马上就要世界大战了一样。
应归燎翻阅着这些消息,眉头越皱越紧,手臂不自觉地收拢了几分。
被他圈在怀里的钟遥晚似乎被这力道扰了睡意,无意识地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睛。
应归燎立刻察觉到他的动静,放下手机低头望去:“吵醒你了?”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对方整个揽进了怀里,顿时有些尴尬地松开手,又欲盖弥彰地替钟遥晚掖了掖被角。
“嗯……”钟遥晚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是不是在看奈何的事?”
“对,网上的舆论发酵得有点失控。”应归燎低声道,“但现在最奇怪的是,我们连这个思绪体究竟属于谁都还不知道。”
“会不会和双生相一样,是前代遗留的产物?”钟遥晚又闭上眼睛。被窝里焐着两人的体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应归燎胸前,声音越来越含糊,“如果是很早以前形成的,或许就查不到源头了……”
应归燎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将目光偏向一旁,压下再度伸手环住他的冲动:“不会。若是前代遗留,不可能还原出那么逼真的废墟场景。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最后那个房间的桌上,散着几张游戏卡带,都是今年秋季才发行的新品。”
“没太留意……”钟遥晚模糊地应着,手臂无意识地搭上应归燎的腰际,“也就是说,这个人是最近才出事的?奈何最近有谁失踪或者死亡吗?”
“问题就在这儿,”应归燎声音沉了沉,“关于出事的消息,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也许只是奈何的哪个小员工,不是明星的话死讯未必会闹这么大。”
“嗯,有可能。我和柳如尘说一声,让她醒了以后和彩幽市的警察联系一下。”
……
钟遥晚没有再回话。
应归燎低下头才发现他又睡着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的侧脸,将他的睡颜勾勒得温暖又柔和。应归燎顿了顿,还是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他没再看手机,却也没有睡觉。只是这样静静地环抱着怀中温热的身体,任由思绪在寂静中流淌。
应归燎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而净化思绪体又是一个非常需要耗费心神的工作。起初他爸爸是不让他插手的,可是年幼的孩子总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他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到,偷偷地净化了卢惟送来的思绪体。
他还记得那是个男人的思绪体,约莫三十多岁。他一生的喜怒哀乐在一瞬间灌输进只有六岁的应归燎的脑海中,巨大的冲击让他当场晕厥,把母亲给吓坏了。
应归燎醒来以后看着母亲担心的模样,于是把嘴边的痛苦又咽了下去,改口说自己没事。
然后这个谎就一直持续到了至今。他的精神力在长期的磨砺下越来越强大,但是这不代表他的内心没有千疮百孔。
他承认。
他对钟遥晚的在意,是从对方在他最需要依靠时伸出手的那一刻开始的。对钟遥晚而言,那或许只是一个随手的举动,可对他而言,却如同黑夜之后的黎明,是他紧紧握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想离开太阳,也没有人会不喜欢阳光。
他喜欢钟遥晚。
那钟遥晚呢?
是习惯使然,是一时心软的举手之劳,还是也对他藏着几分未曾言明的心思,才会一次次纵容他越来越逾矩的靠近?
寂静之中,唯有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那温度真实而温暖,却照不亮他心底那片悬而未决的迷雾。
窗外夜色渐深,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钟遥晚安稳的眉目之间,仿佛要在这一片宁和中,描摹出某种未言的轮廓。
*
第二天早晨,两人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手机滋滋震动着,几乎要颠到地板上去。
两人在这样炮轰一般的攻势下才勉强醒来,可是应归燎明显不想动,他伸手在钟遥晚腰上捏了一把,声音又沙又哑:“你看看……是谁啊大周末的不长眼,不知道别人在度假吗?”
钟遥晚:“……”被鬼包围的度假吗?有点意思。
但他也被吵得头疼,翻过身想去够手机。这一动,应归燎又不乐意了,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像个耍赖的大型挂件,让他根本没法碰到床头柜。
应归燎一边搂着人不放,一边还在他耳边念念有词:“回头我得把个性签名改成‘五六七勿扰’……哦不对,还是改ID吧,就叫‘我也五六七勿扰’。”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钟遥晚把胳膊绷得很直才顺利够到手机,拿到手机的时候他都不困了,“你仇家那么多,怎么就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人这么好,哪儿来的仇家?”应归燎把脸贴在钟遥晚背上,鼻尖蹭着柔软的睡衣布料,嗅着熟悉的气息,安心得仿佛下一秒就能重新跌回梦里。
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是柳如尘。
钟遥晚拍了拍应归燎的手,叫他松开力道,说:“还真是你仇家,是柳如尘。”
柳如尘简直和应归燎是一脉相承的,密密麻麻发来一连串毫无重点的刷屏消息。钟遥晚快速滑动屏幕,从那堆毫无意义的符号和表情包里艰难地筛选出几条有用信息。
根据柳如尘的反馈,现在奈何娱乐门口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导致了周边交通严重堵塞。
还有一条。
王小甜死了。
她的尸体是在自家公寓中被发现的。初步尸检结果显示,她确实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目前死因尚未明确。王小甜的住所距离奈何娱乐不远,开车仅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警方虽试图暂时压下消息,但此事已被媒体曝光。如今在公众眼中,奈何娱乐的封锁直接与王小甜之死关联了起来。
尽管现在奈何的封锁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舆论却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沸腾。
“肯定又发很多垃圾信息,不用管她。”应归燎打了个哈欠,意识稍微苏醒后才移开了搂在钟遥晚腰上的手,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钟遥晚连忙抓住他的手腕,推了推他的肩膀强行把人弄醒:“别睡了,王小甜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啊?那个咋呼女不是活蹦乱跳的……”应归燎眼睛还闭着,声音含糊不清。
“不是柳如尘,是王小甜死了!”
钟遥晚伸手去捏他脸,手指还没触到他的皮肤,应归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什么?!王小甜死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就被唐佐佐的未读消息淹没,发消息的时间是昨天半夜,但是应归燎和钟遥晚都睡得很沉,没有听到动静。她说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许南天了,现场一片混乱,急需应归燎支援。
应归燎快速回复说自己这边也脱不开身,随即一个电话吵醒了正在家睡大觉的陆眠眠,并用下次免费给陆眠眠的灵契充灵的条件,硬是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前往平和市。
处理完了平和市的事情以后,他才打开了和柳如尘的群聊,快速阅览过信息以后,说:“走吧,柳如尘叫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
“好。”钟遥晚说。
两人一起前往天展街道。
直到此刻,钟遥晚才真正见识到王小甜惊人的影响力。由于聚集的人群过于庞大,奈何娱乐所在的整条街已被警方封锁,但仍无法阻止粉丝们层层围堵在警戒线外,不肯散去。
柳如尘说她已经进入奈何娱乐去找思绪体了,外面围得人太多了,她出不去,但是有必要去看一下王小甜的尸体是什么情况。
他们在柳如尘说的一棵梧桐树下等着,很快,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地问道:“两位就是如尘姐说的灵感事务所来的人前辈吧?”
来人看着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应归燎点点头,道:“对。”
“两位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现场。”他抹了一把汗,谨慎地掏出警员证在两人眼前快速晃了一下,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这名警官叫范致远,领着两人一路左绕右拐,避开人群,鬼鬼祟祟地溜到远处停着的一辆车上。
“这是要打地道战啊?”应归燎没忍住问道。
“没辙啊,前辈。”范致远坐在了驾驶座上,一边发动一边苦笑,“要是被这儿的粉丝和媒体发现我是警察了,马上就得围过来追问王小甜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钟遥晚:“所以王小甜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是小区物业报的警。”范致远握着方向盘,语气沉了下来,“说是给王小甜送快递,结果到了家门口闻到了一股恶臭。他感觉不对劲,赶紧报了警。派出所出警以后发现王小甜死在了家里。是头磕在了桌角上,撞得血呼啦茬的,法医初步判定是当场死亡。”
“死了多久了?”应归燎问。
“七八天了,尸体都烂了。”
“还有什么疑点吗?”
“暂时没有,但是因为王小甜正好是奈何娱乐的艺人,小尘姐又说奈何娱乐有思绪体,为了保险起见,才喊各位去现场看看的。”
*
王小甜的住宅在一栋超豪华的大楼里,奢华程度和隐私性都不是灵感事务所能够比的。
电梯直达三十楼,王小甜的家门口已拉起明黄色的警戒线。范致远为钟遥晚和应归燎分发了鞋套,随后引二人步入室内。
屋内,几名技术侦查人员正仔细搜寻证据,一位中年警官站在拉起的分区白条旁,神情严肃。范致远介绍这位是刑侦支队的队长,李椿。
李椿摘下手套,与他们逐一握手:“你们好,是小柳介绍来的平和市捉灵师吧?屋内的物品都可以接触,但若确认没有思绪体残留,就请尽量保持原状。小范会全程记录你们触碰的位置和物品,事后也需请二位到局里留一份指纹,以便我们后续排查。”
柳如尘的灵力不足以感知犯罪现场是否存在思绪体残留,这大概是她与警方长期合作形成的惯例。
“行。”应归燎干脆地应下。他并未多作解释,毕竟灵契、灵力这些概念,对外行人说,他们也未必能懂。
应归燎将罗盘拿了出来,指针静默如常,没有一丝波动。
他转头望向钟遥晚,钟遥晚也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任何感觉。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将整个房子都走了一遍,毕竟这个高级的住宅区未必能够给思绪体提供足够的负能量积攒怨力。
王小甜的家极为宽敞,装潢极尽奢华。水晶吊灯自挑高天花板垂落,墙面以丝绸软包,家具皆是定制款,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位,却也透着一丝冷清与疏离,仿佛更像一个精致的展示馆,而非有人常居的家。
钟遥晚步入王小甜卧室时,几名记录员正收拾工具退出房间。
王小甜的卧室窗边放了一盏天文望远镜,镜筒的方向却不是朝向天空,而是倾斜向下,正对城市的繁华。
他缓步走至落地窗前向外望去,忽然眸光一凝,王小甜卧室的窗户竟正对着奈何娱乐大楼。
“阿燎,过来看一下。”钟遥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应归燎正拿着罗盘在房间各处走动,闻声以后立刻靠过去:“怎么了?”
“你看那边,”钟遥晚指向远处,说,“奈何娱乐就在那儿。”
应归燎微微皱起眉。正要再凑近一些的时候,身体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架望远镜。
望远镜很沉,没有被他撞晃,但是旁边的范致远却着急地跑了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扶住了望远镜:“哎哟我的哥啊!这是案发现场,小心一点!”
“抱歉抱歉,没注意到。”应归燎笑着举手示意,目光却迅速落回望远镜上。他毫不犹豫地俯身凑近目镜,眯起眼睛向内望去——
镜头内,视野清晰得惊人。
望远镜正精准地聚焦在奈何娱乐大楼某一层的窗户内。那间办公室的布置、桌椅的摆放,甚至墙上挂画的轮廓都熟悉得刺眼。
是江泽城的办公室。
应归燎招呼钟遥晚来看,钟遥晚俯身凑近目镜,只一眼便认出了那间办公室。
“玩得这么变态啊?”应归燎挑眉,语气里混着一丝诧异和讥诮说,“偷窥自己的老板?”
“还有老板喜欢黏着员工不让他起床呢。”钟遥晚说。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掏出手机查了江泽城的长相。
好在奈何娱乐的老板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要找到他的资料并不算困难。网页弹出来的人,长相和他们那天看到的怨力人偶长得一模一样。江泽城的容貌保持得还算不错,但是毕竟已经年过四十,眼底和脸部轮廓中都已经雕琢进了挡不住的沧桑。
“我那是关心……”员工的日常生活。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钟遥晚的面色一凝,于是立刻凑近过去看。
“那天那个怨力人偶就是江泽城。”钟遥晚将手机递过去给应归燎看,转头又望向范致远,又问:“奈何娱乐的老板呢?事情发酵到现在,他有出面过吗?”
范致远一怔,恰好李椿队长从旁经过,抬手示意可以透露,他才答道:“还没有。我们警方也一直在尝试联系江泽城,但至今没能联系上。”
第95章 霸凌
平和市。
陆眠眠接到了应归燎的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灵感事务所,一开门就看到许南天用卫生纸把自己缠成了木乃伊,正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模样。
陈祁迟和唐佐佐也歪在另一张沙发上,满脸倦容,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许南天颈侧一道清晰的红痕,显然,是唐佐佐对他使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你来得正好,」唐佐佐见到陆眠眠以后快速比划道,「我现在要去一趟平和市影视基地,你来看着他。他已经又唱又跳,又喝又疯闹了大半天了,我们屋都被投诉好几回了。」
“影视基地?为什么要去影视基地?”陆眠眠想到了接下来大半天都要和发疯状态的许南天单独相处,连讲话的时候都不想提到他。
「影视基地的案子有点眉目了,我想赶紧办完。」唐佐佐比划。
陈祁迟也适时地举起手,说:“我也一起去。”
“这个案子这么着急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陆眠眠实在不想和许南天单独相处。
「不用,你留着照顾南天吧。」
唐佐佐比划得干脆利落,刚要转身,许南天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摆。
陈祁迟见状正要上前掰开他的手,却见唐佐佐已经高高举起了手刀。
眼看唐佐佐就要让许南天再体会一次人世间的险恶,许南天竟抢先一步抬起头,嗓音沙哑地说道:
“我也去影视基地看看。”
好,这下大家都没有办法从许南天手里逃走了。
*
陈祁迟负责开车,唐佐佐坐在副驾驶,陆眠眠和许南天并排坐在后座,两个人一唱一和着。
“我的好大郎,你这是又发什么神经?”陆眠眠斜眼看着身旁的人,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听说你前两天才刚闹过一回啊。”
许南天一听,鼻尖一抽,眼眶说红就红。陆眠眠立刻举手投降:“得得得!我不提了行吧!”
