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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夜晚


    钟遥晚和应归燎回到家的时候,唐佐佐和陈祁迟正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打游戏。


    唐佐佐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操作。而旁边的陈祁迟却完全相反,大呼小叫不绝于耳,时不时因为失误或激动而发出各种怪声。


    “看我极限操作……我怎么又被打死了!”


    “我去,怎么又是我被抓?!”


    “佐佐佐佐!啊啊啊、快救救我!!”


    唐佐佐的眉头越皱越紧,每当陈祁迟发出过于聒噪的声音时,她都会毫不客气地抬脚踢他一下,满脸都是不耐烦。


    当然,唐佐佐没有用力,否则陈祁迟此刻恐怕已经在楼下的蓝遴河里泡着了。


    听到开门声,唐佐佐立刻抬起头。当看到是钟遥晚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朝他使劲招手。


    “怎么了?”钟遥晚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近问道。


    唐佐佐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间隙,一把抢过陈祁迟攥着的手机,迅速塞进钟遥晚手里,随即抬头望向他,眼神里一半是恳求,一半是“你不帮我你就完了”的无声威胁。


    钟遥晚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战况。


    好家伙,像是用脚打的。


    他没多话,手指轻触屏幕,接替陈祁迟操作起来。


    一旁的应归燎见状,忍不住开口道:“小哑巴,阿晚一回来你就抓壮丁啊?我们还……”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佐佐猛地转头瞪了一眼。


    她的那眼神冰冷,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硬生生地把应归燎的后半句话噎回了喉咙里。


    虽然不知道唐佐佐今晚都经历了什么,但是应归燎下意识觉得,如果在这个时候惹她的话就死定了。


    今晚的唐佐佐气场全开,生人勿近。应归燎和陈祁迟对视一眼,默契地缩在钟遥晚两边,看他打游戏。


    他们玩的是一款名为《有鬼在追》的求生游戏,玩家需要操控角色躲避鬼怪追击,最终逃出荒岛。


    可惜,这把钟遥晚接手地太晚,败局已定。


    第二局刚开始,他操控的角色就被鬼盯上。


    钟遥晚还在专心遛鬼,应归燎和陈祁迟就在他耳边,一左一右地开始嚷嚷起来。


    “阿晚!刚刚应该走右边啊,左边的地形不好!”


    “道具拿错了吧?拿那个隐身道具会不会更好?”


    “要拿就拿遁地!遁地最稳!”


    钟遥晚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直跳。这两个家伙,游戏打得一个比一个菜,见解却一个比一个独特。


    钟遥晚操控的角色又一次不幸阵亡。就在他准备开口让这两位祖宗消停点的时候,却冷不防对上一双从手机后方幽幽抬起的眼睛。


    是唐佐佐。


    那眼神阴森森地压过来,让钟遥晚后背一凉。他非常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抱起手机往沙发里一缩,开始装死。


    应归燎和陈祁迟见他反常,顺着钟遥晚方才的视线看了过去,也正撞上了唐佐佐不善的目光。


    压迫感袭来的瞬间,两人立刻噤声,再没敢发出半点动静。


    直到钟遥晚陪唐佐佐连胜了好几局,她周身那股低气压才终于消散。


    唐佐佐舒展了一下身体,眉宇间积攒的戾气散去。她站起身,朝钟遥晚利落地比划了几个手势:「明天继续。」


    “行。”钟遥晚吞咽了一口唾沫,应道。


    唐佐佐转身离开。


    三人扒在沙发靠背上,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微微晃动的珠帘后。等到最后一颗珠子停止摆动,客厅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三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这口气还没喘匀,钟遥晚和应归燎便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目光锁定了中间的陈祁迟,一人凿了他一下。


    “你这一晚上得多坑啊,把女妖怪气成这样?!”应归燎率先发难。


    陈祁迟一脸认真地纠正:“请注意时间跨度,是整整一下午外加一晚上。你们前脚出门,我们后脚就开黑了。”


    钟遥晚闻言,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敬佩:“坑了她大半天,她居然没把你扔进蓝遴河里冬泳……小伙子,我看你很有戏。”


    陈祁迟被鼓励到了,笑着点头,道:“我也觉得我有戏。”


    钟遥晚:“……”


    应归燎:“……”


    好盲目的自信。


    *


    深夜,钟遥晚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拉开浴室门。他刚踏出来,就看见应归燎已经等在了门口,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招没用了。”钟遥晚看也没看,顺手就把擦头的毛巾盖在对方脸上,径自朝自己房间走去,“今天说好要早睡的。”


    应归燎一把扯下毛巾,盯着钟遥晚关上的房门,咬牙切齿道:“……都怪你,陈祁迟。”


    钟遥晚回房间吹干头发后躺回床上。


    他摸出手机,开始搜起和黄泉戏班以及忘川剧场有关的信息。这些信息他之前也搜过,黄泉戏班兴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一点相关的信息都找不到。而忘川剧场能查到的,也几乎只有那场惨烈地震的陈旧新闻。


    思绪飘忽间,他忽然心念一动,想查查今天去的那座家具城。可是他的手指刚刚挪到键盘上,又卡了壳。


    他转过身,轻轻敲了敲墙,去叫隔壁的人。


    几乎就在下一秒,墙那边传来清晰的回敲,应归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怎么?想我过去陪你?”


    “不是,有个事问你一下。”钟遥晚说,“我们今天去的家具城叫什么名字?”


    墙那边沉默了一瞬,再传来的声音明显低落了八度:“叫烛游家具城。”


    “行,知道了。早点睡。”钟遥晚说着,又轻轻敲了两下墙。


    对面立刻传来两声急促的敲击,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回应。


    钟遥晚抱着被子往墙边靠了靠。他其实这会儿还不困,还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他侧卧在床,手机屏幕的冷光幽幽映亮他的脸庞。


    钟遥晚在搜索栏输入了“烛游家具城”几个字。


    对于烛游家具城,网上的讨论基本上都是家具的选品还不错,以及几乎每个工作日都有人长时间占用展示床铺,躺着刷手机,工作人员却从不干涉,非常影响购物体验。


    这一切都与他们白天的见闻相符。


    他继续向下滑动屏幕,目光扫过一条条寻常的信息,直到一个突兀的标题撞入视线——


    “有人注意过烛游家具城闭店时的那首童谣吗?”


    钟遥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他注意到这条帖子是在都市怪谈的分区下的。


    钟遥晚好奇地点进去。


    楼主写道:这家家具城闭店流程很固定,晚上临近十点的时候,广播会先播放流行音乐,在十点的时候准时切换成一首童谣,然后单曲循环,直到第二天开业。我问过工作人员,他们说是公司规定,因为以前有孩子离家出走,在家具城过夜,所以他们才会整夜循环这首歌……但说实话,那首歌调子很奇怪,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屏住。他继续往下翻阅回复-


    1楼:+1,我也听过!连停车场都在播放。


    2楼:好奇是什么歌?


    3楼(楼主回复):“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唱歌的声音还挺甜美温和的,但是听久了会有一种空洞的冷意。


    4楼:这歌好奇怪?这是家具城应该有的歌吗,一定有问题!


    5楼:我坦白,有一次和家里吵架,我确实动过念头想在家具城那些展示床上躲一夜。但那歌一响起来我就受不了了,说不出的难受,最后还是跑回家了。


    6楼:哈哈,看来这招对治熊孩子还挺管用。


    7楼:我听那里的老员工偷偷说过,很多年前,有个孩子就死在了这里。怨气不散,所以现在才需要夜夜放这首歌……不是为了安抚活人,是为了安抚“那个”东西-


    帖子里的讨论逐渐开始变得光怪陆离,各种猜测和都市传说交织在一起,真假难辨。


    钟遥晚继续向下翻,后面甚至还有人说要组队去晚上的家具城冒险,去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冤魂。


    约定组团的有三个人,从发言来看应该是青少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三人甚至约定好了时间,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在家具城门口见面。有很多人回复他们不要冲动,也有人让他们记得回来以后说说所见所闻。


    钟遥晚翻阅着楼中楼,莫名地对这几条回复生出了些许不安感。


    这三条充满期待的回复之后,帖子并没有停止更新。


    钟遥晚的手指继续划动。时间在回帖的日期跳跃中悄然流逝:那场午夜约会之后的一天、两天、一周……帖子里依旧热闹,不断有新人加入讨论,甚至还有人分享了自己家乡类似的怪谈故事。


    那三个少年充满活力的发言,很快便被淹没在新一轮关于怪谈真伪的争吵中,如同几滴雨水落入急流,未曾激起半分多余的涟漪。


    没有人觉得异常,也没有人再提起他们。网络世界就是这样,注意力总是很快被新的话题吸引。


    这张帖子发表于五年前。钟遥晚翻到了底,发现最后一条回复停留在三年前,只有一个孤零零地追问:“所以,当初约好去探险的那几个人呢?怎么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上线了?”


    一股寒意猝然沿着钟遥晚的脊背窜上。


    他连忙向上划动,寻找到那几个兴致勃勃约定时间见面的青少年的回复。钟遥晚费力地在密密麻麻的楼层中,重新找到了那几条洋溢着冒险冲动的回帖,依次点进他们的头像。


    每个账号的最后上线时间,都清晰地显示着三年多前。


    自那场约定的探险之后,这三个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在这帖子里,甚至是整个论坛,留下过任何活动的痕迹。


    一种冰冷黏稠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就在钟遥晚对着最后的回复出神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钟遥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迅速闭上眼睛,刻意放缓了呼吸,假装自己早就已经熟睡。


    果然,几乎是掐着他呼吸平稳下来的那个瞬间,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一道被走廊灯光拉长的影子投落进来,随即又被门扉切断。那脚步声太过熟悉,甚至无需辨别就知道是谁走了进来。


    紧接着,钟遥晚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一个温暖的胸膛从后方贴近,将他揽入怀中。


    “睡着了?”应归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睡着了。”钟遥晚闭着眼,含糊地回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是讲梦话呢?”应归燎的轻笑震动着胸腔,传递到他的后背。


    “对啊,不像吗?”


    “像。太像了。”应归燎一边应和着,一边掀开被角,熟练地钻了进去,“既然睡着了,那你也不能赶我走了。”


    “不和你的小床做最后的诀别了吗?”钟遥晚翻过身,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不是说了,已经有你了吗?”应归燎低头隔着他的额发轻轻吻了一下,手指自然地抚上钟遥晚耳垂上那枚冰凉的耳钉,将温和的灵力缓缓灌输进去,“还是觉得烛游家具城有问题?”


    “对。”熟悉的灵力波动流转全身,带来令人安心的暖意,让钟遥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刚刚翻到了一张帖子,说那首歌是因为以前有个孩子死在了家具城,为了安抚怨灵才放的,整夜都会单曲循环。而且我刚刚发现,有三个人组队去家具城探险,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消息,不知道是不是……”


    钟遥晚的话还没说完,应归燎忽然将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


    钟遥晚奇怪地抬眼看他,却见那人严肃道:“再说下去就是工作相关的事了,现在可是休息时间。”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道:“可是我憋着不说完很难受啊。要不然你给我算加班吧?”


    应归燎:“……”


    应归燎被气笑了,刚张口要反驳,钟遥晚却先一步动了。


    微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将那阻隔的话语的手轻轻带离。随即,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吻便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恰到好处地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这个吻起初带着些许偷袭得逞的狡黠,随即又化为不容抗拒的深入。他们拥抱在一起,毫无顾忌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温度,唇齿交缠间是熟悉的依赖和浓烈的爱意,短暂却足够缱绻。


    分开时,他们的呼吸都有些乱了。应归燎仍觉得意犹未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烫的脸颊。


    就在他又要靠近时,忽然听到钟遥晚说:“老板是男朋友,你总该给我点特权吧?”


    应归燎:“……”特权是让你随时随地加班吗?有点意思。


    第112章 委托人


    最后钟遥晚没能如愿加班,当然,也没能如愿早睡。


    第二天早上,唐佐佐问他去不去健身房。钟遥晚整个人软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今天不去了。”


    他现在腰酸,嘴巴也酸,哪儿都酸。


    唐佐佐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随后比划道:「那你点个早餐外卖吧,等我回来了我们就打游戏。我要把我失去的都拿回来。」


    “行。”钟遥晚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陷在了沙发里,说,“想吃什么?昨天阿迟说想吃油条来……”


    钟遥晚话还没说完,就见唐佐佐冷笑了一下:「那就点油条,要夹麻糍的油条。」


    钟遥晚:“……行。”


    麻糍油条。


    是陈祁迟生平最深恶痛绝的早餐搭配。


    钟遥晚默默掏出手机开始点餐,在心里说,对不住了兄弟,实在是这个女人惹不起。


    唐佐佐去健身房了,钟遥晚强撑着点完外卖,算着唐佐佐回来的时间定时。


    随后,他拖着酸软的身体挪回应归燎的房间,带着一身从客厅染来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钻回温热的被窝。


    昨晚折腾得太厉害,两个人最后睡觉的时候还是转移到了应归燎房间。


    几乎是在他贴过去的瞬间,还在睡梦中的应归燎便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人揽进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无意识地蹭着钟遥晚的发顶,然后再次沉入安睡中。


    *


    一直到听到唐佐佐回来的动静后,钟遥晚才挣扎着起床。


    他醒的时候应归燎已经醒了,但是这家伙还不肯起床,仍然躺在床上刷手机。


    钟遥晚看向他,刚要说话,应归燎的手指就竖在了他唇前,平静道:“放心,我已经拜托老狐狸去查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事情了。”


    “行,知道了。”钟遥晚说着,慢慢掀开被子下床,“起床吧,早餐应该到了。”


    应归燎闻言忽然坐直了身子,刚刚还宝贝得紧的手机被丢到一旁,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控诉:“钟遥晚,你满嘴都是工作,你怎么不关心一下我是不是生气了!”


    钟遥晚去衣柜里找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昨晚没生气,今天忽然生气了?”


    “昨晚是没来得及生气!”应归燎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你生气吗?”钟遥晚找了套衣服,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要是今晚还能再来一下的话,我就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钟遥晚已经将手中的衣服团成一团,砸到他脸上,成功打断了后半句。


    *


    钟遥晚上楼去把陈祁迟薅了起来。


    通常来说,早上想叫醒陈祁迟基本是不可能的,今天尤其困难。这家伙为了不被唐佐佐嫌弃技术,硬是熬了个通宵苦练游戏,不管是输一局还是赢一局,都要给钟遥晚发消息嚷嚷半天。


    钟遥晚看着消息最后的发送时间,估计陈祁迟才睡下去几个小时。


    不过今天,钟遥晚是有杀手锏的。


    他凑到陈祁迟耳边,压低声音说:“阿迟,佐佐亲自给你挑了早餐。再不下楼就凉了!”


    话音刚落,陈祁迟就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不出十分钟就胡乱洗漱完毕冲到了门口,精神抖擞地说:“走!下楼!”


