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大楼,十五层。
又是熟悉的混沌与失重感,钟遥晚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强行抽离又被粗暴地塞回身体。
再次睁开眼时,钟遥晚发现自己正站在坍塌的休息室前。原先扬起的尘埃已经落下,只余下一片安静的废墟。
“应归燎?!”几乎是意识回笼的瞬间,钟遥晚就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然而,这次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应归燎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让钟遥晚四肢瞬间冰凉。他想到傀儡怪物那狰狞的外貌,庞大的数量,以及应归燎独自转身迎上去的背影……
他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回来?
对了,说谎!
这个念头忽然在绝望中闪现。只要再次说谎,触发规则,就还能被拉回那个记忆空间!
他必须回去,必须找到应归燎,必须去帮他。
钟遥晚几乎凭着本能就要张口,一个仓促编造的音节几乎就要冲破喉咙。可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闭上了嘴。
说谎才会被抓进空间里,那么他和应归燎这一次是为什么被抓进记忆空间?
钟遥晚皱起眉,他们当时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然而,就是这转瞬间的迟疑和思考,一股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忽然浮上心头,取代了那股急于行动的冲动。
周身的空气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微微震颤,散发出一种冰冷黏腻,且充满恶意的气息。
钟遥晚瞬间汗毛倒竖,警惕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走廊空旷,灯光惨白,视野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但是钟遥晚却能够感觉到那股阴冷邪恶的感觉就藏在那里,如同跗骨之疽一般萦绕着他,无声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不能再等了。
钟遥晚掌心聚集了灵力,毫无保留地一掌拍在了身旁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虽然他没有办法做到让灵力精细地覆盖在物体的表面,但是他的灵力充沛,可以霸道地覆盖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
轰!
炽白的灵光以他的掌心为原点,如同狂暴的潮水般轰然奔涌而出。
光芒并非温和蔓延,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冲击力,沿着墙壁、天花板、地面,向着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席卷而去。
灵光如同灼热的强酸,无情地净化着一切阴暗。
惨白的灯光瞬间被这更强烈的光芒吞没,就在灵光冲刷过那些角落阴影的一瞬间——
“嘶嗷啊啊啊——!”
数十道扭曲的黑影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从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中弹射而出。
它们的利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颅和脸颊,不是攻击,而是极致的痛苦带来的自毁!粗糙的黑色缝线被硬生生撕裂,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它们的身躯在炽盛的灵光中剧烈地扭曲、抽搐、膨胀又收缩,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试图从它们内部冲破出来。
是记忆空间里的那种缝合线怪物!
钟遥晚心头骇然,但动作毫不停滞。他现在没有时间和这些怪物耗着,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还困在记忆空间里的应归燎多一分危险。
他咬紧牙关,肆意又疯狂地维持着灵力的输出。白色的光芒充斥整个走廊,不容任何阴影存在。
灵力将怪物灼烧得滋滋作响,不断冒出浓稠的黑烟,它们扭曲的身影也随之变得虚幻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回归虚无。
然而,如此大规模的灵力倾泻对钟遥晚造成的负担是难以言喻的。这是他第一次在灵力输出时就清晰地感觉到吃力。
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感,他的耳垂也滚烫得如同要烧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阵阵涌出,拖拽着他的意识向下沉沦。
他的睫毛快速颤动着,咸涩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钟遥晚仍然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灵光中扭曲挣扎的模糊色块。
逐渐地,钟遥晚的视线边缘开始泛起模糊的黑斑,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重叠。耳朵里充斥着自身灵力奔流的嗡鸣和自己心脏过度搏动的沉重声响,几乎盖过了怪物尖锐的嘶嚎。
怪物消失了吗?
钟遥晚不确定。他已经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仿佛那疯狂输出力量的身体部分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
忽然——
哧!
一道尖锐无比的刺痛猛地从钟遥晚滚烫的左耳耳尖传来。
“唔!”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钟遥晚闷哼一声。如同被强行打断了某种状态,体内原本奔腾不休的灵力洪流猛地中断。
鲜血顺着他的耳廓蜿蜒流下。与此同时,钟遥晚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钟遥晚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撑住墙壁,可是手掌接触到墙面时却只传来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已经感觉不到墙的温度和触感了。
而就在他灵力中断,五感几乎全失的时候。
“嘶嗷嗷嗷!!!呃啊——!”
一声模糊却异常狂暴的怪物嘶吼声,如同透过深水传来一般,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撞入了他的耳中!
它的声音一定非常大,才能穿透钟遥晚此刻几乎报废的听觉屏障。
是只剩下了几只漏网之鱼,还是……他方才那拼尽全力的爆发,根本连一只都没有真正消灭?
那嘶吼声的来源似乎正在朝着钟遥晚逼近。他努力静下心来想要判别怪物袭来的方向,却只能听到一阵黏腻蠕动的声音。
他能感觉到那应该不是一只完整的怪物。
或许是一个被灵光灼烧掉半边脑袋,暴露出颅内不断蠕动的黑色浆液和缝线残骸的恶心东西;或许是好几只怪物被熔融后又胡乱拼接在一起的聚合体,化作了更加狰狞的存在向他扑来。
汗水不断从钟遥晚脸颊滑落。他扶着墙,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抠进墙皮,试图凭借意志力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但透支的身体和紊乱的力量让他双腿软得像棉花,每一次尝试都只是徒劳地踉跄。
没关系。
就算站不起来,只要能够使出灵力的话……!
钟遥晚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艰难地握紧拳头,试图再次压榨身体中每一丝残存的力量。
微弱的灵光在他掌心艰难地凝聚,如同风中残烛般忽明忽灭,极不稳定。
耳钉的异常躁动已经平息,但经脉中被强行阻断的滞涩感却依然深刻无比,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脉络中,顽固地阻碍着他与自身力量的连接。
腥臭的风已经扑面而来,掀起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怪物已经逼近到眼前了,那扭曲的身影甚至可能已经扬起了致命的利爪。
然而,钟遥晚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和持续不断的耳鸣。
那怪物见钟遥晚灵力散尽,瘫软在地,扭曲的脸上顿时咧开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那是一颗由不同怪物组成的头颅。钟遥晚的灵力没能将他们完全销毁,于是每只怪物残余下来的那部分以一种极其邪恶混乱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不断滴落黑色黏液的多首多肢的畸形聚合体。
这颗巨大的头颅上镶嵌着数不清的眼睛,却都闪烁着疯狂的恶意。同样数不清的嘴巴在这团血肉上裂开,扯出各种角度诡异的狞笑,嘲笑着这个站不起来的人。
这些笑容撕裂了本就歪斜的缝线,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漆黑内里和一排森白的利齿。
涎水混合着黑血从齿缝间滴落,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它享受着猎物的无力,贪婪地欣赏着钟遥晚空洞眼神中残留的绝望和迷茫。
就在这恐怖聚合体扬起利爪,朝着钟遥晚毫无防护的头颅狠狠挥落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空气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一杆红缨长枪如同赤色的流星,从走廊另一端飞射而来。枪尖寒光凛冽,精准无比地擦着钟遥晚鬓角的发丝掠过。
扑哧!
长枪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贯穿了怪物的头颅,枪尖甚至将几颗错位的眼球瞬间刺爆!强大的冲击力带着那怪物倒飞出去,最终将其死死地钉在了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枪身兀自震颤,那怪物如同被钉在处刑架上的猎物,无数张嘴巴同时发出痛苦的尖啸与恶毒的诅咒。
脚步声急促而稳定地逼近,柳如尘从走廊那头疾奔而来,身影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她甚至没有片刻停留查看钟遥晚的状况,径直掠过了他,朝着那只被钉在墙上的怪物直冲而去。
墙上的怪物眼球暴突,那些尚未被破坏的眼球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暴突,几乎要挤出眼眶,里面充满了最原始的疯狂与怨毒。然而,这样的物理攻击显然无法彻底消灭它,反而激起了它更凶戾的反扑。
怪物用扭曲变形的手爪死死握住穿透胸膛的枪头,锋利的刃口深深嵌入掌骨,一股浓稠腥臭的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它凭借蛮力将红缨枪从墙体中拔出,而就在这一刻,柳如尘已然杀到面前!
柳如尘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把握住仍在震颤的枪身,脚下发力,腰身拧转!
“呵啊!”伴随着一声低喝,她双臂肌肉绷紧,猛地将长枪向外一抽。恶臭的血液和难以名状的组织物如同一个小型喷泉一般从怪物的创口中涌出。
与此同时,柳如尘快速运转灵力,荧绿色的光芒瞬间覆盖了整个枪身。
柳如尘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红缨枪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她脚下步伐变幻,一退一推,动作流畅狠辣地再次将长枪狠狠地戳入怪物的身体。
退出,刺入!
再退出,再刺入!
红缨枪尖化作一道道残影,在转瞬之间便捅刺了怪物十数下。
那怪物被死死钉在墙上,根本无从躲避,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毁灭性打击。
黑血、碎肉和逸散的烟雾四溅。
怪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千疮百孔,无数张嘴巴发出的嘶嚎逐渐变得微弱走调,混合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呻吟。
柳如尘锐利如鹰隼,看准这邪物即将溃散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踏,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以真正的破军之势,将手中嗡鸣不止的红缨枪再次狂暴地递出!
轰!
枪尖在惯性下戳进墙壁。
最终,怪物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庞大的躯体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彻底崩溃瓦解,化作一大团翻滚的、恶臭的浓密黑烟,最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走廊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杆红缨枪仍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而纯净的嗡鸣。
直到怪物消失后,柳如尘眼中的寒芒才退去,又恢复了一贯的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对着怪物消失的地方撇了撇嘴:“下次欺负我朋友前记得打听一下是谁罩的。”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将红缨枪收回了锦囊中。随后,她立刻转身,几个大跨步回到钟遥晚身边。
她双手插在兜里,先是绕着瘫软在地的钟遥晚打量了一圈。
钟遥晚身上沾了血迹,衣服上、脸颊上,都有。
可是意外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就好。柳如尘这么想着又笑嘻嘻地迎上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可以啊小帅哥,我大老远地就看到你的灵力了。这么猛啊?正好应大师不在,要不然你跳槽来我的事务所工作呗?”
“……”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出现。钟遥晚依旧毫无声息地瘫软着,脸色苍白得吓人。
直到这时,柳如尘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她小心地托住钟遥晚的肩膀和后背:“钟遥晚,你不会是灵力使用过度了吧?”
钟遥晚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完了完了,真搞过头了……”柳如尘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尝试着想将钟遥晚扶起来,但他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骨头般绵软无力,根本无法依靠自身力量站立。
钟遥晚在一片混沌间感觉身体被拉扯了一下,那力道并不是攻击,更像是友善的行为。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柳如尘来了,连忙问道:“是如尘吗?”
“是。”柳如尘说。
她说完以后才想起来钟遥晚现在听不见,只能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是!是我!柳如尘!听见没有?!”
这声大喊似乎穿透了部分阻碍。钟遥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努力集中涣散的意识。他并没有回应柳如尘的呼喊,而是顺着自己刚才在混乱中抓住的思绪,说道:“我想明白了。”
“啊?想明白什么了?”柳如尘显然没有跟上钟遥晚的话题,“你先别想明白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钟遥晚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追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抓住关键的笃定:“我和阿燎这次被抓进记忆空间,应该是我们靠近了思绪体。王小甜怕我们净化了她的思绪体,所以先下手围墙,直接把我们带进了记忆空间。”
“她在拖延时间。”钟遥晚说。
“啊?”柳如尘愣了一下,显然是在消化钟遥晚的话。
然而钟遥晚却知道他们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了,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让应归燎的处境更加危险。
钟遥晚的双目迷离,却异常坚定地撑着墙壁,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仿佛随时会再次脱力倒下,声音却异常坚定:“带我去找王小甜休息室的书架。”
第102章 幻影
记忆空间,缝隙中。
应归燎刚要迎上怪物的声潮,一声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响。
他低头看过去,发现是钟遥晚那支手电筒滴溜溜地滚到了自己脚边,外壳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都说了不会有事的……”应归燎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弯腰将手电筒捡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罗盘中外扩的灵光逐渐开始收敛,一股精纯而庞大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流,源源不断地反哺回应归燎的体内。他的手腕上也随即浮现出了一条朱砂色的纹路横在脉络上,和戴着的那截红绳交相辉映。
力量迅速充盈四肢百骸。
他打开了手电筒,快步往怪物赶来的方向跑去。钟遥晚虽然暂时离开了记忆空间,但是整个奈何大楼都还笼罩在王小甜的结界内。只要她的执念不散,她可以制造出无数的傀儡进攻奈何大楼。
这场战斗一刻都不能拖。
应归燎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他现在剩下的灵力不多了,面对如此庞大的怪物潮必须一击制胜。
怪物朝着光线的地方蜂拥而来,那只长得最别扭的怪物也在其中。好在王小甜制造出来的傀儡每一只都长得不一样,这也让应归燎能够从这群长相狰狞的怪物中,分辨出哪只是王小甜本体。
王小甜显然也意识到了应归燎擒贼先擒王的意图。她直接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只是躲在傀儡大军的后方,脸上裂开一个极其怨毒和得意的狞笑。
她可以感觉到无论是应归燎还是他手中那个怪异的罗盘,力量都已濒临枯竭。只要稍微进行消耗战,就能将这个该死的男人彻底撕碎。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冲在最前面的傀儡怪物已然扑到应归燎面前,扭曲的利爪带着腥风直掏他的面门!
应归燎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意,从袖中滑出了一把短匕首,侧身躲过爪击的同时,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咔嚓!一声脆响,那只怪物的手臂被应归燎齐腕斩断。
黑色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应归燎利落地躲开喷溅,随后一个旋身又割断了身侧袭来那只的脖子。
应归燎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闪避、挥击都精准狠辣到了极致。他在怪物群中腾挪闪跃,所过之处,断枝横飞,黑烟和血不断冒起。
他没有动用到灵力,现在每一丝灵力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对局。
纯粹的物理攻击在匕首的寒光中演绎到极致,每一次斩击都精准地瓦解着扑来的攻势。
但是无法直接消灭傀儡的弊端也很明显。些被斩断肢体、切开喉咙的怪物,并未化作黑烟消散,而是拖着残躯迅速后退,蠕动着退到战圈边缘,不出五分钟它们就可以完好无损地再次加入战场。
而应归燎,就算他身手再灵活也不可能无休止地战斗下去。
体力和灵力,耗尽了哪一方他都必输无疑。
王小甜就悠闲地站在不远处,甚至找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蹲坐上去,单手支着下巴,如同观赏一场精彩的戏剧般。她细细品味着应归燎逐渐陷入困境的每一个细节,脸上扭曲的笑容越发得意。
场中,应归燎手中的短刃依旧舞得密不透风,斩断利爪,格开扑咬,动作依旧利落。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脚步的移动和转身的速率已经有了微不可察的迟缓。
他的反应速度似乎跟不上这群鬼怪了。
怪物一次配合默契的左右夹击,将他早已负伤的手臂轻易地割开。应归燎吃痛,刚想拧身摆脱,却骇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又悄然摸近了一只怪物,一记沉重的掌击狠狠劈在他的腰侧!
“呃!”他闷哼一声,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侧移回避,却终究慢了半拍,腰侧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新鲜伤口绽开,鲜血迅速浸湿了衣料。
旧伤再添新伤,剧烈的疼痛和快速的失血让应归燎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更大的变形和迟滞。自此之后,他彻底失去了与怪物周旋的能力,彻底沦为了这群怪物的掌中玩物。
这群怪物似乎有着某种残忍的恶趣味。在发现应归燎的反应力急剧下降后,它们并不急于立刻给予致命一击。先是一只怪物忽然从阴影里蹿了出来,照着他的手腕上狠狠地劈了一下。
应归燎手腕一麻,短刃直接被震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滚入黑暗之中。
失去了武器,应归燎连忙后退想要先寻回短刃再行作战。
然而,怪物们根本不可能让他如愿。它们如同戏耍猎物的猫群,迅速封堵了他所有可能的移动路线。
应归燎手中罗盘散发的微光此刻如同舞台的追光灯,无情地照亮了这片一边倒的战局。
怪物们发出一种近似嬉笑般的嘶嘶声。它们围拢上来,你一脚,我一爪,并不直接攻击要害,而是像踢皮球一样,残忍地殴打着中间摇摇欲坠的身影。
应归燎被它们打得东倒西歪,每一次击打都带来新的瘀伤和痛楚,鲜血从他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溅出,他却连保持站立都变得极其困难。
“嘻嘻,这就是伤害泽城的下场,知道了吗?贱人。”王小甜蹲在岩石上,笑得花枝乱颤,心情似乎格外愉悦,“去给泽城陪葬吧。你,还有那些缠着泽城的花枝招展的贱女人,还有那个该死的姜灵,嘻嘻,全都去死,一个都别想跑!”