许南天深吸一口气才平复住情绪。他捏了捏鼻梁,一副已经大彻大悟的模样:“没事的,眠眠……真的没事了。我以前也是捉灵师,我应该学会面对生死离别的。”
陆眠眠:“……你最好是真的。”
正在开车的陈祁迟忽然插话,道:“眠眠,你没看新闻吗?”
“前两天暮雪市那桩大案,我昨天忙到半夜才收尾。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应大师一个电话薅过来,哪有空刷新闻?”陆眠眠一边说,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许南天。
许南天只当没看见,继续望着窗外黯然神伤。
“王小甜死了,”陈祁迟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尸体是在她家里发现的,已经死好几天了。”
“啊?!”这次轮到陆眠眠震惊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出事了?!”
“不知道,官方只说正在调查,细节都没公开。”陈祁迟说。
陆眠眠又望向许南天:“那你要去影视基地干什么?”
许南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前段时间小甜拍了一部电视剧,我想去她生前去过的地方走一走……”
陆眠眠:“……”
*
影视基地因为有思绪体的潜在风险,如今只能在白天加紧赶工,一到夜晚便被迫全面收工。
陈祁迟停好车后,四人一同下车。唐佐佐今天穿了件利落的黑色皮衣,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阳光洒落,她整个人仿佛镀着一层微光,发丝随风轻扬,显得格外精神飒爽。
基地门口聚集的一些粉丝和路人看到她,误以为是哪位低调出行的明星,顿时有人拿着本子和笔凑上前想要签名。
唐佐佐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纸笔,只是礼貌地弯了弯嘴角,随即抬手轻轻格开对方的手腕,依旧一言不发。
不说话,高冷。
更像明星了!
虽然没人认得她是谁,但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身后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辉腾,足以让人坚信:这绝对是个大腕,能要到签名就是血赚!
于是陆眠眠、许南天和陈祁迟三个人开始充当起唐佐佐的私人保镖,一路护着她穿过人群,直到进入园区内部,周围的骚动才渐渐平息。
其中还有几个王小甜的粉丝,因为去不了彩幽市,于是只是在这里等着,希望能够见到和王小甜相熟的艺人,然后询问关于王小甜的事情。
许南天差点就和那几个粉丝共情了,好在陆眠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走了。
刚踏入园区,许南天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陆眠眠看向他:“怎么?触景生情了?”
“不是,”许南天摇了摇头,眉头轻蹙,“是有点怪怪的感觉……说不清楚。”
唐佐佐领着他们一路走向古装剧拍摄区。那是一座精心搭建的小巧别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廊边还垂着几枝翠竹,微风拂过时带起竹叶沙沙,衬得整个院落静谧而诗意,俨然是拍古装言情剧的绝佳场景。
然而一到此处,唐佐佐的脚步便顿住了,她也跟着蹙起了眉。
“怎么了佐佐?”陈祁迟关切道。
前两次唐佐佐来找思绪体的时候,陈祁迟也跟着一起来了。只是他没有灵力,来了也只能在旁边和唐佐佐说说话给她解闷而已。
当然,唐佐佐嫌他烦,让他一边凉快去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唐佐佐警觉地四下望了一圈,比划道:「思绪体的气息不见了。」
“思绪体之前在这里吗?”许南天问。
唐佐佐点头:「至情至信也说是在这里。」
“思绪体被人转移走了。”许南天语气笃定,目光沉了下来,“刚刚一路过来,我都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残留波动。”
灵力深厚的人都能够多少感觉到怨力的存在,但是许南天是个例外,他的灵力虽然不强,但是在感知方面却无人能比。
许南天随手将手掌压在旁边的石桌上,灵力在他掌间流淌,他试着感受了片刻后,道:“思绪体起码昨天夜里就被人转移走了。”
“夜里?”陈祁迟皱眉,“最近这段时间,傍晚所有的拍摄团队就都应该撤离了才对。”
“这个思绪体有害死过人吗?”陆眠眠忽然问道。
“好像……没有?”陈祁迟回答得有些犹疑,他毕竟不是灵力事务所的员工,对于细节并不知晓。
陈祁迟将目光投向唐佐佐,唐佐佐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有,是一个也有灵力的前辈感觉到这里有思绪体,然后以私人名义委托给灵感事务所的。」
“私人委托?”许南天愣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经过的每个片区几乎都有剧组在忙碌拍摄,唯独眼前这座小院寂静无人。更何况,整个园区夜间都要清场,这种事情只有官方才能办到。
唐佐佐看出了许南天眼中的疑惑,比划道:「阿迟把这几天整个园区的使用权都转接了过来,包括这间院子。」
许南天:“……”原来是壕无人性。
如果是私人包下影视基地的话,那么晚上的守备应该不强。很有可能思绪体是被谁偷走了。
原本许南天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来王小甜生前待过的地方走一走的,但是思绪体转移的事情一出,他就没有办法袖手旁观了。毕竟在场的人里,只有他能追踪到思绪体的去向。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能不能明天再找,我其实……”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对上陆眠眠那毫不掩饰的鄙视眼神,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口道:“……先回入口处吧。我刚才在那边也隐约感觉到了点东西。”
几人只好又匆匆折返园区入口。守在那儿的粉丝一见唐佐佐出来,立刻又围了上来,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他们才终于突破重围回到车上。
这次许南天坐上了副驾驶。他降下车窗,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沿,细细捕捉着风中那缕几不可察的怨力残迹。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远处:“前面路口,右转。”
*
彩幽市。
应归燎在王小甜住所内仔细巡查了一圈。
除了目镜正对着的江泽城办公室的望远镜,两人还在王小甜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的不是人像,而是两面展开的开合镜。镜中分别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可他们的面容却被刻意打上了码,难以辨认身份,只能从轮廓隐约看出是一男一女。
钟遥晚对着这张照片心生疑惑:“只是拍两张镜子而已,有必要特地打印出来吗?”
为了一会儿不去警局录指纹浪费时间两人都没有触碰照片,只凑近仔细端详。应归燎眯眼辨认片刻,注意到镜框边缘露出的一小段繁复精美的花纹。凭借这些细微特征,他立刻认出了来历:“这好像是一个高端情侣品牌的限定款。这镜子得消费满好几十万才能有资格购入的。”
“一个镜子就要买几十万才能买?!”钟遥晚大惊。
“以镜观己,见心明性,爱人先爱己。”应归燎说得头头是道,“人家卖的是理念,是寓意,贵点也正常。”
钟遥晚挑眉:“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牌子的?买过?”
应归燎立刻投来一个受伤的眼神:“我以前净化过一个设计师的思绪体,从他的记忆里知道的。这个故事我还和你讲过,你又没仔细听。”
钟遥晚:“……”可是这看着实在是太像你会买的东西了。
确认没有任何思绪体残留的痕迹后,便向李椿警官说明情况准备离开。
李椿略显惊讶:“这么快就探完了?”
李椿做刑警也有二十几年了,不只是柳如尘,还和柳如尘的父辈有过合作。但是他们都是需要用手仔细触摸过犯罪现场的物品以后才能确认有没有思绪体的遗留。
不过他也在办案过程中,见识过鬼怪的恐怖,所以对捉灵师这个行业格外敬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包括面前两个青年在内,所有在职的捉灵师似乎都是年轻人。
“对。”钟遥晚说,“李警官,我们一会儿还得要回去奈何大楼支援如尘,能否请您帮忙和警戒的同事打个招呼,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
“应该的,”李椿点头,朝范致远示意,“小范,你送两位回天展街的奈何娱乐,和驻守的弟兄说一声,让他们进去。”
“明白!”范致远利落地应下。
范致远驾车将应归燎和钟遥晚送回天展街道。三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终于进入了奈何大楼的封锁区。
奈何现在还是有员工在工作的,毕竟奈何的规模巨大,而且封锁没有正式的名目,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让群众远离奈何娱乐,不要在夜晚被吞噬进结界里而已。
好在思绪体在白天基本是没有危险的,警方只能严令所有员工必须在下班时间准时离开公司,不得滞留。
范致远将两人送进了奈何以后便回去了案发现场。
两人问到了柳如尘正在十五楼以后也立刻赶了过去。
柳如尘现在正在一间休息室里,窝在沙发上吃盒饭。她一见到两人,立刻扬起筷子热情地招呼:“你俩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可快饿死……不是,可快累死了!”
“你这看着像是累吗?”应归燎一眼瞥见桌上未开封的薯片,顺手抓过来利落地拆开,掂了掂袋子,将大块的薯片都震到表面上后,先递到钟遥晚面前,“我和阿晚从醒来开始就没消停过,饭都没吃一口。”
钟遥晚拿了两片,还跟着点头附和。
“我这也才是今天第一顿!”柳如尘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欸等等,这薯片不是我的,是哪个员工留在这儿的!你们就这么拆了?”
应归燎动作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着薯片,甩锅甩得理所当然:“不是我拆的,是你拆的。”
“胡说八道?!”柳如尘差点跳起来,“明明是你拆的!”
“你拆的!”
“你拆的!”
钟遥晚:“……”又开始了。
他懒得掺和这两人幼稚的争执,干脆把整袋薯片拿走,独自坐到沙发角落默默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刷起了手机,搜索着与江泽城相关的新闻。
就在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竟然是钟遥晚和应归燎那天在进入楼梯间前遇到的女人。女人正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眼下的乌青似乎比前两日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而压抑的气息。
女人看到休息室里的三个人以后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董事长特助和……”
她的视线扫过一旁的柳如尘,就在应归燎想要给她胡扯个身份的时候,女人就先一步开口了:“还有修电梯的。你们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
应归燎:“……”
两人一脸无语地看向柳如尘,后者却泰然自若,一拍大腿张口就来:“可不是嘛!这破电梯一到晚上就闹毛病,时好时坏的,维修部那边就派我多蹲点观察观察!刚检查完一轮,正扒口午饭呢!”
“最近晚上的时候不止是电梯,网络和信号都没有了,连大型的投影仪都用不了。”女人的语气平淡,似乎对公司里的种种异状早已习以为常,“有人说是这几天月磁不稳定,影响了大型电器运行,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柳如尘立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煞有介事地点头,“还得是你们文化人啊,我这高中就辍学了,就对这种事情一窍不通,还以为是哪条线路老化了!”
“你们两位呢?这里是明星休息室,怎么也在这里?”女人又看向应归燎和钟遥晚,她略微犹豫了片刻后,说,“那包薯片……是我的。”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正主抓了个现行。
应归燎连忙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姐,我们一会儿再去买一包放回来。我们两个这不是新来的嘛,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见了。他也还没给我们安排办公室呢,看这间休息室空着就先进来歇会儿。”
“这样啊……”女人接受了他们的解释,说,“没事,那你们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反正最近公司乱得很,应该也没有腕儿会过来。”
“对了,姐。”
应归燎一声一声地叫得亲热,再加上相貌端正的辅助,让女人对他没什么防备。
女人回道:“嗯?”
“今天我们两个过来的时候,发现楼下拉警戒线了,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进来。这是什么情况啊?是因为王小甜的事吗?”
女人听到王小甜的名字时,眉心明显地动了动,语气也淡了几分:“谁知道呢。”
“怎么了姐?”应归燎敏锐道,“你不喜欢王小甜吗?”
女人的目光闪避了一下,似乎并不想提这个话题。柳如尘却先一步看穿了女人的心思,抢先一步断了她的退路,直接拉着她在沙发坐下,殷勤地把桌上的饮料推过去,压低声音道:“咋了,姐?这是有料啊?”
“也……不算是有料吧。”女人仍在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应归燎见状也凑了上去,把薯片袋子往女人面前递:“姐,就跟我们说说呗!保证不外传的!”
女人的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轻叹一声,斟酌了一下才说:“其实我在奈何已经待了十年了,刚刚进公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应归燎和钟遥晚,才道,“也是董事长特助。”
“那你现在是……?”钟遥晚犹豫地问道。
女人衣着朴素,反正看起来不像是升值了。
“你们做董事长特助多久了?”女人忽然问。
应归燎随口说了一个数字:“我们才刚来一周。”
女人说:“那你们应该知道了,董事长在感情方面,玩得特别花。”
钟遥晚:“……”玩得多花才能一周就清楚他的本性啊!
“王小甜应该也是董事长的情人之一。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但董事长身边的女人从来不断,基本都是露水姻缘,只走肾不走心。可唯独和王小甜之间……”女人的眼神微微游移,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钟遥晚往前凑了凑,颈间戴着的玉珠也随之从领口掉了出来。
女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玉珠上。她抬手将耳畔的碎发拨到耳后,调整坐姿时不着痕迹地朝钟遥晚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说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者真有感情,反倒正常了。可他们之间……”她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饮料瓶,“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既像互相牵制,又像各取所需,但总觉得底下还藏着什么。”
她努力思索着,却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描述。片刻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敛了神色,转开话题道:“总之,有一次董事长在外面玩,被王小甜发现了。她闹得特别厉害,有一阵子几乎不让任何女人靠近董事长。”
女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我也是在那时候被王小甜强行调了岗,去做她的私人助理。她就像疯了一样,非说我也……”她的眼神快速闪躲了一下,又道,“……勾引了董事长。那段时间她变着法子折腾我。直到后来直播行业起来,我才被调去做主播助理,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总算是脱身了。”
三人了然点头,原来是遇上职场霸凌了。
“那怎么不辞职呢?”柳如尘问。
“哎……”女人长长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奈何给的工资高啊,年终还有十四薪。现在这行情,出去了哪还找得到待遇差不多的活儿?”
钟遥晚表示理解。这个理由很现实,却也很真实。
四个人又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他们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做姜灵,今年三十三岁,奈何娱乐也是她初入社会以后的第一份工作,以为进了大厂,结果进了黑工厂。
没过多久,姜灵就被一条短信叫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姜灵走了以后,柳如尘就立刻开始低头扒饭,尽管饭菜已经凉透了,但她仍然吃得津津有味。
而应归燎自姜灵离开后便一直眉头紧锁。钟遥晚注意到了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这个姜灵,有问题。”应归燎说。
第96章 筒子楼
“有什么问题?”柳如尘还在低头扒饭,说话声音含糊不清。
“不算什么大问题吧,但是看她的反应,估计真的和江泽城有过一腿。”应归燎说着,又扭头看向柳如尘,“你都搜过哪几层了?”