    当然,他这副豪爽的样子在见到桌上那盒麻糍油条时就瞬间凝固了。


    他朝钟遥晚挤眉弄眼:这就是你说的佐佐亲自给我挑的早餐?!


    钟遥晚闭了闭眼睛:没错,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唐佐佐就坐在旁边。为了不露怯,陈祁迟最后还是咬紧牙关,把那份麻糍油条硬生生塞完了。


    吃完饭后,唐佐佐就和钟遥晚开始打游戏。


    陈祁迟凑过去也想加入,却被唐佐佐一个眼神无声拒绝。这就算了,他还被应归燎拉走了去陪他一起整理房间。


    应归燎的房间可以说是把空间运用到了极致。他买过太多稀奇古怪的装饰品,配套的展示架也越堆越多,如今要换张大床,不得不清出几个架子。


    陈祁迟困得眼皮直打架,一边慢吞吞地把小摆件往箱子里装,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这个点我明明该在床上做梦,为什么会在这里帮你搞收纳啊……”


    应归燎头也不抬:“要不是你昨天把小哑巴坑得那么惨,我男朋友需要替你还债陪打一整天?”


    陈祁迟嘴硬:“那叫发小情深,他自愿的!”


    他刚说完,钟遥晚的声音就从客厅里传了过来:“我是被迫的!”


    陈祁迟:“……”


    应归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顺手又塞给他一个空箱子:“赶紧吧,收不完我今天都没地方睡了。”


    四人两组各自在灵感事务所里忙得热火朝天。


    陈祁迟这位大少爷,自己搬家的时候连箱子都不是自己打包的,此刻却任劳任怨地跪在地上,帮应归燎拆着厚重的装饰架,弄得满手是灰,狼狈不堪。


    他抬起脏兮兮的手抹了把汗,问道:“诶,你这些东西都撤出来了,打算放到哪里去?都堆到佐佐屋里吗?”


    “还没想好。”应归燎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手上拿着一个小猪存钱罐,左看右看了片刻后,感慨道,“这些东西以前还挺喜欢的,现在真要清出去了,又觉得……好像也就那样。”


    陈祁迟瞥了眼那只丑萌的猪,忍不住撇嘴:“你的审美还真是……富有探索精神。”


    应归燎和陈祁迟才拆完一个架子,就到午餐时间了。


    陈祁迟嘴里还残留着早晨那份麻糍油条的甜腻,此刻只想赶紧点个咸香重口的外卖,把这味道狠狠压下去。


    他刚掏出手机,指尖还没碰到屏幕,门铃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钟遥晚和唐佐佐刚开一局,都腾不出手。钟遥晚头也不抬地朝里屋喊道:“阿燎,开门!”


    应归燎正埋头跟一颗顽固的螺丝较劲,想都没想就把这任务转包了出去:“阿迟,开门。”


    陈祁迟:“……”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悻悻地朝门口走去。


    “来了来了!”他一边应着,一边小跑着去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士,虽说是中年,但保养得宜,看起来颇为年轻。


    她烫着一头时髦的波浪卷发,视线在陈祁迟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和小心翼翼,轻声询问道:“请问……这里是灵感事务所吗?”


    “是的。”陈祁迟侧身让开通道,问道,“您是……?”


    “我……有件事想委托你们帮忙。”女人略显犹豫地说道。


    陈祁迟闻言后立刻了然,将女人请进了屋。


    他引着女人到沙发上坐下,随后对里屋喊道:“阿燎!有委托人。”


    正坐在沙发另一头沉浸式打游戏的钟遥晚和唐佐佐,听到这声通报后不约而同地起身。他们的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操作着,像两个连体机器人般默契地挪向了隔壁房间。


    女人奇怪地看了一眼那两个挪动的背影,问:“他们这是……?”


    陈祁迟瞥了眼那两个完全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家伙,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不用管他们,他们打游戏呢。您等着,我去给您倒杯茶。”


    他说着便快步钻进厨房,经过房间时还不忘扒着门框催促应归燎:“快点啊,客人等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应归燎无奈地应道,只能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儿,准备去客厅接待客人。


    今天是周六,应归燎一点都不想工作。但是陈祁迟都已经把人迎进屋子了,也不好再赶出去。


    他洗了手走进客厅,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例行公事地开口:“请问有什么案……”


    话才说了一半,就在看清来访者面容的瞬间戛然而止。应归燎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你是……何紫云?”


    是在游灵号上说捉灵师故事的女人。


    何紫云看到应归燎时,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她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你是游灵号上的那位……你是灵感事务所的负责人?”


    陈祁迟正好端着茶走过来,将茶杯轻轻放在何紫云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两人:“你们认识啊?”


    “对,她是游灵号上的……”应归燎略微斟酌了一下用词,选了个相对稳妥的介绍,“占卜师。”


    何紫云:“……”


    何紫云说:“是故事人。”


    “对,故事人。”应归燎在沙发上坐下了,“是谁介绍你来的?”


    灵感事务所会和警方合作,再加上直接将除鬼当作宣传语的话,也有宣扬封建迷信,不利于社会的嫌疑。毕竟鬼怪出现是极小概率事件,没必要为了这个概率闹得人心惶惶。


    所以,来灵感事务所的委托人,要么是自身拥有灵力却不愿亲自处理思绪体的同行,要么便是经由可靠渠道介绍而来。


    何紫云:“是许心介绍的。”


    许心,是许南天的妈妈。


    应归燎了然:“你有什么事要委托吗?不过事先说明,我们周末原则上不办公。你可以先把事情告诉我们,如果能处理,工作日我们会优先安排。”


    “有!有的。”何紫云连忙道,“我想委托你们烛游家具城的事情!”


    “烛游家具城?”应归燎听到这个名字就皱起了眉。


    他和钟遥晚才开始调查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事情,这就有个相关的委托找上门了?


    何紫云说完后,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的陈祁迟,眼神中闪过一丝关切,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注意到,应归燎在听到烛游家具城的名字后,眼中的惊诧与审视毫不掩饰,但陈祁迟却对此毫无异样,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


    他的表情中甚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并非是对案件本身的敏锐,倒更像是单纯对她与应归燎之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生出了好奇和凑热闹的兴致。


    而此刻,正在被默默观察的陈少爷本人却对此毫无自觉。自从毕业以后,他就几乎没正经过上班,虽然对工作怀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却也不想去陈飞升公司按部就班。


    此刻,看到应归燎摆出这副接待委托人的专业架势,而自己居然也能旁听,陈祁迟心里便莫名地涌起一股新鲜感和兴奋劲。


    陈祁迟察觉到何紫云的视线,摸了摸脸:“我脸上怎么了嘛?”


    “没什么。”何紫云收回了视线,转向应归燎,“我家就在南城的老街区。你是做捉灵师的,也许听说过关于烛游家具城的都市传说。”


    “是说曾经有个孩子死在了烛游家具城,冤魂不散的那件事吗?”应归燎自如地接话,尽管他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毕竟五年前应归燎也不过二十岁,除了工作以外还有学业,生活都被沾满了,没有什么得知都市传说的渠道。


    “没错,就是这个。”何紫云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有些发白,“大概五年前,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组织了什么试胆大会,半夜里偷偷溜进了已经闭店的烛游家具城里。”


    应归燎眼神微动,插了一句:“是三个孩子吗?”


    何紫云一愣,随即肯定道:“对,就是三个。”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故事进行到这里,与昨晚从钟遥晚发现的旧帖子里拼凑出的信息完全吻合。


    何紫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然后那三个孩子……失踪了。当时他们的家长还闹了好一阵,但是因为没有监控,不能确定几个孩子就是去了家具城,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然后呢。”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染上清晰的恐惧:“事情本来已经过去了。可我家的窗户正好对着家具城的侧楼。昨天半夜,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无意中朝那边瞥了一眼……竟然、竟然看到那三个孩子的身影,就直挺挺地站在家具城的窗户后面!”


    一旁的陈祁迟原本只是抱着听故事的心态,甚至觉得能参与工作有点新鲜。


    可听到这里,他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不知不觉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握紧了。


    即使已经亲见鬼怪许多次了,但是听到灵异故事的时候,他仍然忍不住背脊发凉,仿佛那些东西就潜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应归燎手指抵着下巴,目光专注地落在何紫云身上,等待着她的后续。


    何紫云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稳情绪,但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我……我儿子喜欢户外运动,家里望远镜。我当时吓坏了,手脚都在抖……”


    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仿佛再次被当时的景象扼住了喉咙:“可我不知道怎么了……像是鬼迷心窍一样,竟然……竟然抖着手把望远镜举了起来,对准了那个窗口……”


    她的瞳孔因回忆而放大,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我看清了!这次看得清清楚楚!那三个孩子……他们……”


    “他们的皮肤……是那种死寂的、像被烧焦一样的漆黑色!脸上……脸上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洞的窟窿!他们的肢体扭曲着,像……像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提线木偶!”


    何紫云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尖声道:


    “他们变成了怪物!”


    “彻头彻尾的!!”


    “怪物!!!”


    第113章 风雨前奏


    应归燎没有接话。何紫云的情绪激动,需要平复。


    何紫云说完了她的经历后,喝了好几口水,脸上的恐惧也随之一点点消退。


    直到何紫云的呼吸开始平稳以后,应归燎转头看向一旁的人:“你怎么说?这个委托要接吗?”


    平时在他旁边的人都是钟遥晚或者唐佐佐,应归燎一下忘了今天换成了陈祁迟。


    陈祁迟被问到意见,还有些受宠若惊:“我?我吗??”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接了吧,为民除害,义不容辞啊!”


    应归燎闻言以后想了想。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何紫云身上,她的眼中有期待,有紧张。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珠帘的方向,斟酌再三后,说:“可以,这个委托我们接下了。”


    “真的吗!!太谢谢你们了!”何紫云的欣喜不加掩饰。


    应归燎与何紫云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个委托灵感事务所接下来了,但是应归燎也和何紫云说得清楚,即使现场没有找到思绪体的存在,她仍然需要支付总委托费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基础调查费。


    何紫云对此没有异议。她见应归燎愿意接下委托,已经很感激了,连连点头说好。


    应归燎将何紫云送至门口。就在她即将出门之际,屋内传来些许动静。


    何紫云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恰好看见陈祁迟的身影没入一间卧室。


    那扇门敞开着,从何紫云所在的角度,恰好能瞥见房内那张明显有人睡过的床铺。


    那显然是间卧室。


    何紫云的目光微微一凝,迅速看了一眼身旁的应归燎。她记得很清楚,方才应归燎也正是从这间房间里走出来的。


    “还有什么事吗?”应归燎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住了何紫云的视线。


    “没有了,没有了。”何紫云立刻收回目光,略显局促地摇头,“那么烛游家具城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她和应归燎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


    何紫云离开以后,事务所里的一切照旧。她的出现就好像只是周末的一个小插曲一般。


    应归燎和陈祁迟继续去整理房间,唐佐佐和钟遥晚则还在隔壁套间打游戏。


    陈祁迟好不容易又收拾好一个箱子,吭哧吭哧地把它搬到了走廊尽头。返回时,他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一边捶着后腰,一边重重跌进椅子里,哀怨道:“我快散架了……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啊?”


    应归燎环顾四周,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再两箱就能清空了吧!坚持住啊,阿迟!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陈祁迟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反正他还没追到唐佐佐,行不行的,也没什么所谓。


    他喘着气扫视房间,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置物柜和衣橱了:“这应该也差不多了吧?摆张三米的床都够了。”


    应归燎把一块铁板卸下来放到一边,说:“阿晚看中了一张沙发椅,我寻思着也放我屋里,再布置地温馨一点,宽敞一点,平时休息的时候也能更舒服些。”


    “你有病?”陈祁迟骂道,“他看中的椅子放他屋里不就好了吗?”


    “呵,”应归燎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地反问,“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就因为小哑巴喜欢,就在家里弄了一整套顶配烘焙厨具——请问陈少爷,您下过几次厨房?”


    陈祁迟被噎得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偶尔……偶尔也是能下一次的……”


    陈祁迟自知说不过他,连忙又换了个话题:“对了,说到佐佐……我前段时间问了我爸,他说可以托人脉帮佐佐约个顶级的耳鼻喉科专家。就算她是失声,现在的医疗技术也和十几年前大不一样了,说不定真能有治疗方案呢?总归是个希望。”


    应归燎正埋头跟一颗顽固的螺丝较劲,闻言动作顿了顿,分神瞥了他一眼:“这事儿你跟小哑巴提过没有?”


    “没呢,”陈祁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顾虑,“我怕贸然提起反而会触到她的伤心处,没敢直接说。”


    “嗯,那就别说。”应归燎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拆卸工作,声音平淡却肯定,“她的嗓子不是治不好,是她自己不想治。”


    应归燎顿了顿,又补充道:“别管这件事了。”


    陈祁迟闻言沉默了片刻,但是最终也没有反驳。毕竟他没有参与过唐佐佐的过去,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够评判的。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帮忙收拾杂物。


    *


    钟遥晚和唐佐佐今天的游戏历程颇为辉煌。虽然做不到全战全胜,但是胜率也高达百分之八十,两个人的账号都往上爬了好几个段位。


    唐佐佐心情明显由阴转晴,起码再见到陈祁迟时不会板着脸了。


    玩了一天,钟遥晚也累了,吃过晚餐以后就回房间了。


    应归燎的房间现在被清空了,只剩下一张小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显得格外空旷。钟遥晚推开门,看到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房间本有一扇视野不错的落地窗,景致与客厅所望相仿。但应归燎为了陈列他那些宝贝收藏,用一整排展示柜将窗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后面,还振振有词地说隔着玻璃透进来的光更有氛围感。


    钟遥晚将书桌前的椅子拖到窗边,坐下休息。


    终于能毫无遮挡地看到窗外的夜色。


    没过多久,应归燎也洗完碗回来了。他推开房门,正对上钟遥晚投来的目光。


    “屋里收拾得这么干净?”钟遥晚打量着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应归燎手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他笑着走近,指尖带着凉意,亲昵地在钟遥晚脸颊上蹭了一下。


    “对啊!我……”


    他刚要得意扬扬地开始邀功,却被钟遥晚一句话打断了。


    钟遥晚:“对了,今天那个委托人,具体是要委托什么来着?”


    应归燎:“……”该死的工作狂。


    应归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闷闷地说:“是何紫云,就是游灵号上的那个占卜师。”


    钟遥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直到听到她是游灵号上的占卜师以后才恍然道:“是她啊?还挺巧的。”


    “还有更巧的呢。”应归燎伸手将钟遥晚耳鬓的碎发拨开,用指背轻轻蹭过他脸颊的曲线,继续道,“她来拜托我们调查的,是烛游家具城的事。”


    钟遥晚被他蹭得痒,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又在听到烛游家具城的时候再次睁开。


    他忽然想到了在家具城附近感受到的那股视线,当时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思绪体,可是应归燎的罗盘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记得何紫云在游灵号上讲的都是捉灵师的故事啊,能讲得那么详细,她应该有捉灵师朋友吧?怎么会来委托我们?”