“那你呢?”
忽然,一个男声在王小甜的耳边响起。
王小甜头皮猛地一炸,全身的缝线几乎都绷紧了!她瞬间转身,利爪同时挥出!
可是王小甜的这一下攻击落了空,那人轻松地就躲开了她的攻击。
缝隙底部太黑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只有远处应归燎那枚罗盘散发的微弱光芒。她只能依稀凭借那一点微光,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管是谁!杀了就好!
她杀意暴涨,再次扬起爪子,以更快的速度挥下。
然而,那人的动作却更快一步!
他猛地抬手,将一个冰冷的物体死死地按在了王小甜那双错位的眼睛上!
下一秒——
咔嗒!
是开关被推开的轻响。
一缕极其强烈的炽白光柱零距离地灌入了王小甜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王小甜发出了一声扭曲变形的尖锐暴鸣。她的视线瞬间被灼烧致盲,一片惨白。但她清楚,这种物理性的小伤她只需要几秒就能修复。
她强忍眼球的剧痛,凭借感觉猛地抓向那人的手腕,确定位置后,利爪带着腥臭的恶风直直掏向对方面门!
王小甜的爪风腥臭,可是那人却没有丝毫怯场。他伸手遏制住王小甜的攻来的手腕,另一只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凶狠地捅进王小甜的腹部!
灵光在刀尖剧烈燃烧,疯狂灌入王小甜体内。血液还没来得及涌出,就被从刀尖瞬间爆发的炽热灵光蒸发,化作一股恶臭的黑烟散开。那光芒不再是温和的净化,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在她由怨力构成的身体内部横冲直撞,疾速消融着她的缝合的身体。
“呃啊啊啊——!”王小甜发出了比之前被强光灼眼时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
王小甜的视力恢复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这股外来灵力疯狂撕扯。
借着灵光的爆发,王小甜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竟然是应归燎!
他身上确实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瘀伤,但真正称得上严重的,只有左臂那一道早已止血的伤口。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刃,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被怪物当球踢时的狼狈?
“你……你不是……”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应归燎,又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
那个还在被怪物们戏谑围攻的“应归燎”身影正逐渐变得虚幻透明,那竟然只是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象!
可是即便如此,他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到自己身后的?!
“不好意思了,”应归燎手腕上那截朱红色的藤蔓状纹路变得愈发鲜艳,仿佛活物般微微发光。他手腕猛地一拧,刀身在王小甜体内搅动,将更多狂暴的灵力狠狠输入,“不好意思了,虽然我还有点事情想问你,但是今天实在是赶时间。”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灵力输出的强度骤然加大,王小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散。逸散出的黑烟浓稠如墨,却又被炽白的灵光迅速蒸腾。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却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那双错位的眼睛里残留着愤怒与不甘。
应归燎看着她的双眼,那双眼睛是美丽的。
可惜,最终还是随同她扭曲的意识一起,彻底化为一片虚无的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结束了。
应归燎看着刀尖的灵力逐渐消散,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口气也终于松下了。
这也是他最后的力量了。
*
与此同时。
奈何大楼,十五层。
钟遥晚在柳如尘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虽然刚才柳如尘与怪物激战时,他体内滞涩的灵力流转顺畅了不少,此刻眯起眼已能勉强看清个模糊轮廓,但身体被掏空般的极度乏力却并未减轻多少。
休息室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他脚下虚浮,一个不稳差点被裸露的钢筋和碎石绊倒,还好被柳如尘扶了一把。
那个置物架此刻正歪斜地靠在墙边,尽管被坍塌的天花板波及,却奇迹般地没有完全倒下。两人费力地将架子周围堆积的碎石和杂物扒开,清出一个勉强能让人趴下查看的缝隙。
钟遥晚随即毫不犹豫地俯身趴了下去,试图看清架子底部的黑暗。
然而架子下方光线被彻底遮挡,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正想摸索着去掏手机照明,忽然,一道明亮的光柱精准地打进了架子底部,驱散了黑暗。
钟遥晚被光晃得眯了眯眼,顺着看过去,发现是柳如尘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支强光手电筒。
柳如尘一边替他打着光,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我看你俩突然不见了,就猜到肯定是又被拖进那鬼记忆空间了!本来想立刻下去帮你们的,但想着峡谷底下黑黢黢的没光怎么行?我就满大楼跑,好不容易才翻到这么一支!结果我刚回来,就发现你已经回来了,还搞得这么狼狈……”
钟遥晚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听不清她后面的话,只能提高音量又问:“什么?没听清!”
柳如尘不得不扯着嗓子重复:“我说!我为了去记忆空间找你们,特地去找了手电……”
“先找王小甜的思绪体吧,”钟遥晚打断了她,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架子底下了,“赶紧把应归燎救出来比较要紧。”
柳如尘:“……”那你问个什么劲儿!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认命地闭了嘴,老老实实举着手电筒,将光线更精准地投向架子深处的角落。
有了光线的辅助,钟遥晚很快就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贴在架子的底部。
那东西藏得极为隐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趴下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指尖艰难地将那东西抠了下来。入手的是一面冰凉坚硬的物体。
钟遥晚将那东西取了出来,赫然发现这是一面开合镜。
镜子上雕刻了一朵并蒂莲,靠着边缘的纹路,他立刻便认出了这面镜子就是王小甜梳妆台上的照片里出现过的那面铜镜!
钟遥晚的触感还没有恢复,他的指尖依旧麻木,只能隐隐地感觉一股极其微弱的跳动感,轻地他几乎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把镜子递给柳如尘,问:“这是思绪体吗?”
柳如尘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触,立刻肯定地点头:“是,波动很强烈。你净化还是我净化?”
“我来吧。”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我的灵力应该可以使用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指尖便泛起一层微弱稳定纯净的灵光注入镜子中。
柳如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她方才那么问只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罢了,她根本没想过要让钟遥晚净化。刚才走廊上,钟遥晚爆发的那股灵光她是亲眼见到的,至纯至盛,光芒强烈。
按理说,一次性释放那么庞大的灵力,即便钟遥晚根基再深厚,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开始恢复,更别提再次使用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才过了这么一会儿,钟遥晚的视力已经开始恢复,触觉也在回归,现在甚至已经能再次凝聚灵力了。
这恢复速度快得有些反常。
然而,没过几秒,她就看到钟遥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她连忙扯着嗓子问道:“怎么了?接收到记忆以后不舒服吗?”
“不是。”钟遥晚摇了摇头,声音中也带了点急切,“我感觉我的灵力没有办法注入进去。”
“什么?!”柳如尘一惊,连忙将镜子拿了过来。
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镜子就发现不对劲了。方才那股心跳一般的鼓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细微的力量残留。
思绪体已经被净化了。
就在她要告诉钟遥晚这个发现时——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突兀地从休息室门外传了进来。
钟遥晚和柳如尘瞬间警觉地望出去。
透过扬起的尘埃和坍塌的门框,他们看到了一个倚靠在门边,无比熟悉却又显得格外狼狈的身影。
是应归燎!
他的面色惨白,正微微弯着腰,用手捂着嘴压抑着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会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放大,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猛地扒住身旁歪斜的架子,借助这股力量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钟遥晚艰难地稳住发软的双腿,无视脚下遍布的碎石和钢筋,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门口那个身影冲了过去:“应归燎?!”
应归燎听到钟遥晚的声音才仿佛从某种脱力状态中缓过神,缓缓抬起眼睛望向他。王小甜消失的瞬间,所有傀儡同时化作浓稠黑烟。那呛人的恶臭和能量冲击几乎将他淹没,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缓过气来。
钟遥晚的视线不清晰,他到了应归燎的面前才发现他的唇角还沾了血迹。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颤抖着触上应归燎的唇角,指腹传来的模糊湿热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出什么事了?!你特么,没办法全身而退为什么要……”
“咳咳!!”应归燎听到钟遥晚要生气,连忙又用力地咳了两声。
钟遥晚闻声以后果然就不再提他将他送回来的事情了,还伸手贴在他的背上替他顺了顺气。
“没、咳咳……没事了。”应归燎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低咳。
“你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吗?”钟遥晚气急。
“真的。”应归燎连忙拉住钟遥晚那两只焦急的手,这一触碰,他才猛地发现钟遥晚的目光有些许空洞,聚焦并不准确,显然是灵力严重透支的症状,“你怎么了?怎么灵力消耗成这样?”
“我……”
“刚才这里出现了很多傀儡怪物。”一个略带慵懒和傲气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断了钟遥晚的话,“那位小哥应该只是灵力使用过度了吧,倒是你身上这伤口,再不止血处理,恐怕等不到灵力恢复就先失血过多了吧?”
三人连忙朝着声源看过去。
只见一人闲庭信步般从走廊阴影中走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扬,姿态从容得与周围这片狼藉格格不入。
钟遥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居然是江泽城?!
江泽城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柳如尘身上,用一种近乎吩咐的语气说道:“那位小姐,辛苦叫一下救护车吧,这位拿着罗盘的小哥的伤势拖不起了。”
“啊?哦!好!”柳如尘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也清楚他说的是眼下最紧迫的事实,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20。
钟遥晚将应归燎稍稍护在身后,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警惕地盯着江泽城:“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杀了王小甜?”
他的声音因脱力而有些发颤,但质问的意味丝毫不减。
江泽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轻笑,那笑容里似乎带着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钟遥晚一时看不明白。
然而,没等江泽城回答,应归燎却抢先一步,轻轻按住了情绪激动的钟遥晚的手臂。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肯定:“王小甜不是他杀的。”
第103章 回答
在等车的期间,应归燎和钟遥晚向柳如尘说明了记忆空间里的情况。
应归燎说,他从王小甜的记忆中看到,王小甜在杀害贺嘉林后,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汹涌的舆论困扰,精神恍惚,在休息室内不慎摔倒,头部重重撞击桌角。但因当时无人发现,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最终不幸身亡。
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原来当事人是自己失足身亡的也是极其讽刺。
江泽城则表示,他只是将王小甜的尸体带回了她家而已。但是这样也犯了知情不报,挪动尸体的罪名。
柳如尘紧接着给警方打了电话,向彩幽警方告知了发生在奈何娱乐的事情。
下楼的时候,钟遥晚的感官已经基本恢复了。
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具尸体。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了。
这些人应该都是被王小甜揪进记忆空间的可怜人,一直到王小甜被净化,他们的尸体才终于能够回到现实世界。
路上,柳如尘还看到了几个她曾经护过的人。她的眼中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像是悲伤,又像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柳如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抽出一张,小心地将洁白的纸巾盖在了一位年轻死者未能瞑目的脸上。
钟遥晚看着柳如尘的沉默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应归燎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有些人,救不得;有些怨,解不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句话钟遥晚是认同的,先保护好自己才能够有能力护住别人。他们都不是超人,捉灵师也只是一份工作,不是一份神职,他们没有办法拯救每一个人。
但此刻,看着柳如尘对逝者无声的哀悼,钟遥晚想,柳如尘在看着那些人在她面前死去的时候,她一定希望自己是个超人。
应归燎被钟遥晚押着上了救护车的时候,江泽城也被带上了警车。
应归燎的伤口缝了十好几针,医生还嘱咐了许多,说要忌口辣的忌口肥肉忌口海鲜,保持作息良好心情良好等等。
结果,这家伙刚被钟遥晚扶着走出医院大门,瞥见街角小吃摊上红彤彤的火鸡面眼睛就挪不开了。
他刚试探着想往那边挪一步,就感觉到身旁一道冰冷的目光直射过来。
钟遥晚板着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应归燎:“……”
他立刻讪讪地收回脚,摸了摸鼻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想,老老实实地跟着钟遥晚往回走。
酒店只订到了周日,中午就得退房,而现在已经是周一了。因为奈何娱乐的舆论风波,导致酒店房源爆满,一房难求。两人被迫支付了一笔数额惊人的违约金,才勉强争取到多住一晚的机会。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两人一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房间里几乎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外卖盒子,琳琅满目,堪称小型美食展销会。看来柳如尘独自留守的这一天,小日子过得是相当滋润潇洒。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柳如尘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每个外卖盒子上都贴了便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诸如“这个好吃!”“一般般,不如东街那家”“汤不错,面太烂”“踩雷!千万别试!”之类的详细测评。
应归燎对着这些标签认真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把柳如尘评价难吃的店铺都记了下来,还嘀咕着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这些东西到底有多难吃。
钟遥晚:“……”神经病。
他原本打算在彩幽市多停留几天,至少等应归燎手臂的伤势稳定一些再动身,免得路途颠簸影响恢复。但应归燎却表示想早点回去,态度意外地坚持。
确实,江泽城现在被牵扯进了王小甜的案件里。虽然说应归燎看到的记忆里,王小甜是死于意外的,但是警方仍然需要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以后才能放人。他们就算想要询问和黄昏戏班有关的事情,也必须要等到江泽城出狱以后。
而且……
钟遥晚看了一眼应归燎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最终叹了口气,同意了今天就回去的要求。
两人草草收拾好行李,便直奔机场而去,将彩幽市的喧嚣与未散尽的硝烟暂时抛在身后。
从彩幽市飞往平和市的航程大约需要三个小时。
飞机升空后不久,应归燎就明显感到不适,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潮红。钟遥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果然是发烧了。
或许是伤势和灵力透支的双重影响,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应归燎的病势来得又快又猛。
他靠着舷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他似乎也不安稳,眉头紧紧拧着,仿佛被困在什么噩梦里。
钟遥晚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揽过他的肩膀,让他将头靠在自己肩上。感受到身边稳定可靠的热源,应归燎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
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回到市区。应归燎还是一路上都在睡觉。
钟遥晚看了一眼手机。警方通过应归燎提供的线索,在王小甜的某处住宅中找到了贺嘉林。
贺嘉林的尸体泡在冰水里,已经浮肿得五官都模糊了。
另外,江泽城被警方带走问话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现在网上又闹成了一团。
钟遥晚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应归燎,决定还是以后再把这些消息告诉他。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唐佐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两人回来了还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明天才回来。」
应归燎说:“怎么?不想我们回来?是不是盘算着没人管,想要工作偷懒?”
钟遥晚:“……”你就是那个带头偷懒的。
应归燎显然烧得不轻,却还想强撑着跟唐佐佐斗几句嘴。钟遥晚直接不给他这个机会,半扶半拽地把人拉起来,对唐佐佐简单交代了一句“他发烧了”,便不由分说地将应归燎带回了房间,塞进被子里。
钟遥晚找了退烧药和温水,扶着应归燎吃下。药效上来得很快,应归燎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钟遥晚简单洗漱过后,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然而,他刚躺下没多久,就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安稳。
钟遥晚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应归燎的房间。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应归燎眉头微蹙,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钟遥晚伸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吃过药后,应归燎的烧退了不少,但仍有低热残留。
他刚想转身去卫生间弄条湿毛巾来给他擦擦汗,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应归燎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怎么了?”钟遥晚以为他醒了,下意识地俯身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别、别不要我……”应归燎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梦魇中的脆弱。他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钟遥晚微凉的手心,仿佛在寻求安慰和确认,“别走……”
钟遥晚见他还闭着眼睛,大抵猜到了,他这是梦到王小甜的记忆了。应归燎虽然总是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能把许多惊险的经历和痛苦的回忆当故事一样讲出来,但那些都仅限于他能够真正放下的事情。
例如说,钟遥晚到现在都没有听他说过关于至情至信的故事,只知道那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看着此刻在梦中流露出罕见脆弱的应归燎,钟遥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坐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应归燎的背,低声道:“不走。没人不要你,安心睡吧。”
应归燎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可是却没有放开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也由他握着,开始慢慢地复盘起空间里发生的事情。
第二次被王小甜带进记忆空间以后一直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任何喘息和思考的空隙,都没有时间好好地复盘整件事情。
他细细地回想着发生在记忆空间里的事情。他想起了说谎就会被抓进记忆空间的规则,想起了江泽城对王小甜说的“不爱”。
在王小甜的房间里,抓在江泽城脚踝上的手和将钟遥晚带离空间的鬼手是一样的。
那么江泽城能够完好无损地再出现在奈何娱乐似乎也有了解释。
因为他说了自己的真心话,王小甜没来得及杀他,他就被规则送回了现实世界。
应归燎是看穿了这一点,以及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才引诱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吗?也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选择用手语表诉真心的吗?
为什么是手语?