“十五层搜的差不多了。”柳如尘道,“一会儿吃完了继续吧。”
等柳如尘吃饭的间隙,应归燎也去楼下的食堂买了点吃的,还特地买了包薯片补回姜灵那份。
应归燎只买了两个三明治,匆匆分给钟遥晚一个。时间紧迫,柳如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而奈何大楼还有大片区域待查,他们必须加快进度。
快速解决完简餐,三人一同下到十四层。
罗盘的指针滋滋震动着,这里也是思绪体可能藏匿的地点之一。
三个人一起合作,让搜寻的速度大幅上升了。只是一些办公区域里还有人,尤其是一些物品是私人物品,他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触摸。
柳如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三套清洁工的装备,把自己伪装成扫地阿姨又把应归燎和钟遥晚装扮成扫地大叔。
应归燎看着手里的扫把和身前的围裙,一阵无语:“你之前不是还说有办法把我们带进奈何参观的吗?怎么一会儿说自己是修电梯的,一会儿又要装清洁工?”
“对啊!”柳如尘一拍手说,“我本来想说我们三个是来抄水表的,你们两个是我的徒弟,然后不就能进来了?”
钟遥晚默默系上围裙,忽然抬眼道:“你被抓进记忆空间里,不会就是因为骗人说你是修电梯的吧?”
柳如尘坦荡荡道:“对啊。”
钟遥晚:“……”不如董事长特助。
柳如尘每推开一扇办公室门,便亮着嗓子宣布要进行“深度大扫除”,要求员工暂时离开。一些员工骂骂咧咧地抱怨工作还没做完,保洁为什么不能等下班后再来,也有不少人很配合,麻利地收拾东西溜去休息区摸鱼。
虽然清场后探索变得方便许多,但驱散人员却耗费了大量时间。三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将十四层探查完毕,只是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奈何娱乐进入强制清场时段,所有员工无论工作完成与否都必须离场。
接下来的探索终于顺畅起来,但在夜幕彻底降临前,三人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购物。
奈何娱乐的结界内藏有记忆空间,他们必须提前备足物资。否则一旦被拖入其中,没有补给,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将会寸步难行。
为了方便员工下班,警方提前清出了一条道路。然而道路两旁仍挤满了情绪激动的群众,他们朝着经过的人群高声叫喊,要求就王小甜的死因给出明确答复。
从中穿过时,钟遥晚莫名联想到了古代的囚车游街,仿佛自己正坐在囚车里,下一秒就要被烂菜叶和臭鸡蛋淹没。
不少员工被这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叫骂压得情绪崩溃,有的低头快走,有的掩面啜泣,有的面色隐忍。但钟遥晚、应归燎和柳如尘三人却依旧神色平静。毕竟他们都知道,语言虽然可以成为利刃,但是那些真正蚀骨噬心的疼痛远不是语言能够给的。
*
平和市。
陆眠眠已经趴在后座睡了一觉了。许南天只是去了一趟影视基地就不发疯了,早知道她就不应该跑这一趟。
陆眠眠醒来时发现车辆不知何时已驶上了高速公路。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望向窗外,顿时惊坐起来:“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我明天还要值班呢!”
“你醒啦?”许南天从前座回过头,朝她笑得温和,“你刚刚睡觉打呼噜了知不知道?加油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都没把你叫醒。”
陆眠眠瞬间脸颊涨红,没好气道:“要你管?!这是要去哪儿?”
陈祁迟稳稳地把着方向盘,道:“看这个行径路线应该就会到暮雪市,正好送你回家,明天值班。”
“暮雪市?”陆眠眠一时语塞。
还真是白跑了这一趟,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车子约莫行驶了一个小时才到达暮雪市。下了高速后,许南天打开窗户细细地感受了片刻,怨力痕迹并没有中断,他们没有找错方向。
偷走思绪体的人确实到达了暮雪市。
许南天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会要偷走思绪体呢?
是那人想要偷走思绪体,还是思绪体附着的物品对盗贼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其实从平和市到暮雪市不过一小时车程,但盗取者似乎在平和市内不断迂回,一会儿现身宾馆,一会儿停留餐厅,一会儿又绕进商场。他们只能跟着怨力残留一路追踪,折腾到夕阳西下,才终于进入暮雪市。
月色渐浓。
黑色的辉腾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的一颗参天榕树下。
这栋楼的墙体上爬满了深色的水渍与斑痕,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这栋楼的存在年代,恐怕比在场每一个人的年龄都要久远。暮雪市近年来经济腾飞,拆迁与重建如火如荼,如此陈旧的建筑已十分罕见。
四人陆续下车。楼内灯光昏暗,声控灯早已失灵,他们不得不点亮手机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混合着年久尘埃的气息。楼道里遇上居民下楼时,必须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住在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年轻人身上穿着的都是最朴素的衣服,神色匆忙。相反,住在这里的老年人身上都多少带了点值钱的金饰。
“这里住的应该都是来暮雪市的打工人,老年人应该只是念旧不肯搬走的。”陆眠眠看着一个穿着破衣衫的年轻人匆匆下楼后,叹了口气,说,“现在在暮雪市打工的都不容易。”
许南天引着众人走上四楼。走廊本就狭窄,还堆满了晾衣架、旧纸箱等生活杂物,行走时不得不小心绕开。
他们曲折前行,最终停在走廊中部的一扇铁门前。门板锈迹斑驳,锁孔周围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整扇门都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沧桑感。
众人站在门口,视线纷纷投向陆眠眠。
陆眠眠也没怯场,一步上前,抬手重重叩响房门,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唐佐佐靠在门边,听到屋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后迅速退至一侧,静待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头发蓬乱、面色灰暗的男人探出半身。他眼睛半睁,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视线在几人身上懒散地扫了一圈,哑声问道:“……找谁?”
“找你。”陆眠眠声线沉冷,回答利落果断。她直接从口袋中亮出警察证件,道,“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男人一听,脸色骤变。他连忙就要关上门,却被陆眠眠一脚抵住了门板,严厉道:“这位先生,请你配合警方的工作!昨晚至今天白天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是否前往平和市实施盗窃?”
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凌厉,瞬间震慑住了面前的男人。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有,我……我、我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有力,足以让走廊里邻近的几户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邻居们听到“警察”二字,纷纷被好奇心驱使,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张望,甚至有人趿拉着拖鞋就凑近围观。
许南天正要去疏导人群,眼角却猛地一跳。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阴冷扭曲的力量正在空气中急速蔓延、凝聚。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廊里所有的光线——包括窗外渗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都诡异地暗淡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转头的时候眼镜框上的那两条金色链子都被甩得飞了起来。他朝同伴厉声提醒:“眠眠,陈祁迟!快疏散群众!要起结界了!”
陆眠眠虽然感知不到怨力,但周围光线那违反常理的瞬间暗淡和许南天从未有过的急迫语气让她心脏猛地一揪。她毫不犹豫地掏出警察证,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各位!紧急情况!立刻疏散!这不是演习!立刻向楼下跑!”
“搞什么啊?”
“警察同志,到底什么事啊?说清楚啊!”
人群不仅没有动,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而产生了更大的骚动和质疑。几个年轻人甚至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就在这时——
头顶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频率快得令人心悸,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灭,如同恐怖片里的场景。
“呃……”离门最近的一个大妈突然抱住了胳膊,声音发颤,“你们……有没有觉得突然变得好冷啊?阴风阵阵的……”
一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般开始迅速淹没走廊。质疑声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窃窃私语和四处张望的眼神。
偷盗的男人愣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才这名女警还厉声审问他,怎么转眼就投入了疏散工作?他只是去影视基地偷了点东西,至于闹到要疏散整栋楼吗?
可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一股极其刺骨的恶寒猝然自他背后窜起!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气流或温度变化,而更像是一只无形冰冷的鬼手,正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向上爬行,指尖几乎要抠进他的骨髓深处。
空气中的潮湿骤然加重,转为一种粘稠的,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看着走廊上忙忙碌碌的人,自己的腿却因为身后的那阵强大的压迫感而吓得颤抖不已。他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全靠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把手才勉强撑住身体。
男人被这阵无形的恐惧吓得浑身僵直,却见门口那个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女人忽然瞳孔骤缩,下一秒竟猛地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几乎是用蛮力将他狠狠拽离原地!
“咳!”
唐佐佐力道大得惊人,男人被她扯得喉间一窒,双眼瞬间充血泛红。他几乎要骂出声,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猛地看见——
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竟赫然出现了一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通体呈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宛如一张被撑开、填满的人皮,表面还隐约残留着扭曲的五官轮廓。它的手看上去与常人别无二致,甚至指节分明、皮肤细腻,可只是那么随手一拍——
轰!!
男人家那扇岌岌可危的铁门竟如同纸糊一般,连门带框被整个拍碎,断裂的铁皮和残渣瞬间四溅飞散!
男人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破音:“这、我操!这特么是什么东西?!”
怪物出现在走廊时,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一瞬间。
“啊啊啊——怪物!有怪物!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声先划破了凝固的氛围。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民众瞬间陷入彻底的恐慌,他们尖叫推搡着向外疯狂逃窜。
人群顿时失去控制,陆眠眠和陈祁迟被混乱的人流冲击得难以站稳,只能竭力守在楼梯口,高声嘶喊:“不要推!注意脚下!有序撤离!”
人群推搡着往下跑,似乎根本听不到两人的呼喊。
陈祁迟看到那扭曲的怪物时,心脏也几乎跳出胸腔。他和钟遥晚都是成年以后才接触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可是他和钟遥晚不一样,他没有灵力傍身,看到怪物以后仍然会腿肚子抽筋。
匆忙间,陈祁迟回头瞥了一眼,正对上怪物那双死灰,毫无生气的眯缝眼。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让他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这一眼中,他还看到了唐佐佐。唐佐佐站在那里和怪物对峙,她的目光凌厉如刀,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一时压过了那骇人的怪物。陈祁迟深知唐佐佐实力强悍,可亲眼见她挡在那扭曲之物面前时,陈祁迟仍然会担心她出事。
“眠眠,你……”陈祁迟下意识想叫陆眠眠先去控制人群,自己或许能去帮唐佐佐一点忙。可是转头时忽然瞥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群撞倒在地。
眼看无数只脚就要踩踏上去,陈祁迟脑子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身体死死护住女孩。
“唔!”
蜂拥而下的人群根本收不住脚,好几下重重的踩踏落在他背上和手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陈祁迟!”陆眠眠焦急地想冲过来帮忙,却被混乱的人流隔开。
好在这一层的居民并不算多。很快,慌乱的人群大部分已撤离到楼下。陆眠眠终于得以挤过来,一把将几乎被踩得晕过去的陈祁迟从地上拽起,同时迅速背起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朝着楼梯口奔去:“走!快走!”
*
男人也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想跟着人群逃跑,可唐佐佐的手指仍如铁钳般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他急得破口大骂:“喂!你赶紧放开我!让我走!你想害死我吗?!”
“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许南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他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淡淡扫了男人一眼,说道,“但现在你还不能走。”
许南天转头看了一眼外界的景象,目光所及的远方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膜一般,带着一点微微的失焦感。
来不及了,结界已经铺张完成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男人还想争辩,可话音未落,那只人皮怪物已猛地暴起扑来——它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要取这男人的性命!
唐佐佐在怪物冲出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脚尖蹬地冲了出去,她的膝盖顶住怪物的脊背,紧接着一脚狠狠踹在它的后腰!
砰的一声闷响,怪物被踹得撞向墙壁,墙皮酥酥往下掉。
怪物周身黑气翻涌,这只就是实体化的本体!
唐佐佐将男人推给许南天看管,紧接着她一个凌厉的横扫直击怪物腰腹!怪物在重击下剧烈干呕,可吐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张张扭曲,破碎,沾满黏液的人皮碎片,像是腐烂的花瓣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呕——!!”男人目睹这骇人一幕,几乎吓晕过去。许南天及时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瘫在满地人皮上。
男人死死捂住嘴,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移开视线。他看见怪物的眼睛在自己脸上极快地扫过,冰冷的恶意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唐佐佐的掌心凝聚灵光,欲给予最后一击的瞬间,怪物突然猛地跃起!
它跳上了窗台,下一秒,怪物竟如一颗人肉炮弹般从四楼猛坠而下,直直从四楼砸向楼下的人群!
咚!!
沉闷的巨响炸开,黑血混着碎肉渐得满地都是。
人群的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空。有人被怪物砸中,当场倒在血泊里,有人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不知道谁放在路边的板凳绊倒,踩在满地的黏腻血污里,发出绝望的哭喊。
“妈妈,我害怕!呜呜!!”小女孩哭喊着往陈祁迟怀里钻。
陈祁迟现在身上疼得不行,还是咬牙忍下了,轻拍女孩的背安抚:“没事的,”他看向四楼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在对女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佐佐很强,不会出事的。”
凄厉的哭喊引来了更多住户开门张望,所有人在看清那怪物的一刻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有人猛地摔上门躲回屋内试图掩耳盗铃,也有人试图逃离这栋危险的筒子楼。
“不要乱!大家先都分散开!”陆眠眠的声音混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无力。她不确定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没有人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即使她已经喊得撕心裂肺了。
许南天扒着窗口向下望去,只见那只怪物的身体正在快速地重组。黑气像是丝线一般,将原本断裂的肢体牵引起来,硬生生地拼接到一起。它撑着身下的尸块扭曲地站起,黑红色的血顺着它的皮肤蜿蜒滴下,随后,它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尖密的獠牙,狞笑着望向慌乱的人群。
这愈合速度太不正常了,仿佛它将所有的力量都供给给了治愈一般。
许南天眯起眼睛,看着那团翻涌的黑雾,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头闪过。他连忙回头,声音里带着急喘:“结界!佐佐,先拆结界!得把人群散开!”