    当时应归燎听完故事回来,钟遥晚问起内容,得知他坐了大半天听的竟是同行轶事时,还毫不客气地笑话过他白跑一趟。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唇角,眸色沉静下来,“我记得游灵号上的酒保是她儿子?儿子都那么大了,她起码得奔五了。她的朋友如果也是这个年纪……不再做捉灵师,也很正常。”


    “什么意思?”钟遥晚一怔。


    应归燎的手指蹭过钟遥晚的唇瓣,眸色沉了沉:“因为我们不像法医或是刑警,只需要面对冰冷的结局。我们会看到死者的一生,痛苦的、绝望的,所有的情绪,我们都必须照单全收。这种精神上的反噬太沉重了……”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何况,也没有多少人能一直冷漠地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却无能为力。”


    钟遥晚瞬间了然。读取死者的记忆如同一次次将灵魂浸入他人的苦痛,这种折磨足以摧垮最坚韧的意志。他自己也曾数次险些迷失在那些汹涌而来的陌生记忆里。


    而捉灵师这份工作,恰恰意味着要日复一日地经历这些。


    那么,当年岁渐长,心力不再,无法继续承受这样的痛苦,似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份工作有意义吗?


    肯定是有的。


    这份工作痛苦吗?


    也肯定是痛苦的。


    钟遥晚看到了应归燎眼中一闪而过的倦意。


    而那眼神深处仿佛沉淀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和难以言说的过往。


    房间内一时静默,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河畔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映入房间,更衬得此刻空气凝滞,带着几分难以排遣的沉闷。


    钟遥晚心下一动,伸手握住应归燎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抚过,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的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应归燎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轻快而狡黠:“休息日还拉着老板聊工作,钟遥晚,你这得给我发加班费啊。”


    钟遥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赖劲给气笑了,方才那点低沉氛围瞬间被冲淡:“搞清楚,你才是老板吧?”


    应归燎理直气壮地挑眉:“你都把老板泡到手了,怎么不算半个老板?”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扣住了钟遥晚的下巴,叫他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钟遥晚的眸光清亮如昔,眼底却沉淀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有笑意,有爱意,也有和他一样深埋的倦意。


    方才沾在他面颊上的水珠在室温下缓缓蒸发,此刻的他看起来毫无防备,安静地映进应归燎眼底。


    应归燎忽然感觉喉间一阵发紧,心底那点刻意营造的轻松戏谑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催促:“加班费——”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他伸手环住应归燎的脖颈,稍稍用力将他带向自己,仰头轻轻含住他的下唇。


    这个吻带着温存的力度,如同无声的誓言,在唇齿相依间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交付着难以言说的心疼与守护。


    就在这时,一滴雨水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他们倚靠深渊而居,见证过太多黑暗与别离,而此刻的爱意交缠,也是这无边暗色中最亮的光点。


    “钟遥晚。”应归燎的唇仍贴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嗯?”


    “我想把那些收藏品卖掉了。”


    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点含混的笑意:“你是说你的那些垃圾?”


    应归燎气笑了,在他唇上报复地咬了一口:“明明是宝贝。”


    “嗯……不过。”


    “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好看了。”


    *


    雨下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唐佐佐睡眼惺忪地晃到灵感事务所的厨房想找点吃的。她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像一缕游魂般飘过餐桌。


    她刚迈进厨房门口半步,却又猛地退了回来。


    唐佐佐扭头,盯着餐桌旁那个本不该出现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她甚至掏出手机确认,今天确实是周日,没错。


    「你干嘛?」唐佐佐抬手比划道。


    应归燎正专心致志地给一个破了洞的木盒子调整角度拍照,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唐佐佐被无视了,直接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


    应归燎被吓得一颤,回头看见是她,顿时没好气道:“小哑巴!你有病吧?!”


    「你干嘛呢?」唐佐佐无视他的炸毛,继续比划,「犯贱被阿晚赶出来了吗?」


    “你才被赶出来了,你全家都被赶出来了!”应归燎说着,又给木盒子拍了一张照片。拍出满意的效果了才从旁边的大箱子里拿出下一件放到桌上,“我准备把这些都挂二手网站卖了。”


    唐佐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啊?!卖了?!」


    唐佐佐知道这些物件对于应归燎来说意味着什么。


    应归燎的精神力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强,也是最稳定的。在他们两个认识之前,应归燎就已经开始净化思绪体了。


    每次净化结束后,他总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从未被那些痛苦的记忆所困扰。但是唐佐佐听说过,应归燎净化的第一个思绪体,是一个有认知障碍的小女孩。


    那孩子每天都会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为物品赋予童话般的意义。她会捡起路边被踩碎的玻璃片,说那是被阳光摔碎的星星;她会收集褪色的纽扣,说每颗纽扣都是云彩遗落的眼睛。


    可是这些在她眼里闪闪发光的宝贝,在别人那里却被定义成了“奇怪”。


    同学们会嘲笑她是捡垃圾的疯子,邻居阿姨会皱着眉将她赶开,甚至连她妈妈也会在半夜,偷偷将她藏在床底的宝贝扔掉。


    后来,女孩慢慢学会了沉默,收起了那些闪闪发光的喜欢,也渐渐活成了别人眼中“正常”的样子。


    这段记忆对于现在的应归燎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第一次接触他人执念的孩子来说,却是颠覆认知的存在。


    自那以后,应归燎的审美便悄然发生了偏移。应归燎在她屋子里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也没有真正反对过,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她听说过这段往事。


    她知道这些东西或许从来都不是应归燎真心喜欢的。


    他更像是在无意识间,替那个早已放弃喜欢的小女孩,固执地延续着一场未被世俗认可的浪漫。


    甚至,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看似独特的审美取向究竟从何萌芽。


    “嗯。”应归燎端详着手中那个造型奇特的木雕,笃定道,“忽然就觉得没那么喜欢了。”


    雨后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应归燎的侧脸上,将他原本略显凌厉的线条软化,映出一种卸下重担般的释然与清澈。


    唐佐佐注视着这束光里他舒展的眉眼,心底轻轻松了口气。


    走出来了,真好。


    唐佐佐这么想着,轻轻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


    第114章 无用功


    周一。


    中午吃过饭后,唐佐佐待在家里看杂志,陈祁迟则一如既往地在她身边打转。而应归燎和钟遥晚则驱车去了南城,烛游家具城。


    上次他们去过家具城内部,但是罗盘全程都没有反应。


    如果思绪体没有藏在家具城里面的话,另一种可能是它在夜间实体化后,从其他地方移动而至。虽然现在这个时代到处都是监控,夜间也会有车辆和行人,但从其他地方潜入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钟遥晚驾车在南城的大街小巷缓缓穿行,尤其在老街区一带,几乎绕遍了每个小区,然而罗盘也没有反应。


    应归燎坐在副驾驶,百无聊赖地戳着罗盘:“至情啊至情,争口气行不行?不然这委托费拿着烫手啊。”


    钟遥晚跟着导航前往了这片街区的最后一个点,可是罗盘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找了个地方停车,应归燎下车去便利店里买了两瓶热饮,回来递给他一瓶。


    钟遥晚拧开灌了一口,问:“会不会是何紫云弄错了,也许根本不是鬼?”


    “可能性不大。”应归燎将座椅向后调了调,半躺着望向车顶,慢慢分析,“何紫云那天在游灵号上讲的故事细节非常详实,她多少应该亲历过与思绪体相关的事件。不过我在她身上没有感应到灵力波动,她可能曾是某起事件的亲历者,或者……认识某位捉灵师朋友。”


    钟遥晚正要接话,却听应归燎话锋一转:“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半夜看花了眼。关灯之后窗户本来就一片黑黢黢的,还怎么还看到黑色皮肤的人?”


    “这么说也有道理。”钟遥晚沉吟着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还有可能是那个思绪体的怨力太微弱,远距离难以被罗盘捕捉到。”


    应归燎闻言,立刻用手指戳了戳膝上的罗盘,煞有介事地说:“至情,听见没?有人说你不够灵敏呢。”


    罗盘的指针左右晃动了一下,似是在表达不满。


    钟遥晚:“……我可没有说!”


    他话音刚落,罗盘指针的摆动幅度骤然变大,猛地一转,狠狠刮了一下应归燎的手指。


    “嗷!”应归燎吃痛地叫出声,缩回手直吹气。


    钟遥晚笑他:“挨打了吧?”


    应归燎看着微微发红的手指,没好气地伸手轻弹了一下钟遥晚的额头:“还笑?你可真是我的好男朋友。”


    “嘶……”钟遥晚缩了缩脖子。他抓住了应归燎的手,不让他再乱动,道,“要不然我们去见一下何紫云?去她家看看那个视角到底什么样?”


    “不去。”应归燎拒绝得很果断。


    “为什么?”钟遥晚问。


    应归燎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钟遥晚的耳际,略长的碎发恰好遮住了那枚翠玉耳钉。他说:“我觉得这个人有些怪怪的,但是具体说不上来,所以不想去见她。”


    “哪里怪?”


    应归燎认真回忆了一下,说:“她的主职是讲故事的,她那天委托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一种在听说书的感觉。”


    他继续道:“而且她在说她看到鬼的时候表现得很害怕,但是她说完她的‘故事’以后,害怕的状态就渐渐消失了,一直到她出门,看起来都像是个普通人而已,不像是刚刚见过鬼的。”


    “你是说……她是演的?”钟遥晚皱眉,“可是你之前不是推断她可能亲历过灵异事件吗?如果真是这样,她对鬼怪的承受力比常人高似乎也说得通?”


    “正因如此,她在复述时更不该表现出那般过度的恐慌。”应归燎摇头,“真正的后怕,是渗在骨头里的,不会来得那么汹涌,去得又那么干脆。”


    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还接她的委托?”


    应归燎义正辞严:“毕竟我们这行讲究个宁可信其有。万一真的有思绪体呢?放任思绪体在外危害人间,我可做不到!”


    钟遥晚配合地点头,眼里却带着点揶揄的笑意:“嗯嗯。所以报酬收了多少?”


    应归燎原本还想维持严肃的表情,被钟遥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后,立刻破功,笑眯眯地张开一只手掌。


    钟遥晚挑眉:“五千?”


    “五位数起步。”


    钟遥晚:“……”这是宁可信其有还是掉钱眼里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从哪儿着手去调查?”钟遥晚问,“总不能就这么交差,说我们到处走了一圈,但是没感觉到任何东西吧。”


    “我们不是还有别的线索吗?”应归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钟遥晚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首晚上播放的奇怪童谣啊。”应归燎说,“如果那张帖子里说得都是真的,孩子都能离家出走溜进去的话,那我们这样的手艺人要进去岂不是更方便?”


    钟遥晚:“……”他开始认真思考,警方到底有没有对身边这个人进行过正规备案。


    应归燎看到钟遥晚眼中的鄙夷:“我又不是去干坏事的,就当我也是离家出走的成年人,去家具城避……”


    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应归燎放在杯架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车内格外醒目。


    两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应归燎伸手拿起手机,原本轻松的表情在看清发信人时骤然凝固,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


    “是何紫云。”应归燎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脸色愈发凝重。他将手机递向钟遥晚,“你看。”


    钟遥晚接过手机,只见对话框里除了系统自动添加好友的提示外,只有何紫云刚刚发来的两条消息:


    云泥(何紫云):应先生,非常抱歉!关于怪物的事是我看错了,辛苦您白跑一趟。委托费已经汇到贵司账户,请查收。


    何紫云的消息下面还附着一张转账成功的截图。


    “啊?!这就……结束了?”钟遥晚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应归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感觉被耍了呢。”


    钟遥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即回复。他的目光在何紫云的消息上反复流连,眉头渐渐蹙起。


    片刻后,他像是捕捉到了某个不协调的音符一般,迟疑地开口:“……奇怪,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出来调查了?”


    应归燎的动作猛地顿住。


    车内的空气因这句话瞬间凝滞。


    *


    何紫云单方面撤销了案件。尽管钟遥晚和应归燎心中都萦绕着疑虑与淡淡的不快,但对方不仅道了歉,误工费也一分不少地打了过来,让他们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钟遥晚最终只回了个简短的「收到」,便调转车头驶向归途。


    车内一时只有引擎低沉地轰鸣。


    路口等红灯时,暖黄的光线透进车窗,映出应归燎紧锁的眉头。他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在车窗边缘轻叩,显然还在反复琢磨这件戛然而止的委托。


    钟遥晚看在眼里,在下个路口忽然打了转向灯,利落地拐进一家商场的停车场。


    应归燎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下了,他疑惑地看向钟遥晚,就见对方已经将安全带解开了。


    他拍了拍应归燎的胳膊,道:“走吧,先填饱肚子。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想。”


    两人挑了家口碑不错的炒菜馆,吃完以后又去买了甜品,应归燎的心思才慢慢地从何紫云的事件上拨开。


    等他们吃饱喝足回到家时,发现棉花糖已经被张大娘送来了。唐佐佐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饶有兴致地逗弄着这只在新环境里毫不认生的小狗。


    棉花糖见到钟遥晚和应归燎回来,立刻发出欢快的哼唧声,摇着尾巴扑了过去,毛茸茸的身体在他们腿边亲昵地蹭来蹭去。


    唐佐佐抬头看向他们,手指轻巧地比划着:「找到思绪体了吗?」


    “没有。”钟遥晚一边换拖鞋一边说,“而且快傍晚的时候,何紫云忽然说这是一场误会,单方面取消了委托。”


    「取消了?!」唐佐佐的动作顿住,脸上写满了诧异。


    “对,”应归燎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烦躁,“搞不懂这女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就别管她了,」唐佐佐比划得干脆利落,「以后她再来委托,直接拒掉。晚上想吃什么?」


    这话让两人同时一怔。


    钟遥晚换鞋的动作顿在半空,应归燎则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在外面吃饭完全是临时起意,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唐佐佐。


    应归燎脸上那点因委托而生出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堆起一个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容,语气都放软了几分:“那个……佐佐姐,我们……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唐佐佐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应归燎赶紧双手合十,做出告饶的姿态:“下次一定提前报备!绝对不敢再忘!”


    唐佐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指飞快地比划着:「算了,反正我也没傻等你们,刚吃了点零食。正好阿迟也不在,我一会儿自己煮点泡面解决算了。」


    “嗯?阿迟也没回来?”钟遥晚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向空荡荡的客厅。


    往常这个时间,陈祁迟应该早就赖在唐佐佐旁边了。


    唐佐佐点点头:「你们出门以后,他说要回家去拿点东西,然后忽然给我发消息说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了。」


    第115章 资料


    钟遥晚给陈祁迟发了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没收到回复。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临近晚上十点,他实在坐不住,正准备出门去找人。刚走到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却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钟遥晚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掏出手机-


    陈叮当(陈祁迟):我的天老爷啊,你怎么给我发了这么多消息?