到底是怕他也在表露心迹以后被送出空间,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对自己说那三个字?
钟遥晚低头望向应归燎的睡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沉思。
奇怪……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纠结了?
*
这一晚上应归燎睡得仍然不安稳。
他梦到了王嘉佳。
那是王小甜的曾用名。
王嘉佳是彩幽市人,她的父母都是忘川剧场的演职人员,妈妈舞艺出众,爸爸演技过人。她的童年美好又纯粹,直到十岁那年的大地震,让她忽然家破人亡。
熟悉的剧场化为废墟,挚爱的父母被永远埋在了断壁残垣之下。而她那天正好在学校,侥幸躲过了一劫,却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被送去孤儿院以后,年龄偏大的王嘉佳难以融入陌生的环境,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鸟,始终被孤立排挤。
吃饭的时候她只能自己坐角落,可即使这样,她碗里的鸡腿也会被别的孩子抢走。有要领养孩子的夫妻来到的时候也只能排在最后,可即使那些夫妻挑选到了最后一个孩子,也仍然没有人想要带她回家。
因为她的年龄太大了,没有一个家庭愿意带走十几岁的孩子。
直到两年后,江泽城出现了。作为忘川剧场老板的儿子,或许是因为那场灾难带来的些许愧疚,或许是一时兴起,他动用金钱与手段,打破了领养的年龄限制,将她带离了那片灰暗的孤儿院。
说是领养,其实她和江泽城不过差了十几岁而已。
两个人名义上是养父女,但是对于王嘉佳而言,江泽城就是将她从深渊中拉回来的,独一无二的英雄。
她的生活似乎重新被暖光照亮,再次变得充实而美好。
江泽城的家底丰厚,在忘川剧场坍塌了以后,他又火速建立起了奈何娱乐,大刀阔斧地从传统剧院改革,直接进军娱乐圈。
创业初期固然艰难,但在生活上,江泽城从未亏待过王嘉佳。娱乐圈的世界复杂喧嚣,江泽城却为她筑起了一道透明的保护墙,细致地将她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的视线似乎总会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注。
她在学校受欺负,他会立刻放下工作赶来;她有心事,他就彻夜倾听;她参加舞蹈比赛,他再忙也会推掉事务全程陪伴;她爱吃的食物,他即便不擅厨艺也会特意去学。
出于满腔的感激与隐秘的依恋,王嘉佳拼了命地苦练舞蹈和表演。她天赋不俗,又极其努力,加上出挑的容貌,大学毕业后不久便因一部舞台剧一炮而红,以“王小甜”这个甜美崭新的艺名正式出道,迅速成为奈何娱乐的当家台柱。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这个光鲜迷离的娱乐圈时,某些东西开始悄然变质了。
王小甜发现了江泽城在公司里的生活。
她看到了江泽城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美人之间,看到了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风流倜傥却又冷漠疏离的另一面。
那时的王小甜惊恐地发现,自己对于江泽城而言,或许真的仅仅是一个需要尽责的“妹妹”,一个值得投资的“商品”。
妹妹?
商品?
怎么可能?
梦境中的王小甜对着镜子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逐渐开始变得偏执。
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
王小甜知道她和江泽城之间没可能,可她仍然开始病态地窥探江泽城的生活,细致入微地研究他身边每一个女伴的仪态、语调、喜好,甚至小动作。
王小甜对着镜子,一遍遍模仿那些女人的笑靥如花,学习她们的妩媚风情。她执着地相信自己只要变成她们的样子就会再次得到江泽城的注视。
他喜欢甜美的?
他喜欢性感的?
他喜欢温柔的?
他喜欢什么样的,我就能是什么样的。
王小甜的人格在无声之中分裂,每一个性格却都在叫嚣着爱,诉说着苦,痛斥着恨。每一个都在折磨着应归燎的神经。
江泽城看向王小甜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充满了失望。
怎么可能?我现在拥有他爱的所有模样。
她在人前依旧是那个笑容甜美,努力上进的新星王小甜。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那个名叫王嘉佳的灵魂早已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她在扭曲的爱恋中挣扎,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王嘉佳。
贺嘉林送了她一面镜子,跟她说可以做自己。
哈哈。
王小甜心想,我还哪有自己啊?
我什么时候可以不骗自己啊。
*
应归燎醒了以后烧已经退了,体内原本耗尽的灵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灵力除了能够净化思绪体以外,也像是一层保护装置,可以加快修复身体的损伤。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房间的天花板,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昨夜混乱恐怖的梦境带来的紧绷感,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渐渐消散,让他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翻了个身,想趁着天光还早再赖一会儿床,却赫然发现钟遥晚竟然就靠坐在他的床头。
钟遥晚似乎累极了,歪着头睡着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恰好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连那低垂的睫毛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应归燎怔怔地看着这幅画面,一股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他似乎在记忆空间里对钟遥晚表白了。
可是为什么钟遥晚不睡在床上,而要靠在一边?之前就算没有表白也都是一起睡的吧?
不会是被拒绝了吧?!
几乎是一瞬间,应归燎脑袋里就已经脑补完了一出爱而不得的小剧场。他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脱离现实,最后眼神中只剩下震惊和不解。
就在这时,钟遥晚似乎也察觉到了应归燎的视线,慢慢地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就直直对上了应归燎有些出神的目光。
钟遥晚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拨开应归燎的额发,贴了贴他的额头:“还行,退烧了。舒服点了吗?”
“嗯,好多了。”应归燎的声音闷闷的,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抛弃的戏码里了。
“那就好。”钟遥晚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你昨晚一直都在说梦话,后半夜烧到快四十度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我差点又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没事,”应归燎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灵力恢复以后,这点小病好得快。”
钟遥晚看出了应归燎的不自在,停下动作看向他:“怎么了?”
“啊……就是。”应归燎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钟遥晚,“在记忆空间里……我……”
他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了,耳根微微泛起红色。
只是这次不是因为发烧了。
钟遥晚见应归燎支支吾吾的,很自然地接上了后话:“‘我爱你’?”
“是、是啊。”应归燎像是被戳破了心事,脸上一热,但见钟遥晚如此平静,反而生出点破罐破摔的勇气,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那你的回答呢?”
“我的回答?”钟遥晚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什么回答?”
“对啊!”应归燎见钟遥晚装傻,心里一急,那点扭捏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语速都快了几分,“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钟遥晚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探究真相的语气反问道:“什么怎么想的?你不是为了引导我离开记忆空间才那么做的吗?”
应归燎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一时之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遥晚,你的理解能力是跟着灵力一起透支了吗?!
应归燎气极了,脸涨得通红。
这次也不是因为害羞了,纯纯是因为生气。
他气得要钻回被子里,不想再理钟遥晚了。
也顺便借着回笼觉的名义好好想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再好好想想要怎么和钟遥晚再表白。
可是他刚刚要躺下,忽然感觉到衣领一紧。
应归燎还没反应过来,随即一个亲吻毫无征兆地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那是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亲吻。
应归燎瞬间僵住了,翻腾的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这一瞬间,他看见了钟遥晚凑近的面容,感觉到了他的温度,以及……亲吻结束后,停留在他嘴角的似是释怀的笑。
好像……
表白成功了。
第104章 药丸
应归燎本来就黏人,谈恋爱以后直接升级成了狗皮膏药级别的。
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在记忆空间时,受了伤还嘴硬说不疼的气势了。
从他醒了以后就嚷嚷了百八十次伤口疼,非要钟遥晚哄他才肯闭嘴。这会儿吃个药还要抱怨苦,吃完以后就一头扎在钟遥晚怀里装委屈。
钟遥晚看着他作天作地的这样就知道他肯定没有大碍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气笑了:“吃的是药丸吧?有什么好苦的。”
应归燎嘴硬:“就是苦的。”
“行啊,”钟遥晚伸手抬起应归燎的下巴,同他对视,道,“一会儿陈祁迟来了让他给你看看,回头抓点中药,说不定效果也会更好一点。”
应归燎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表情严肃:“仔细回味了一下,我觉得西药的苦度刚刚好……”
中午的时候,钟遥晚给应归燎的手臂换药。唐佐佐正好拿着外卖回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后,说以他的灵力这伤怕是要半个月才能好了。
唐佐佐比划这段手语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应归燎不知道从哪儿解读出了唐佐佐这是在嘲讽他,嚷嚷着要和唐佐佐决斗,被打了一顿以后才老实。
嗯……
老实地趴到钟遥晚腿上去了。他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专属位置一般,一动不动了。
不过他们两个原本就成天黏在一起,唐佐佐对此习以为常,没往别处多想,抱着自己的外卖占了旁边的沙发开始刷剧吃饭了。
*
奈何娱乐的事情在网上发酵得越来越激烈。江泽城被警方带走的事情做得再隐蔽也依然被人拍到了,王小甜的事情也算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吃过晚饭后,钟遥晚和应归燎去蓝遴河边散步,都能够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钟遥晚弯腰将累得直喘气的棉花糖抱起来,问道:“你有在王小甜的记忆里看到和废墟有关的事情吗?”
棉花糖是一条纯白的博美犬。住在三楼的张大娘之前闪了腰,遛狗的事情就拜托给了应归燎,一来二去,应归燎和棉花糖就混熟了。
张大娘遛狗回来正好在楼梯间和他们遇到。棉花糖看到了应归燎就高兴,欢腾地去扑他的腿,于是两人就把棉花糖带走了再去遛一圈,说等散完步了再给张大娘送回家。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棉花糖已经累得走不动了,钟遥晚就干脆把她抱起来走。
棉花糖也是不客气,毛茸茸的下巴亲昵地搁在钟遥晚肩头,一边哈着气,一边咧着嘴笑。
然而,这可爱温馨的一幕到了应归燎眼里就变了味道,他戳了戳棉花糖的鼻子说:“下次不带你出来散步了。”抱怨完小狗,他才回归正题,“看到了。王小甜的父母是忘川剧院的演职人员,所以她也算是那场地震的亲历者。”
“她去过裂缝底下?”河畔的风吹得钟遥晚有些冷,他干脆把棉花糖当作了小狗毯子,手指都藏进了她的毛发里。
“没有。”应归燎顺势捏了捏钟遥晚露在外面的那只手,然后自然地将其牵住,揣进自己兜里,“可能是记忆混乱了。毕竟缝隙底下也不可能会有一间安全屋。”他认真回忆了一下,道,“那间房间是她爸妈还在世的时候的房间,但是桌上摆放的卡带却是近期的。说明她的记忆空间很可能把不同时期的记忆拼接起来了。”
“而且王小甜本身就有精神分裂的倾向,她的空间又能识破人的真心话,而她最深的执念就是江泽城……”应归燎缓缓分析道,“所以那个诡异的裂缝,以及裂缝底部的房间,更可能是源自她对江泽城执念的扭曲投射,甚至可能直接混杂了江泽城本人的某些记忆片段。”
“江泽城……”钟遥晚回味着这个名字,说,“那么和裂缝有关的事情也得去问他了。”
“对。”应归燎说,“还好他现在是协助调查,没真的犯事儿。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能放出来了。”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恰巧一阵夜风掠过河面,带着凉意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是在闲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王小甜有精神分裂的?”
应归燎正看着河面的波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南天发消息的时候吧,隐隐约约猜到了。”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意识到不对,背后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连忙生硬地调转话题,“呃,那个……等江泽城出来了我们再去一趟彩幽市吧,想办法把他的嘴撬开。”
谁知道钟遥晚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道:“你是因为早就知道她精神状况不稳定,才急着把我先送出记忆空间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参与净化她,对不对?”
应归燎:“……”
空气凝固了几秒。应归燎看着钟遥晚那双在夜色下格外清亮的眼睛,知道任何掩饰都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低声承认:“对。”
钟遥晚也看着他。
应归燎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紧了紧钟遥晚的手指,像是怕他会忽然抽走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就在应归燎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钟遥晚也回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安稳的温度。
接着,他听到钟遥晚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饿了,一会儿买点夜宵回去。”
应归燎一愣,随即道:“行啊!去老钱烧烤吧,那家好吃!”
“不去,太远了。”钟遥晚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棉花糖,“而且棉花糖也累了。”
其实钟遥晚多多少少也能够猜到应归燎当时的小心思。
他知道应归燎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记忆空间里全身而退,是绝不可能在那种关头先跟他表白的。
那无异于一种托付和诀别。
他连钟遥晚要净化王小甜的思绪体时都会拦住,不可能把这么沉重的担子加到钟遥晚身上。
总之,这份带着点算计的保护欲,并不让人讨厌。
棉花糖今天应该是疯玩了一天,这会儿还在外面呢就枕着钟遥晚的手臂睡着了。
两个人去买了点水果,一人拎着一大袋从水果店出来以后又顺手在旁边的铺子买了肉脯。
棉花糖一闻到肉的味道就醒了,可是应归燎还在计较她被抱着的仇,拿着肉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就是不给她吃,最后把小狗急得汪汪叫了才笑嘻嘻地喂给她。
吃饱喝足后,棉花糖立刻恢复了活力,从钟遥晚怀里轻盈地跳下来,甩着蓬松的小尾巴,精神抖擞地跑在了最前面带路。
进了小区,钟遥晚让应归燎先回家休息,他负责去把棉花糖送回家。
应归燎本来不想先回去,钟遥晚刚想说那就一起去送棉花糖吧,却见应归燎忽然毫无预兆地凑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像只大型犬一样仔细地贴着他嗅了嗅。
小区里这会儿都是饭后出来散步的大爷大妈,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问:“做什么呢?”
应归燎没有马上回话,他的鼻翼轻微翕动着,表情异常专注,仿佛在努力分辨某种极其细微的气息。
半晌,他忽然直起身,同时无比自然地把钟遥晚手里那袋水果也勾到了自己手上,然后自顾自地就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回去了,你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
钟遥晚:“……”神经病。
钟遥晚带棉花糖回去的时候,还分了一点新鲜的草莓给张大娘。
他回到家,发现陈祁迟也来了。
陈祁迟在筒子楼受了伤,但是不妨碍他的搬家工程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反正钱给够了,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这天晚上,几个人聚在一起玩了桌游。
钟遥晚照例展现了他可怕的游戏天赋和运气,一路高歌猛进,一把都没输。
而破天荒的是,应归燎这晚上居然也保持了不败战绩。
不过钟遥晚靠的是实力,应归燎靠的是耍赖。
每当他的局势岌岌可危的时候,应归燎就立刻眉头一皱,捂住胳膊,夸张地倒吸冷气:“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伤口突然好痛!这游戏玩得我紧张,快,换一个换一个!”
这招耍了好几次,气得唐佐佐摔牌了,他才讪讪地收敛了些。
接下来几局还是靠钟遥晚给他喂了点牌,才勉强保持住了这水分十足的不败纪录。
游戏结束后。
钟遥晚问陈祁迟什么时候搬过来,陈祁迟算了算工期,说顺利的话这周就能搬进来了。
唐佐佐说等陈祁迟搬进来了去给他庆祝一下暖房,随后便先离开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天南地北地聊着,聊完以后时间也不早了。陈祁迟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应归燎正坐在沙发上,盯着两颗药丸和一杯清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好奇地问道:“阿燎,你干嘛呢?跟药丸相面呢?”
应归燎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钟遥晚:“我在想什么时候吃药。”
其实应归燎是在等他走,这样他吃完药以后就又可以骗钟遥晚哄他了。
然而陈祁迟根本接收不到这层信号。他以为这是暗示,连忙一拍脑袋,道:“你看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立刻热情地坐下,不由分说地抓过应归燎的手腕,将其按在自己腿上,两根手指熟练地搭上脉搏,一脸认真地开始感受起来。
“不是,我是想……”
应归燎连忙想把手抽回来,但是却被陈祁迟死死摁着:“把脉呢,静心!”
应归燎只好闭上嘴,但还是不死心地把目光投到钟遥晚身上。
钟遥晚无视了他的求救,靠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问:“他怎么样?”
陈祁迟感受着指下的脉搏忽然变快,忽然紧了紧眉头,说:“心火有点旺,不利于外伤。我明天来的时候抓点药,煎着喝几天就好了。”
应归燎:“……”庸医!我这是心火旺吗?!