就在许南天音落的一瞬间,唐佐佐已疾冲至走廊边缘。她的双手在窗台一撑,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她身法利落如夜鹰,在下坠途中抓住老榕树的粗枝当作缓冲。
“佐佐!”陈祁迟原本还在忙着疏散人群,余光瞥到这一幕的时候心跳骤停。
他踉跄着朝着榕树冲过去,却见唐佐佐借树枝摆动卸去下坠之力,轻盈地落在车顶,随即翻身落地。
「我没事,我来拆结界,你好好疏散人群。」唐佐佐飞快地比划着手语,还不等陈祁迟说话,她就直直地朝路边冲了过去。
那结界笼罩的范围并不大,唐佐佐两步便已冲至边缘。她双掌猛地按上那层微微震颤的透明薄膜,掌心灵光骤然爆发——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结界被强大的灵力瓦解,表面瞬间爬满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结界被灵光强硬地撕碎,可是这层结界能够有那么一瞬间能够牵制住唐佐佐,能够有那么一瞬间拦住人群的去路就已经足够了!
几乎在结界破裂的同时,那怪物已如疯兽般扑向人群。它手掌一挥,瞬间撕裂了一名逃跑男子的后背,鲜血喷涌而出!
陆眠眠咬牙前冲试图阻拦,灵光化作屏障挡在众人身前。
可她的灵力实在太微弱了。那层薄薄的屏障在怪物面前宛如一张脆纸,只被那细嫩的手轻轻一触——
砰!
屏障应声粉碎!
陆眠眠如遭重击,整个人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狠狠掀飞,重重砸在数米外的水泥地上。剧痛从胸口炸开,她喉头一甜,鲜血顿时从嘴角溢出。
根本拦不住!
然而,怪物结界对唐佐佐那瞬间的阻滞,已被陆眠眠拼死撑起的屏障弥补了回来!
怪物似乎也察觉到,眼前这个拥有灵力的女人异常脆弱。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巨大的手掌猛地拍向身旁一名来不及逃跑的中年妇女!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得令人齿寒。女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被狠狠拍倒在地,一条手臂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剧痛让她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嘎嘎嘎——!!”怪物嘴里发出得意而刺耳的怪笑,竟直接踩过女人的身体,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再次朝着挣扎欲起的陆眠眠猛冲过去!
陆眠眠强忍剧痛,下意识交叉双臂格挡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陆眠眠根本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巨力,整个人再次被狠狠击飞,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路灯杆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怪物没有丝毫停顿,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带着腥臭的风直扑她的脖颈,就要一口咬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斜侧方猛冲而至!
是唐佐佐!
唐佐佐拆完结界后就全速赶回,凌空一记凌厉无比的飞踹,狠狠砸在怪物的腰腹之上!
“吼——!!”怪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直至重重撞在大楼的外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才终于停下。
尘土飞扬。
黑血顺着斑驳的墙面往下淌,在本就污秽的墙面上又添了一道狰狞黏腻的痕迹。
唐佐佐根本不给它丝毫喘息的机会。在疾冲过去的同时,她头也不回地朝陈祁迟方向快速比了一个手势。
陈祁迟立刻会意,用尽力气朝着惊惶的人群嘶声大喊:“大家!!结界破了!快跑!往外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给无头苍蝇般乱窜的人群指明了方向。
好在从楼里冲出来的不过三四十人,道路宽敞不会再发生踩踏事件了。人们跌跌撞撞地朝着远处跑去,有人甚至连掉在地上的手机和鞋子都顾不上捡。
“嗷嗷——!唔啊!”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它挣扎着刚要爬起,头顶那盏早已摇摇欲坠的老旧吊灯竟轰然砸落!
哐当!!
锈蚀的金属和沉重的玻璃罩狠狠砸在它的头颅上!碎裂的玻璃尖刺瞬间扎进它浑浊发黄的眼球,黑血汩汩涌出。
就在它视线被浓稠黑色糊住的刹那,一道挟着劲风的巨大力量猛地压上它的胸膛!
唐佐佐凌空跃下,一记沉重的膝击如同战锤般,精准狠戾地凿击在怪物胸口!
灵光骤然爆发,刺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怪物的视野。
纯净而强大的光芒将怪物的身体烧得滋滋作响,焦糊的恶臭混杂着腥气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怪物疯狂扭动着身体,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可诡异的是,它的身体没有像往常的思绪体那样开始瓦解,反而在灵光的灼烧下,周身的黑气翻涌得更凶了,像是在极力抵抗着什么。
唐佐佐眉头紧锁,毫不犹豫地再次催动灵力,将输出提升到极致!
灵光顿时变得更加炽盛、更加磅礴,几乎化为一轮纯白的小太阳,要将这筒子楼下的所有黑暗与污秽彻底荡涤!
可怪物的胸膛依旧坚硬,死死抵御着灵光的侵蚀。唐佐佐甚至能够感觉到似乎有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支撑着怪物,力量粘稠如墨,饱含着无尽的憎恨与绝望,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疯狂地抵消着她释放出的净化灵光。
净化与怨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怪物体内激烈交锋,暂时陷入了恐怖的僵持。
*
许南天在四楼的窗台上就能够看到那道至纯的光芒,光芒久久不散,这代表他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这只怪物没有制造傀儡,是将所有的怨力都用来修复自己的身体了!
此刻,它正用海量的怨力与唐佐佐的灵对冲。唐佐佐的灵力每灼烧瓦解它一分,它就用磅礴的怨力瞬间修补一分。
如果这真的是这只怪物的第一次实体化的话,那么它的怨力储备是不可估量的,唐佐佐未必会是它的对手。
许南天咬了咬牙,一把揪住了盗窃男的衣领,那张温和漂亮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怒意:“你偷来的东西呢?!赶紧给我!”
“什、什么?”盗窃男还完全沉浸在怪物带来的恐惧中,精神几近崩溃,语无伦次地喊道,“警官!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着那个破东西?!下面那、那到底是什么啊?!”
“你别管那是什么东西!”许南天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急迫而发颤,“你不赶紧把东西给我,今天我们就都是死路一条!”
“知、知道了!”盗窃男被他一吼,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回屋内。他手忙脚乱地掀开泛黄潮湿的被褥,从底下摸出一面精致小巧开合镜,塞到许南天手里,“就、就是这个!我从影视基地顺出来的,就这一样……”
第97章 交接
许南天立刻将镜子夺了过来,可是在接触到镜子的那一刻他却犹豫了。
这是一面圆形的镜子,外层雕刻了两朵并蒂莲花,造型清雅别致。
熟悉的脉动透过指尖传来,一下,又一下,缓慢而黏稠,像是沉在淤泥里的心跳。许南天知道该怎么做,只要他运转灵力灌入其中,就能立刻将这污秽的思绪体涤荡干净。
可是呢?
可是呢。
净化之后,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记忆将不再是旁人的过往,它们会汹涌地灌入他的识海,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会亲眼看见,亲身感受那怪物生前经历的一切。怪物的皮肤肿胀到几乎炸裂,五官被推挤得模糊扭曲,还有眼中翻滚的滔天恨意……每一个特征都在诉说着它生前的苦痛。
不,除了怪物的外貌以外,还有更加直白的依据。
哪个灵魂在成为思绪体之前没有饱受折磨?
许南天的指尖已经本能地凝聚起灵力,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无声奔涌,蓄势待发。然而他的瞳孔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映出镜面上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那是对深入骨髓之痛苦的天然畏惧,是对他人破碎一生的本能排斥。
那面精致的莲花铜镜,此刻在他手中重如千钧。
他仿佛已经能闻到记忆里那股腐烂的甜腥气,感受到皮肤下积满脓液的,令人作呕的肿胀感了。
……
可是呢?
可是呢。
许南天的眼角瞄到了院中的滔天白光。唐佐佐的灵力毫无保留,似乎要将整个夜幕撕碎。
不能再犹豫了。
这个念头斩断了一切迟疑。他猛地收紧手指,几乎要将那并蒂莲的浮雕摁进掌心,不顾指尖因恐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将灵力悍然注入铜镜之中!
下一秒。
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蛮横地冲入脑海中。许南天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强行稳住心神。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许南天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温馨而普通的民宅洗手间内。视角矮了些许,身体的主人正望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属于少年的,干净又带着点未褪稚气的脸庞。少年的眼神明亮,嘴角自然上扬,透着无忧无虑的气息。
许南天望着镜中的景象微微一怔,这张脸好眼熟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温柔带笑的女声:“嘉林,你躲在洗手间里偷偷照镜子臭美什么呢?快出来,妈妈切了水果。”
镜中的少年——贺嘉林——闻声转过头去,脸上绽开一个阳光的笑容:“来啦妈!”
贺嘉林!
这只怪物竟然是王小甜的绯闻男友?!
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快速播放。他看到贺嘉林在充满爱意的家庭中长大,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外向。直到高中,情窦初开的少年陷入了热恋,青涩而投入,成绩也因此滑落,引来父母忧心的叹息。
紧接着,大学的校园里,他被星探一眼相中,那双明亮含笑的眼睛和出色的外形仿佛是为镜头而生。他懵懂又兴奋地踏入了五光十色的娱乐圈,出演了几部偶像剧后,凭借天生的观众缘和努力,人气逐渐攀升,星途一片光明。
然后,画面的核心聚焦了——贺嘉林进入了《九重春色》剧组,遇见了那个注定让他命运拐弯的人,王小甜。
剧中的王小甜,梳着灵动的飞仙髻,簪着细碎的珍珠流苏,眉眼如画,粉腮朱唇,一袭鹅黄色的纱裙衬得她身姿轻盈,笑起来的瞬间,眼波流转间仿佛有蜜糖流淌,甜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在一场重要的对手戏中,贺嘉林饰演的深情王爷需凝望着她饰演的亡国公主。
翠密的竹林间,镜头推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贺嘉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见王小甜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如同琉璃碎裂后折射出的凄迷星光,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那一眼,让戏中王爷的痴迷与戏外贺嘉林的惊艳彻底交融。
那一眼,穿透了剧本的虚构设定,穿透了片场所有的嘈杂与边界,仿佛直抵灵魂最深处,让他窥见了一片由万千风华与无尽寂寥交织而成的风景。
那一眼,成了他沉沦的开端,也仿佛预兆了万劫不复的终点。
……
庞大的记忆洪流因为贺嘉林的死亡而中断。但是那股冰冷绝望的余波仍在他颅内疯狂震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一下。
“喂!你没事吧?!”旁边的盗窃男被他一瞬间的状态巨变吓得不轻,慌忙上前一把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南天的身体冰冷,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院中的灵光已经熄灭,重归寂静的黑暗却比之前更加浓重。
贺嘉林是被王小甜杀死的。
他在贺嘉林的记忆中,看到了王小甜自残,因为他想让江泽城多关心她一些。她去整容,因为江泽城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了,所以她要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她将自己从头到脚,从性格到爱好都彻底改造,活得就像一个精美却无生气的,只为江泽城存在的人偶。
贺嘉林一次一次地告诉王小甜,她现在的模样就是最好的,他会永远喜欢她的。可是王小甜都充耳不闻,她的整个世界早已狭窄得只剩下江泽城的影子。
最后江泽城厌烦了王小甜,王小甜也已经找不到自己身上还能够继续优化的地方了,她便将过错都推到了贺嘉林身上。
王小甜那张优异的脸因为极端扭曲的爱恋而变得疯狂狰狞。她那双曾经让贺嘉林沉沦的眼睛里,只剩下偏执和毁灭欲。
她将贺嘉林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浴缸水中,那双纤细的手爆发出了惊人而残忍的力量,任凭贺嘉林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贺嘉林不敢相信,许南天也不敢相信,自己喜欢了这么久的明星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
“我没事。”许南天婉拒了盗窃男的帮助,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面镜子?”
“警官,我这真算不上盗窃啊!”盗窃男眼神闪烁,还在徒劳地辩解,“这东西是王小甜自己不要了埋掉的,我、我就是去把它捡回来而已,这不算错吧?!”
“快说。”许南天根本没心思听他废话,侧眸睨了他一眼。
他的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几缕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上去有几分脆弱,可是偏偏那双眼睛底下却带着几分叫人不寒而栗的光,让盗窃男心里一哆嗦。
盗窃男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道:“我……我是在平和市的影视基地找到的……那天,正好是基地的公众开放日,我运气好,撞见她了。她戴着口罩帽子,捂得严实,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我没忍住,就悄悄跟着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然后……就看到小甜一个人走到后园那片竹林边上,拿了个小铲子,在棵歪脖子竹子下挖坑埋了东西……埋完很快就走了。她走了以后我去看了,她埋了一个小镜子。但是我当时没有拿走,又给埋回去了。”
“埋回去了?”许南天拧眉。
“对、对。”盗窃男支支吾吾道,“昨天不是传出她……小甜出事的新闻了吗?我伤心坏了,心里空落落的,就想起了这茬。正好听说影视基地这几天晚上清场维修,没人……我就想着,去把她埋的东西刨出来,留、留个念想……我真没想干别的啊警官!”
许南天摆了摆手,打断了盗窃男絮絮叨叨的辩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我不是警察,刚才敲门的那个姑娘才是。你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处理,到时候问她吧。”
他说完,不再看那男人一眼,转身缓步下了楼。
楼下,许南天需要小心地绕着走才能够避开血污和各种被怪物毁坏的人体组织。
怪物已经随着净化消失了,可是这些被无辜波及的人的生命也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从事发到现在,也只是过去了几分钟而已。
唐佐佐身上有几处擦伤,她运转灵力就止住了血。陆眠眠伤得比较严重一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血色。她的灵力透支得厉害,身上的伤没办法马上恢复。
她被陈祁迟搀扶着才勉强靠坐在墙边,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
许南天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声音放缓了些:“怎么样?没事吧?”