    陈叮当(陈祁迟):我没事,今天下午陪我一个朋友看房子去了,没注意到手机没电了。


    陈叮当(陈祁迟):我现在已经到家了,别担心,帮我和佐佐也说一声,我好好的呢。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6-


    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消息,钟遥晚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钟遥晚回到房间,应归燎正背对着门口换衣服。暖黄的灯光流淌在他赤裸的脊背上,勾勒出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微微躬身在一堆衣物中翻找,线条凌厉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夸张地转过身,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故作惊恐状:“哎哟!有流氓偷看!”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侧掐了一把:“哪家的男人这么不检点,光天化日……不,深更半夜不穿衣服,出来勾引人?”


    应归燎闻言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耳畔:“你家的。”他顺手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灰色卫衣,一边往头上套,一边含糊地问,“你不是先下楼暖车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祁迟说他回来了,”钟遥晚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从领口钻出来,解释道,“你先别急着换衣服了,我上楼去看看他是不是真到家了。”


    “这么巧?”应归燎也惊了一下,随即在钟遥晚面颊上吻了吻,说,“行,那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和应归燎交代完以后钟遥晚才上楼去。


    两部电梯都被占着,陈祁迟家就在十六层,钟遥晚干脆选择了走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他打开陈祁迟的家门,发现客厅里的灯果然是亮着的。


    “阿迟?”钟遥晚喊了一声。


    “在呢……”陈祁迟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钟遥晚一边换拖鞋,一边给应归燎和唐佐佐发消息,告诉他们陈祁迟到家了的消息。


    他进到卧室,只见陈祁迟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搭在扶手上,仰面朝天,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钟遥晚走到沙发边,踢了踢他的小腿:“干嘛呢?一回来就躺尸。”


    陈祁迟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嗓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别提了,昨天帮你家那位收拾房间本来就累得够呛。正好遇上个……呃,老朋友,非要拉我陪她去看房子。从下午两点一直走到天黑,感觉把我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来得正好,快去帮我倒杯水,嗓子快冒烟了。”


    “我这是赶巧给你当保姆来了?”钟遥晚嘴上嫌弃,还是转身去厨房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随后顺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低头看向对方,“哪个老朋友面子这么大,能把你折腾成这样?”


    陈祁迟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好几口水,喉结急促地滚动着。冰凉液体下肚,他这才像是活过来一点。


    他抹了把嘴,眼神却有些飘忽地避开了钟遥晚探究的目光:“你不认识,就是……正好碰上的。”


    “你还有我不认识的老朋友?”钟遥晚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能称得上是老朋友的,照理来说也应该是钟遥晚的朋友。


    “嗯……对,是我搬到平和市来以后遇到的朋友。”陈祁迟边说边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沙发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尝试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却因腰部一阵剧烈的酸软而瞬间卸力,重重地跌了回去。


    “哎哟喂……”他龇牙咧嘴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全身骨头都散架了,“不过我今天也是发现了,你们上班真的太不容易了。”


    “上班不容易,跟你这大少爷有什么关系?”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就算再累,你也该想办法回个消息。现在满大街都是充电宝,找个地方充个电又不难。”


    “借充电宝也得手机开机才行啊!”陈祁迟辩解,“我和朋友聊着天,想掏手机看时间,结果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关机了。本来想让我朋友帮我借个充电宝,结果她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也没电了!你说这巧不巧?”


    钟遥晚:“……”两个人手机都没电了还能溜达到大半夜,也是2025难得一见的奇景了。


    “那你们手机都没电了,不会还没吃东西吧?”


    陈祁迟摆了摆手,道:“幸好她带了现金,我们就在夜市随便找了个摊子,将就着对付了几口。”


    “那就好。”钟遥晚说着,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便道:“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记得出门前把手机充好电。”


    说完,钟遥晚正要转身,却被陈祁迟一把拉住胳膊。


    “怎么了?”钟遥晚回头望过去。


    这位大少爷今天怕是走了不少路,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沙发上艰难地蠕动着换个方向,眼巴巴地望过来:“那个……我今天大半天不在,佐佐……有没有提起过我啊?”


    “提过,”钟遥晚面不改色地说,“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结果左等右等你都不回来,最后都没吃完,气得房顶快被烧穿了。”


    “什么?!”陈祁迟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瞬间写满愧疚,“我不在居然对佐佐的影响这么大吗?我明天一定早起,一日三顿地吃今天的剩饭!”


    钟遥晚:“……”神经病。


    *


    第二天,陈祁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然而经过一夜休息,他非但没有恢复,反而觉得全身肌肉更加酸痛难忍。自从高中毕业以后他就没有这么运动过,此刻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才终于一步一挪地蹭到了灵感事务所。


    结果,他刚到十四层,就迎面撞见钟遥晚和唐佐佐一身运动装束,正要出门去健身房。陈祁迟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屋里,瘫倒在沙发上。


    他一边揉着发酸的小腿,一边勉强陪着棉花糖玩了一会儿扔球游戏,最终在等待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等钟遥晚和唐佐佐健身回来,推开事务所的门,就看到陈祁迟正抱着棉花糖一起在沙发上睡大觉。


    棉花糖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一人一狗依偎着,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画面倒是意外地和谐。


    午饭的时候,应归燎随便炒了几个小菜。陈祁迟眼巴巴地望着唐佐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佐佐,昨晚是不是还剩了些菜?”


    唐佐佐立刻会意,起身利落地泡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推到他面前。


    陈祁迟看着其他三人面前花花绿绿的菜,再低头看看自己面前这碗孤零零的泡面,立刻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愤愤地瞪向钟遥晚。


    钟遥晚连忙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晚上,唐佐佐拿起遛狗绳,棉花糖立刻兴奋地围着她打转。


    陈祁迟虽然浑身酸痛得连站着都费劲,但一看唐佐佐要去,立刻强撑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咬着牙跟了上去。那一步一挪的样子,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机器人。


    两人一狗离开后,客厅里一时只剩下钟遥晚和应归燎。应归燎正靠在钟遥晚身上懒洋洋地刷着手机,忽然,一个对话框从顶部弹了出来。


    他点开一看,是卢警官发来的消息。


    他调查了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事情,发现能够称得上案子的只有三个少年的失踪案而已。


    那三个少年分别来自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年纪,同时失踪固然诡异,也曾经在网上发言说要一起夜探家具城,但由于烛游家具城当时的监控并未拍到他三人进入的画面,最终很难认定此事与家具有直接关联。


    “会不会是记忆空间?”钟遥晚凑过来,看着资料推测道,“要是那三个孩子被抓进了记忆空间的话,监控应该也无法记录到吧?”


    应归燎顺手塞了颗草莓到钟遥晚嘴里:“可能性不大。我看那个街区的氛围挺好的,应该没有这么多负能量能够支撑起记忆空间。”


    钟遥晚慢慢地咀嚼着果肉,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他们当时只是随口提到试用床品上躺了很多人,并无责怪之意,面店老板娘就热情地给他们加了不少小料。那一带的邻里关系确实和睦,弥漫着一种质朴的温情,这样的环境,确实很难滋生足以形成记忆空间的强大怨念。


    应归燎从身后将钟遥晚圈进怀里,下巴自然地抵在他肩头。


    钟遥晚晚饭没吃多少,应归燎现在逮到机会了,便一颗接一颗地往他嘴里塞草莓。钟遥晚正专注地盯着资料,看到水果递到嘴边就顺势吃了。


    等感觉到肚子实在撑得不行的时候,钟遥晚这才反应过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应归燎的手指:“喂多了啊。”


    “怕你晚饭没吃饱。”应归燎笑着把最后一颗草莓丢进自己嘴里,脸颊贴着他一起看屏幕,“还有什么线索?”


    “没什么了。”钟遥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浏览着剩余的信息,“还有一些网上就能搜到的资料,说烛游家具城的老板叫李国强,今年五十多了。这地方是他三十多年前买的地皮,从筹建到开业都亲自盯着,做到现在算是老牌子了。但奇怪的是,明明口碑和名气都不错,老板却从未想过要开分店或者扩建规模。”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钟遥晚的发梢。


    家具城就在老街区,建筑确实有年头了,不过周边房子都是同期建的,整体风格统一,反倒不太显得突兀。


    钟遥晚偏头避开他捣乱的手:“想到什么了吗?”


    应归燎顺势将手指搭在他的耳钉上,缓缓注入灵力:“想到了。”


    钟遥晚抬眼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安静地等着下文。


    应归燎被这专注的视线勾得心痒,什么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思一动就开始胡说八道:“想到现在是下班时间,你怎么又在谈工作?”


    钟遥晚:“……”


    钟遥晚气笑了,把他的手拉了下来垫在腿上,给卢警官回复道:「谢谢卢警官,资料收到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钟遥晚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应归燎的手机。


    正当他要撤回的时候,事务所的门忽然打开了。


    两人循声望去,发现是唐佐佐和陈祁迟带着棉花糖回来了。


    按照应归燎的安排,晚上应该是由钟遥晚和应归燎遛狗的,但唐佐佐实在抵不住棉花糖的魅力。


    才一天的时间,现在棉花糖只要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摇着尾巴扑过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看得唐佐佐心都化了,于是主动包揽了全天的遛狗任务。


    今天,唐佐佐甚至是抱着棉花糖回来的,陈祁迟臂弯里也挂了很多狗狗零食。


    看着两人对棉花糖亲昵的模样,钟遥晚不禁暗想,照这趋势,灵感事务所往后应该真的要变成小区里的“灵感万事屋”了。


    还是不收费的那种。


    “买这么多?!”应归燎看着陈祁迟臂弯里数量多到夸张的玩具和零食,忍不住惊叹,“张大娘不是已经送过来不少了吗?”


    “没事,”陈祁迟满不在乎道,“等张大娘回来了让她把这些也带回去。”


    棉花糖像是听懂了一般,欢快地吐着舌头,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


    唐佐佐轻轻将棉花糖放到地上,陈祁迟仔细替它擦干净爪子后,小家伙立刻兴奋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在地板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这边热闹的动静让钟遥晚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等他再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时,发现已经超过了两分钟的撤回时限。


    就在这时,卢警官的新消息跳了出来:「你是钟遥晚吧?」


    被看出来不是本人回复也并不稀奇,毕竟平时在灵感事务所的小群里,应归燎对卢警官的用词基本都是“干得不错啊老狐狸!”“可以啊,大国速度!”诸如此类的调侃,用词可谓是天马行空,无所不用其极。


    钟遥晚回复说是的。


    卢警官的消息很快又传了过来:「不过,我在调取资料时还发现,近五年来,家具城周边半径三公里内,记录的意外失踪事件有十四起,其中十一人是孩童及青少年,远超同类街区平均水平。官方结论是老街区可能潜伏着流窜的人贩子团伙,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抓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钟遥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渐渐拧紧。


    失踪者大多都是孩子?


    这个关键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莫名想起了家具城里那首循环播放的诡异童谣,还有何紫云描述中在窗口出现的非人身影。


    这一切,真的只是人贩子作案那么简单吗?还是说,背后藏着更不寻常的隐情?


    可如果真的有超自然力量介入,何紫云又为什么要急匆匆地撤销委托?她的恐惧,她的描述,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应归燎刚掰了块肉干递给摇着尾巴凑过来的棉花糖,一回头,恰巧瞥见钟遥晚手机屏幕上与卢警官的对话界面还在不断刷新。


    他立刻凑了过来,下巴几乎搁在钟遥晚肩上,看清内容后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这老狐狸什么意思?知道是你就额外附赠情报?搞区别对待是吧!”


    “阿燎。”钟遥晚没接应归燎的话,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令人不安的数据上,声音低沉,“我们去家具城看看吧,就现在。”


    第116章 洞口


    应归燎感觉自从钟遥晚加入灵感事务所以后,自己的加班时间就成倍往上涨了。还好这是自家男朋友,就当是一起出门去散心了。


    也还好这是自己的事务所,想什么时候调休都可以。


    他侧过头看向钟遥晚。应归燎在烛游家具城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异样,但是毕竟钟遥晚的灵力比他的强太多了,也许真的有什么隐患也说不定。


    权衡片刻后,应归燎应道:“行,那我们去看看。”他随即又转向唐佐佐交代:“我们跑一趟家具城,你们留在家里……”


    「照顾好棉花糖。」没等他说完,唐佐佐已经用手语接上了后半句,眼神认真。


    应归燎:“……”棉花糖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魔咒。


    棉花糖也像是听懂了似的,十分配合地凑到唐佐佐脚边,伸出爪子亲热地往她身上扒拉,尾巴摇得欢快。


    钟遥晚和应归燎换了衣服以后出门。烛游家具城在南城,开过去约莫一个多小时。


    这个时间路上的车不多,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淌的光河,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家具城。


    抵达家具城地下车库时,刚过晚上九点。他们今天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将车停稳,在静谧中等待着散场音乐。


    因为是工作日,家具城里的顾客本就不多,车库内也只零星停着些车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旁边的车位也陆续空了出来。


    当那熟悉的散场音乐透过广播传来时,整个车库已经格外空旷了,只剩下寥寥几辆车还停在原地。


    钟遥晚透过车窗,看见三三两两的顾客说笑着从出口走出,手里大都拿着购物单据或小件商品,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神情,想必是都挑选到了合意的家具。


    “今天有奇怪的感觉吗?”应归燎把钟遥晚的手拉了过来,指尖慢慢摩挲着他的指节。


    “暂时没有。”钟遥晚轻声应着,指尖微微曲起,在他的掌心里勾了一下。


    应归燎轻轻笑了笑,把他的手握紧,钟遥晚总会在不经意间做出这种撩人心弦的小动作。


    他掌心缓缓凝聚起温和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覆盖上钟遥晚的皮肤,并沿着他的手臂经络缓缓向上蔓延。


    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灵力轻柔地包裹住钟遥晚的身体。


    钟遥晚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在临江村时,应归燎也曾用灵力这样覆盖过他。但当时的钟遥晚还不能娴熟地感知和运用灵力,所以完全察觉不到这层保护膜的存在。


    如今的他已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层灵力的触感。它像是一层暖雾紧密地贴附在皮肤表面,带着应归燎特有的温暖气息。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体内似乎也有一股微弱的灵力在缓缓流动,与这层外来的灵力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直到这层灵力薄膜完全覆盖周身,应归燎才轻声道:“标记一下。”


    “省着点灵力吧。”钟遥晚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脸,“万一真的出事了,灵力不够用怎么办?”