第105章 恋爱军师
最后还是等陈祁迟走了以后应归燎才肯吃药,吃完以后就埋到钟遥晚怀里去说药苦,等钟遥晚哄完他了才肯去洗澡。
晚上,钟遥晚收到了陈祁迟发来的消息,说是在新家摆放了一个需要特别定制的摆件,麻烦他过去帮忙拍几张细节照片。
钟遥晚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深人静。
他回到房间时,正巧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翻身的细微响动,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梦呓。
王小甜的记忆应该给应归燎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钟遥晚转身轻轻推开了应归燎的房间门。他打开了夜灯,悄无声息地坐到床边。
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借着微光,他能看到应归燎眉头紧锁,在枕头上不安地辗转反侧,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钟遥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抚他。王小甜的故事,在他听来只是一个偏执的悲剧。
她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仅此而已。
世间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但对于应归燎而言这截然不同。他通过王小甜的记忆,亲身经历了王小甜破碎的一生。
那些炽热的爱恋、绝望的挣扎、扭曲的蜕变,都如同潮水般强行涌入他的感知,不可能毫无触动。
更何况,王小甜为了迎合那份得不到的爱,不惜将完整的自我撕裂,催生出一个个看似完美却空洞的人格面具。这种近乎自毁的执念,其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钟遥晚忽然想起了许南天对王小甜的评价。他说她温柔善良,聪明性感,可爱活泼,灵动天真。当时钟遥晚只觉得这些特质堆砌在一起显得怪异又不真实。
但现在,他明白了。
或许每一种形容都曾真实地存在于王小甜身上,只是它们不再属于一个和谐的整体,而是成了她分裂人格中一个个尖锐的碎片,每一个都是为了拼凑出一个被爱的幻影。
他不敢想象,连应归燎都会深陷其中,要是当时真的是他净化了王小甜,他的精神能够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吗?
钟遥晚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拍应归燎的后背。好在这样简单重复的动作是有效的,过了一会儿,应归燎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钟遥晚,一只手在睡梦中精准地抓住了钟遥晚的衣摆,手指攥得有些紧。
“……阿晚。”他喉咙里发出模糊而沙哑的呓语。
“怎么了?”钟遥晚立刻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想听清他的需求。
然而应归燎并没有醒来,他只是无意识地呢喃了那个名字后,便再次陷入了沉睡,只是抓着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钟遥晚就这样安静地陪了他很久,直到确认他的呼吸彻底平稳深沉,才极其小心地将自己的衣摆从他手中抽出来。
倒也不是不能留下过夜,只是事务所的床是单人床,睡两个大男人太吃紧了,更何况应归燎胳膊上还有伤,晚上睡着了免不得会碰到。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简单洗漱后便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陈祁迟一大早就来事务所串门了,还带了一大堆的药材。
应归燎几乎是被一股浓郁苦涩的药材味硬生生熏醒的。他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客厅桌上赫然摆着一碗冒着热气、颜色深得像墨汁一样的药汤。
陈祁迟看到他出来,连忙招呼:“阿燎,醒得正好!药刚煎好,快,趁热喝了。”
应归燎看着那碗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的液体,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试图挣扎:“陈大夫……能不喝吗?”
“不能。”陈祁迟立刻板起脸,“这药就得趁热喝,药力才足,凉了效果就打折扣了。”
“钟遥晚呢?”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
“刚卢警官来了电话,好像有点急事,他和佐佐一起出去了。”陈祁迟回答道。
应归燎:“……”
他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发现两个人果然出去了。
得,没救了。
他只好认命地端起那碗药汤,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强烈的苦涩味从舌尖一路冲到胃里,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应归燎赶紧剥了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试图压住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寻求一点甜味的安慰。
他有气无力地就想往沙发里瘫倒,结果屁股还没坐稳两秒,陈祁迟就又拿着几颗药丸和一杯水走了过来,精准地堵在他面前:“阿晚让我盯着你吃。”
应归燎:“不是已经喝了那个苦药了吗?!”
陈祁迟说:“对啊,那是降心火,安神调理的,这是消炎药,防止伤口感染的。”
“心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应归燎嘀咕着,还是把药吃了才瘫进沙发里。
陈祁迟做完了钟遥晚交代的事情,于是立刻换上一副八卦的嘴脸,靠到他边上去,用手肘拱了拱他:“哎,说真的,你跟阿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应归燎把脸埋在了抱枕里,一副拒绝交流的半死不活样子。
“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啊!”陈祁迟挤眉弄眼道。
“你们是发小,你怎么不去问他?”
“他不开窍啊!”陈祁迟说,“当时高中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女生追他,然后……”
这段应归燎有兴趣,立刻坐了起来。
“那姑娘每天雷打不动地等着阿晚一起放学,午休也特地跑过来和我们坐一桌,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我们周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就他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最后人家姑娘鼓足勇气,当面把情书塞他手里了!”
“然后呢?”应归燎迫不及待地追问。
“然后?然后他特别认真地看着那姑娘,来了句:‘要转交给谁?包在我身上了。’”陈祁迟总结道,“就他这点恋爱细胞,等他开窍了,估计我都能追到佐佐了!”
应归燎张了张嘴,刚要接话,就听陈祁迟继续道:“不过阿晚从小就没爹没妈的,老一辈的又比较含蓄。所以他接触恋爱知识估计大部分都是书上,电视上还有各类八卦来的,纸上谈兵,不开窍也正常。”
应归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祁迟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锲而不舍地追问:“所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应归燎眼珠一转,想起刚才被逼着灌下那碗苦药和一堆药丸的仇,心里那点报复欲上来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含糊其辞道:“你看到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呗。”
陈祁迟立刻明白了,深沉地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啊,兄弟!”
*
这段时间日子一直过得很安逸。
或许是天气转冷的缘故,连那些扰人的案子都似乎进入了蛰伏期,变得稀少起来。
陈祁迟也终于如愿搬进了双叶小区,没有波折,没有起伏。他搬入新家的那天连陆眠眠和许南天都特地空出了时间,热热闹闹地来帮他暖房。
钟遥晚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给老板换药,再盯着老板吃药。重复的劳动使得他包扎绷带的技术肉眼可见地娴熟了不少。事务所的业务也颇为清闲,这段时间里经手净化的思绪体,屈指算来也不过两三个而已。
假期的时候,他们或许会计划着事务所集体出去短途旅行,放松心情。钟遥晚也可能会跟着陈祁迟一起回家,和他父母一起吃顿饭。
钟遥晚虽然父母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但是陈祁迟的父母却对他像是亲生儿子一样。每年春节回临江村时,也一定会给陈祁迟和钟遥晚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新年礼物,从不偏袒。
钟遥晚上学那会儿常常往暮雪市跑,除了找陈祁迟,也是想顺道去看看叔叔阿姨。
之前的工作太忙了,让他都腾不出时间,现在正好补上。
这天早上,钟遥晚醒来,习惯性地摸过手机,发现事务所的小群里有新消息-
群聊:这个群里有卢老狐狸(5)
卢惟:帷幕市有个案子,不确定有没有思绪体,需要一个人去盯两天。你们谁有空?
寂静岭:我去吧,具体事项私发我-
行,又能躲清闲了。
钟遥晚见状,身子一歪,又舒舒服服地缩回了温暖的被窝里,决定心安理得地再赖一会儿床。
南方的冬天哪儿都不好,又冷又没有雪。这种天气里,钟遥晚只觉得和被窝难舍难分,能多缠绵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正懒洋洋地缩着,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
“别敲了,直接进来吧。”钟遥晚朝着门口方向喊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掀。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门就被推开了。
应归燎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凌乱,带着一身刚离开自己被窝的暖意钻了进来。
这几乎成了这段时间清晨的固定节目。应归燎赖床的毛病丝毫未改,但只要听到钟遥晚这边有醒来的动静,他就会非常自觉地转移“赖床阵地”,跑到钟遥晚房间里继续窝着。
钟遥晚正抱着手机刷着短视频,应归燎就已经动作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灵活地钻了进去,从后面自然地贴抱上来,下巴搁在钟遥晚的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像个大型暖炉一样把人圈进怀里。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问:“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看看帷幕市的资讯,卢警官不是说那边有个案子需要人去看看么。”钟遥晚稍微侧了侧手机屏幕。
“别看了。”应归燎把脸更深地埋进钟遥晚颈后,鼻尖无意识地蹭着他柔软的发尾,熟悉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钟遥晚身上特有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让小哑巴去盯着就行了,她能搞定。”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理所当然的懒散,仿佛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而此刻他的全世界就是这片温暖的被窝和怀里的人。
钟遥晚翻过身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打算再补一会儿觉。
应归燎立刻感受到钟遥晚的靠近和全然信赖的姿态,下意识地伸手,捧起钟遥晚的脸,低头想要吻下去。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的瞬间,一阵不合时宜的手机振动声嗡嗡响起,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钟遥晚被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将手机拿了回来。
应归燎收势不及,一个满怀期待的吻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冰冷的手机上。
“……”应归燎的脸瞬间黑了一半,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断的怨气,“又是谁啊?!”
“是如尘。”钟遥晚看了一眼消息,“她说王小甜的案子调查得差不多了,她明天要给我寄个好东西。”
应归燎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只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顿时咬牙切齿:“柳如尘,我这个月都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一直到饿得不行了才起床。
自从陈祁迟搬进同一栋楼,他几乎顿顿饭都准时跑来蹭。钟遥晚简单冲了三碗麦片,刚给他发完消息不到三分钟,陈祁迟就趿拉着拖鞋,出现在了门口。
他探头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简单早餐,立刻嚷嚷起来:“不是吧钟遥晚?就冲个麦片你还特地把我叫下来?我还以为你做大餐了呢!”
当然,真做了大餐他也未必敢吃。
钟遥晚眼皮都没抬,作势就要把他那碗麦片拿回来:“嫌简单就别吃,赶紧回去睡你的回笼觉。”
“别别别!”陈祁迟连忙伸手护住碗,动作敏捷地拉开椅子坐下,“我也没说我不吃啊!有现成的总比我自己动手强!”
唐佐佐收到卢惟的消息以后就收拾行李出发了,陈祁迟决定做个好人,给应归燎和钟遥晚多制造点二人独处的时间,吃完饭就走了,在临走前还对着应归燎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应归燎朝着陈祁迟比了个大拇指,并且觉得陈祁迟实在是太上道了,他和钟遥晚已经谈恋爱了的事情还是再晚点告诉他好了。
吃完饭后,应归燎把碗洗了。钟遥晚稍作休息后,照例去了趟健身房,回家的时候就见应归燎正在拆绷带。
“我来吧。”钟遥晚把水杯随手放在一边,他勾了勾应归燎的手指,代替他去拆绷带。
“好。”应归燎乐得自在,把左臂交给了钟遥晚,右手又闲不住地去摸钟遥晚耳垂。
钟遥晚将绷带拆开。应归燎手臂上的伤口其实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之所以还绑着绷带,纯粹是因为伤口结痂时会发痒,应归燎总忍不住想去挠,只好绑起来物理隔绝。
如今血痂已基本脱落干净,只剩下一道粉色的新疤蜿蜒在皮肤上。但对于他们而言,只要有充足的灵力温养,过段时间连这道疤痕也会彻底消失,恢复如初。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蹭过耳钉上的翠玉,一丝温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其中。
钟遥晚立刻感觉到耳钉传来熟悉的灵力充盈感。
“别往里面补充灵力了,”钟遥晚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你先好好留着灵力给自己恢复伤疤要紧。”
“没关系,就算我身上再多两条疤,我男朋友也不会不要我的。”应归燎不以为意,手指又追了过去。他望向钟遥晚,“对吧,男朋友?”
“那可说不准。”钟遥晚气笑了。
应归燎闻言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视线却依旧胶着在那枚翠玉耳钉上。
最近应归燎每次给他补充灵力的时候眼中都会闪过一丝愁容,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沉重的东西。但那情绪总是转瞬即逝,紧接着,他的耳根便会莫名其妙地泛起红晕,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有些仓促地松开手,眼神躲闪着移向别处,甚至偶尔会找个借口暂时躲开一会儿。
这种反复出现的古怪反应,让钟遥晚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他刚要问,家门就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往门口望去,发现是陈祁迟这家伙又来了。
他一进门就收获了应归燎的埋怨。说什么给他们留二人世界的时间,这又出现的也太快了吧?!
不对,要说的话,钟遥晚最近去健身房待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这么想着,应归燎又把打量的视线放在了钟遥晚身上。
陈祁迟显然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随手把外卖放在了桌上,说:“吃饭了,隔壁街那家新开的酒楼买的,味道闻着不错!出去记得宣扬一下少爷对你们的好啊!”
陈祁迟这才望向客厅,发现应归燎正坐在离钟遥晚很远的小沙发上,还一脸闷闷不乐,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
陈祁迟的脑瓜转了转,没想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知道了,我先回去换个衣服。”钟遥晚说着转身回了房间。
陈祁迟抓住这个时机,连忙跑到应归燎身边去。他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钟遥晚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你和阿晚怎么了?”
应归燎瞪了他一眼:“他去了一下午健身房,刚回来你就也来了。”
“他去这么久健身房?!”陈祁迟震惊。
“对啊,从彩幽市回来以后他每天都会去很久。”应归燎说。
“彩幽市……”陈祁迟回味着这个词。
他还想说什么,钟遥晚却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于是他只好立刻闭上嘴,双手背着,佯装无事地溜达回餐桌旁。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犯什么病?在家里装大爷呢?”
“去你的,是少爷,不是大爷!”陈祁迟说。
钟遥晚没理他,自顾自地坐到桌边。
陈祁迟今天买了些茶点,虾饺,肠粉,奶黄包,清一色都是唐佐佐喜欢吃的。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货根本就是把他们当成了食物测评机,先买来试试水,看看这家店合不合唐佐佐的口味罢了。
可恶的恋爱脑。
第106章 桥段
吃完饭后,陈祁迟和应归燎两个人不知道鬼鬼祟祟地去做什么了。
两个话痨不在,钟遥晚乐得清静,自己拿了根普通的筷子,凝神尝试着如何将灵力均匀地包裹上去。
他试了好几次,发现除非不计消耗地使用大量灵力进行粗暴覆盖,否则形成的灵力覆膜总是像破洞牛仔裤一样,这里薄一块,那里缺一口,坑坑洼洼极不稳定。
正当他全神贯注地调整着灵力的输出力度和均匀度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无声无息地从身后探来,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耳垂。
那人的指腹温柔地贴在他翠玉耳钉的表面上,一股熟悉而精纯的灵力随之缓缓地注入其中,如同涓涓细流,补充着他方才的消耗。
“别急,”应归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调整呼吸,静下心来去感受体内灵力的存在和流动,然后试着非常缓慢地从掌心推出。”
钟遥晚依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努力摒除杂念,更加细致地去感知和调配体内那股力量。
在钟遥晚的专注控制下,原本如同破洞渔网般的灵力层,开始逐渐变得均匀完整,最终成功地覆盖上了一层虽然纤薄却连贯稳定的光膜。
然而,就在成功的那一瞬间,钟遥晚心头一喜,情绪稍有波动,那层刚刚成型的灵力膜就瞬间溃散了。
“好难。”钟遥晚说。
“覆膜是这样的。”钟遥晚已经停止了练习,但是应归燎还将手指搭在他的耳朵上,持续不断地输入灵力,“在心无杂念的时候很容易做到,但是只要情绪一有波动就很容易散。尤其是在真正战斗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害怕,恐惧,激动,兴奋,悲伤,这都是难以避免的。”
钟遥晚靠在沙发背上,心里有些泄气。
要控制好情绪波动,避免影响灵力稳定,又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以高超的体术将怪物迅速制伏。
这两者叠加,才能用最少的灵力实现强制净化。
难怪连唐佐佐和应归燎都对这项技术掌握得不算熟练。
他们两个经验丰富的人都觉得困难,自己这个对体术一窍不通的新手,似乎就更难做到了。就算勉强能控制住情绪,那迅捷精准的攻击又从何谈起?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应归燎看过来的视线。钟遥晚问道:“你刚才和陈祁迟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去了?”
应归燎的指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钟遥晚的耳钉,与他视线相接时,嘴角忍不住上扬:“查岗啊?”
钟遥晚也不否认,抬起双手直接勾住他的脖颈,将人拉近了些,坦然道:“对,查岗。”
应归燎顺着他的力气矮下身,脸上笑意更深:“刚刚他教我要怎么追男朋友。”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不知道这家伙又在和陈祁迟瞎琢磨什么:“还不打算告诉他,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应归燎:“嗯,打算再追一个。”
钟遥晚扬了扬眉,索性顺着话问下去:“哦?那他教了你什么高招?”
“他说……要再死缠烂打一点,就算惹你烦了也得再接再厉,”应归燎的目光在钟遥晚脸上缓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和热度,“还要再直接一点,不能拐弯抹角,得打直球。”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游移到钟遥晚脸侧,落在那枚翠玉耳钉上时,他的表情忽然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原本轻抚耳钉的手。
钟遥晚正听着,忽然感觉耳边的温润触感和灵力流一齐消失,不由奇怪地转头看向他。
只见应归燎脸上腾地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红晕。
他甚至下意识用手挡了挡自己的脸,脚步仓促地向后退去:“那、那个……阿晚,我先回屋了!忽然想起来有点急事要做!”