陆眠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咧了咧嘴:“没事,死不了……咳咳……”她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刚刚已经联系局里了,汇报了情况,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收拾这边的烂摊子。”
“你这不死也够呛啊。”陈祁迟的手指搭在陆眠眠的脉搏上,感受了片刻后,说,“你一会儿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有内伤。还有,最近熬夜太多了,气血亏得太厉害。”
一旁的唐佐佐也凑了过来,闻言立刻用手语比划道:「那不是正好可以名正言顺请假休息两天了?」
“你们还真是三言两语地就把我安排好了啊。”陆眠眠说。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头顶的荧光灯洒下苍白的光线,将等待区的座椅照得一片冷清。许南天和唐佐佐并排坐着,手里拿着陈祁迟和陆眠眠刚填好的病历单和各种检查申请单。
自从上了车,许南天就几乎没再开过口,一直低着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唐佐佐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唐佐佐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是不是净化了以后不舒服?你的脸色很难看。」
许南天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没有隐瞒:“是有点,脑子里还有点嗡嗡作响,不太舒服。”
那种被强行灌入他人痛苦记忆的感觉,不是一时半刻能轻易消散的。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手机屏幕按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现在更担心阿燎那边。我从贺嘉林的记忆里看到他是在彩幽市遇害的。我记得之前阿燎提过一句,他那边好像出了点棘手的事。我有点不好的预感,会不会……和贺嘉林这件事有关联?”
「贺嘉林的思绪体不是已经净化了吗?」
“对。”许南天抬起眼,看向她,“但是王小甜死了。”
*
彩幽市。
一家热闹的本地火锅店里,蒸汽氤氲,辛辣的牛油香气混合着麻酱的醇厚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家店是柳如尘极力推荐的,说是地道老字号,味道一绝。
钟遥晚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点菜的分量都是按照习惯点的,结果菜端上来了才发现彩幽市的餐食分量居然这么实在。硕大的瓷盘里堆满了肉卷,蔬菜筐满得快要溢出来,就连一盘看似普通的宽粉,分量都扎实得惊人。
他已经吃得面露苦色了,但是好在应归燎和柳如尘都是无底洞。两个人吃相豪迈,风卷残云,面对满桌餐品丝毫没有压力。
钟遥晚默默地将碗里堆起来的肉都堆到了应归燎的盘子里,应归燎来者不拒,筷子使得飞快。
钟遥晚吃撑了以后看到食物就难受,干脆自告奋勇去附近的超市采买物资,应归燎和柳如尘还嘱咐他可以随便买,他们不挑食。
钟遥晚看了一眼他们吃得狼吞虎咽毫无保留的样子,心说你们确实不像是挑食的样子。
火锅店附近就有一家小超市。他去买了一些饼干和水,想到拿着不方便,还顺便买了三个背包,装得满满当当地回去了火锅店。
可是一回去,钟遥晚就敏锐地发现餐桌上的氛围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了。
应归燎正低头看着手机,愁眉不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钟遥晚将背包随手放到一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问道:“出什么事了?”
“唔……”应归燎听到椅子的抽拉声才意识到钟遥晚回来了。他抬起头,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便干脆把手机推到钟遥晚面前,“佐佐那里出了点事情。”
钟遥晚连忙接过手机,认真地翻阅了屏幕中的信息,越看脸色就越是凝重。许南天大致讲述了他们在暮雪市遇到事件,并且告知了藏在影视基地的思绪体是贺嘉林。
他放下手机,消化着刚刚看到的内容,沉吟道:“就是说……现在盘踞在奈何娱乐公司里的那个思绪体,很有可能是王小甜?”
柳如尘将涮好的毛肚蘸满麻酱送入口中,语气平静地分析:“不一定。但是整容,以及性格迎合。这些特征不觉得和傀儡的特征很像吗?……嗯,都是‘拼接人’这一点。”
应归燎往嘴里灌了一口酸梅汤,又夹了颗丸子,道:“而且我们最后去的那间房间,很像女孩子的房间。”他看向柳如尘,“奈何大楼里有没有王小甜的专属休息室。”
“有,十五层有一间她的专属休息室,配置很好。”柳如尘不假思索,“但是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发现。”
“再去看看吧。”应归燎说,“南天不是说贺嘉林的思绪体是王小甜埋在竹林地里的吗,说不定王小甜的也被埋起来了呢?”
“可是我记得王小甜今年也就二十五岁,地震也是二十五年前发生的。”钟遥晚不解,他将涮好的肉片架在锅沿沥汤,继续道,“婴儿时期的记忆,就算再深刻,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晰?”
“人的记忆,尤其是创伤性记忆,有时候强大得超乎想象,甚至会以某种扭曲的方式烙印在灵魂深处。”应归燎夹了一口肉,用眼神询问钟遥晚还吃不吃,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以后才往嘴里塞,“不过,就算王小甜地震时就在现场,应该不至于让一个小婴儿深入缝隙底下吧?”
柳如尘看着这两人无比自然的一个涮一个吃、眼神交流默契十足的互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骂了句“狗男男”,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地捞了点虾滑,才慢悠悠地接话:“那可说不准,我们这儿挺多子虚乌有的传说的。那条裂缝不是据说挺邪乎的吗?有可能上面管事的听说了什么婴儿填坑的邪法,把王小甜扔进去了呢?”
钟遥晚:“……”
钟遥晚一阵无语:“你是哪里来的封建余孽?”
不过他说完以后,应归燎和柳如尘都没有回话。气氛诡异得凝滞了片刻后,才听到应归燎干笑了一声,道:“阿晚,他们这里封建余孽确实不少。”
钟遥晚微微一怔。
柳如尘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叹口气,说:“不过也说不准,这种事还是出在乡下比较多,这里毕竟是城市,应该不会那么猖狂。”
第98章 二度
吃过饭以后,三人一起回到了奈何娱乐。
回去的路上,钟遥晚甚至看到路边支起了许多顶帐篷,看起来他们应该是想要和奈何娱乐抗争到底了。
现在整栋大楼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虽然之前搜索的时候全程也只有两人或者三人,可是那时候的大楼里到底还有些人气。
而现在,整栋大楼彻底清空,只剩下他们三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了轻微的回音。每一盏未开启的灯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不请自来的访客。
结界还没有张开,这会儿电梯还能用。
柳如尘带着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去了王小甜的休息室。
王小甜的休息室就在十五层靠北边的位置。这间休息室极为宽敞,几乎是中午检查那间的三倍大,装修精致奢华,看得出公司在她身上投入不菲。
靠窗的位置并排摆放着两盆高大翠绿的长青竹。竹子枝叶繁茂,为这间房间增添了一抹鲜活色彩。
“要是一会儿翻出来的真是王小甜的思绪体那就有意思了。”柳如尘半开玩笑地说着,她干保洁的心思看来是认真的,这会儿不知从哪儿利索地摸出一副白色棉布手套戴上,蹲下身就开始小心翼翼地给其中一盆竹子松土。
“怎么说?”钟遥晚一边打量着房间其他地方,一边问道。
应归燎接话道:“人死后,灵魂是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的。所以怨灵只能就近附着到一件物品上。如果王小甜的思绪体在这里的话,那就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王小甜家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第二,有人在王小甜死后将她的思绪体带走了,也就是说,王小甜死后应该有人去过案发现场,但是那人还没报警。”
“反正不管是哪条,”柳如尘翻土翻得不亦乐乎,“只要这思绪体真是王小甜本人,那咱们手上这案子,可就从灵异事件升级成精彩的刑事案中案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一眼,也没闲着,开始更仔细地重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深处、沙发缝隙、装饰摆件的内部、天花板夹层——确保柳如尘白天的初步检查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线索。
寂静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泥土被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三人轻缓的呼吸声。
柳如尘的运气很差。她将第一盆长青竹的土彻底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根须外,一无所获。
她啧了一声,拍了拍手套上的土,转向另一盆。没想到,刚扒开第二盆表层的土壤没几下,柳如尘的指尖就碰到了一个硬质的,被塑料袋子紧紧包裹着的方形物体。
她眼睛一亮,小心地将它周围的土拨开,取了出来——竟是一包用透明塑料袋严密包裹着的照片。
“快来!有发现!”柳如尘激动道。
钟遥晚和应归燎迅速围拢过来。柳如尘摘掉沾满泥土的手套,正准备伸手去解开那个塑料袋,查看里面的照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袋子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柳如尘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应归燎:“怎么了?”
钟遥晚也看向他。应归燎的视线在塑料袋上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那个小小的包裹上。他的眼底翻涌出了复杂的情绪,只是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冰层下湍急的暗流,表面只留下一丝难以捕捉的凝滞。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沉稳而冷静。他松开了按住袋子的手,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阻拦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这真的是王小甜的思绪体……接下来的净化,交给我来。”
柳如尘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应归燎的脸庞,像是要从他平静的表情下读出些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随即,她利落地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争执,干脆地应道:“行。”
柳如尘打开了包裹。
照片尺寸不一,材质也略有差异,显然并非同一时间拍摄。最上面的一张,赫然是钟遥晚曾在陆眠眠发来的资料中见过的忘川剧场的废墟照片。那条深邃诡异,仿佛直通地底的大地裂缝,以同样的角度定格在相纸上,透着一种不祥的寂静。
柳如尘快速而轻柔地翻动这沓厚重的照片。接下来的几张,拍摄的是一些造型古拙,纹饰奇特的器物。有布满铜绿的灯盏、雕刻着繁复鸟兽纹路的青铜器,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石制或玉制物品。
而其中的好几件,几人都在那条裂缝底部亲眼见到过。
这些照片是那场灾难的记录。
柳如尘将相片一张张往后翻,后面拍摄的都是一些忘川剧场还完好时的照片。越往后翻,相片的色彩逐渐褪去,饱和度降低,像是蒙上了一层泛黄的旧时光滤镜,最终,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黑白两色。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了。”柳如尘已经没有了原先的激动,变得有些意兴阑珊,“没有思绪体,白忙活了。”
然而,钟遥晚在看到那张黑白照片时,他的脸色却霎时间变得煞白。绝望的回忆忽然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皮肤表面仿佛再次清晰地浮现出被无数细针残忍缝合时的剧痛,每一寸肌肉都记忆般地抽搐起来。
那张黑白照片清晰度不高,颗粒感明显,带着浓重的年代感。画面里映出一座样式古朴的二层小楼,看主体结构和细节,应该是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透着一股旧时的风貌。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小楼的前面清晰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面貌比钟遥晚在双生相记忆中看到的更加苍老了,脸上还挂上了暗斑和皱纹。但那张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眼神阴鸷得能冻结灵魂的脸,他永远也忘不掉。
是那个戏班班主!
“呃啊!”钟遥晚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度惊恐的抽气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恐惧让他猛地向后仓皇倒退,仿佛那照片中的人下一秒就要活过来,站到他面前。
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狠狠撞上了一个沉重的木质置物架。架子剧烈摇晃,上面摆放的各种装饰品吃不住冲击,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巨大的声响把柳如尘惊了一跳。
眼看一个沉重的木雕盒子就要从最高处砸落下来,正对着钟遥晚毫无防护的头顶——
“小心!”应归燎脸色骤变。
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猛冲上前,手臂用力一揽,将几乎僵直的钟遥晚猛地拽离原地,险险地避开了那下坠的重物。
哐当!
木盒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应归燎紧紧抓着钟遥晚的手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透过布料传来的提问冰凉一片:“钟遥晚??出什么事了?”
“班主……”钟遥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恐惧,“那个、制造双生怪物的班主,就是他!”
柳如尘闻言,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应归燎却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立刻从柳如尘手中抽过那张黑白照片,仔细观察着照片上的所有细节。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旗装,他只是轻轻地笑着,却莫名透出一种阴狠毒辣的感觉,让人不寒而栗。
果然,杀伐的血腥味就算在相片中都是藏不住的。
他的视线越过那个男人,聚焦在他身后那栋木质小楼的门口。那里悬挂着一块匾额,只是照片年代久远,像素过低,字迹模糊不清,需要极力辨认才能勉强看清——
那是几个苍劲却透着邪气的繁体字:
黄泉戏班。
应归燎心头一震,立刻将前面几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黄泉戏班周围的环境,最终定格在那一圈看似随意栽种的树木上。
那是一圈桃树,正错落有致地环绕着那座阴森的小楼。
紧接着,他飞快地抽出另一张拍摄于忘川剧场时期的照片。
果然,虽然建筑样式有所改变,规模也扩大了,但剧场周围,赫然也种着完全相同的一圈桃树。
种植的位置、间隔,几乎与黄泉戏班时期一模一样!
他随即转头望向钟遥晚,声音放缓了些:“好点了吗?”
钟遥晚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悸,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恐慌稍退,多了几分沉凝:“好点了。”
见他能稳住心神,应归燎才将那张黄泉戏班的照片递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照片边缘的桃树,说:“看着桃树的种植位置,黄泉戏班应该就是忘川剧场的前身。”
直到这时柳如尘才恍然想起应归燎在记忆空间里和他说过的故事,她顿时柳眉倒竖,啐了一口:“就是这老王八坏事做尽啊?难怪百年后老巢会被炸了。”她嗤笑一声,又说,“黄泉,忘川,奈何,这老王八是要在彩幽市造地府啊?”