    “怕什么?”应归燎笑道,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我每天给你灌输那么多灵力,也该轮到你保护我了。”


    每个人的灵力都有着独特的波动特征,这种细微的差异通常难以察觉。除非是鬼怪,或是像许南天那样拥有特殊天赋的人,又或者,是彼此相熟的人才能够察觉到。


    上次两人来到这片街区时,应归燎就隐约感觉到有视线在暗中注视着钟遥晚耳垂上的那枚翠玉耳钉。紧接着,何紫云便造访了灵感事务所。


    何紫云又是知道捉灵师世界,以及灵力枯竭症的。


    虽然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但是多一层防护措施总是没错的。


    此时的广播里依然播放着舒缓的流行歌曲。


    直到将近十点,那首童谣如期响起: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歌声穿透车窗玻璃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产生诡异的回响。那哼唱的女声甜美得过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祟,上次听的时候钟遥晚只觉得这首童谣不合时宜,而此刻,钟遥晚却从那旋律背后,捕捉到了一丝缠绕不散的诡异气息。


    果然,就像是那张帖子里说的那样,这首歌曲一直都在单曲循环。


    甜美的旋律在封闭空间里无尽循环,相同的歌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某种顽固的诅咒。


    当钟遥晚注意到时,才发现整个车库早已空无一车。


    惨白的灯光下,他们的车像是被遗弃的孤岛,只有那首童谣不知疲倦地回荡,仿佛专门唱给唯一在场的听众。


    钟遥晚正想摇下车窗,更仔细地分辨歌声的细节,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炸亮在车窗上!


    手电筒光束自下而上直射而来,惨白的光线映照出一张怪异的脸。


    那人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在光线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嘴角的弧度也被光影拉扯成似笑非笑的模样。在车库昏暗的背景下,这张突然贴在车窗上的脸就像一具从深水里浮出的尸体,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我靠!”钟遥晚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座椅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应归燎的手紧紧拉住了钟遥晚,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车门上,看向窗外的眼神眼神锐利如刀。


    待视网膜上的光斑渐渐消退,他们才看清光线中的是一位保安大叔。他正弯腰站在车旁,手电筒不小心举得太高照到了自己的脸。


    大叔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角度在昏暗环境中有多骇人,见车内两人惊魂未定的模样,还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客气地敲响车窗。


    应归燎将车窗降下来,保安说:“小伙子,咋了这是?我们这儿要清场了,你们赶紧开出去吧!”


    “大叔,我们是住在前面民宿的。”保安还是用他那独特的方式举着手电筒,应归燎缓过劲后,立刻换上了无奈的表情,说,“可是小区里的停车位满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停一晚上?我们可以按照小时缴费。”


    保安对应归燎的话并没有生疑,这附近的都是老小区,停车位不够是普遍现象:“那也不行啊,小伙子。我们这儿晚上就彻底清场了,卷闸门一落锁,万一你们有急事要用车可就麻烦了。”


    紧接着,保安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要不你们去芳华路看看?那边允许临时停车,很多住户都停那儿。”


    “行,那我们去那里看看。”钟遥晚强压下心头未散的悸动。他现在见到真正的鬼怪都能保持镇定,没想到反而被人吓得不轻,果然人吓人才最要命。他转头对应归燎说,“走吧,阿燎。”


    “嗯。”应归燎应声道。他向保安道谢后,缓缓升起车窗,驾车驶离了停车场。


    在出口处等待缴费时,应归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侧头问道:“怎么说?回去还是再探探?”


    钟遥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这次离开的时候钟遥晚也没有再感受到那股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就仿佛上次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一样。


    他沉吟片刻,眼神逐渐坚定:“来都来了,不查个明白回去也睡不踏实。”


    “好。”应归燎利落地应着,“你说要是没有查出来有思绪体的话,我们这还算是约会吗?”


    钟遥晚想了想说:“那应该就算约会了吧。”


    应归燎气笑了:“下次能找个正常点的地方约会吗?”


    很快,他们在家具城不远处找到一个理想的停车位。两人一起下车,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栋在夜色中静默矗立的建筑。


    他们步行回到家具城正门,远远看见保安正在降下地下车库的卷帘门。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车库入口不远处就是家具城的主入口,此刻家具城的内部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玻璃窗之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两人躲在树影里,看着保安锁好车库后,又慢悠悠地走到主入口,将厚重的门锁上。


    或许是因为建筑年代久远,这里的安保措施简陋得令人吃惊。保安最后只是简单地锁上保安亭的门,便骑上旧电动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钟遥晚看着空无一人的保安亭,心下恍然。难怪论坛里那个孩子能溜进来过夜,这里的安保简直形同虚设。


    确认保安走远后,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溜到家具城门口。


    刚一靠近,那首童谣便从建筑物内部模糊地传了出来: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娴熟拨弄了两下,门锁就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忍不住吐槽道:“这家具城这些年没被搬空还真是奇迹。”


    钟遥晚环顾四周,生怕撬锁的动静引起旁人注意。所幸这个时间点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下班族路过,他们都裹着厚外套低头赶路,加上两人一身黑衣完美融入夜色,竟无人察觉家具城门口的异常。


    他说:“毕竟现在到处都有监控,而且,没本事的都去抢便利店,小餐馆,真有本事的话去抢金店,抢银行,谁会来家具城啊。”


    “我们啊。”应归燎利落地用铁丝一别,卸下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锁扣分离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们是来抢劫的吗?!”钟遥晚没好气地反驳,在他背上轻拍一记,顺势将人推进门内。


    应归燎将门推开。沉重的门扉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黑暗从门内涌出,带着一股陈年木料的气味。


    与此同时,那首童谣的声音陡然清晰。


    歌声原本隔着门听得朦朦胧胧,此刻甜美的女声毫无阻碍地传来,在空旷的卖场里形成诡异的回响。钟遥晚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迅速闪身潜入,反手将门虚掩。室内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他们只敢点亮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渺小,勉强划出几道颤动的光柱,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他们先前来过一次家具城,连一楼的母婴区都逛过了一遍,对于内部的结构也算是了如指掌。但此刻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熟悉的场景都蒙上了诡异的色彩。


    一进室内,钟遥晚就发现不对劲了。虽然家具城的灯都关着,可是暖气却仍然在运作。室内的暖气甚至打得很足,室温维持在舒适的二十度左右,他进屋以后没一会儿就将外套脱了。


    应归燎更是连把外套挂在臂弯里都嫌热,反正家具城里也没人,他直接把外套挂在了一旁的儿童衣帽架上:“这老板真够豪横的,闭店了暖气还开这么足,空调费不要钱吗?”


    钟遥晚举着手机四下看了一圈,说:“不知道,反正灯费应该是要钱的。”


    两人借着手机的光线,在儿童家具区的迷宫中谨慎前行,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木料味。


    手电光掠过那些展示床和衣柜的轮廓,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仿佛暗处潜藏着无声注视的眼睛。


    不。


    钟遥晚确实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注视感。


    那感觉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更像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如虚如幻,悄无声息地附着在皮肤上。


    最让钟遥晚不安的是,尽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被窥探的异样,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通常伴随思绪体出现的怨力波动。这种纯粹的、不含恶意的注视,反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有什么东西只是静静地、好奇地看着他们。


    钟遥晚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手电筒的光柱随之微微晃动,在黑暗中不安地扫过那些沉默的家具轮廓。婴儿床的纱帐后方,玩具收纳柜的内部,卡通书桌的桌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就像之前那样,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怨力,可直觉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断发出警报,让他总是觉得这个家具城中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这循环不休的童谣太过诡异,他甚至觉得那些展示床、衣柜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转动着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朝应归燎靠近了一步,手臂轻轻碰触到对方,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心下才稍安。应归燎似乎也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带着询问的意味。


    钟遥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却始终萦绕不散。


    童谣还在唱着,甜美的女声在空旷的卖场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可怕: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手机光柱在童谣的循环中徒劳地扫过一件件儿童家具,压抑感随着时间流逝悄然堆积。


    正当钟遥晚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是否只是过度紧张,准备提议上楼查看时,应归燎猛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僵住。


    “别动。”应归燎猛地按住他的手臂,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


    钟遥晚立刻屏住呼吸:“怎么了?”


    应归燎眉头紧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他微微侧头,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波动。


    “我感觉到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是灵力。”


    “灵力?!”钟遥晚愕然。在这种地方感受到灵力,比感受到怨力更加反常。


    “对,但是特别的稀薄,而且……波动的方式很奇怪,断断续续的,不像活物,也不像灵契。”应归燎感应着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消散的波动。他四下缓慢地移动着视线,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他对钟遥晚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缓慢地向那片区域靠近。


    应归燎跟随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感应,停在了一面墙边。


    他缓缓转动手腕,手机的光束扫过一片布置得如同童话城堡的床铺展示区,最后,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熊造型的展示柜上。


    光束的边缘处,墙面颜色似乎有些异样,比周围显得更深更斑驳。


    他们合力将沉重的展示柜小心翼翼地挪开,随着柜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后面的景象赫然暴露在光线下。


    墙上竟然有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破洞!


    这洞口极为诡异,墙茬是向外翻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曾从墙壁内部猛烈地挣脱出来。洞口周围的墙皮大面积剥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划痕,露出里面灰暗粗糙的水泥墙体,宛如一道道凝固在墙上的狰狞伤疤。


    应归燎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触那些刻痕的凹槽,触感粗糙而冰冷。


    “这痕迹……”应归燎的声音低沉,他将手指贴到刻痕上,对比了一番后,说,“不像是工具划的,倒像是被很小的指甲反复地抓挠过。”


    钟遥晚将手掌贴近洞口,比划了一下,发现洞口的大小恰好能容他的手掌伸入。


    “我探进去看看。”他说着便要动作。


    “注意安全”应归燎提醒道。


    “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伸入洞中。就在他的指尖没入黑暗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臂膀爬了上来——


    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更为浓重的凝视感。


    他屏住呼吸,继续向内探去。


    手掌在逼仄的洞口内移动,指尖所及之处空荡得令人心慌。洞口内的空间异常深阔,半条小臂没入后,依然探不到底,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是个夹层,但……感觉不太对劲。”钟遥晚蹙眉说着,抽回手臂的瞬间,仿佛有种看不见的阻力轻轻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强行压下心头的怪异。


    正当他准备用手机拍摄内部情况时,应归燎的手已经覆了上来,自然地接过手机。


    “我来。”应归燎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接过手机,将镜头对准洞口,开启了录像模式。


    “小心点。”钟遥晚低声叮嘱,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


    应归燎点点头,随即将的臂随之探入黑暗中,开始缓慢而稳定地移动,试图通过盲拍记录下墙内的一切。


    应归燎的手臂挡住了洞口,也隔绝了视线。这种对未知的探查,如同在深水中摸索,每一次手腕的转动都带着不确定的风险,让人的心紧紧悬起。两人紧张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几乎与那首循环的童谣歌词的节奏重叠。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地探查,紧绷感达到顶峰时——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极近处响起!


    在这高度紧张、万籁俱寂的环境里,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如同惊雷炸响。


    两人浑身猛地一颤,应归燎的手臂瞬间从洞中抽出,手机差点脱手滑落。


    他们急速转身,心脏狂跳。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待看清那张脸时,钟遥晚和应归燎心中同时一凛!


    竟然是俞玫!


    那个他们之前在家具城有过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


    此刻她脸上没有了礼貌性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幽暗光线下难以捉摸的复杂神情。


    第117章 婴孩窟


    俞玫困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定格在他们身后那个破开的墙洞上。她的视线在那参差不齐的边缘停留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钟遥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顿时有些发烫——他从俞玫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怨力,身旁的应归燎也毫无戒备,这无疑是个普通工作人员。而对方背在身后的手边,正露出一截棍状的阴影。


    情况再明显不过,他们被当成了贼。


    钟遥晚轻轻踢了一下应归燎。几乎同时,应归燎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借口张嘴就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姐姐家的孩子考试没考好,挨了顿打就离家出走了。我们听说这类孩子常会躲来家具城过夜,情急之下就……”


    “就算是找孩子,也应该先联系警方,”俞玫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游移,语气里的怀疑并未消散,“你们这样大半夜直接进来,不太好吧?”


    “我们联系警方了,警察一会儿就来。”应归燎面不改色地继续编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责的意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又无奈,“我们也是看到大门口没有锁,以为孩子真的进来了,一时心急就……”


    钟遥晚:“……”那锁不是被你卸掉的吗。


    俞玫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指尖在身后的棍状物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捏了一把钟遥晚的手指。


    钟遥晚吃痛,连忙接过话头:“对、对!那个锁就掉在地上,我们还以为是那个兔崽子干的呢!”


    俞玫的目光又转向那个被挪开的小熊展示柜,柜子边缘还留着明显的移动痕迹。


    应归燎立即侧身半步,巧妙地将她的视线引向墙洞:“这个柜子我们过来时就已经这样了,我们还以为是那小子乱搞,正想看看他到底闯了多大的祸。俞小姐,你看这个洞……”


    或许是两人一唱一和的配合太过自然,又或许是他们的装备看起来不像是来偷家具城的,俞玫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将背后的棍子稍稍放低:“那个墙洞是一直那里,不是你家孩子做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放心了。”应归燎长舒了一口气,演得煞有其事。


    “我送两位出去吧,”俞玫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不过两位这样深夜闯入,确实不合规矩。先到门口去吧,待会儿我会帮忙检查一下有没有孩子躲进来。”


    “好,辛苦俞小姐了。”应归燎从善如流地应道。


    钟遥晚瞥了眼那个被他们挪得歪斜的小熊展示柜,犹豫了一下开口:“需要我们帮忙挪回去吗?”


    这个实木柜子分量不轻,刚才他们两人合力才移开。俞玫一个女孩子,要独自把它归位恐怕很吃力。


    “嗯,麻烦两位了。”俞玫点了点头,语气虽然温和了些,但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两人一左一右将柜子推回原位,木质底座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们跟着俞玫朝展厅出口走去。借着远处安全指示牌幽幽的绿光,钟遥晚终于看清了她手中紧握的确实是一根黑色的防暴棍,此刻正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


    “俞小姐怎么大晚上的还在家具城?”钟遥晚状似随意地问道,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俞玫:“家具城的安保不好,所以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值班的。”


    应归燎:“那保安呢?我们进来的时候连保安都没见到。”


    俞玫说:“来应聘保安的都是退休在家没事做的大叔了,我们老板说年纪大了不适合熬夜,保安亭待着也不舒服。所以干脆就让员工轮值,也给我们准备了专门的休息室。”


    “这安排倒是挺人性化的。”钟遥晚嘴上附和,目光已与应归燎悄然一碰。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滑入口袋,指尖轻触并蒂莲镜面,将灵力缓缓灌输进去。镜面在黑暗中泛起只有他能感知的微温。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许困扰,“晚上一直循环播放的这首歌是怎么回事?听着实在有点瘆人。”


    俞玫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应归燎却抢先一步,用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压低声音:“阿晚,你不住在这片街区所以不知道。我们小区里都传,说以前有个孩子在家具城里出了事,所以晚上才一直放这首歌,是为了安抚那孩子的亡灵。”


    应归燎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俞玫的表情。


    俞玫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吃惊的神色:“居然还有这样的流言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应归燎看向她,也故作吃惊:“俞小姐不知道吗?我们小区里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都说这是公开的秘密了。”


    俞玫若有所思地放慢了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防暴棍:“我也是住在这附近的,我奶奶说从家具城开业开始,每天晚上就在循环这首歌,但她从没提过有什么孩子出事的事。”她忽然回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应归燎,“对了,你是住在哪个小区的啊?说不定我们还算是邻居呢。”


    通道前方已经能看到大门的轮廓,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映进来微弱的光。应归燎轻笑一声,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有机会请俞小姐来我们小区做客吧。”


    他故意没有回答俞玫的问题。钟遥晚的镜子正在启用中,要是他说谎的话当场就会被戳穿的。


    俞玫眼中闪出了一丝疑惑。


    钟遥晚适时插话,问道:“那晚上在这儿值班的话,一直放这音乐不会很吓人吗?”