钟遥晚手一伸就抓住了应归燎的衣摆:“回来,坐下。”
应归燎:“……”
他身体一僵,脚步顿住,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肯老实坐下。
钟遥晚也不急,就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果然,僵持了不过几秒,在钟遥晚无声的注视下,应归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磨磨蹭蹭地坐回了沙发上。
只是他刻意坐得离钟遥晚很远,几乎挨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钟遥晚疑惑地打量着他。他往应归燎的方向靠近一些,后者就往边上更躲一点。
“躲债主呢?”钟遥晚看向面红耳赤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耳钉疑惑道:“说起来,从以前开始你就这样,灵力灌输到一半忽然就脸红了,浑身不自在似的。”
“没有,我哪有这样?”应归燎下意识地狡辩,眼神却更加游移。
钟遥晚挑眉:“说,到底怎么了?”
“就是,呃……”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的耳钉,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脑袋,内心挣扎了一番才道,“就是想到了那些修仙小说里的桥段了……”
“什么桥段?”
“就……说亲一下就能快速补充灵力的那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咕哝。
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看着眼前这个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家伙,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故意问得很直白“你想亲我?”
应归燎挠了挠脸,点头认下。
难得看到应归燎不自在的样子,钟遥晚起了逗弄的心思,同意的话就在嘴边了,还一转话稍,道:“你上次不是还说修仙小说胡说,亲一下怎么能灌输灵力吗?”
“所以我就是……想一下而已。”
“又不是没亲过,”钟遥晚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有趣,故意逗他,“装什么纯情呢?”
“这不一样!”应归燎立刻反驳。
“哪里不一样了?”钟遥晚步步紧逼,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就是不一样。”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他放缓了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那……你要不要试一下?”
“可以吗?!”应归燎眼神一亮。
“废话,我们都在一起了,亲一下耳朵有什么?”
这就算是同意了。
几乎是下一秒,应归燎就将钟遥晚圈进了怀中。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嗅到钟遥晚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洗发水香味。
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贴上钟遥晚的耳垂,尝试着将一丝温和的灵力通过这亲密的接触,缓缓灌输进去。
灵力的传输过程其实并不像修仙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会因为这是一个亲吻而骤然加速或变得格外顺畅。它依旧遵循着固有的规律,平稳而缓慢地流淌。
但是,应归燎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心跳的失控。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着,声音大得仿佛要撞破肋骨。
唇下的翠玉耳钉触感冰凉,但钟遥晚耳垂的皮肤却是温热而柔软的,这种奇妙的温差和触感无限放大,刺激着他的感官。
钟遥晚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微微偏过头,想问他效果如何。
因为他这一动,应归燎原本落在耳垂上的吻猝不及防地偏离了位置,轻轻印在了他脸颊上。
两人都顿了一下。
那个意外落在脸颊上的亲吻,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应归燎的嘴唇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偏移的角度,极其自然地沿着钟遥晚的脸颊曲线,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了过去,最终准确无误地覆上了那双他肖想已久的唇,动作自然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从呼吸交融,到难舍难分,再到后来情难自禁。
汹涌的情感淹没了理智,空气中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逐渐粗重的喘息。
当钟遥晚清晰地听到耳畔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沉重、滚烫,他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应归燎刚才支支吾吾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何时已经被半压在了沙发里,应归燎的吻暂时离开了他的嘴唇,转而流连在他的耳畔、颈侧,一下一下地,带着安抚和克制的意味,却又点燃了更多的火苗。
“会疼吗?”应归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动作停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缠在一起,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钟遥晚被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举动闹出了一股无名火,没好气道:“要不然换你来试试?”
“不行啊,我胳膊疼。”应归燎又是那一贯耍赖的模样。
“……混蛋。”钟遥晚忍不住骂道。
且不说应归燎的伤早就好了,谁手受伤了还会灵活地往里一个劲钻?
今夜过得格外漫长,最初的不适过去以后就是无尽交织的爱欲。
钟遥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偶尔受不住想逃离,却总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握住腰侧按回原处。
这段时间钟遥晚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去健身房,身体早已不似从前那般消瘦单薄。他原本就偏瘦的腰线如今被雕刻得愈发劲窄利落,两侧收束的弧度流畅而漂亮,连接着逐渐开阔的肩背。握在掌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内敛的力量感。
汗水从应归燎的下颌线滚落,滴在钟遥晚塌下的背脊上,和他的汗水交融在一起。
应归燎的眼神愈发深邃晦暗,贪婪地那段极具诱惑力的窄腰和微微起伏的背脊曲线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钟遥晚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到身后的场景,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那是一种仿佛被猛兽锁定的侵略感。被掌控的不适让他头皮微微发麻,腰肢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更牢固地定在原处。
恰在此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有、有电话……”钟遥晚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情/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越过他的肩膀,轻松地将手机捞了过去。那只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蜿蜒在紧实的皮肤下,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性张力。
应归燎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指尖一划直接挂断,随后利落地关机,随手扔到了更远的单人沙发上。
“应归燎,你……”钟遥晚刚要开口斥责他这霸道的行为,却被身后的人猛地抓住了手腕。
应归燎将他整个人向后一带,让他紧密地贴靠在自己胸膛上,两只手腕被一只大手轻松地箍住,反剪在身后,形成了一个完全受制的姿态。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贴在钟遥晚汗湿的耳后,低笑着,气息滚烫:“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得提前关机。”
……
混蛋一个……
钟遥晚忽然有点想念刚才那个想到小说情节就会脸红的人了。
第107章 乌龙事件
第二天,钟遥晚破天荒地睡到了中午才醒。身上酸痛无比,身后还有个大暖炉。
两个人挤在应归燎这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如今彻底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应归燎更是毫无顾忌,完全不顾小床发出的吱呀声,整夜都将钟遥晚紧紧搂在怀里。
钟遥晚睁开眼的时候,应归燎已经醒了很久了,正环抱着他慢悠悠地刷手机。他正好看到应归燎在点击转发键。
看起来一会儿打开手机以后应该又会被他的转发信息淹没了。
钟遥晚刚想开口,就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饿了……”
应归燎听到动静,靠过去在他耳尖吻了吻,刚要说话就又听到钟遥晚说:“昨晚那个电话是什么事?”
应归燎:“……”这两件事中间有什么关联吗?!
他气笑了,在钟遥晚耳朵上咬了一口:“钟遥晚,你是人吗?昨晚发生这么多事你就记得那个电话了?”
“昨晚不就发生了一件事吗?”钟遥晚懒得理他,拽着被子高盖过头顶。
“一件事里也能发生很多小分支。”应归燎试图引导他回忆一些别样的细节。
“别咬文嚼字了。”钟遥晚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人拉近了些,执着地问,“到底什么事?谁打来的?”
“我不知道啊。”应归燎也顺势把脑袋闷进被子里。他靠近过去想要吻钟遥晚额头,却找错了位置,吻在了他的眼睑上,“那不是你的手机吗?”
“我的?”钟遥晚愣了一下。
昨晚太仓促了,他还真的没有注意到那是谁的手机。
“对啊,”应归燎说,“昨晚某个人直接睡死过去了。我带你去洗澡完,直接把你抱回床上了,你的手机现在应该还在沙发上。”
钟遥晚:“……”你倒是没把自己的手机留在外面。
两个人起床以后精心挑选了外卖。
等餐的间隙,钟遥晚去取了自己的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发现昨晚那通扰人好事的电话是柳如尘打来的。
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告诉钟遥晚一声,快递已经寄出了,记得准时查收而已。
外卖到了以后,陈祁迟也准时出现在了门口蹭饭。
饭桌上,陈祁迟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偷偷对应归燎挤眉弄眼。应归燎接收到信号,也立刻挤挤眼睛回应。
他们两个还以为自己这套眉来眼去的交流方式多么高级隐秘,实际上这段对话已经全部被钟遥晚破解了。
陈祁迟(挤眼睛):昨晚怎么样?我告诉你的法子好使吗?死缠烂打是不是特别有用?
应归燎(挑眉):不行啊,一点用都没有。
陈祁迟(努嘴):怎么可能?!
应归燎(瞪眼):你一会儿早点回去,我下午再试试。
钟遥晚解读完了他们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应归燎没有直接告诉陈祁迟他们已经在一起的事情了。
这家伙纯粹就是想多点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时间。
当然,其中也包括他也想报复陈祁迟给他喂苦药的这件事,以及应归燎真的很无聊的这个特质。
陈祁迟吃完饭以后找了个借口麻溜地就跑了。
今天钟遥晚身上不舒服,不打算去健身房了。两人索性悠闲地散着步出去,随便找了一家电影院,终于把念叨了很久的《星海迷航》给看了。
计划了很久的事情,最终以这样一种意外随性的方式实现了。
这部电影的口碑很好,但是钟遥晚和应归燎进入电影院以后才知道这部电影还有前传。两人没有提前做过功课,导致整场电影看得云里雾里,剧情基本靠猜,只知道特效做得不错。
然而,所有这些——计划的实现、炫目的特效,甚至是没看懂的剧情——都不及影片最后,当浩瀚璀璨的星海作为背景铺满整个巨幕时,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下,自然而然地侧头交换的那个轻柔而绵长的吻,来得更加印象深刻。
*
晚上,钟遥晚坐在沙发上研究一款新游戏,还没玩明白,就被应归燎不由分说地拉起来,半推半就地拖回了房间。
这几天几乎总是这样。自从那次之后,应归燎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不知餍足,也不知道收敛二字怎么写。
灵感事务所的床本就狭窄,两个成年男子在上面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好几次情动时,动作稍微大些,钟遥晚甚至直接被挤得掉下了床,最后还是被应归燎笑着捞回去。
他已经没有兴致了,可是应归燎偏偏要亲他,吻他,往他耳畔吹气,弄得钟遥晚受不了了举手投降。
结束之后,钟遥晚身上总是懒洋洋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这下更是顺了应归燎的意,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将钟遥晚整个圈在怀里,两人紧密相贴地挤在那张小床上,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舒适的所在。
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个人,一个人折腾了一晚上,一个人被折腾了一晚上。
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钟遥晚听着不间断地叩门声,将被子高拽到发顶,开启掩耳盗铃模式。
可是门外的声音还是不停,他被吵得不行,于是打算翻个身,换个姿势继续装听不见。
可他刚一侧身,脸颊就碰到了一片温热紧实的肌肤。
钟遥晚愣了一下,迷蒙的脑子迟钝地转了转,这才想起来昨天是在应归燎的房间里过夜的。
那门外的敲门声……
钟遥晚一个激灵,瞬间警觉起来,睡意跑了大半。他赶紧用手肘去推搡身边睡得正沉的人:“应归燎!醒醒!应归燎!!”
应归燎这家伙只要一睡着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钟遥晚推他,他还吧唧嘴说好吃,不知道这是又做什么春秋大梦了。
钟遥晚忍无可忍,伸手去掀他的被子,结果一掀开就看到应归燎身上全是自己昨晚一时兴起咬出的牙印。他的动作顿住了,耳根一热,又默默地把被子给他拉上去盖好了。
不过这么折腾了一番,倒真把这祖宗给闹腾醒了。
应归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是没有听到那三百六十度环绕的敲门声,满心满眼就看到了钟遥晚。
应归燎挽起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声音中还带着没睡醒的黏腻:“嗯?怎么了宝贝……不再多睡会儿?”
钟遥晚差点被他这完全状况外的样子给气笑,没好气地指了指房门方向:“睡什么睡!门外有人!都快把门敲穿了!”
应归燎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到了那阵敲门声。
他扬着嗓子回应:“谁啊?”
叩叩叩。
门外的人没出声,只是又节奏清晰地敲了三下门。
是唐佐佐。
她从帷幕市回来了。
“什么事啊?”应归燎提高了些音量问道。
叩叩。
这是叫他起床吃饭了。
应归燎又说:“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出去!”
敲门声停了。
应归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浑身松懈下来,像没了骨头一样又瘫回柔软的床铺里。
他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搂住钟遥晚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闭着眼睛含糊地问:“小哑巴而已,你怎么不回她?”
“我回了她,不就等于直接告诉她我们睡一块儿了吗?!”钟遥晚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都是成年人了,睡一起就睡一起呗。擦个抢走个火有……”应归燎眼睛都懒得睁开,理所当然地嘟囔着。
话还没说完,他闭着眼睛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猛地睁开眼,果然对上了钟遥晚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视线。
应归燎瞬间噤声,非常识趣地抬起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立刻闭嘴。
钟遥晚见状刚要安心下来,躺下继续睡一会儿,忽然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这次不是敲的应归燎的房门,而是钟遥晚的。
钟遥晚心下一惊,转头就看到应归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用气声夸张地做口型:“某人要被发现彻夜不归咯~”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应归燎为了以后钟遥晚还能继续彻夜不归,连忙识相地再次闭上嘴。
门外,唐佐佐敲了一会儿钟遥晚的房门,见里面始终无人应答,似乎有些疑惑,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才渐渐远去。
一直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消失,钟遥晚才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爬起来,准备溜回自己房间。可是昨天的衣服都脏了,唐佐佐现在大概率还在他们的套间里,钟遥晚没办法毫无防备地出去。
思来想去,他只能先穿应归燎的衣服离开,然后再鬼鬼祟祟地回房间去换自己的衣服。
好不容易套上自己衣服的钟遥晚心想,以后一定要放两套衣服在应归燎房间里,以备不时之需。
*
吃饭的时候,陈祁迟也准时溜达过来蹭饭了。唐佐佐不在的时候他都是穿着拖鞋来的,唐佐佐回来了,这家伙还特地打扮了一番才出现。
钟遥晚看着陈祁迟一身骚包的装扮,心想,他今天绝对特地早起了十分钟。
今天的午餐是唐佐佐从帷幕市带回来的一些当地特产,加热过后依然风味独特。
忽然,唐佐佐想到了什么,朝钟遥晚打手势问道:「对了,阿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晚上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回家?」
应归燎一看就憋不住笑了。
憋不住就憋不住吧,这家伙还非要硬憋。结果就是肩膀一直抖,耳朵都泛红了。
这副古怪的样子成功地引起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钟遥晚在桌下忍无可忍地狠狠踢了他一脚。应归燎吃痛,这才勉强收敛了笑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我昨晚……呃、对,有事出去了一下。耽搁了,晚上没车了,只能早上再回来。”
钟遥晚没有想到合适的借口,只能随口敷衍。
唐佐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没有再深究:「下次可以直接发消息,我们可以去接你。」
“好,知道了。”钟遥晚说。
钟遥晚说完,应归燎这家伙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低着头,肩膀又开始可疑地抖动起来,发出极力压抑的笑声。
“他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谁点他笑穴了?”陈祁迟扒拉了一口饭,看着行为异常的应归燎,一头雾水地问道。
“不知道。”钟遥晚咬牙切齿道。
听到钟遥晚的语气不善,应归燎才连忙收敛,咳了两声继续专注吃饭。要不然自己这个月……哦不,也有可能是这个季度的幸福生活都打水漂了。
晚上。
俞悦突然发来消息,说她来平和市玩了,约钟遥晚一起吃顿晚饭。
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能说会道的,说了她的工作,也说了她的学业,天南地北地扯了一大圈,最后拐弯抹角地要走了钟遥晚上学那会儿的课业资料。
钟遥晚和她是一个专业的,算着时间,俞悦最近应该正在忙毕业论文的选题呢。也难怪会忽然跑过来请他吃饭了。
两人聊得投入,钟遥晚也和她说了一些在灵感事务所的所见所闻。
不知不觉,两人聊到了很晚,俞悦差点错过了返回暮雪市的最后一班高铁。
送走俞悦后,钟遥晚才回到家。他洗完澡,穿着一身清爽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
应归燎也在自己房间门口等他。
钟遥晚目不斜视,完全无视了门口那个搔首弄姿的大型障碍物,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自己房间门把手的时候,应归燎忽然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他的腰,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想都别想!”钟遥晚扒着腰上的手,却发现应归燎的力道很大,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怀里的人越是扭动反抗,应归燎就抱得越紧,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微微低下头,将下巴搁在钟遥晚的肩窝,两人前胸紧贴着后背,严丝合缝。
随后,他偏过头,对着钟遥晚耳畔极其暧昧地轻轻吹了一口温热的气息,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问:“真的不要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痒意,直窜尾椎。
同时,应归燎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茶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双重刺激之下,钟遥晚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刚才还在奋力扒拉应归燎的手,此刻反而不得不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的手臂,靠着他结实的胸膛才能勉强稳住身体。
……可恶。
要,要还不行吗?