钟遥晚接过照片,仔细对比查看后,又下意识地转头从休息室的窗口望出去。如今奈何娱乐大楼的周围,绿化已经焕然一新。
“现在奈何娱乐的周边改种梧桐树了。”钟遥晚喃喃道。
柳如尘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照片,闻声手指动作猛地一顿。
她像是被这句话瞬间点醒了什么,立刻快速地在那叠照片中翻找,很快抽出了那张拍摄于废墟裂缝的照片。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上那条深邃狰狞的地裂,以及周围的地貌环境,瞳孔微微收缩。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寒意:“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会引发那场地震了。”
“嗯?”钟遥晚望过来。
柳如尘将手中的废墟照片扬起来,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解释——
“桃树。”应归燎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清晰而肯定。
“桃树?”钟遥晚的视线转向应归燎,
柳如尘刚张开嘴,一个“对”字的音节还没发完整——
“对。”应归燎再次截断了她,目光专注地看着钟遥晚,语速平稳地解释道,“你还记得那个能隔绝怨力的特殊盒子吗?那个盒子就是桃木制成的。”
他稍作停顿,让钟遥晚消化这个信息,继续道:“民间很多传说里,都会用到桃木剑来驱邪避凶,这个说法对,也不全对。桃木的真正作用并非驱散,而是‘隔绝’怨力能量。但如果像忘川剧场那样,大规模地种植桃树,用来镇压被深埋在地底的思绪体……理论上,是可行的。”
钟遥晚仔细回忆了记忆空间里的场景。废墟的附近不仅没有桃树,也没有梧桐树。
他分析道:“也就是说,地震的引发很有可能是因为桃树被移植了,没有了压制怨气的手段。”
“很有可能!”柳如尘几乎是抢着肯定,语速快得像是怕再被人打断。她说完立刻扭头,带着明显的不满瞪向应归燎,“我刚要解释,你干嘛老拦住我?”
应归燎耸耸肩膀,无辜道:“哦?怪你讲话磨磨唧唧的吧。”
柳如尘:“……”就你爱臭显摆。
柳如尘嘀咕着把照片收了起来,随便用塑料袋裹了两下,塞回刚才挖开的小土坑里,胡乱埋上:“不过这些都和今天的案子没有关系,这里没有一张是思绪体。”
钟遥晚点头:“先再找找思绪体吧,忘川剧场和黄昏剧院的陈年旧事可以以后再详细调查。”
“好。”应归燎说。
三人又开始在休息室里翻翻找找,现在,藏在奈何大楼的思绪体是王小甜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所以他们还是选择将王小甜的休息室再全面检查一遍。
钟遥晚将方才被自己撞落的摆件都拨开,借着映照在边缘的灯光,趴到地上去检查架子底部。
忽然,他注意到架子深处的地面上似乎有几个呈溅射状分布的小黑点。联想到之前推测王小甜可能并非死于家中,钟遥晚的心下一紧,警觉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刚要照进去——
滋啦。
头顶上方的白炽灯管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光线猛地一暗又复明,发出轻微的电流噪声。
“怎么了?”正在不远处蹲着研究地板缝隙里会不会藏东西的柳如尘被这动静惊动,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滋啦!
这时,灯光再次剧烈闪烁。这次甚至有一两根灯管彻底熄灭了片刻才挣扎着重新亮起,光线变得极不稳定,将整个房间照得忽亮忽暗,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是不是起结界了?”应归燎放下了手中拿着的花瓶,警惕地环顾四周。
结界张开后会影响范围内的电磁环境,但通常受干扰的都是电梯、大型显示屏、精密仪器等对电流敏感的设备。仅仅凭借房间内灯光的闪烁,确实无法百分百确定就是结界张开的缘故,也可能是大楼电力系统本身的不稳定。
应归燎将目光投向柳如尘,后者立刻会意:“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
柳如尘离开后,休息室内只剩下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人,光线依旧不稳定地闪烁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钟遥晚心下不安,之前几次在结界里的时候电压从来没有这么不稳定过。
就在他准备继续检查架子底下时,钟遥晚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架子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咚……咚咚……
几声模糊而沉闷的声响,极其轻微却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钟遥晚立刻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此刻正凝神盯着天花板,沉声道:“听到了,感觉是上面传来的声音。”
咚!咚咚!
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节奏也似乎急促了些。
应归燎掏出那枚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自他们进入十五层以后就一直在疯狂乱转。应归燎眉头紧锁,将罗盘高高举起,尽可能贴近不断传来异响的天花板。
就在罗盘靠近天花板的瞬间,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那指针的“滋滋”声陡然变得更加尖锐急促。
咚!!咚咚!!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的砸击声猛然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不再是模糊的敲击,而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楼上疯狂地撞击地板,意图破开阻隔!整个天花板似乎都随之微微震动,粉尘簌簌落下。
应归燎脸色骤变。
“楼上有东西要下来了!”他一把抓住钟遥晚的手腕,力道极大,毫不犹豫地拉着他就向休息室门口疾退,“快走!离开这里!”
“什……”
钟遥晚的疑问才出口就听到了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音从头顶炸响。
他骇然回头,只见他们刚才所在位置的正上方,天花板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裂开无数的缝隙,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在震耳欲聋的坠机声中,大片的天花板混凝土和断裂的钢筋轰然塌陷!
一时间,烟尘弥漫,碎石四溅。
而随着碎石一同坠落的,还有两只身形扭曲、长相极其狰狞可怖的怪物,重重砸在钟遥晚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两只怪物缓缓抬起头,露出它们最为骇人的特征——它们的头颅上布满了数道粗糙歪斜的黑色缝线,仿佛是将许多张不同的人脸强行缝合拼凑在一起,两只歪斜的眼睛中充满了怨毒与死寂。
是记忆空间里跑出来的怪物!
钟遥晚心中大骇,几乎是本能地要运转灵力对抗。
但那两只怪物的速度更快。
那两只怪物如同失去骨节的爬行动物,以违反常理的姿态猛地弹射而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精准地分别扑向两人!一只用扭曲有力的肢体死死缠缚住钟遥晚,另一只则以诡异的角度锁住了应归燎的手臂和身体。
应归燎虽然手臂受制,但灵力的运转却不受影响。他手中的罗盘已然爆发出强烈的灵光,盘面上古老的符纹急速亮起,炽热的气息开始升腾,眼看就要吞噬怪物——
然而,就在灵光触及怪物表皮的前一刹!
那两只缝合怪物竟对近在咫尺的毁灭性能量不管不顾,抓着他们的肢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下一掼。
轰!的一声巨响。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击声,而是一种空间被强行撕开的扭曲声响。
两人脚下坚实的地板瞬间失去了所有实体感,变得如同滚烫的流沙,又像是无形巨兽张开的口器,传来无法抗拒的可怖吸力。
他们的身体如失重般急速下坠,周围的景象——崩塌的天花板、闪烁的灯光、弥漫的尘埃——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般疯狂扭曲、拉伸,最后融化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混沌色块。
怪物的目的不是要杀死他们!而是要把他们带入记忆空间!
一阵天旋地转后,
再睁眼时又是熟悉的漫天尘埃。
第99章 前夕
“咳咳……咳!”
灰尘灌入肺里时,钟遥晚止不住地咳嗽。
天空中那轮血日还在,映照得整片废墟阴森诡异。
那两只怪物冰冷黏腻的肢体还死死缠在他和应归燎身上。钟遥晚强忍着不适,正要催动灵力反击。
忽然!一道极其耀眼的纯白光芒毫无预兆地爆发开。
那光芒如同小型太阳一般将那两只狰狞的怪物完全笼罩,霸道而炽烈。
“嗷——!!”
怪物被光芒刺中,发出了凄厉尖锐的惨嚎。它们的身体在强光中剧烈地抽搐,身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般迅速融化,最终化作几缕黑烟,彻底消散无踪。
失去了怪物的钳制,钟遥晚身体一松,立刻踉跄着稳住身形,急忙回头望去。
只见应归燎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保持着单手托举罗盘的姿势。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了,裸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罗盘上灼目的灵光正在点点内敛。
显然,是应归燎解决了刚才两只怪物。
“怎么样?!没事吧?”钟遥晚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应归燎顺势借了点离站稳,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没事,别担心。罗盘里的灵力还多,我没什么消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片熟悉又压抑的废墟,“就是刚才一下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到底还是让那两个鬼东西把咱们拖进这鬼地方了。”
“还好是把我们拖进来,要不然刚刚那一下直接把我们的脖子扭断就死定了。”钟遥晚见他没事才松开了手,视线望向周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出去?”
上一次能离开,全靠他们下到了裂缝底部,在峡谷深处的房间找到了出去的方法。而下去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柳如尘的灵力能够改变物体的韧性和强度。
现在柳如尘不在,他们似乎失去了去裂缝底部的手段。
应归燎还有心思说笑:“那个叫王嘉佳的不就是被怪物带下去的?要不再去找一下裁缝怪,请它们帮个忙,把我们也捎下去?”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后者立刻识趣地收起了那点嬉皮笑脸,正色道:“再去找找绳子吧,说不定还有遗漏的。”
“行。”钟遥晚说。
两个人又开始在废墟里漫无目的找绳子。钟遥晚还特地跑到缝隙旁边,好消息是,之前他们用来下降的绳索还在,那么就没有必要去已经找过的地方再浪费一次时间了。
他们在断壁残垣间仔细搜寻,过程中又遭遇了好几波傀儡的突然袭击。
这些由怨念凝聚而成的人形怪物,出现的频率似乎比上一次进入时还要密集许多,几乎走两步就会有两三只怪物忽然从废墟底下腾空而出,仿佛这片空间对他们的恶意正在加剧。
“说起来,”钟遥晚用手扒开一块碎石,掌心立刻沾满了黑灰色的泥灰,“昨天我们回去以后是不是没有遇到过王嘉佳?她平安出去了吗?”
“不清楚。”应归燎从一堆瓦砾下扯出一截看似完好的绳索,用力一拉却发现中间早已腐朽断裂,便随手丢到一边,“不过死在这里的人,通常只能够等到记忆空间消失了,尸体才能够回去现实世界。”
钟遥晚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一具尸体,然后迅速地收回视线。他的喉间微动,调换了话题:“还有江泽城……他也不见了。你说,他会不会也被拖进这个空间了?”
“可能性很大。”应归燎一边扒拉着眼前的碎石堆,一边分析道,“只有张开结界的时候才能够把人带进记忆空间,也只有结界张开的时候才能够生出傀儡。我们昨天在结界张开前看到的江泽城应该是他本人,结界张开后他应该就被带进了记忆空间,至今下落不明。”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应归燎面前一块更大的石板撬起。果然,在那截断绳后面,又露出了一长段相对完好的绳索:“她会对江泽城动手吗?江泽城在她生前对她不怎么样的样子。”
应归燎趁机将被压住的绳索彻底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帮钟遥晚将那块沉重的石板轻轻放下:“等把思绪体净化了以后再看吧。希望他还活着,黄泉、忘川、奈何,这三个名字连一起摆明了中间有关联,江泽城作为奈何娱乐的掌控者,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过去的事。”
他们又在剧院里走了几圈,东拼西凑,总算勉强凑出了足量的绳索。
再次出发去裂缝前,两人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补充了体力。应归燎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饼干,意犹未尽,还把咸猪手往钟遥晚那里伸。
钟遥晚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个利落的侧身躲开了他的偷袭,然后迅速把最后一片饼干塞进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饿了。”
应归燎立刻一本正经道:“钟遥晚,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钟遥晚用“你就是这种人”的眼神看着他。
应归燎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包牛肉干,撕开后很是慷慨地分了一半给钟遥晚。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稍作休息,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这才起身朝着裂缝方向进发。
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这一次他们的运气相当不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任何一只傀儡怪物的骚扰,异常顺利地抵达了裂缝边缘。
应归燎蹲下身,将悬挂在悬崖边的绳索一点点拽起来。他仔细检查了绳索的磨损情况,然后将他们新找到的绳索接驳上去,替换掉末端那些被拆解过的部分。
虽然拼接后的总长度依然不足五十米,但好在相差不算太远。估算着最后那点高度,直接跳下去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像之前那样,他们将绳索绑在腰上,拿出了手电筒,开始沿着陡峭的岩壁,谨慎而缓慢地向下方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攀爬而去。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再加上刚刚补充过体力,下降的速度明显比第一次快了许多。
应归燎将手电筒的光往下打,发现距离地面不远了。可是他刚要将这个信息告诉钟遥晚,手腕猛地一颤,光柱随之不受控制地一晃——
惨白的光斑骤然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
光芒的边缘,首先映出的是一只惨白浮肿,甚至能看到皮下青紫色血管的脚,那只脚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头皮发麻。
应归燎心下一惊,又将光芒向上缓缓挪移。
是那些傀儡怪物!
它们如同雕塑般静立在正下方,缝合的脸皮皱在一起,浑浊的瞳孔反射着手电光,亮得吓人,数十只眼睛正齐刷刷地抬着,贪婪地盯着正在下降的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而黏稠的恶意。它们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钟遥晚刚要继续向下移动,却感觉到绳索上传来的力道一滞,应归燎忽然停住不动了。他收回踩在岩壁上的脚,稳住身形问道:“绳子长度不够了吗?”
应归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是有东西在底下等着我们了。阿晚,你先等一会儿,我下去把这些怪物解决了,你再下来。”
“好。”钟遥晚毫不犹豫地应道。他完全信任应归燎的实力,更清楚在此刻的险境中,两人同时落地反而会互相牵制,成为彼此的弱点。
得到回应,应归燎不再迟疑。他迅速估算了一下离地高度,猛地解开腰间的安全绳,身体顺势向下坠去。
虽然应归燎不喜欢肉搏战,但是必要的时候也没有办法。
“嗷嗷哈嗷——!”非人的嚎叫声在狭窄的裂缝底部疯狂回荡,音波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应归燎双脚刚触及地面,甚至来不及缓冲,最前方那只怪物撕裂空气般的尖啸已扑面而来,黑青色的利爪直掏他的脚踝,速度快得惊人!
应归燎心下猛地一沉,足尖发力向后急跃——
砰!
他的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剧烈的震动让他闷哼一声,震落的碎沙碎石簌簌而下。
“阿燎?!”钟遥晚闻声一惊。他将手电筒光柱牢牢锁定在下方的战场,利用高度优势为他提供了清晰的照明,驱散了部分黑暗。
“我没事!”应归燎简短地回应,声音在岩壁间碰撞。
话音未落,另一只怪物已从他侧翼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袭来。利爪带着致命的腥风横扫而至,直取他的腰腹!