    俞玫被转移了注意力,叹了口气,说:“所以晚上睡觉的话只能戴耳塞了,还好夜班津贴给得高,不然真没人愿意干这活儿。”


    “这样啊……”应归燎若有所思地应道,目光转向钟遥晚。


    钟遥晚摇了摇头。俞玫回答以后镜子并没有任何反应,这证明她说的都是实话。


    俞玫按下开关,家具城的照明灯次第亮起,突如其来的光明让钟遥晚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她将两人送到主入口处,应归燎顺手取回了之前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


    此时大门正敞开着,屋外的冷风不断灌入室内,吹得人衣角翻飞。钟遥晚记得进屋的时候是把门掩上的,大概是这段时间风太大了,将门给吹开了。


    他正要穿上外套,俞玫却伸手拦住,说:“二位就在里面等吧,外面太冷了。我去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孩子躲进来。”


    “好,麻烦你了。”两人齐声应道。


    俞玫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后转身便朝着展厅深处走去,她重新握紧了防暴棍,身影很快消失在成排的货架之间。


    刚一确认俞玫的身影消失,应归燎脸上的从容瞬间收起,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划开屏幕。


    “怎么了?”钟遥晚见他神色匆忙,忍不住问道。


    “得让老卢来救个场。”应归燎一边低头翻找通讯录,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等会儿俞玫发现店里没人,门锁又被撬了,肯定会怀疑家具城里遭了贼。有警察在场,事情就好说多了。”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卢警官沙哑的咕哝声,背景里还有布料摩擦的细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拽醒。


    应归燎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话音刚落,他便像是早有预料般,迅速将手机从耳边挪开——


    下一秒,听筒里果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连手机扬声器都产生了细微的破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却面不改色地等那头的咆哮声稍歇,利落地说了句“地址你知道,快点”,便挂断了电话。随后,他又转向钟遥晚,道:“搞定,他马上就到。老卢的起床气还是这么大。”


    说完,他忽然向钟遥晚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钟遥晚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睫毛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轻轻颤动。他还未及反应,双手就被应归燎自然而然地轻轻握住,包裹进一片温热的手中。


    家具城的暖气很足,钟遥晚的手原本已经暖和了,但在被握住的瞬间,他才察觉到应归燎的体温竟然比他还高,掌心烫得像揣了个暖炉。


    “你觉得俞玫有没有问题?”钟遥晚任由他握着,顺势靠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两人站在空旷的入口处,广播里那循环的歌声悬在远方,更衬得四周寂静。


    应归燎的目光越过钟遥晚的肩头,扫向家具城深处俞玫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说:“没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她的回答也都能说得通。而且……”


    他收回视线看向钟遥晚:“你的镜子也能证明她没有说谎。”


    “可这首歌如果真是从开业就播到现在的话……”钟遥晚皱了皱眉,说,“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吧?这么日唱夜唱的总得有个由头吧?”


    “说不定真的是镇压什么的呢?”应归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手背,“比如……这块地以前是片墓地,老板改建家具城后,就用这首歌来安抚亡灵?”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过……刚才那个洞口,我把手伸进去时,感觉到了一股异常浓郁的灵力。”


    “灵力?!”钟遥晚心头一跳。


    他回想起自己将手探入时的感觉,那时只觉得洞里阴森空洞。虽然钟遥晚对灵力的感知迟钝,但是洞中的气息似乎与他平时接触的灵力不同。


    “对,非常浓郁,而且感觉是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应归燎仔细回忆道,“就像整个夹层里都充盈着这种力量,很不寻常。”


    钟遥晚神色凝重起来:“这么说,家具城里果然藏着什么东西?”


    “八九不离十。”应归燎点头,语气带着审慎,“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藏在里面的东西到底是好是坏,我们还一无所知。”


    空旷的家具城里,只有那首童谣在不知疲倦地单调循环,甜美的旋律在明亮的灯光下反而透出一丝诡异。


    两人等了约莫半小时,才听见童谣声中夹杂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们转头望去,只见俞玫从母婴区的拱门里转出来。她的目光在两人依然交握的手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应归燎这才像是刚意识到似的,松开了手,但动作流畅地转而揽住钟遥晚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再自然不过:“刚刚说了嘛,我们的侄子。”


    俞玫了然,这是又内部消化了一对帅哥。


    “我到处都找过了,没有孩子。”俞玫皱起眉,视线转向大门,“会不会是家具城遭小偷了,这门锁……”


    “帮忙我们找孩子的警察应该马上就过来了,”应归燎也摆出一副担忧的样子,在俞玫说想要报警之前打断了她,“要不然和那位警官说说情况?看看是不是需要立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匆匆破开夜色朝家具城走来。


    钟遥晚看过去,发现是卢惟警官来了。


    卢警官显然还带着未消的起床气,额前几缕发丝甚至有些凌乱。在看到应归燎的瞬间,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得像要剜人。


    然而,在察觉到俞玫和钟遥晚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时,他立刻戏剧性地切换了状态,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几个大步跨到众人面前,声音都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关切:“小应啊!可算找到你们了!”


    “卢警官!”应归燎立刻热络地迎上去。


    卢警官喘着气,一副奔波后的模样:“你那个小侄子找到了!躲在同学家打游戏呢,我刚把人送回家。你姐说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急得不行,你们也赶紧回去看看吧!”


    “这小兔崽子,真是净添乱!太谢谢您了卢警官!”应归燎说。


    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他平日里见到的卢警官总是一张扑克脸,尤其面对应归燎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他完全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刻板的警官竟还有这般收放自如的演技。


    两个戏精瞬间进入了状态,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有在握手交错的瞬间,在俞玫视线死角的地方,才短暂地露出了本色。卢警官用眼神狠狠剜了应归燎一记,而应归燎则嬉皮笑脸地,全然无视了对方的怒意。


    然而,当两人转过身面向俞玫时,又立刻恢复了一派和谐。


    应归燎拉着卢警官介绍道:“俞小姐,这位是卢警官。”随即又转向卢惟,“卢警官,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俞小姐巡视发现家具城这边好像遭了贼,门锁被撬了,您看要不要顺便帮忙勘查一下现场?”


    卢警官配合地掏出警官证,证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好,卢惟,市公安局的。”


    他声音沉稳,目光坦然地看向俞玫,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市公安局?!”俞玫惊了一下。


    “是的。”卢惟语气平稳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因为这片区近年的儿童失踪率有些异常,指标偏高,所以他们家上报侄子失踪时,案子就直接由我们市局接手了。”他说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应归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告意味,继续道,“还好这次是虚惊一场,孩子只是贪玩。”


    “是啊是啊,人没事就是万幸!真是麻烦您们了!”应归燎连忙接过话头。他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俞玫见状,也赶紧将发现门锁被撬的情况详细告诉了卢警官。


    卢警官听后,表现得很是热心负责:“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先向局里报备一下,然后在这里做个初步的现场勘查。”


    他又看向应归燎和钟遥晚,语气转而带上了一种长辈式的关切,自然地下达了“逐客令”:“你们两个就别在这儿耽搁了,赶紧回家去吧,孩子找到了是好事,别让家里其他人也跟着干着急。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好,那这里就辛苦您了卢警官。”应归燎立刻应承下来。他随即又转向俞玫,态度诚恳,“俞小姐,今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钟遥晚也顺着气氛,朝俞玫和卢警官点头致意:“那我们就先走了。”


    两人说完,便一同离开了家具城,踏入凌晨的街道。


    夜风一吹,钟遥晚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往应归燎身边靠了靠。主路上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与家具城内那种被无形注视的封闭感截然不同。


    走到主路上的时候,钟遥晚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卢警官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那截被卸下的门锁,一旁的俞玫则在说着什么。


    “不用担心。”仿佛察觉到他目光中的一丝迟疑,应归燎的手自然地揽上他的腰间,轻轻一带,将他重新引向前路。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那点寒意。钟遥晚转过头,正对上他轻松的笑意,“老卢惯会浑水摸鱼的,交给他就好了。”


    *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屋外的寒冷彻底隔绝。


    “三点多了,”应归燎把外套挂到衣帽架上,几乎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老卢那里来消息了。”


    他点击查看,信息言简意赅地说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卢警官陪着俞玫做了初步勘查,最后的结论是保安下班锁门时可能没有完全锁牢,加上夜间风势太大,导致门锁被吹落。


    应归燎看完信息,将内容简单地跟钟遥晚复述了一遍。


    “今天风大,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钟遥晚说。


    他回想起了那条老街上和谐的氛围。或许就是因为那片街区一贯良好的治安氛围,俞玫本身也觉得发生盗窃的可能性不大,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轻轻揭过了。


    不过,他们今天仍然在家具城里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那到底是什么?


    应归燎已经从茶几上找到饼干吃了,钟遥晚却还站在原地思考着。他气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力道不重,带着暖意:“先别想了,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一身寒气,赶紧去冲个热水澡。”


    钟遥晚这才感觉到肩膀绷得发酸。他按了按太阳穴,呼出一口气:“这就去。”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部分疲惫。钟遥晚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整个人带着湿润的热气和水汽。


    应归燎刚洗完出来,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看见钟遥晚滴水的发梢,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干毛巾盖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也不怕头疼。”


    他说完,转身去找吹风机。


    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时才将钟遥晚再次从深思中拉了出来。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向后靠近应归燎怀里,感受着热风拂过头皮,以及应归燎手指穿梭在发间的轻柔触感。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微松弛下来。


    钟遥晚的额头轻轻抵在应归燎的颈窝,他还在思考着家具城里的异样,睡意却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清醒与梦境间挣扎了两下。此刻呼吸间都是应归燎身上干净的沐浴露香气,熟悉的味道让他不得不放松神经,几次尝试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任由意识沉浮。


    确认两人的头发都已吹干,应归燎关掉吹风机,俯身将钟遥晚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并没有醒来。


    他将钟遥晚轻轻放回床榻上,动作间,钟遥晚的睡衣下摆被不经意地撩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长期锻炼的成果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腹部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人鱼线自裤腰边缘延伸而下,没入阴影处,在朦胧光线下勾勒出充满张力的弧度。


    应归燎的视线在那片肌肤上停留片刻,喉结微动。他最终只是伸手将睡衣下摆仔细整理好,指尖不经意掠过温热的皮肤,随即拉过被子轻轻为他盖上。


    今天折腾了一番,两个人都很累了,应归燎决定还是回自己房间睡觉,让钟遥晚睡得踏实一点。


    应归燎俯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顿了顿,又忍不住凑近,在那片柔软的唇上偷了个更深的吻。


    他站起身,刚打算关灯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被子摩擦声。


    他回头,正对上钟遥晚半睁的双眼。昏暗光线里,那眼神还蒙着一层睡意,却分明映着他的影子。


    “吵醒你了?”应归燎的声音放得很轻。


    钟遥晚摇了摇头,嗓音里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件事。”


    “嗯?”


    “洞里拍的那些视频……我们还没看。”


    应归燎:“……”睡觉都拦不住你想工作。


    他失笑着捏了一把钟遥晚脸颊:“明天再看,跑不了的。”


    钟遥晚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暖烘烘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带到脸边蹭了蹭:“现在看吧,不然睡不踏实。”


    “钟遥晚。”应归燎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下次撒娇能不能是为了和工作无关的事情?”


    “没撒娇。”钟遥晚含糊地反驳,手却轻轻推了推他,“去拿手机。”


    “知道了祖宗——”


    应归燎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钟遥晚吃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他从玄关取回手机。钟遥晚接过来,按了几下发现屏幕漆黑。方才俞玫来打断了他们的节奏,忘记关闭录制了,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应归燎,后者会意,认命地把充电线递过去。


    手机充上电,屏幕终于亮起。钟遥晚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点开了录像文件。


    视频开始播放,昏暗晃动的画面里,是那段被意外中断的洞穴探索记录-


    “小心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背景音乐里还能隐约听到那首“孩子乖”。


    拍摄的时候闪光灯亮着,将漆黑的洞中照亮。在画面的开始,钟遥晚看到光线边缘有几个小黑影一闪而过,但是应归燎的手也正好抖了一下,让周围的光影都融合在了一起。


    前几段视频显然是在调整角度,画面晃动得厉害。钟遥晚看得头晕,忍不住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应归燎的胳膊:“你拍个视频手怎么抖成这样?”


    “嫌我抖?”应归燎低笑,视线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扫,“那下次换个地方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流氓行径很快就会得到制裁,可等了片刻,身旁却一片寂静。


    他察觉不对,转头看去,心里猛地一沉。


    只见钟遥晚脸上的睡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硬的震惊。他脸色煞白,嘴唇微张,瞳孔在手机荧光的反射下急剧收缩,紧紧盯着屏幕。


    “怎么了?”应归燎收起玩笑的心思,凑近过去。


    他最坏的打算就是视频里拍到了一些奇怪的物件,可是当他看清屏幕上的画面时,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住了。


    应归燎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晃动画面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色的细小手臂。它们如同腐败的藤蔓一般缠绕在砖墙上。有的干瘦如枯枝,有的则明显尚未发育完全,只有模糊的肉团和凸起的骨节,表面还覆盖着一层黏腻的反光。


    这些婴儿一般的手臂层层叠叠地蠕动着,仿佛具有生命般缓缓抓挠着砖墙-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是俞玫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应归燎拿着手机的手明显一抖。


    紧接着,就在画面因他抽手而快速移动的那一刹那——画面因这快速移动变得模糊不清——手机的镜头边缘,猛地扫过了骇人的景象!


    几张扭曲的婴孩脸孔在屏幕边缘一闪而过!


    密密麻麻的诡异婴孩相互挤压、蠕动,将狭小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那些面孔呈现出不祥的血红色,仿佛被剥去了皮肤,一双双眼睛是全然的漆黑空洞,而它们裂开到不可思议角度的嘴里,布满了尖锐如针的牙齿,正齐刷刷地朝着镜头的方向扑咬而来!