*
第二天早上,钟遥晚醒得很早。
昨天晚上又失守了,今天开始他一定要恢复自己良好的作息习惯,绝不能再被某人带偏。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那只横亘在自己腰间的胳膊,轻手轻脚地起床了。起身时,被子不小心被他带落,滑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被子,正准备重新给还在熟睡的应归燎盖好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侧靠近墙壁的那一面。
床板上用彩色蜡笔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卡通涂鸦。
有小太阳,有看不出品种的小花,还有几个手拉手的火柴人。
画风很稚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钟遥晚看着这些意外的发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他轻轻地将被子重新盖回应归燎身上,掖好被角,然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他先是去了健身房,运动完以后回家洗了个澡,又出门去买了早餐。
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备受好评的生煎铺子,叫小郭生煎。
这家店是由一对夫妻经营的,他们在一家卖面条的店门口租了一个小门面,每天只有上午营业。
他们家的生煎做得皮薄馅大,汤汁饱满,价格也实惠,每天早晨队伍都能排出去老长。
钟遥晚今天起得还算早,但锻炼洗澡耽搁了一会儿,过来时已经错过了最拥挤的早餐高峰。
队伍不算太长,他很顺利地就买到了四盒热气腾腾的生煎包。
钟遥晚回家的时候陈祁迟已经瘫在灵感事务所的沙发上,饿得仰面朝天了。
他看到钟遥晚就嚷嚷起来:“阿晚,你再晚回来一点就能给我收尸了!”话音刚落,他吸了吸鼻子,瞬间弹坐起来,“生煎包!你买到了?!”
“对,去晚了,排队的人不多了。”钟遥晚把生煎放在桌上,转身又去厨房拿了醋和碟子,“饿死鬼投胎吗?饿了不知道自己去买?”
“你都在群里说了今天会买早餐嘛,”陈祁迟理直气壮地凑到桌边,眼睛盯着生煎盒直放光,“要是我自己先吃饱了,谁还来替你消灭这些生煎包啊?”
钟遥晚:“……”好新鲜的借口。
钟遥晚给唐佐佐和应归燎发了消息,让他们出门吃早餐。发完也没特意等,先和陈祁迟动起了筷子。
陈祁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生煎塞进嘴里,立刻被滚烫的汤汁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哈气一边咀嚼。
忽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正低头喝豆浆的钟遥晚。由于钟遥晚微微俯身的动作,宽松的领口顺势敞开了一些,露出了脖颈和锁骨处一片肌肤,上面正清晰地印着几处暧昧红痕。
陈祁迟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瞪大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痕迹,连嘴里的生煎都忘了咽。
他猛然想起了前一天唐佐佐说钟遥晚夜不归宿的事儿,难道钟遥晚昨天晚上也出去了?
陈祁迟心里咯噔一下,带着点试探地问:“阿、阿晚……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在家啊?”
“对啊。”钟遥晚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承认了。他昨晚确实和俞悦出去吃饭了,很晚才回来。
就在这时,应归燎打着大大的哈欠,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睡眼惺忪地从自己房间里晃了出来。
陈祁迟又惊恐地看向应归燎。看他穿的这一身睡衣,昨晚一定是待在家里的。
“刷牙,吃饭了。”钟遥晚也抬眼瞥了一下应归燎,语气平常地说道。
“哦,好。”应归燎揉了揉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应了一声,就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陈祁迟的大脑飞速运转。哦?好?应归燎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冷淡?!
完了,这两人中间一定是出事了。
吵架?
还是什么更糟的情况?
不会是他给应归燎支的招都出反效果了吧?!
陈祁迟瞬间觉得嘴里的生煎包不香了。
这时唐佐佐也从自己的套间出来了。她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的陈祁迟,又看了一眼正安静吃饭,偶尔刷一下手机的钟遥晚。
唐佐佐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有点微妙,但她决定暂时无视这奇妙的情况,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快速吃完早餐,打算去沙发那边坐着看会儿杂志。结果屁股还没挨到沙发垫,就被陈祁迟一把拉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拽向了她自己的套间方向。
陈祁迟平时很少主动进唐佐佐的套间。一方面是因为唐佐佐睡觉时习惯不关房门,他怕冒犯到她,另一方面,那毕竟是女孩子的私人空间。
不过,毕竟现在大家关系越来越熟络,唐佐佐本身也不拘小节,并不介意他偶尔进来,甚至之前还主动邀请他参观过应归燎摆着的满屋子垃圾。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唐佐佐看到陈祁迟一脸凝重,疑惑道:「出什么事了?你的表情好奇怪。」
陈祁迟看了一眼还在晃动的珠链,也比划道:「你有没有觉得……阿晚和阿燎两个人有点奇怪?」
「啊?」唐佐佐没注意到。
「听说从彩幽市回来以后,钟遥晚就会去很久健身房,一待就是一下午。」陈祁迟比划着,眉头紧锁。
唐佐佐眨了眨眼,猜测道:「你是说阿晚故意想要避开阿燎?」
「而且更奇怪的是,最近两天,钟遥晚晚上好像都不在家!」陈祁迟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犹豫了一下,才继续比划,「而且……我今天早上看到他脖子上有、有……那个痕迹!」
唐佐佐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是说他晚上出门是去……?」
陈祁迟沉重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用力点头:「很有可能!」
他回想起来之前看到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个人坐得很开,应归燎的表情还很奇怪,这根本就是吵架了吧?!
可是吃完饭以后,他还和应归燎讨论了很久要怎么追钟遥晚,应归燎给他的反应也很正常。
这是应归燎还打算挽回一下的意思吗?
「说起来,昨天吃饭的时候,阿燎就一直在那里怪笑。」唐佐佐回忆着,「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祁迟顺着想了下去,忽然恍然大悟,表情极其夸张:「那哪里是怪笑,那肯定是苦笑!!是强颜欢笑!!」
「但是为什么啊?」唐佐佐显得很困惑,「我一直以为阿晚也是喜欢阿燎的呢。」
「肯定是在彩幽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陈祁迟一脸笃定地分析。
唐佐佐也努力回想:「说起来,自从他们从彩幽市回来以后,连阿晚都经常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陈祁迟一拍大腿,一脸的高深莫测:「确定了!他们肯定是在彩幽市闹不愉快了。」
「不过……当时他们刚回来的时候,还是阿晚扶着受伤的阿燎回来的,阿燎手臂换药也是阿晚亲手帮忙的……哦!不过他们那天一起去散步,甚至不是一起回来的。」唐佐佐比划着,露出不解的神情,「可是,怎么忽然就闹得这么不愉快了呢?」
「做不了情侣还能做朋友吧?」陈祁迟说,「完了完了,让阿燎死缠烂打这招还是我出的,可是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吵架啊!阿燎不得恨死我了?」
「你先别急。」唐佐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她掏出手机给柳如尘发了消息,询问应归燎和钟遥晚在彩幽市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柳如尘回复得极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来彩幽市不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吗?
寂静岭(唐佐佐):对啊,但是我刚刚和朋友分析,他们应该是在彩幽市的时候就闹矛盾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不知道啊,我们在记忆空间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看着还挺好的啊。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哦!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我想起来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后来他们不是又单独进了一次记忆空间吗?好像应大师不想让钟遥晚冒险净化王小甜,所以用了点办法先把他送出来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可是不应该啊?这都过去多久了,至于为这点事吵那么久吗?-
柳如尘一个人刷屏刷得欢快。唐佐佐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陈祁迟,手指着重指了指柳如尘最后那几条关于“应归燎把钟遥晚骗出记忆空间”的消息。
唐佐佐闭了闭眼,随后笃定道:「你现在可以急了,阿燎肯定得恨死你了。」
陈祁迟:「……」
陈祁迟:「他要是打我的话你会拦着吗?」
第108章 跨服聊天
陈祁迟和唐佐佐分析完两个人闹矛盾的原因后,决定还是再帮两个人一把。就算钟遥晚出去找点莺莺燕燕的,但他依然关心应归燎的伤势,明面上也维持着基本和平。
他们的关系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两颗脑袋鬼鬼祟祟地从晃动的珠帘后探出,仔细观察着客厅里的两人。
灵感事务所内,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凝滞。
钟遥晚正拿着游戏机玩游戏,但他手上的操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动作缓慢,眉头也紧紧蹙着。以钟遥晚那惊人的游戏天赋,很难想象有什么游戏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而应归燎呢,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似在刷自己的手机,但陈祁迟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视线总会时不时地飘向钟遥晚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陈祁迟和唐佐佐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出动了。
唐佐佐目标明确,一把拽住应归燎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沙发上提溜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套间里拖。
应归燎完全没反应过来,被勒得呛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踉跄着挣扎:“小哑巴?!你干嘛?!放开我!”
另一边的钟遥晚听到动静,刚抬起眼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被陈祁迟一把抓住了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大门外拽。
钟遥晚一头雾水,试图稳住身形:“陈祁迟?要去哪儿??忽然怎么了这是?”
应归燎和钟遥晚被分别拽着,疑惑地回头对视了一眼,就被各自带走了。
*
唐佐佐将应归燎甩到了套间的沙发上。
应归燎后背撞上沙发靠垫,吃痛地嚎了一声,揉着肩膀抱怨:“小哑巴,你忽然发什么神经?”
唐佐佐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开门见山地比划着手语:「我问你,你和阿晚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啊?”应归燎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刚才他确实和钟遥晚爆发了一点小矛盾。
钟遥晚在打游戏,可他非要过去黏着钟遥晚,一会儿蹭蹭肩膀,一会儿贴贴脸颊,害得钟遥晚按错了好几个键,然后被勒令今天晚上之前都不许靠近他一米之内了。
但是他们都没有大声嚷嚷,唐佐佐当时不在事务所里,照理来说应该没有听到才对。
应归燎坐正了身子,觉得这事实在有点丢脸,含糊其辞道:“呃……是有点小摩擦,不过小事而已,过会儿就好了。”
「都这样了还是小事?」唐佐佐皱起眉,显然不信,手语打得飞快,「跟我还有什么好瞒着的?我们都看出来了!」
应归燎自暴自弃道:“那能怎么办?你有什么办法让他早点原谅我吗?”
「没有啊。」唐佐佐比划。
应归燎:“……”他无语道,“那你把我揪过来做什么!?”
唐佐佐坦然道:「口头安慰一下,坚持下去!不要认输啊!千万不要放弃!我们都是看好你的!」
应归燎听得云里雾里,一头问号:“……” 什么坚持?什么认输?不要放弃什么?唐佐佐的手语系统是不是中毒了?
不会是钟遥晚偷偷给他判死刑了,没有告诉他,而是偷偷告诉了唐佐佐和陈祁迟吧?!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应归燎自己给否决了。
哈哈,怎么可能这么离谱?
*
陈祁迟套间。
钟遥晚窝在陈祁迟家那张极其柔软舒适的沙发里,继续玩着游戏。
不得不说,陈少爷在挑选家具方面品味确实不错,这沙发软硬适中,包裹感极强,他整个人都快陷进去了。
他现在玩的是一款休闲建造游戏,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操作技巧,主打一个耐心和规划,一砖一瓦都需要自己亲手搭建。刚才在事务所,就是因为应归燎老在旁边动手动脚地打扰,害得他频繁按错键,同一块地反复拆了盖、盖了拆,进度缓慢。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在旁边焦躁踱步的陈祁迟。
这家伙不知道抽什么风,把他硬拽过来以后,就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句话也不说,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你能不能别晃了?”钟遥晚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我眼睛都快被你晃晕了。”
陈祁迟正愁要怎么开口呢,听到钟遥晚事不关己的语气忽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停下脚步,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你还好意思说呢?!”
钟遥晚在陈祁迟心里一直是那种没什么恋爱头脑的,没想到他偷偷摸摸地惊艳了所有人。
“我说什么了?”钟遥晚漫不经心地问道。他刚刚精心建造好一块区域,控制着游戏角色兴冲冲地跑去商店想买点装饰品,结果不小心点到了一个伪装成商人的NPC骗子,身上仅存的几枚金币瞬间被骗了个精光。
“你自己说你干什么事了!”陈祁迟说。
钟遥晚盯着屏幕,神情凝重:“我信错人了。”
陈祁迟一听,心脏猛地一沉——完了!钟遥晚果然还是那个恋爱白痴,一定是在外面被人骗了!
他顿时也顾不上生气了,大惊失色地跑到了钟遥晚旁边坐下后,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谁骗你了?骗你什么了?严不严重啊?!”
“还行,骗了点钱。下个月就赚回来了。”钟遥晚说的是游戏里的下个月。
钟遥晚已经在灵感事务所工作几个月了。工资不低还有提成,收入相当可观,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需要精打细算的穷学生了,这点陈祁迟是清楚的。
正因如此,陈祁迟才更加震惊。钟遥晚到底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啊?!多吸引钟遥晚啊?!居然能把他现在的工资都骗光?!
陈祁迟气得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替好友感到无比愤慨:“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打算怎么办?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外面认识的人,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啊,这就又被骗财……”
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钟遥晚领口若隐若现的痕迹,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地补充道,“……还被骗色了。你和那个人…断干净了吗?”
“断?和谁断?”钟遥晚下意识地问。
骗财没错,骗色是什么?他玩儿的可是绿色游戏。
“就是你……呃……”陈祁迟努力思考了一下应该用什么词汇称呼钟遥晚外面的那位。都已经到骗财骗色这一步了,应该已经谈恋爱了吧?
他斟酌了半天,才犹豫地憋出一个词,“你对象啊。”
“啊?”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知道应归燎故意没告诉陈祁迟两人已经在一起的事,想逗他玩。但他们并没有刻意瞒着唐佐佐,或许是唐佐佐看出来了,然后告诉了陈祁迟?
嗯……也有可能。
钟遥晚这么想着,顺着话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他断了?”
“他都骗财骗色了啊!”陈祁迟急道。自己这个发小什么时候成冤大头了?!
“我们两厢情愿的,怎么就成骗了?”钟遥晚疑惑。
陈祁迟:“……”陈祁迟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了,不是你刚刚自己说骗的吗!怎么转眼就成两厢情愿了!
陈祁迟知道了,钟遥晚一定是被外面的人钓得神志不清了,这都开始自我攻略了。
“你怎么了?”见陈祁迟急得不行,钟遥晚这才放下游戏机,看向他,“你怎么对他的意见这么大?”
“我能对他意见不大吗?!我……”陈祁迟一肚子的话就要冲口而出,恨不得立刻把“他骗你钱还占你便宜你醒醒啊”吼出来。
就在这关键时刻,钟遥晚的手机忽然嗡嗡振动了起来。
钟遥晚对陈祁迟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等等再和你聊,我有个快递到了,现在要去取。”
钟遥晚从沙发上起身,准备下楼。
陈祁迟还是一路跟着他,在他耳边念叨:“你和阿燎又是怎么了?怎么闹不愉快了?”
“小事。”钟遥晚按了电梯。他还以为是刚才让应归燎一下午别靠近自己的言论被陈祁迟听到了,自然地接话道,“我也没真怪他。”
“那、那你就原谅他吧!”陈祁迟急忙劝道。
他暂时拿钟遥晚外面的人没办法,毕竟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但是,就算钟遥晚和应归燎没可能了,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僵持下去吧?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钟遥晚没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陈祁迟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都说没有怪应归燎了,还要原谅什么啊?
再说了,因为打游戏被干扰这点小事,本来也就不值得真生气吧?
电梯一直到了十四楼。门一开,钟遥晚就看到快递小哥已经抱着包裹等在门口了。
柳如尘寄的是需要签字才能够收货的快递。
陈祁迟趁着钟遥晚和快递小哥核对信息的空档,自顾自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你等着!我这就去做他的思想工作!”
说完,他根本不等钟遥晚回应,一溜烟就冲进了屋里,只留下钟遥晚和快递小哥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钟遥晚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三秒以后对快递小哥解释道:“别管他,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
套间里。
陈祁迟拨开珠帘,发现唐佐佐和应归燎正面对面坐着,两人都一脸严肃,似乎在进行某种深刻的思索。
他也顾不得此刻的安宁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应归燎的肩膀就开始摇晃:“阿燎!好消息!阿晚说可以原谅你了!”
“啊?”应归燎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灵魂都快出窍了,茫然地问,“什么原谅我?”
“你不是惹他生气了吗?”陈祁迟提醒他。
“对啊。”应归燎说。
“阿晚说你道歉了就可以原谅你了。”
应归燎:“……”
应归燎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重新启动后,忽然理解了。
钟遥晚不会是真的因为刚才打游戏打扰他的事情生气,判他死刑了吧?!