而此刻,应归燎面前是狰狞扑来的第一只怪物,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壁。
进退无路,无处可逃!
应归燎瞳孔一缩,不得已抬起左臂生生格挡。一股远超想象的恐怖巨力狠狠砸他在小臂上。
剧痛伴随着骨骼几欲碎裂的酸麻感瞬间蹿遍半边身体,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手电筒当即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几步外的乱石上。光线剧烈地摇曳闪烁,明灭了几下后竟然直接熄灭了。
他的力量和怪物的力量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
然而就在这硬碰硬的接触间,应归燎也抓住了转瞬即逝的反击机会。他另一只手早已握住罗盘,趁势猛地向前一递,精准地印在了怪物的胸膛之上!
“爆!”
一声短促的敕令!
应归燎手中的罗盘骤然爆发出灼目欲盲的炽烈光芒,那怪物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这纯粹的净化能量吞噬,与之僵持的可怕力道也随着怪物气化成烟而消失,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黑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煳恶臭。
应归燎借着头顶的光柱瞥见黑暗中似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鬼影,但被刚才的爆发震慑不敢上前。
一只、两只……还有四只。
这次绝不能给它们合围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应归燎目光瞥见脚边半掩在尘土中的一只金属怀表。他毫不犹豫,脚尖精准一挑,那怀表便如同出膛的子弹般疾射而出。
怀表划破空气,狠狠砸中最前方那只怪物空洞的眼窝。
“嗷——!”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被打得向后踉跄,挥舞的利爪混乱中又绊倒了旁边两只正欲扑上的同类!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的瞬间,应归燎飞快冲上前。他手中的罗盘嗡鸣,炽盛的灵光再次暴涨。
应归燎毫不吝啬灵力,将罗盘悍然砸向那堆挤作一团的怪物!
轰!
净化之力如同小型炸弹般爆开,炽白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三只纠缠在一起的怪物,将它们不甘的嘶吼和扭曲的身形一同化为飘散的黑烟!
一击,清场!
然而,还不等他松口气,朝钟遥晚得意一下。
“应归燎!身后!”
钟遥晚急切的警告声便先一步从上空传来。
钟遥晚借着高处的绝佳视野,清晰地看见另一道诡谲的黑影,竟借着同伴被消灭时灵光闪耀的间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应归燎身后的死角!一只扭曲的利爪带着致命的寒意,直掏他的后心。
罗盘上吞噬了前一只怪物的灵光尚未完全敛去,应归燎甚至来不及回头,全凭对钟遥晚的绝对信任和战斗本能,身体已然做出反应。
他就着转身的势头,手臂抡圆,如同挥舞重锤一般,将仍残留着灼烈灵光的罗盘向后狠狠砸去!
“啊啊啊嗷嗷嗷嗷!”
灵光再次爆发出愤怒的轰鸣,如同愤怒的浪潮一般瞬间将那只企图偷袭的怪物瞬间吞没,灼烧成虚无的灰烬。
强烈的光芒在一刹那间将整个幽深的缝隙照得如同白昼,甚至完全盖过了地上手电筒微弱的光线。
直到那灼目逼人的灵光渐渐熄灭,视野重新适应黑暗,钟遥晚才得以看清谷底的情景——
应归燎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正保持着挥出罗盘后的姿势微微喘息,而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只剩下一滩正在急速气化的焦黑痕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偷袭。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手脚并用,敏捷地踩着岩壁的几个借力点快速下降,随即解开腰间的安全绳,猛然跃下,一把扶住应归燎的手臂,急切问道:“怎么样?”
应归燎就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反手握住钟遥晚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和手电筒,谨慎而迅速地朝四周黑暗的角落扫了一圈。借着手电光确认周围再无异动后,他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说道:“还好。”
“还好?”钟遥晚拧起眉,望向应归燎的左臂。
他的左臂衣袖不知何时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其下的皮肉翻卷开来,形成一道狰狞的伤口。
暗红的血液不断渗出,将周围的衣料浸得湿透,布料碎片甚至粘连在了外翻的皮肉里,看上去触目惊心。
应归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剧痛。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面上却迅速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还试图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嘶,什么时候刮到的……没事,小伤,运转一下灵力止住血就好了。”
钟遥晚抿了抿唇,视线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一种复杂而焦躁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钟遥晚只是沉默地上前一步,小心避开伤处,用自己的肩膀架起应归燎未受伤的右臂,将身体支撑过去,让他能靠着自己节省力气。
“接下来别逞强了。”钟遥晚说。
应归燎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因失血而有些发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略显虚弱的笑容,半开玩笑地问:“那你一个人可以吗?接下来可能不会太平静。”
钟遥晚心下一动。
确实,他现在对自己的灵力极限毫无概念。应归燎敢那样冲上去,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和把握。可如果刚才换作是他面对那蜂拥而上的怪物,那就是不知深浅了。
他沉默地扶着应归燎,让他靠着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坐下。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将清水浇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冲洗掉混入的沙砾和血污。
水流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应归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后槽牙咬得死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钟遥晚记得很清楚,在灵感事务所的时候,这家伙不小心被热水溅到一下,都能夸张地嗷嗷叫半天,变着法儿地嚷嚷,没事找事。可现在,面对这样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沉默得一言不发。
直到他的伤口止住了血,两人才重新起身,继续向着缝隙更深处走去。
钟遥晚一路都稳稳地架着应归燎,后者也毫不客气,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钟遥晚一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以提供支撑,另一手则握着他的手腕。
既是搀扶,也像是某种无言的确认。
他将手电筒也塞到了应归燎没受伤的那只手里,让他负责照明。
应归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或许是失血带来的恍惚,或许是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放大了某些情绪,他忽然将下巴轻轻抵在钟遥晚的肩头,开始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有些甚至琐碎得莫名其妙。
他说他在遇到至情至信之前,经常用暴力解决思绪体。
他说出门前忘记浇花了,不知道唐佐佐有没有记得帮忙浇水。那株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是从一个孤独离世的空巢老人家中带回来的,承载着一点未尽的念想,可不能让它轻易枯死了。
应归燎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快语调。
“还是太久没活动身体了,要不然刚刚那样的怪物我能一口气打十个。”他说。
钟遥晚架着他,小心地避开地上凸起的岩石,闻言没什么情绪地反问:“那你打得过佐佐吗?”
“那是罗刹鬼,不一样的。”
钟遥晚气笑了:“……闭嘴吧你。”
“哦——”
应归燎听到身旁人的笑音,也跟着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便真的安静了下来,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放心地交付给了身边支撑着他的人。
他的笑声虚弱,却莫名地挠得人心头发软。
第100章 我爱你
两人一路走到了缝隙深处。应归燎手腕微转,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两侧粗糙的石壁,上面还清晰残留着上次激烈打斗留下的坑洞。
他们全程高度警惕,时刻提防着可能从石壁阴影中突然扑出的怪物。
然而,奇怪的是,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有发生。四周只有他们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这种过分的寂静反而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钟遥晚的喉结动了动,望向那个从深处透出些微光的甬洞:“你觉不觉得这一路上都太平静了?”
“你觉不觉得每次怪物的出现都太集中了?”应归燎反问。
“什么意思?”钟遥晚一愣,侧头看向他。
应归燎:“上次我们来记忆空间的时候怪物,遇到的怪物都是单只出现的,直到接近这个房间的时候数量才变多。我当时觉得是不是因为这里距离出口很近,所以守在这里的怪物才格外多……”
他顿了顿,借着钟遥晚的支撑稳住身体,又继续道,“但是这次,怪物几乎都是成双数以上出现的,反而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房间门口,现在却安静得诡异。甚至……在我们之前搜寻绳索,以及出发前往裂缝的这一路上,几乎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钟遥晚顺着他的话思索下去:“我们第一次来的那天,柳如尘说那天除了我们以外根本没有人进来,而我们也是快天亮的时候才进来的。”
应归燎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我们之前的分析是正确的话,那天……江泽城进入了记忆空间。”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下去。应归燎用手电筒照了通道内部,确认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活动的异样或潜伏的傀儡后,两人才一前一后地进入。
通道狭窄,岩壁粗糙而湿冷。他们无法并肩而行,甚至连侧身都有些勉强,还必须时刻防备前方黑暗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精神高度紧绷。
钟遥晚担心应归燎手臂上的伤,于是全程都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些力量,或是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他的不适。
他每向前挪两步,都要艰难地半侧过头,问道:“怎么样?有没有碰到伤口?”
这里实在太窄了。应归燎尽量将身体贴向右侧,但即使如此,岩壁上那些突兀尖锐的石刺仍会猝不及防地擦过他受伤的手臂。
他在钟遥晚看不到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但是钟遥晚一转头就做出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还要故意去勾勾他的手指,冲他笑:“没有,真的不疼。”
“你还有没有紧张感了?”钟遥晚被他这小动作弄得心神不宁,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忍不住低声斥道。
他这一停,应归燎就正好贴到了他的后背上。应归燎也不催,还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这个也没有。”
钟遥晚懒得理他,只是牵着应归燎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每次在紧要关头都是最不紧张的那一个。他忽然想到了第一次进入记忆空间时,应归燎说的那番话。他说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应归燎的身手不像柳如尘那样灵活自如,更没有唐佐佐那样的强悍霸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有底气?
灵契吗?
钟遥晚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了。
他们又向前艰难地挪动了一段距离。通道内一片静寂,唯有碎石在脚下滚动的细微声响。忽然,钟遥晚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不寻常的异响。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过身,将耳朵轻轻贴上冰冷的壁面。
果然,一个模糊的女声,正隐隐约约地透过厚重的岩壁传递过来,音调起伏,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钟遥晚做了一个手势,告诉应归燎前方有异动,然后谨慎地收起了手电筒。
两人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只能依靠触觉和从通道深处透出的些许光线,摸索着向前挪动。
越往前,那女声就越发清晰,语调中的焦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反复诉说着片段的话语。
应归燎凝神细听了片刻,忽然凑到钟遥晚耳畔,用气声极轻地说道:“是王小甜。”
钟遥晚心中凛然——还真的是她!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罗盘,让她保持安静。
两人挪动到了房间入口,屏住呼吸,不敢贸然进入。他们紧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向内张望。
房间内的布置与他们上次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桌上散落的游戏卡带都维持着原先的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房间里多了两个身影。
一个是人。
另一个是怪物。
江泽城神态自若地坐在床沿,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张脸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傀儡“江泽城”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个,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从容气度,以及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而就在他面前,正跪着一只形态极其狰狞可怖的怪物。
这只怪物的面貌远超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缝合怪。
她的周身黑雾环绕,整张脸布满了粗糙歪斜的黑色缝线,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五官更是错位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怪物的一只眼睛被缝在了耳朵的位置空洞地转动着,另一只则嵌在了下巴上,直勾勾地向上望着,鼻子和嘴巴的位置更是完全颠倒,扭曲成一个令人不适的形状。
然而,就是顶着这样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做噩梦的恐怖面孔,她那两只非人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可以堪称炽热的爱慕光芒。
那目光痴情且卑微地聚焦在江泽城那张冷漠的脸上,形成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对比。
她乖巧地跪在江泽城面前,就像一只宠物一样。
虽然从许南天发来的信息里,钟遥晚多少判断出了王小甜对江泽城的爱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变态的程度,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仍然觉得震撼不已。
“你爱我吗?”
王小甜的那张五官错误的脸歪了歪,发出的声音却如银铃一般甜美。
“不爱。”
江泽城回答得很果断。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王小甜的这副姿态,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冷漠。
钟遥晚注意到,地面上有两只肤色苍白、指节扭曲的鬼手,正从地面阴影中伸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着江泽城的脚踝。
那双手正在持续不断地将他向下拉扯,力量之大,以至于他的鞋底都已经微微陷入了坚硬的地面中。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江泽城并没有被这双手拽下去。他依然稳稳地坐在床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面前这只形态可怖的怪物。
“那以前爱过吗?”
“不爱。”
“有没有一瞬间爱过我?”
江泽城挽起嘴角,笑不达眼底:“不爱。”
钟遥晚的视线偷偷扫过不远处的电视机,只要他们能够靠近那台电视,就能够离开这个记忆空间。
又或者,还有更直接的办法——
直接强制净化王小甜。
“你的罗盘里还有多少灵力?”钟遥晚低声问道。
应归燎立刻反应过来钟遥晚的意思,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如果都是刚才那种级别的,五只顶天了。”
五只,听起来不少。可是毕竟王小甜现在还有能够维持记忆空间的怨力,钟遥晚不确定她还能够制多少只傀儡来阻拦他们。
他陷入了思考。应归燎也看穿了他的想法,他的手在钟遥晚肩头轻轻按了按,说:“先静观其变。”
两人继续屏息凝神,偷听着屋内那令人窒息的对话。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几乎是大同小异的循环。王小甜用各种方式,卑微地,偏执地,疯狂地试图从江泽城口中撬出一句“爱”。
而江泽城的回答永远只有冰冷彻骨的“不爱”,仿佛在玩一场单方面的凌迟游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钟遥晚都觉得那重复的对话快要磨灭人的神经时,江泽城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不耐烦。
他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因为他的细微表情变化而立刻变得更加卑微虔诚的王小甜,微微抿了抿唇。
王小甜见状,立刻将整个上半身都伏得更低,那两只错位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充满希冀的光芒,仿佛等待神谕。
然后,她等来了那句彻底碾碎一切的话。
江泽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一字一句地砸下:“你有完没完?我都把你杀了,怎么可能会爱你。”
王小甜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触及到了记忆开关一般,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随即忽然开始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王小甜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甜美的声音,而是混合了无数痛苦、怨恨和绝望的嚎叫,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化作了扭曲尖锐的利爪,疯狂地抓挠撕扯自己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脸。那些粗糙的缝线被她自己硬生生撕裂开来,仿佛撕开一个破烂的布偶。
浓稠如同浆液般的黑红色血液混合着翻涌不息的漆黑怨气,从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中汩汩冒出,瞬间将她染成一个血污与黑雾交织的恐怖存在。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在骗我!你一定是骗我的!!”她的声音扭曲变调,夹杂着痛苦的呜咽和疯狂的嘶吼,利爪每一次挥动都带下更多的皮肉,场面血腥骇人至极。
江泽城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看着王小甜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也不像是在看怪物。
非要说的话,那眼神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废弃物品。
就在王小甜疯狂自残,嚎叫不止的时候,江泽城甚至还能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继续开口:“如果非要说的话,还是王嘉佳更加让我感兴趣一点。”
啪。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
钟遥晚还来不及细想王嘉佳这个名字为何会从江泽城口中冒出,就见应归燎的脸色骤变:“糟糕,救人!”