    ……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背景中瘆人的童谣在此刻忽然清晰起来,每一个甜美的咬字都带着一股寒意踩在两人的神经上。


    画面随着应归燎手臂的抽出剧烈晃动,最终定格在家具城的地板上。


    可以想象,只要应归燎的反应慢了哪怕一瞬,他的手臂恐怕就已经被那些东西咬住了。


    瘀膝


    ……


    那竟然是一个婴孩窟!


    第118章 噩梦


    钟遥晚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瞳孔似乎还残留着那些血红婴孩的残影,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温热的耳廓,才惊觉方才看视频时耳朵竟一直在发烫,连带着后颈都泛着热意。


    钟遥晚回想起自己将手探入洞穴中时那股奇怪的阻力,现在想来也许是这些小手已经搭在他的皮肤上了。


    “这些东西……”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怎么看都和‘灵力’搭不上边吧?”


    “但是你也确实没有在家具城感觉到怨力,罗盘也没有。”应归燎说。


    钟遥晚闻言皱起眉,下意识想拿过手机再仔细看一遍视频,试图从那些骇人的画面里找出被忽略的细节。


    可是应归燎却先一步将手机从他手中抽出:“钟遥晚,你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下班时间聊工作,睡前还得看点恐怖片助兴?”


    钟遥晚没理会他,只是慢慢地撑起身子,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到了应归燎的大腿上,自下而上地抬眼看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寻求答案的执着:“别打岔。为什么会感觉到灵力?你对这个有没有什么头绪?”


    应归燎低头看过去,钟遥晚的头发散在他浅色的裤料上,夜灯暖黄的在他眼底摇曳,将平日沉静的眸子浸出几分朦胧的水色。


    两人目光交织片刻,最终应归燎毫无悬念地败北了。他用手指慢慢地描摹过钟遥晚的脸颊,说:“你还记得临江村的思绪体吗?”


    “临江村?”


    “对。当时的思绪体都是在水下,因为下水会有风险,所以你爷爷选择将他们都封印起来。”


    “封印?”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词,“你是说家具城的小鬼都是被封印在那里的?”


    “有这个可能性。”应归燎说,“不过这中间还有一个问题……”


    “嗯?”


    “封印的原理是用灵力附着在思绪体表面,这样在灵力消散之前,思绪体都没有办法进行实体化了。”他的手指顿了顿,“可是那个洞穴里的婴儿……明显都是实体化的。”


    钟遥晚突然撑起身子,发丝从应归燎指间滑落:“可是负能量呢?它们的负能量又是从哪儿来的?”


    应归燎将他又按了回来,叫他继续躺在自己腿上,才回答道:“家具城不像临江村的北河,它就在街区里,就算氛围再和谐也会有负面情绪产生的。”


    他们就着这个问题讨论了片刻也没有结果。钟遥晚接触这个世界的时间还不久,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应归燎传授的基础上。


    连应归燎都不知道答案的话,他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明天再想。”没有结果的时候,应归燎的决定下得很果断。


    “明天……”


    钟遥晚还想说什么,应归燎直接打断了他:“明天把这个视频发给卢老狐狸,再查查那个老板。”


    钟遥晚接话:“好。”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掠过钟遥晚的唇角,低头在那片温软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这个吻带着安抚的力度,像夜风拂过湖面般轻柔。


    钟遥晚没有动,反而微微启唇,主动去迎合那短暂的触碰。舌尖不经意擦过应归燎的下唇,带着点未散的暖意,像是在回应这份温柔。空气里的凝滞仿佛被这一吻抚平,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


    “好好休息。”应归燎说。


    直到确认钟遥晚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应归燎才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然而房门合拢不久,被窝里便亮起微弱的光。


    钟遥晚正要点开婴孩窟视频,隔壁突然传来两下清晰的敲墙声——咚咚。


    显然,应归燎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一定又拿起手机了。


    “马上。”钟遥晚回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把视频发送给了卢警官才躺下,“睡了。”


    咚咚!


    “这次是真的!”钟遥晚说。


    *


    钟遥晚是被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地撞着肋骨,连耳膜都跟着发震,像是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跳出来。


    他做了个太真实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烛游家具城的展厅中央。没有灯光,只有惨白的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扭曲的窗格影子。


    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甜腻腐烂的气味,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


    墙壁在渗血。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从砖缝里不断往外冒,顺着墙面往下淌,在地面积起一滩滩发黑的血洼。


    他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响——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上。


    而他身边站着几个人,都是十三四岁的青少年青少女,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茫然的恐惧。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更是害怕得浑身发抖,依偎在他身边,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摆。


    可是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突然,墙里传来了抓挠声。


    先是细微的刮擦,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来回划动,很快,那声音又变成了疯狂的撕扯,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墙的另一面拼命刨挖,夹杂着某种黏腻的、像是血肉被搅动的声响。


    少年少女们顿时骚动起来,靠在他身边的少女更是吓得把脸埋进他胳膊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透过衣料传来。


    墙面鼓起一个小包,石膏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白色的墙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砖缝间的泥沙不断抖落,那个鼓包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侧拼命往外钻。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时候——


    噗!


    一声砖石碎裂的爆响突然炸开!碎砖块和粉尘四处飞溅!


    钟遥晚猛地转头,看见一只细得不像话的手从破洞中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节突出得像枯树枝,小小的指甲泛着青灰色,指尖还沾着砖屑和暗红的血污。


    它先是用力抠进砖缝,硬生生将洞口撕扯得更大。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接连破墙而出,密密麻麻地扒在墙面上。这些细小的手臂像蛆虫般蠕动,肉手敲击砖块的声音窸窸窣窣。


    “啊啊啊!真的有鬼!”


    “救命!!救命!姐姐,救救我!”


    “傻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青少年们的惊呼声霎时间乱成一团。而墙洞里伸出的那些手,仿佛被这阵骚动刺激般,动作骤然变得狂暴。


    钟遥晚看见距离墙边最近的少年被三四只手抓住了胳膊。那些细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将少年硬生生地拖向墙面。


    “救我、啊啊啊!姐姐救我!!!”


    少年吓得脸都白了,他的袖口被扯得变形,裸露的手腕上瞬间浮现出深紫色的指痕。他拼命向后挣扎,手指痉挛着在空中乱抓。


    他绝望地朝钟遥晚伸出手,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到极致。


    钟遥晚下意识想冲过去,可当他抬起手的瞬间却猛地愣住了——


    梦里的这双手白皙光滑,指尖圆润,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指节处泛着柔和的粉晕。这分明是一双属于年轻女人的手。


    他想上前抓住那名少年,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困住了,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手缠上少年的腰、腿,甚至往他衣领里钻。


    “不要!!”钟遥晚想喊,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炸响在死寂的空间里。他的肩膀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向中间扭曲挤压,锁骨像枯树枝般突兀地支棱起来,将校服顶起尖锐的轮廓。皮肤下的肋骨清晰可见地一根根错位变形,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正在将他像抹布般拧绞。


    他整个人就像被揉皱的纸团,竟真的被那个碗口大的墙洞吞噬了。


    先是手臂,再是肩膀,而后是身体、大腿……


    钟遥晚能清晰地听到内脏破裂的闷响。


    最恐怖的是——他显然还活着。


    少年的头颅拼命向后仰,想要抵住这股力量。他颈下的青筋暴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正死死盯着钟遥晚,里面盛着的不仅是绝望,还有后怕、哀求、控诉……


    他的眼中映照着太多的情绪,复杂得钟遥晚难以理解。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少年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带血的气泡从喉管涌出。


    他的脸涨得通红,钟遥晚还能够看到他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最后,连头颅都被挤得变了形,被拖入了洞中。


    ……


    钟遥坐在床上剧烈地呼吸着,他拼命想要忘记少年被吞噬前那双暴凸的眼球里凝固的绝望,可那画面却像烙铁般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梦里少年骨骼碎裂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清晰地回响,夹杂着皮肉被撕裂的湿腻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指节分明,掌骨清晰,手背上凸起着青色的血管,虎口处有近期练习体术时留下的薄茧——确实是属于他自己的、男人的手。


    可是此刻,梦里那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无力感还牢牢地攥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窗外天色还未全亮,城市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寂静里。


    钟遥晚坐在床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噩梦带来的悸动。他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六点出头而已,他根本没有睡下去多久。


    这个梦很不寻常。


    钟遥晚已经和鬼怪打过不少交道了,这些婴儿并不是他见过最恐怖的,可不知为何,仅仅是睡前看了一段视频,那些画面就像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渗进他的潜意识里,让他噩梦缠身。


    屏幕的冷光在昏暗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始搜索“李国强”这个名字。


    作为烛游家具城的创始人,李国强的公开信息相当详尽。资料上显示,李国强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族,在工厂上班。


    转折点发生在1995年。李国强在上工途中,突发奇想买了一张六合彩,结果意外中得头奖。这笔横财让他果断买下当时还属于城市边缘的一块地皮,建起了烛游家具城。


    李国强就像是一个福星一般。他离开了工厂以后没多久,工厂就倒闭了。反观烛游家具城,那是当时平和市的第一个家具城,又恰逢经济起飞的时代浪潮,迅速获得了成功。


    后续,李国强虽然没有继续扩展家具城的生意,但是却将触角伸向了各个领域。投资、慈善、社会活动……他在南城构建了一张复杂而广泛的关系网,成为了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名字。


    可这一切繁华的描述,都无法解释那个墙洞里的秘密。


    李国强。


    到底是什么人?


    钟遥晚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一直到墙那边传来了模糊的呓语才将他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来。


    他抬眼望向那面隔开两个房间的墙,晨光给它镀上一层灰白。可眼前却闪过梦里那堵渗血的墙壁,那些蠕动的小手和少年扭曲的肢体。


    钟遥晚的喉结滚动,犹豫了片刻,倾身靠近墙边。


    石膏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应归燎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听不清楚,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的气泡。


    梦魇中那个少年被拖拽时绝望的眼神又一次浮现,与眼前这面墙诡异地重叠。那种被无形之力禁锢的冰冷感再次攫住他的心脏。


    梦中的他被神秘力量控制着动弹不得,但此刻,他想也不想就掀开被子冲到了隔壁,转动门把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钟遥晚推开门,发现应归燎正侧卧在床上,睡得很沉。直到确认对方均匀的呼吸声真实可闻,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端详起这张熟悉的脸。温柔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勾勒出他放松的轮廓。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柔和地舒展开,几缕黑发正乖顺地贴在额前。梦里带来的寒意像遇热的冰,一点点消融在对方平稳的睡颜里。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应归燎温热的脸颊,触感真实而柔软。


    钟遥晚轻笑了一声:“说什么呢?”


    睡梦中的人像是听到了,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好吃……”


    钟遥晚:“你是三岁小孩吗?整天都在梦里吃什么呢?”


    这次应归燎没有回话。


    钟遥晚等了一会儿以后,干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拥着对方继续补觉。


    熟悉的淡淡茶香萦绕在鼻尖,像无形的安神剂。这次他睡得很沉,再没有噩梦来扰。


    *


    再醒来的时候,应归燎已经醒了。


    晨光将窗帘的纹理投在墙上,空气里飘着细微的尘埃。钟遥晚的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应归燎腰间,而那人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指尖在屏幕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吵死了……”钟遥晚带着浓重的睡意抱怨,他转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连带那只搭着的手也收了回来,蜷缩在身边。


    “把我抱那么紧,不让我起床,现在还嫌我吵?”应归燎气笑了,放下手机从身后抱住他,“讲不讲道理了,钟遥晚?”


    “不讲。”钟遥晚把被子蒙过头顶。过了一会儿,被角被拉下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了,刚才小哑巴来敲门叫吃饭你都没醒。”他说着,拉过钟遥晚的手从自己衣服下摆探入,压在小腹上,“你摸摸,我都饿扁了。”


    “流氓,需要伸进去摸吗?”钟遥晚嘴上这么说着,掌心却顺着对方引导的力道滑进了衣摆。他的掌心顺着温暖的肌肤线条游走,指尖感受到紧实肌理下轻微的起伏,认真抚摸片刻后,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嗯……腹肌轮廓确实没以前清晰了。应先生,你真该找个时间去健身房了。”


    应归燎闻言,猛地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咬牙切齿道:“要不然我们现在来健身一会儿?”


    钟遥晚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缩着身子想逃跑:“等一下!我醒了,真的醒了!”


    可他刚挪动半寸,就被应归燎一把捞了回去。


    “往哪儿跑?”应归燎的声音带着笑意响在耳边。


    挣扎,压制。反击,化解。


    两人瞬间笑闹着扭作一团,腿脚交缠间,枕头被踹下床,被子卷成了麻花。钟遥晚一会儿搔他痒,一会儿又想用被子蒙住他的头,却次次都被轻易反制,直到钟遥晚笑得没了力气,喘着气连声讨饶:“好了好了……我认输……”


    应归燎这才笑着松开钳制,这才松开钳制,顺手用力揉了揉他那头早已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得逞的愉悦:“这还差不多。”


    被松开后,钟遥晚连忙逃下床,十分自然地趿拉上应归燎的拖鞋就往门外走。


    等应归燎跟着下床时,发现床边空空如也,只好冲着走廊喊:“阿晚,我的拖鞋呢?”


    “我穿走了。”钟遥晚的声音从洗手间飘来,伴着哗哗水声。


    “你的呢?”


    “昨天来得太急,忘穿了。”


    应归燎:“……”怎么战败方还有战利品呢?


    应归燎气笑出声,只好光着脚跑去钟遥晚的房间把他的拖鞋穿走了。


    洗手间里,晨光透过磨砂玻璃,变得柔和而朦胧。两个人叼着牙刷,对着镜子一左一右地刷牙,像一对安静的河狸。


    睡饱以后,大脑也清醒了不少,噩梦带来的那种身临其境的黏稠恐惧感终于褪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钟遥晚仔细回忆着梦境细节,那种诡异的代入感让他确信,这个梦一定和每次踏入家具城时感受到的异样有关。


    他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做梦,梦到我变成了一个女人。”


    “咳咳、啊??”应归燎差点把薄荷味的泡沫咽下去,扶着洗手台呛咳起来。他赶紧漱了口,抹着嘴角看向钟遥晚,“你说什么?”


    钟遥晚也俯身漱了口,清水冲走了最后一点睡意。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洗手台,语气平静却肯定:“我说我梦到我变成了一个女人,在家具城里。梦里还有好几个青少年,被拖进了婴孩窟里。”


    应归燎转头看向他,神色认真:“你是说你做预知梦了?”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镜子打量钟遥晚的脸,“放心吧,阿晚,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


    话没说完,钟遥晚正低头捧水洗脸,闻言直接掬起一捧水泼过去:“你能不能好好抓重点?”


    应归燎被泼了一脸水,干脆就着洗了脸。他慢吞吞地往脸上抹剃须泡沫,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那你看清梦里的女人的长相了吗?”