应归燎顿时急了,连忙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火急火燎地冲回事务所客厅。
钟遥晚这会儿正坐在客厅地毯上,专注地拆着刚取回来的快递,撕开包裹着物品的泡泡纸。
“阿晚,我……”应归燎冲到他面前,开口就要道歉,视线却被钟遥晚手里刚刚取出来的东西吸引了,“这是……王小甜的思绪体?”
“对,如尘寄来的。”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一眼着急忙慌的人。
他将那面雕刻着并蒂莲的镜子放在手心里,镜面光滑冰凉,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力量波动。
和那些被彻底净化后只剩空壳的思绪体不同,这面镜子上残留的力量似乎异常活跃,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甚至连那种类似心脏鼓动的跃动感都还隐隐残留着,十分诡异。
他将镜子递给应归燎。
应归燎接过镜子,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尝试着缓缓注入其中。
果然,灵力毫无阻碍地被镜身吸收了进去。
“是灵契。”应归燎得出结论。
“灵契……”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那根红绳,以及绳子上那颗至今也没琢磨出具体用途的玉珠。
这下他不知用途的灵契就有两个了。
“等一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应归燎猛地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冲过来的首要任务,连忙把镜子往旁边一放,双手抓住钟遥晚的肩膀,语气急切又诚恳,“道歉!阿晚,我是来道歉的!我保证,以后你打游戏的时候我一定不打扰你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千万别因为这事判我死刑啊!”
钟遥晚:“……”他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搞懵了。
什么判死刑?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今天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钟遥晚一脸困惑地看向应归燎身后的唐佐佐和陈祁迟,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线索。
唐佐佐和陈祁迟显然也懵了。打游戏?钟遥晚不是因为彩幽市的误会,而是因为打游戏的事儿生应归燎的气了?不能这么小气吧?
就在几人各有各的结论的时候,钟遥晚手中的镜子忽然微微泛出了星点灵光。
钟遥晚下意识垂眼看去,指尖刚刚接触到镜面,下一秒,一旁的应归燎猛地抽了口气,声音突兀得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应归燎身形微微一滞,脸上的慌张退去,眼神陡然变得清亮而郑重,仿佛被什么纯粹的力量涤荡过一般。
他在三人疑惑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转向陈祁迟。
陈祁迟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忽然想要做什么。
下一刻,只见应归燎的嘴唇轻颤,像是被一股难以抗拒的真诚推动着,不受控制地开口:
“对不起,阿迟。其实之前我是逗你玩的,我和阿晚早就在一起了。”
陈祁迟:“……”
唐佐佐:“……”
钟遥晚:“……”
空气死一般寂静。
欎口兮口湍口√M
过了许久,陈祁迟的大脑才处理完这条爆炸性的信息。
应归燎似乎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陈祁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抖地指向应归燎,又指向钟遥晚,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唐佐佐也震惊地看着应归燎,努力思考着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钟遥晚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镜子,只见镜面上的灵光正在迅速消退,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平凡模样。
……
看来不知用途的灵契又只有他脖子上挂着的玉珠了。
镜子里的力量就因为这么一次乌龙事件用去了大半。
灵契中的力量一旦耗尽,里面所寄宿的灵魂也会随之获得解脱,进入轮回。当然,若灵魂自身仍执意滞留不愿离去,那么灵契本身也可能转化为一种更为稳固的魂器。
另一边,陈祁迟终于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忧心忡忡的分析和助攻全都是在应归燎的刻意隐瞒下进行的无效劳动。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跳起来就追着应归燎满屋子跑,非要揍他几下解气。
应归燎只能往唐佐佐身后躲,结果唐佐佐也不护着他,直接把他交出去挨了陈祁迟好几下。
旁边鸡飞狗跳,乱成一团。钟遥晚则独自坐在相对的安静里,重新拿起那面似乎变得普通的镜子仔细端详。
他将镜子打开,发现镜子里还夹着一张大头照,照片上的五官钟遥晚并不陌生,和在记忆空间里见到的王嘉佳一模一样。
他将镜子收回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陈祁迟和应归燎已经和好了。
三个人正坐在客厅里挑电视剧看。
钟遥晚也坐过去,应归燎给他让了位置,然后很自然地靠到了钟遥晚身上。
唐佐佐看到了这一幕,记忆忽然复苏了:「说起来,他们彩幽市回来以后,屋里没人的时候就经常这么搂搂抱抱的。」
陈祁迟:“……”
陈祁迟:“那你刚刚怎么……”
唐佐佐看了看天花板,比划道:「我忘记了。」
陈祁迟:“……”原来真的钝感力在这里。
第109章 家具城
时间一天一天地往后推。
事务所没什么事,钟遥晚干脆找了个时间回临江村。
应归燎起初比他还起劲,行李收拾得妥妥当当,恨不得立刻跟他出发。可临出门前却突然被一桩插进来的急事缠住。最后,他只能把大包小包的礼物塞满后备箱,自己站在车边,眼巴巴地望着钟遥晚独自开车离去。
村里的日子宁静。
钟遥晚在村里住了一周,还把上次欠村里小孩子的红包给补上了。
陈暮平时也经常和钟遥晚通电话,但是真的看到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待得还不错,人都比从前有精神了以后才是真正地放心下来。
钟遥晚回去事务所的那天还带了奶奶做的芝麻饼。饼是刚烙的,用油纸包得仔细,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朴实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应归燎在电话里念叨这口已经好几次了。
晚上,钟遥晚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半垂的眼睫。
应归燎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他掀开被子躺下,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流动,随即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将身旁的人圈进怀里。
可这个熟悉的动作今晚却似乎出了点小差错。
他的手臂伸展得有些过头,原本应该轻轻搭在腰际的手掌,却因为预估的空间过大,一下落到了床沿,险些挥空。
应归燎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身体记忆和现实触感产生了偏差。他调整了一下,才重新将人妥帖地拥住,只是那怀抱比往常多了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仿佛在重新丈量这片属于两人的领地。
随后落下的吻也带上了一点心气不顺的意味,不像平日那般游刃有余,唇上的力道有些重,辗转间带着点固执,倒像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急切地重新确认某种被短暂打破的掌控感。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唇齿间的热度,比往常更鲜明,带着潮湿的沐浴露香气,将他包裹。
钟遥晚被他吻得耳根发烫,原本握着手机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呼吸也跟着乱了几分。他刚顺应着身体的酥软闭上眼,准备迎接接下来更深的亲密,却感到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应归燎毫无预兆地撑起身,退开了。
“怎么了?”钟遥晚的声音带着一丝被亲吻浸润后的微哑。
应归燎支起身,蹙着眉在他腰侧上方调整着位置,膝盖似乎总找不到合适的支撑点。
试了几次后,他终于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身下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不悦:“这床确实小了,施展不开。”
钟遥晚:“……”你直到今天才发现吗?!
应归燎看出了钟遥晚表情中的鄙夷,但是他浑然不在意,自顾自道:“这周你不在,我一个人睡这张床的时候忽然感觉好宽敞,都有点不习惯了。”
“你想换床?”钟遥晚问。
“对啊!”应归燎说,“这样能睡得更舒服点。”
各种意义上的睡得舒服点。
“可是这张床不是你从小睡到大的吗?舍得换了?”
应归燎一愣:“你怎么知道这张床是我小时候的?”
钟遥晚没说话,只是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靠墙那一侧的床板。这里距离墙很近,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的话能够看到那些卡通涂鸦:“这些是你小时候画的吧?”
“对。”应归燎说,“以前每次净化完比较棘手的思绪体之后,情绪多少会有点受影响,不太安稳。在熟悉的环境里待着会好一点,所以后来就干脆把这张床从家里搬出来了。”
“那你还想着换?”钟遥晚捧起了他的脸,说话间的气息都散在了应归燎的面庞上。
应归燎垂眸看着他,眼底的阴影里渐渐晕开一点笑意。他的手自然地滑到钟遥晚颈后,指尖穿过细软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块皮肤:“这不是有你了吗?”
这张床的意义也因为有了你,而从避难所变成了共享的巢穴。
这个认知让应归燎心下一热,他没给钟遥晚反应的时间,低头便吻了上去。这个吻比从前的每一个都要更加温柔而缠绵,轻柔地厮磨。
钟遥晚被他吻得有些恍惚,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小心翼翼。亲吻一点点加深,他们的心跳也逐渐加速。
一吻结束,钟遥晚微微喘息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说:“那周末去家具城看看。”
“好。”应归燎含混地应了一声,又将亲吻继续,显然所有的心神都还沉浸在此刻的氛围中。
两人都肆意地贪恋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像是要将这七天的想念都发泄进这个短暂却也漫长的晚上。
应归燎的亲吻落在耳畔,激起皮肤的细小战栗。呼吸交融的时候,钟遥晚恍惚间似乎还听到了身下那张小床不堪重负发出的抗议声。
嗯……
确实该换张床了。钟遥晚想。
*
这周不像是之前那么清闲,平和市里出了两件案子,都发现了思绪体的存在。
不过这周的思绪体都是应归燎净化的,两段记忆都没有对他造成特别严重的精神负担,但是应归燎仍然一净化完思绪体就躺回床上了,他说这就算是和他的小床最后的诀别了。
除此之外,他最近似乎格外热衷于给钟遥晚的那枚翠玉耳钉补充灵力。
灵感事务所的业务除了处理思绪体,偶尔也会帮其他捉灵师补充他们灵力耗尽的灵契,这也是应归燎的工作。
但钟遥晚总觉得,应归燎现在除了完成必要的工作之外,剩余的大部分灵力,几乎都源源不断地灌进了自己的耳钉里,连他那宝贝罗盘都没分到多少份额。
与此同时,钟遥晚在练习灵力覆膜之余,也开始向唐佐佐讨教一些近身格斗的技巧,用于防身。
唐佐佐教得认真,钟遥晚也学得专注。
而每次对练结束,钟遥晚喘着气回头时,总会发现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着他了。
然后,这人便会自然地走过来,将手搭在他的耳垂,将他方才练习消耗掉的灵力细致地补充回来,往往还会额外多灌注一些,生怕他不够用似的。
周五很快就到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吃完午餐以后就出门了。车子行驶途中,应归燎收到了唐佐佐发来的消息,说是陆眠眠找到了一个思绪体送了过来。
应归燎回复让她先把东西妥善收进桃木盒子里,等下周再处理。
“好像很少见到佐佐净化思绪体。”钟遥晚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一点,随口说道。
“小哑巴精神力不太好,每次净化完了都会做噩梦。”应归燎一边调整着车载导航,一边解释,“像这种送过来只等着净化的思绪体就不让她动手了,免得她晚上又被噩梦缠住,第二天……”
“第二天会怎么样?”
“第二天会心情不好,”应归燎拧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然后看谁都不顺眼,逮着机会就找茬,事务所里谁都躲不过。”
钟遥晚:“……”
他们今天要去的是一家位于城南的老牌家具城,是陈祁迟强烈推荐的。
陈祁迟当初给自己新家置办家具时下了不少功夫做调研,这家家具城就在他的备选清单里。不过他最终并没有选择这里,主要原因是他需要采购的种类太多,而这家老牌家具城不知为何,婴儿用品和儿童家具占据了相当大的区域,很多他想要的现代风格或特定功能的家具反而不齐全,最后只好换了别家。
但仅仅只是换一张床的话,这家家具城无论是品质还是选择,都完全能满足钟遥晚和应归燎的需求了。
钟遥晚刚把车停稳,正在寻找电梯的位置,却被应归燎一把抓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停车场外拉。
“要去哪儿?”钟遥晚被他拽着走,疑惑地问。
“看到门口有卖冰棒的了,”应归燎头也不回,目标明确,“去买一个。”
“冰天雪地的你吃冰棒?”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围巾往上拉,遮住灌进冷风的脖子。
“钟遥晚,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这是南方,哪儿来的雪地?”
钟遥晚:“……”好像有点道理。
家具城的入口旁边,果然停着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架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箱体外用鲜红的胶带贴着歪歪扭扭的大字:“冰棍五毛一根”。
“婆婆,来一根冰棒。”应归燎松开钟遥晚,笑着对守在车旁的老婆婆说。
卖冰棒的老婆婆头上包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方巾,边缘还漏出了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皮肤是长期经受风吹日晒的深褐色,上面还缀着不少大小不一的浅褐色老年斑。
她看起来至少有八九十岁了,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浑浊,依然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温和,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钟遥晚注意到就在应归燎与老婆婆视线交汇的刹那,两人的目光都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随即又自然地移开,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应归燎习惯性地去掏手机准备扫码。
老婆婆却伸出手,轻轻拦住了应归燎的动作,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泡沫箱的另一侧。
那里同样用红色的胶带贴了几个字:“仅支持现金”。
“你带现金了吗?”钟遥晚的声音透着围巾传出来。
“没带,车上应该有零钱。”应归燎说着就打算往回走。
“那我去拿吧。”钟遥晚按住他,自己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旁边卖烤红薯的大叔热情地喊住了他:“小伙子!别跑了!我这儿有零钱,你直接扫我码,转五毛就行,我给你硬币!”
炉膛里炭火正旺,烤红薯的甜香混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钟遥晚觉得这确实省事,便停下脚步,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行,那麻烦您了,大叔。”
他给大叔扫过去了十块钱,顺便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大叔找给他一把零钱,正好凑出一块钱硬币。
钟遥晚拿着硬币回到冰棍摊前,递给老婆婆:“婆婆,要两根。”
“好。”老婆婆应着,颤巍巍地打开泡沫箱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根根自制的老式冰棍,连包装纸都没有,直接裸露着,冒着丝丝凉气。
钟遥晚要了一根蜜瓜味的,应归燎要了一根草莓的。两人拿着冰棍,一边舔着,一边继续往家具城的入口走去。
“不冷吗?”应归燎看着钟遥晚将围巾拉下来,咬了一口冒着寒气的冰棍,忍不住问道。
冰棍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纯净水混了点色素糖浆的味道。
钟遥晚把空着的手伸过去,老实承认:“冷。”
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果然,他的指尖是冰凉的。
他刚想说那赶紧去室内,结果钟遥晚却顺势把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蜜瓜冰棍塞进了他手里。
“你吃吧,太冷了,”钟遥晚说着,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烤红薯,“我吃这个就行。”
应归燎看着自己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根冰棍,气笑了:“你不吃还买两根?”
钟遥晚一脸理所当然,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红薯,含糊道:“我觉得你可能会想尝尝两个味道。”
两个人就站在家具城入口的屋檐下,解决刚才买的冰棍和烤红薯。
钟遥晚怕冷,围巾严严实实地裹着脖颈,身上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顶。再看旁边的应归燎,里面就一件卫衣,外面套了件敞怀的羽绒服,完全不在意冷风呼呼地往怀里灌。
他们俩站在一起,画风迥异得像是分别处在两个不同的季节。
钟遥晚小心地撕开烤红薯焦香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
他远远地看着方才卖冰棍婆婆的佝偻背影,忍不住问道:“那个婆婆看起来得有八十多了吧,天又冷,怎么还出来卖冰棍?”
“不知道。”应归燎咬着手里那根草莓味的冰棍,“不过她卖得是真便宜,五毛一根,现在就算是糖精香精兑水冻的,随便哪个小卖部也得卖个三五块了。”他顿了顿,猜测道,“也许摆摊卖冰棍对她来说不是谋生,只是一种习惯,或者……爱好?”
钟遥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世上总有些事,外人很难看得明白。
应归燎咬碎了嘴里最后一点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补充道:“不过,刚刚那个婆婆身上好像有灵力。”
钟遥晚正吃红薯,闻言猛地被呛了一下:“咳咳……什么?!”
应归燎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钟遥晚,你现在感应怨力还挺在行的,怎么同行在你面前还是一点都感觉不到?”
钟遥晚:“……”他一时语塞,只能默默咽下红薯,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不过,干我们这行的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算太奇怪。”应归燎把吃完的冰棍木棒和钟遥晚手里的红薯皮袋子一起接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后继续解释道,“习惯和爱好很容易被灌入脑袋里的记忆影响。拿小哑巴举例吧,她以前从来很少进厨房的,后来净化了某个思绪体以后,经常鬼使神差地就进厨房做烘焙了。”
钟遥晚一愣。仔细回想起来,唐佐佐确实平时喜欢做些牛肉干,饼干之类费时间的小点心,他一直以为那是她个人的兴趣。
他不禁看向应归燎,好奇地问:“那你呢?你有没有被什么记忆影响过?”