应归燎的话音刚落下,人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从石壁甬道中猛冲而出。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应归燎闯入房间的刹那,王小甜的双眼瞬间被纯粹而暴戾的猩红吞噬。
她扬起已经化为利爪的手掌,这一次不再是挥向自己,而是对准了面前冷漠依旧的江泽城。
她的动作在空中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就在那一瞬间,钟遥晚清晰地看到王小甜猩红的眼底翻涌起足以湮灭一切的滔天恨意。
随后,那凝聚了所有怨毒与绝望的利爪,再无迟疑,对准江泽城悍然挥下!
而与此同时,面对这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江泽城竟依然端坐不动,甚至抬起了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直视着即将夺取自己性命的怪物,吐出了最后一句判决:
“我不爱你。”
*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预想中的皮肉撕裂声并没有出现。
王小甜那凝聚了所有怨恨与力量的利爪挥打到江泽城的一瞬间,江泽城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一丝他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就仿佛江泽城从未在那里坐过。
钟遥晚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江泽城消失之后,王小甜也愣住了。她维持着挥爪的姿势,猩红的双眼呆滞地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床榻,过了好几秒,才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江泽城就这样消失的事实。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眼中的憎恶不知何时被一种巨大的茫然所取代。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顿一顿地扭过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那双猩红混乱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房间里的擅闯者。
“是你……”她盯着应归燎,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毒液般的指控,“是你杀了泽城!”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她脸上那些原本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平复!
诡异的黑色缝线如同活物般蠕动,粗暴地拉扯皮肉,将裂口强行缝合,眨眼间便修复如初……不,那并非真正的愈合,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修补”,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破碎后被强行粘合的诡异感。
与此同时,那翻涌不息的黑气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浓稠如墨的黑雾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扩散奔涌,几乎瞬间就吞没了大半个房间!
光线急剧暗淡,温度骤然下降,刺骨她阴冷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更可怕的是,那些翻滚的黑雾开始迅速凝结、塑形,在眨眼之久就化出了一只只形态扭曲的傀儡怪物!
它们无声地从黑雾中站起,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应归燎。
整个房间在顷刻间变成了恶灵巢穴!
钟遥晚见状立刻从藏身的石壁后冲出。现在怪物还没有完全成形,身形还有些虚幻晃动,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净化王小甜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
应归燎显然也与钟遥晚想到了一处。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罗盘,盘身正散发出温和而持续的灵光。
这次的光芒不似之前战斗时那般炽烈夺目,反而如同涓涓细流,正源源不断地向应归燎体内输送着精纯的能量。
应归燎眼神锐利,一掌推出,精准地摁在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只刚刚凝聚出轮廓的傀儡怪物身上!
掌心与怪物接触的刹那,灵光骤然爆发!纯净的力量如同烈焰般瞬间将那怪物吞噬。那只傀儡怪物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重新化作一缕扭曲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脚步不停,急速向王小甜的方向逼近。又一只已初步成形的怪物嘶吼着从侧方扑来,利爪直掏他的肋下!
应归燎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便将掌心尚未熄灭的灵光拍出,直接将那怪物震得倒飞出去,身形在半空中便已开始溃散!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罗盘持续嗡鸣,为他提供着攻坚的力量。但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罗盘散发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就如同应归燎先前说的,罗盘中储存的灵力即将耗尽,最多只够再支撑一次净化了!
然而,胜利就在眼前。
应归燎已经成功突破重重阻碍,冲至王小甜面前,只要他的手指能触碰到她,这个该死的记忆空间就能消失了!
——咔!
就在应归燎伸手的瞬间,王小甜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狰狞扭曲的笑容。她猛地抬起手,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轻而易举地便拦截并死死抓住了应归燎握着罗盘的那只手腕。
令人心悸的是,在她五指扣住的瞬间,罗盘上原本稳定输出的灵光竟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骤然熄灭,盘身甚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呃啊!!”
应归燎的伤口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力钳制和能量反噬下崩裂。鲜血顿时涌出,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下,将青铜罗盘也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钟遥晚见状瞳孔一缩,立刻飞身上前,灵力凝聚于掌心,试图从侧方攻击王小甜为应归燎解围。
可是,就在他的攻击即将落到王小甜身上时,应归燎的脸上却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紧张与惊惧。他厉声喝道:“钟遥晚!住手!别碰她!”
好在方才激战消耗的多是罗盘储存的灵力,应归燎自身的灵力尚存不少。
他强忍着手臂剧痛猛地反手一扣,同样抓住了王小甜的手腕,将灵力毫无保留地迸发而出!
“啊——!呃啊啊啊!!!”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暴怒尖啸猛地炸开。
只见王小甜被应归燎灵力灼伤的手腕处,皮肤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瞬间变得焦黑碳化。缕缕黑烟从中冒出,剧痛让她条件反射般地松开了死钳着应归燎的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应归燎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住还欲进攻的钟遥晚的手腕。他用尽全力猛地一扯,硬生生带着钟遥晚调转了方向。
“走!”应归燎的声音短促嘶哑,不容置疑道。
“什么?!”钟遥晚完全无法理解应归燎这个决定,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够净化王小甜了!
几乎就在他们身形暴退的同一瞬间,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虚幻的黑雾傀儡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骤然凝实。
无数双嗜血的红眼在黑雾中亮起,尖锐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疯狂扑来!
应归燎死死抓着钟遥晚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他,一头扎进了石壁甬道。
狭窄的通道中根本无法奔跑,可他们偏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往外冲刺。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肩膀、手臂、大腿不断撞上两侧的石壁,即使隔着衣物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石刺带来的尖锐钝痛。
通道外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钟遥晚在剧烈的颠簸中下意识地掏出了手电筒,啪嗒一声按亮——
光束晃动间,他惊恐地看到前方应归燎那只受伤的手臂。他左臂的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肤上,其下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碰撞而彻底撕裂开来。
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不断滴落,在奔跑的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
钟遥晚的心猛地揪紧:“应归燎,你……”
“手电筒关了!”应归燎却猛地回头厉声喝道,声音因急速奔跑和剧痛而带着急促的喘息,“快!”
钟遥晚连忙关了手电筒,只是跟着拖拽他的力道向前狂奔。
在绝对的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应归燎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指节因用力而绷紧。他也能听到身后不远处,无数黏腻肢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以及非人的低沉嘶吼声越来越近。
予兮读家
要追上了。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间,应归燎带着他跑动的轨迹猛地向侧面一拐。
钟遥晚完全没预料到这个急转,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处突出的岩壁后。他的后背抵上了一片相对柔软的地方,紧接着,一只炽热的手心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惊呼都堵了回去。
钟遥晚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顺从地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进阴影里。
黑暗中,他听到外面散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毫无察觉地从他们藏身的岩石旁疾驰而过。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身后紧贴着的心跳声。
那声音强而有力,混合着压抑的喘息,正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直到那令人不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缝隙深处,捂在他嘴上的手才缓缓松开。
应归燎似乎泄了力,整个人向后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手臂!”危险暂退,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焦急地想要去检查应归燎那惨不忍睹的伤处,“你的手臂没事吧?让我看看!”
“没事。”应归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轻轻扣住了他探过来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黑暗中,钟遥晚能听到他因忍痛而微微吸气的声音。
随后,是短暂的寂静。
应归燎似乎在集中精神,钟遥晚能隐约感觉到周遭灵力的细微波动。过了好一会儿,血液滴落的声音才渐渐止住。
接着一阵细微的敲打声响起。应该是应归燎掏出了罗盘,正用手指在盘面上有规律地敲击、调试着什么。
片刻后,罗盘忽然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浅淡灵光。
虽然远不如之前明亮,却足以温暖地照亮了他们藏身的这处方寸之地。
钟遥晚赶忙去查看应归燎的伤势,应归燎想要拒绝,却被钟遥晚强硬地握住了手臂。他看到应归燎伤口处的皮肉可怕地外翻着,伤口中甚至扎进去了一些碎石。
他忍不住皱起眉,伸手就要去解自己的背包时,动作却被应归燎再次抬手轻轻按住。
“怎么了?”钟遥晚抬头,“必须马上处理,感染了怎么办?”
“先不忙。”应归燎说。
“伤口都这样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真当自己感觉不到疼吗?”钟遥晚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明显的生气和担忧,甚至想要挣开他的手。
“先不忙。”应归燎又重复了一遍。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反而一点点摸索到钟遥晚的小臂上,让那条被鲜血浸透的红绳轻轻蹭过钟遥晚的手背。
微痒的触感让钟遥晚下意识地想缩手,他更加困惑地看着应归燎,不明白他此刻反常的举动:“刚才为什么要把我拽走?只要强制净化了王小甜,记忆空间就解除了,所有的傀儡也会跟着消失,就算它们成型了也没有机会攻击我们,不是吗?”
“是。”应归燎肯定了他的话,而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是因为钟遥晚的正确分析而高兴,也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放松,更带着些许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复杂情感。
应归燎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在灵光下投下小片阴影,他的目光正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钟遥晚。
他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对方此刻不解却无比鲜活的模样,眼底深处流淌着一些与当下险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缱绻笑意。
这反常的温和让钟遥晚一时怔住,忘了继续追问。
“钟遥晚。”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暖玉,在这死寂冰冷的缝隙中清晰地荡开。
“嗯?”
钟遥晚应道,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滞涩了一瞬。
“我有话想和你说。”应归燎看着他,眼神专注却又难掩汹涌。
钟遥晚心脏猛地一跳,他直觉应归燎要说的话与当下的困境无关。一片寂静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什么话……不能等出去了,安全了再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郑重推后。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轻的,如同叹息般地笑了声。
他缓缓抬起手,用那双沾满了温热血液的手,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钟遥晚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的液体瞬间沾染上来,触感鲜明得几乎灼人。
这动作本身带着一种野蛮且未经过滤的触目惊心,可应归燎的动作却又那么轻,那么珍惜,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罗盘那层淡淡的灵光在他们咫尺之间柔和地晕开,微弱却执拗地驱赶着周身的黑暗,勾勒出彼此脸庞的轮廓。
光线在应归燎深邃的眼底跳跃,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决绝、眷恋,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无法再掩饰的缱绻爱意。
这光芒也为这绝望的囚笼般的缝隙赋予了一小片近乎圣洁的方寸之地,将外界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开。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感觉那蹭在脸上的血液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一路灼烧到了心底。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安静地等待着应归燎即将说出口的话。
然而,应归燎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这样捧着他的脸,近乎贪婪地看着他。
片刻后,应归燎缓缓收回手,然后在钟遥晚困惑的目光中,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
手语?
钟遥晚一愣,显然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但长久以来养成的默契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像过去无数次练习那样,复述着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
应归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肯定。随后,他竖起了左手的大拇指,右手紧接着贴上去,轻抚指背。
“爱。”
最后,应归燎抬起右手食指,稳稳地指向面前的钟遥晚。
“你。”
——我爱你。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
三个简单的手势,在寂静与血腥味交织的空气中无声地完成,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耳欲聋地刻在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着,大脑仿佛被这三个字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应归燎会在这个时机说这个,混乱的思绪和澎湃的情感堵在心口,亟待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
钟遥晚的嘴唇轻轻颤抖,一个单音艰难地挤出喉咙。
……
就在这时!
一股冰冷彻骨的巨大力量忽然攥住了钟遥晚的脚踝。那触感黏腻湿滑,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的触手,带着绝对压倒性的蛮力,将他狠狠地向下拉扯。
“什么东西?!”
钟遥晚的惊呼声脱口而出,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拖拽着,猛地向下坠落。坚实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无边的沼泽,不再提供任何支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钟遥晚看到的画面如同慢镜头般定格。
他看到应归燎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惊慌,下意识地要拉住他向他伸过去的手。
可是下一刻,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又将手收了回去。
应归燎只是站在那团微弱的光晕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要帮助他脱困的意思。
为什么?!
钟遥晚不明白,他拼命地向应归燎伸出手,可是一只只从地底钻出来的惨白手掌却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欲要将他拖进无尽的深渊里。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看着应归燎。他看到他的身形挺拔,眼诉爱意,神情中还透着一股奇怪的释然和……
决绝?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被抛下的冰寒瞬间攫住了钟遥晚的心脏。他想要嘶声质问,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所有呐喊都被困在胸腔里,化作无声的震荡。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钟遥晚忽然听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奔跑声。
那声音中夹杂着怪物疯狂暴戾的嘶吼,正从缝隙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如同毁灭性的浪潮般汹涌扑来。
这一刻,钟遥晚忽然明白了应归燎想要做什么。
他想要一个人去面对王小甜和她的傀儡大军!
钟遥晚震惊地看着应归燎。他看着应归燎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迎向那一片咆哮涌来的黑暗洪流。
不行!至少……至少要把这个留下!
在身体被彻底拖入混沌的前一刹那,钟遥晚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借着下坠的势头旋身,将口袋里的那只手电筒朝着应归燎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小小的手电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弧,宛如一颗徒劳的流星。
然而,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到它坠地,无尽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钟遥晚的视线。
强大的空间转换之力袭来,将他强行拽离了这片记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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