“我?”应归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他的语气轻松,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吧,我自己分不太清楚。”
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吃完以后,两人才进入家具城。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钟遥晚这才觉得有些热,把羽绒服的拉链敞开了一些,围巾也被应归燎自然地接过去,挂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既然都来了,他们打算好好逛一逛。毕竟钟遥晚搬进灵感事务所以后,除了基本生活用品,几乎没添置过什么像样的家具。
他们在第一层绕了一圈,几乎逛完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这一层的商品几乎全都是一些婴幼儿家具,再不然就是还有一些大童家具,应归燎还指着一张床说和自己那张好像,也没有意识到这层的主题有什么问题。
当然,钟遥晚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自从进入家具城后,就总觉得有些神思恍惚,注意力难以集中,应归燎跟他说话,他都好几次没听见,只是含糊地应着。
“这一层好像没什么合适的,走吧,我们上楼去看看。”应归燎拉了下钟遥晚的胳膊。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钟遥晚没有跟上来。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出神。
“怎么了?”应归燎疑惑地走回去,顺着钟遥晚的视线看向那幅画。
画作被挂得很高,必须抬头才能欣赏。画面上是一位母亲温柔怀抱着婴儿的场景,构图温馨,但从背景和人物来看,更像是一张充满爱意的家庭记录照片,只是画面中缺少了父亲的身影,这种缺失在幸福的表象下,隐隐透出一丝不协调的孤寂感。
“这画怎么了吗?”应归燎仔细感知四周,并未察觉到明显的怨力或灵体波动。
“没有。”钟遥晚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眨了眨眼。他后知后觉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说,“可能就是刚才外面太冷了,猛地进到这么暖和的地方,有点犯晕,走神了。”
“那今晚早点休息吧。”应归燎牵起钟遥晚的手,一起往扶梯走。他顺势将钟遥晚的手带到唇边,轻轻在那修长的指根处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他抬眼看向钟遥晚,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不过,我们昨晚睡得也挺早的吧?”
钟遥晚咬牙:“昨晚睡得都算早的话,那怎么样才算睡得晚?”
应归燎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遇到比较难缠的实体化怪物的时候。”
钟遥晚:“……”哇塞。
家具城的二层开始,布局变成了各种风格的样板间展示。哥特风、自然原木风、极简现代风……应有尽有。
灵感事务所内部的装修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但在这段时间里,家具设计和智能家居的发展日新月异,甚至很多家具都融入了人工智能系统。
应归燎看到了什么都觉得新奇要多看两眼。
他们本来是来看床的,但不少展示的床上都被前来闲逛的大叔大妈们占领了,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刷手机。
应归燎的注意力很快被一间设计感十足的现代风样板间的淋浴房吸引了,拉着钟遥晚钻了进去,开始研究那款造型奇特的新款花洒。
钟遥晚被他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我们又不要重新装修浴室,看这个做什么?”
“想装修的话也不是不行啊,”应归燎在不算宽敞的淋浴房里比划了一下,兴致勃勃地说,“要是装修的话,得把家里那个淋浴房弄得更宽敞一点,这样就能……”
钟遥晚立刻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不客气地抬脚轻轻踩了他一下,截住了他后面的话:“现在的淋浴房已经很大了吧?!还不够你折腾的?”
“嘶……!”应归燎吃痛地叫唤了一声,但脸上立刻又堆起笑,凑到钟遥晚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地补充道,“还能再大一点。”
“流氓。”钟遥晚耳尖瞬间红透,没好气地伸手把他推开,率先从那狭窄的样板淋浴房里钻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淋浴区,展厅里柔和的灯光和安静的氛围,稍稍冲散了方才那一瞬的暧昧。应归燎却忽然来了兴致,开始对着样板间的各种陈设指指点点,认真地规划起未来的家装蓝图。
“阳台做露天的怎么样?”应归燎指着一套木质桌椅说,“再在门口挂点藤蔓,夏天晚上还能乘凉。”
还没等钟遥晚回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道:“房间弄得潮流一点,装个现代风的,敞亮点。”
“客厅就复古的吧!”
“至于思绪体们的房间……就弄个赛博未来风?它们应该会喜欢吧?”
钟遥晚一边听着他混乱至极的规划,一边路过一张无人占领的展示床就按两下,尝试床垫的软硬度。
他跟着应归燎的话想象了一下,要是真的按照他这种安排装修的话,家里得变成什么怪样子。
“收收你的神通吧,应大师。”钟遥晚终于忍不住,拉着他的手摁到床垫上,“先办正事行不行?挑床。”
应归燎的注意力总算被拉了回来,掌心顺着他的力道在床垫上按了按,仔细感受片刻后,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行,这个太硬了,硌得慌。”
“那张呢?”钟遥晚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张看起来蓬松一些的床。
应归燎走过去试了试,坐下又起身,再次否决:“这个又太软了,躺下去都没支撑力,容易腰疼。”
他把附近没人占着的床铺都试遍了,也没找到个合心的。
正好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地从旁边路过,看起来神色有些慌张,像是急着要去处理什么事情。应归燎还是伸手拦住了她:“您好,打扰一下。”
那位工作人员停下脚步,她胸前挂着个金属名牌,名叫俞玫。
她被拦住时似乎惊了一下,但很快脸上就挂起了职业性的礼貌笑容:“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想问一下,咱们这儿哪个系列的床垫软硬度比较适中啊?”应归燎提出诉求,“最好……呃,还能有点特殊功能性的,比如护脊、透气之类的。”
“有的先生,我们有一个‘云朵’系列的产品,软硬度和功能性都比较符合您的要求。”俞玫微笑着回答,但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一张同样款式的床。
那张床此刻正被一位秃顶大叔占着,舒舒服服地躺着刷手机。
俞玫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为难,声音也低了些:“只是……现在那几款展示的床品好像都被顾客暂时体验着。二位如果想亲自试躺一下的话,可能得等到晚些时候人少了,或者……周末再跑一趟了。”
第110章 歌谣
俞玫回答完问题后,便匆匆离开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简单讨论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把整个家具城逛完再说。原本可以考虑先去吃个饭,等晚点人少了再回来试床垫,但是钟遥晚刚刚吃过红薯,现在还一点都不饿。
现在这个时间也正好卡在午餐和晚餐中间,着实有些尴尬。
他们索性放慢节奏,将剩下的楼层也细细逛了一遍。钟遥晚还看中了一把设计感十足的沙发椅,外型流畅,包裹度极强,他打算买回去放在自己房间里。
逛完出来,天色已微微暗下,晚风带着寒意拂过。两人在街角找到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面馆,推门进去,一股带着面粉香和骨汤醇厚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钟遥晚这才觉得有些热,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应归燎则直接脱了外套,随手挂在了椅背上。
老板娘是个热情利索的中年妇女,一眼看见两个面生的年轻人,心里就有了数,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笑着搭话:“年轻人,是不是来前面的家具城的啊?”
“是啊,老板娘您这眼光真毒啊,怎么看出来的?”应归燎也是个自来熟,笑着接话,顺便点单,道,“我要一份牛肉面,阿晚你呢?”
钟遥晚快速扫了眼菜单,说:“我要刀削面,红汤的。”
老板娘飞快地在纸上记下,从厨房的窗口递进去,这才回头解释道:“今天周五嘛,这个还来我们小店吃饭的,多半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我瞅着都面熟。像你们这样面生的年轻人,十有八九就是特地来逛家具城的了。”
“我们本来是想要来买床垫的,结果去家具城一看,里面的床基本都被人占了。”应归燎说。
“哎!这也没办法。我们这儿都是几十年的老小区了,房子旧,保暖差!好些人家屋里连个像样的空调暖气都没有。”老板娘正说着一个外卖员急匆匆走进来取餐,老板娘连忙将打包好的餐盒递过去,忙完才又转回来继续唠,“最近这天儿,降温降得邪乎,屋里比外头还冷冰冰的!谁挨得住啊?可不就都跑去家具城里躺着咯,那儿暖气开得足,又敞亮,还不花钱!”
“那家具城的管理人员居然没有意见吗?就任由大家在那儿躺着?”钟遥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嘿!你还真别说!”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些赞许的神色,“那家具城的人还怪好的嘞,从来不赶人!我有个远房小侄女前两年还在那儿干过一阵子销售,她回来跟我说,她们入职培训,领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这儿,要是有人过来歇脚、躺着,只要不影响其他顾客,千万别赶人家走,天冷天热的,都不容易’。”
“那他们老板人还确实怪好的。”应归燎说。
就是苦了他们这些特地要来买家具的人。
简单聊了几句后,老板娘又风风火火地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没多久,钟遥晚和应归燎的面就做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两碗面都堆得冒尖,料给得十足。不仅牛肉铺了满满一层,每碗里还额外加了个金黄的煎蛋和好几片火腿肠,远远超出了他们点的分量。
老板娘乐呵呵地说:“不好意思了两位,家具城里的老街坊们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些小菜和加料就算我请的了!你们慢慢吃,不急,一会儿回去啊,保准能安安稳稳地挑到合心意的床垫!”
应归燎:“行,多谢了啊老板娘。”
“这里的邻里关系还挺和谐的。”老板娘走后,钟遥晚夹了煎蛋,吹了吹气后边吃边说。
“是,这片街区我没怎么来过。”应归燎把自己的煎蛋塞给了钟遥晚,然后自觉地换走了两片火腿,“印象里好像没怎么发生过案子。”
“那正好,”钟遥晚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这儿都是老小区,房价应该也便宜。你干脆直接在这儿买套房当私宅,不就能立刻开始你的那个……混搭风装修大计了?”
应归燎闻言,竟然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摇头道:“那不成,装修完了以后我家不就成避寒点了?”
钟遥晚见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立志想要做街坊之友呢。”
应归燎被提醒了,话锋一转,道:“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楼下的张大娘说下周她女儿要带她去旅行,想把棉花糖在我们这儿寄放一周。”
“行啊。”钟遥晚吃了一口面,含糊地应着。最近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又一直没有去修剪,低头的时候发梢总是蹭得脸颊泛痒。他将头发别到耳后,那枚翠色耳钉也随之裸露在了外面,“那你记得早起去遛狗,我可不帮你跑上跑下。”
“放心!”应归燎非常豪爽地把苦差事分了出去,“我们俩负责晚上遛狗,白班就交给小哑巴好了!”
老板娘不仅给他们加了面码,甚至连面的分量都加了。钟遥晚吃不下的最后都进了应归燎的肚子里,也算是把光盘行动进行到底了。
两人走出面馆,寒意立刻裹挟而来。
钟遥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迅速将下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应归燎的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亲昵地走在街上,将街道上的枯叶踩得咔嚓作响。
家具城就在一条街外的地方。
正值下班时分,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密集起来,裹着厚外套的行人步履匆匆,男女老少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中交织。
几乎是在踏入人流的同时,钟遥晚隐约感到一丝难以捕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专注,让他后颈无端泛起细微的麻意。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有一根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后颈。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借着整理围巾的动作侧目望去。
下班的人群,路边的小贩,亮起灯牌的店铺。一切看起来都寻常而忙碌。
而在不远处,家具城明亮的灯光已然在望,成为寒冷黄昏中最温暖的目标。
应归燎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廓。他的动作看起来再自然不过,带着点关心和暧昧,将刚才别到耳后的发丝又细致地拨回原位,让它们柔顺地垂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枚翠色耳钉。
但钟遥晚能感觉到,应归燎指尖的力度比平时要稍稍重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
“藏着点,”应归燎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笑意,温热的气息贴近他耳边低语,巧妙地将那片刻不自然的停顿掩盖过去,“风大,耳朵都冻红了。”
“应归燎,”钟遥晚微微蹙眉,“你有没有感觉……”
他的话才刚刚出口,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像是被惊动的游鱼,倏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那如芒在背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仿佛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这种突然的转变反而让钟遥晚更加不安。如果刚才真的有人在暗中观察,那对方显然十分警觉,而且目的不明。
“嗯?什么感觉?”应归燎侧过头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他惯有的轻松。
钟遥晚再次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空气,那令人不适的窥探感确实彻底消失了。
他摇了摇头,将心底那点异样压了下去,语气放缓:“没事,可能……是刚才吃得太暖,猛地出来被风一吹,有点恍惚了。”
家具城就在下一个路口。
进去之前,钟遥晚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了一下方才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却发现她和她的二八大杠已经不在原地了。
大抵是天黑了,老人家已经收摊回家了。
两个人回到家具城,果然就像俞玫和面店老板娘说的那样。前来蹭暖歇脚的街坊邻居大多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真正来选购家具的顾客,展厅里显得井然有序了不少。
他们径直上了楼。几张展示床上依旧零星躺着几位顾客,但好在展出的都是尺寸宽大的床,顾客大多只占据了半边位置,留出了另外半边足够让他们进行试躺。
来回试了几张后,应归燎最终看中了一款记忆棉材质的床垫,软硬度恰到好处,躺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支撑力同时又足够舒适。
钟遥晚记得这张床下午时甚至一度挤了三位大叔,看来大众认可度高的产品确实是有道理的。
床架他们挑了一款黑色的,和应归燎房间的家具也更加搭一些。
应归燎拿出导购提供的小卡片,写下了选中的床垫、床架以及钟遥晚看中的那张沙发椅的货品编号,一并交给了收银台的工作人员。
收银员熟练地核对货品信息和库存,并询问了送货地址。
应归燎俯身填写着表格,写了一半又扭头望向身旁的钟遥晚,笔尖顿了顿:“你觉得哪天送货比较好?”
钟遥晚想了想,说:“下周吧,你房间里现在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还得先抽出时间收拾整理一下,给新床腾出地方。”
“行,听你的。”应归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写下了预期送货时间后,将最终确定的单子交了回去。
原本以为只是挑张床垫而已,没想到前后竟拖拉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总算尘埃落定。
他们回到停车场,现在已经临近晚上十点了。
音乐声忽然从广播中传出,这大概是家具城临近关门的提示音乐。
回去的时候轮到应归燎开车,他刚坐上驾驶座,手机就接连震动了几下。应归燎低头回复消息,钟遥晚也没催他,自顾自地刷起手机。
广播里起初流淌着几首舒缓的流行音乐,旋律熟悉,正好都是钟遥晚最近爱听的。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拍子。
几曲终了,短暂的静默后,广播里传来轻微的频道切换声,接着响起另一首曲子。
依旧是那种刻意营造温馨氛围的轻音乐,但仔细听,旋律深处似乎夹杂着一些细微的电子嗡鸣,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不准时发出的杂音,若有若无地挠着人的听觉神经。
钟遥晚下意识抬起头,一个甜美的女声伴随着音乐轻轻哼唱起来: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什么奇怪的歌?”应归燎也注意到了这音乐,抬起头道。
“从来没听过。”钟遥晚见应归燎放下手机,顺手系上安全带,“谁的消息,这么急?”
“柳如尘的。”应归燎缓缓启动了车子,驶离停车位,汇入车道,“王小甜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我拜托她帮我们约个时间和江泽城见面。但是奈何娱乐的烂事儿还没处理完,江泽城脱不开身。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但是说要忙完这阵才有时间见我们。”
“行,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倒也不是很着急要调查奈何娱乐和黄泉剧场之间的联系,但事情总算有了点进展和回音,总归是件好事。
钟遥晚靠向椅背,试图放松下来。
然而,那首诡异的童谣仍透过未关严的车窗缝隙,丝丝缕缕地钻入车内。
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具城停车场范围,就在即将拐上主干道的那一刻——
钟遥晚颈后猛地窜起一股冰冷的战栗!
那不是错觉。一道黏腻阴寒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后颈皮肤上,带着明确的窥伺感,比之前在人群中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具恶意。
他猛地转头向后望去。
车窗外,只有不断远去的家具城建筑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空无一人。
那首诡异的童谣也早已被行驶的风声彻底切断。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牢牢锁定的冰冷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或许是经历过的诡谲事件太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阿燎,你带罗盘了吗?”
“带了。”应归燎正在扫码付停车费,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怎么了?”
“我看一下。”钟遥晚说。
他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座去拿那件扔着的羽绒服。幸好这个时间点出口通道只有他们一辆车,等他拿到衣服摸索出罗盘时,应归燎才重新启动车子。
钟遥晚拿到罗盘,发现罗盘的指针安静,没有丝毫异常。
“你感觉到思绪体了?”应归燎看着前方路况,声音沉了下来。
钟遥晚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指针,看着它灵活地转动几圈后又缓缓归于平静,这才将罗盘重新塞回羽绒服口袋。
“没有。”他摇了摇头,系回安全带,语气稍缓,“就是感觉……好像有人盯着我。保险起见,确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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