    “没有镜子,看不到脸。”钟遥晚把剃须刀递过去。


    应归燎接过,仔细刮着下颌的泡沫:“还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了,只看到了她的手,很秀气,确实是女生的手。”钟遥晚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家具城看起来很新,墙壁也是新墙。还有墙上发现的那个洞,也是在我梦里打开的。”


    应归燎冲净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你说你梦里还有其他人,记得长相吗?”


    钟遥晚回忆了片刻:“记不清了,我记得我身旁有个姑娘,但是她太害怕了,把脸都藏进我胳膊里了。只记得那个被拖进洞里的男生的长相了。”


    “新墙,埋在你臂弯里的姑娘,被拖进洞里的男生……”应归燎若有所思地呢喃着这几个关键信息。


    “有头绪吗?”钟遥晚偏头望向他。


    “有。”应归燎说。


    “什么?”


    “我饿了。”


    钟遥晚:“……”到底还有没有个正经时候了!


    钟遥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应归燎却笑嘻嘻地推着他一起去餐厅。


    唐佐佐做了几道时令小菜,吃过饭以后就已经出门了。


    应归燎推着钟遥晚在餐桌前坐好,顺手将他面前那副稍有歪斜的碗筷摆正。


    “等着,很快。”他端起桌上几盘凉透的菜,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微波炉低沉的嗡嗡声在空间里弥漫开来。应归燎背对着餐厅,靠在流理台边,脸上那抹哄人时的轻松笑意,随着指示灯一同熄灭,渐渐沉淀为一种专注的凝重。


    其实应归燎听了钟遥晚的梦以后确实已经有头绪了。


    钟遥晚梦到的片段是第一视角的,并且梦中的他是一个女人。


    而钟遥晚的耳钉里拥有钟离的灵力,他梦到的烛游家具城又还是崭新的模样。


    或许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而是通过灵力承载的,属于钟离的记忆片段。


    怨力能够承载记忆,或许灵力也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


    另外,推算下来,三十年前的何紫云应该就是十几岁的。


    而何紫云的家就在烛游家具城对面。


    何紫云认识有灵力枯竭症的人。


    何紫云认识许南天的母亲,许心。那么她认识钟离的可能性也很大。


    如果她在游轮上讲述的故事的女主角真的是钟离的话,那么她怀上钟遥晚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实施那个残忍的血亲转移术,将灵力枯竭症转移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钟遥晚曾经说过,他的爷爷奶奶很少提起他的母亲,导致他对母亲的概念只来源于书本,实际上对母亲这个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但是如果代入何紫云的故事的话,那么两位老人家不向钟遥晚提起他母亲的原因就很明朗了——


    他们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他的诞生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了承载病痛的容器呢?


    何紫云的故事到“玉离”的死亡便戛然而止了,那个被当作容器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后续交代。


    但现实中,钟遥晚确实活了下来,还在爷爷奶奶的守护下平安长大。


    可是如果事情的全貌真的如推断的这样,钟离的病症已经转移到了钟遥晚身上,她是怎么死的?


    钟离去哪里了?


    她是真的死了,还是躲了起来,不想面对这个她曾经愧对过的孩子?


    应归燎皱眉思考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料理台上敲击着规律的节奏。他完全没注意到钟遥晚何时离开了餐桌,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钟遥晚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流理台对面,凝视着应归燎出神的样子。


    他没有出声,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观察,看眼前人何时才会从那团纷乱的线索中抽身。


    直到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应归燎猛然回神,视线甫一聚焦,便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钟遥晚沉静的眼眸里。那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有心事?”钟遥晚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厨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应归燎看着眼前人,那些关于血亲转移、关于冰冷利用的沉重推测,在对方清澈的目光下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缓缓吸了口气,将胸腔里所有浊气呼出,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回答:


    “有。”


    “怎么了?”


    “我爱你。”


    应归燎说。


    第119章 是你


    奇怪。


    非常奇怪。


    唐佐佐咬着筷子,悄悄打量着餐桌对面的陈祁迟。从坐下开始,这人就一直在走神。


    她刚才想和陈祁迟说话,可是对方却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敲打着键盘,连她故意用指节叩响桌面的声音都没听见。


    这太反常了。陈祁迟今天甚至收拾得格外齐整,虽然平时来灵感事务所他也会稍作打扮,但今天明显不同。


    最明显的是他穿了件挺括的牛仔外套。


    从楼上下来不过一分钟的路程,根本用不上穿外套。即使临时要出门,他也向来都会毫不客气地顺手薅走钟遥晚挂在玄关的外套。


    唐佐佐眯起眼睛,目光敏锐地落在他衣领处。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细银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泛着微光。


    不,不止是项链。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他左耳垂上。一枚翠绿色的耳钉正缀在那里,乍看和钟遥晚常戴的那款有几分相似,但细看就能发现品质天差地别。这颗宝石切割得极好,只要他稍有动作,就会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人无法忽视。


    唐佐佐轻轻皱了皱鼻子,不再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只是自己夹菜吃。她原本想问问陈祁迟下午要不要一起带棉花糖去公园玩的,毕竟棉花糖也很喜欢陈祁迟。


    可是陈祁迟今天看起来有事要忙的样子,她也只能把这个想法搁置了。


    吃完饭后,陈祁迟匆匆地和她道别以后就离开了。


    唐佐佐又去喊了钟遥晚和应归燎吃饭。她才走到应归燎房门口,应归燎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我也五六七勿扰(应归燎):我们晚点吃,阿晚还在补觉。


    寂静岭(唐佐佐):……知道了-


    唐佐佐对着屏幕撇了撇嘴。可恶的小情侣。


    她索性给棉花糖系上牵引绳,提前开始了今日的遛狗计划。


    她把灵感事务所的车开走了,让棉花糖坐在副驾驶,一人一狗朝最近的狗狗公园驶去。


    棉花糖是条很有灵性的小狗,虽然唐佐佐不能说话,但是单看她的表情也能知道唐佐佐的想法。


    她们在公园玩了很久,相比起不爱交际的唐佐佐,棉花糖今天下午倒是结识了不少新伙伴。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小狗的心情明显很好,走路都是踢踢踏踏地,还在咧着嘴笑。


    然而,就在即将拐进停车场时,棉花糖突然停下脚步,鼻尖轻轻抽动几下,转而拽着唐佐佐往另一个方向小跑。


    唐佐佐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下午四点多。如果小狗还没尽兴,倒也不急着回去。


    她任由棉花糖带着自己穿过林荫道。在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后,棉花糖突然在一家装潢温馨的甜品店前刹住脚步,对着玻璃门兴奋地摇尾巴,前爪还轻轻扒拉着门槛。


    唐佐佐蹲下身比划着手语:「这个你不能吃,回家给你做狗狗专属蛋糕好不好?」


    棉花糖歪着头看了看她的手势,然后又坚定地转向甜品店,甚至还汪汪叫了两声,引得路人侧目。


    唐佐佐无奈地叹了口气,盘算着先买块蛋糕,回家再给小狗做份无糖版本。


    她觉得这个计划非常完美,于是抱着棉花糖进去店里。


    风铃叮当作响。她怕狗狗打扰其他客人,特意跟着服务员往角落走。就在绕过绿植隔断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靠窗的位置上,陈祁迟正与一位陌生女子相对而坐。他微微侧着脸,那枚翠绿色耳钉在午后阳光下格外耀眼。


    奇怪。


    非常奇怪。


    唐佐佐的视线从陈祁迟身上移开,落在他对面的女人脸上。对方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素雅的米色针织衫,气质温婉。


    唐佐佐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不知为何,那张脸却让她产生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她似乎曾经在哪儿见过那个女人。


    陈祁迟背对着入口,全然未察觉唐佐佐的到来。棉花糖认出熟悉的身影,尾巴顿时摇成了小旋风。可正当她要出声的时候,却被唐佐佐捂住了轻轻捂住了嘴。


    引路的店员发现客人没有跟上,疑惑地回头:“小姐,您……”


    「嘘!」唐佐佐将手指竖在唇前,打断了店员的话。


    在店员的引导下,她悄悄坐在了与陈祁迟相邻的卡座。两桌之间恰好有一道屏风隔断,既保留了私密性,又不会引起注意。


    唐佐佐把棉花糖安顿在身边,快速点了份招牌蛋糕,又特意要了份无糖松饼给小狗。


    当服务员离开后,她微微侧身,屏息凝神。


    唐佐佐的听力很好,即使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也能够听得清楚。


    “紫云姐,然后呢?玉离然后怎么样了?”


    紫云姐?何紫云?


    陈祁迟的声音透过隔断传来,带着不同寻常的激动,尾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像是在聆听什么至关重要的故事,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似乎是在听何紫云讲故事。


    何紫云正在讲述一个以玉离为主角的故事,玉离是一名捉灵师。她的讲述细致入微,将玉离如何踏上这条道路,又如何在与每一个思绪体交融后,艰难地消化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痛苦记忆,都娓娓道来。她的叙述完整得仿佛亲身经历。


    她说玉离很勇敢,玉离很善良,玉离值得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


    但可惜,在一次净化凶戾的赢鱼时,玉离遭到了临死反噬,被诅咒染上了灵力枯竭症。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棉花糖蜷缩在椅子上睡得正香,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祁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听见那个陌生的名词才忍不住开口:“灵力枯竭症?”


    灵力枯竭症?唐佐佐对捉灵师的故事没有什么兴趣,早就昏昏欲睡了。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背脊瞬间绷直。


    “没错,”何紫云的声音低了几分,“这种病拖延不得。灵力会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不断流失,产生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最终只会……油尽灯枯。”


    治疗?灵力枯竭症还能治疗?唐佐佐皱起眉,低头给应归燎发消息,简单说明了这里的情况。


    何紫云说到这里时突然顿住了,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但是当时玉离已经怀了孩子,她的灵力,她的身体状态一天天地下降,必须马上进行医治。可是这种治疗手段,必须先把孩子打掉。可是她知道,她肚子里的是一条小生命。她最终选择产下了孩子,也因此英年早逝了。”


    陈祁迟不解:“为什么怀了孩子就不能治疗了?”


    隔间里传来杯碟轻碰的脆响,似乎能想象到何紫云正轻轻放下茶杯,在组织语言。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斟酌:“……因为治疗过程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她腹中的孩子是健康的,承受不住那种冲击,必定会夭折。”


    “所以玉离就……这么死了?”陈祁迟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何紫云苦笑了一声,声音中却带着庆幸:“是的,但是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那……那个孩子是谁?”陈祁迟追问,语气急切。


    何紫云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孩子是你。”


    “我……”


    陈祁迟震惊地瞪大眼睛,一个音节都还没有发出,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碰!


    唐佐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何紫云和陈祁迟都吓了一跳。陈祁迟转头看见唐佐佐,脸上写满了惊讶:“佐佐?你怎么在这里?”


    唐佐佐目光凌厉地看向何紫云。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屏幕最后亮起的画面是与应归燎的对话框,最新消息清晰地显示着:「玉离很可能是钟遥晚的妈妈」。


    唐佐佐可以从何紫云的叙事中听出来何紫云对玉离的崇拜。而陈祁迟今天戴着的耳钉和钟遥晚的灵契看起来有八九分相似。


    何紫云身上没有灵力,她根本无法判断其中的差别。


    她很可能把陈祁迟认错成钟遥晚了。


    虽然她不知道何紫云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如果她是真心爱护玉离的孩子的话,那么不可能不知道钟遥晚的长相。


    如果她心里没有鬼的话,她来灵感事务所进行委托的时候,也可以顺便向他们说明情况。


    不,还有更直接的观点。


    何紫云既然是通过耳钉来判断谁是钟遥晚的,那么就一定知道钟遥晚身患灵力枯竭症的事情。


    她刚才在故事里表明,玉离在生下钟遥晚前就知道了要如何治疗灵力枯竭症。


    这个方法肯定不是耳钉,耳钉只是向宿主提供灵力而已,它甚至还能够同时容纳应归燎的灵力,根本不会产生排异反应。


    除此之外,要是真的有治疗方法,而她真的也会爱屋及乌的话,那么如今的钟遥晚早就可以治好这个病了。


    “佐佐?”何紫云一惊,“你是唐佐佐?”


    「走吧,回去了。」唐佐佐没有理会何紫云,朝陈祁迟简单明了地说道。


    陈祁迟:“等一下吧,佐佐。我这个故事正听到高……”


    唐佐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阴沉了。


    陈祁迟立刻起立,对何紫云道:“不好意思啊紫云姐,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诶!等等……!”何紫云慌忙起身。


    但唐佐佐根本不给她挽留的机会。她一手抱起还在状况外的棉花糖,另一手揪住陈祁迟的衣领,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陈祁迟一路踉跄地跟着唐佐佐走。他不知道唐佐佐为什么生气,正在想着要怎么哄呢,结果一出甜品店唐佐佐就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恢复如常。


    「旁边有个狗狗乐园,我的车停在那里,你坐我的车回去。」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还没弄明白她的情绪转折点,总之,唐佐佐不生气就是好事,他连忙笑应道:“好啊!佐佐,你是一直跟着我吗?坐了一下午了,累不累?我帮你抱棉花糖啊!”


    棉花糖也适时扒拉了下爪子,唐佐佐便干脆把她交给陈祁迟抱着了。她要比划手语,实在不方便抱着小家伙:「是棉花糖发现你在附近的。」


    两人沿着林荫道走向停车场,唐佐佐说了一些下午和棉花糖在狗狗公园玩时的所见所闻,但是却对方才的反常只字不提。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门后,陈祁迟才试探着问:“佐佐,你和紫云姐认识吗?”他刚刚听到了何紫云叫唐佐佐的全名


    唐佐佐比划:「感觉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过她听说过钟遥晚的妈妈钟离曾经是捉灵师的时候,和应归燎的父亲,许南天的母亲等人都是相熟的。何紫云如果很崇拜钟离的话,很可能也认识那个圈子里的人,那么曾经在某处有过一面之缘也不无可能。


    陈祁迟把棉花糖放在后座,随后系上安全带,问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她啊?”


    唐佐佐想了想。她倒也没有不喜欢何紫云,只是何紫云现在的目的尚不明确,方才那副故作凶狠的姿态,不过是为了打断对话的权宜之计。


    唐佐佐没系安全带,而是抱着手臂望向车窗外。天边不知何时已挂上一弯浅月,朦胧的月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仪表盘上。


    陈祁迟等了一会儿,见唐佐佐还没有动静以后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不回去吗?”


    听到他的声音,唐佐佐这才回过神来。


    她的睫毛颤了颤,沉默片刻后终于坐直身子,转向陈祁迟:「何紫云故事里的,玉离的孩子,我知道是谁。」


    “是谁?”陈祁迟下意识地接话。虽然刚才何紫云说得煞有其事,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玉离的孩子。陈祁迟的眉眼和他妈妈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抱错孩子的可能性都没有。


    他还以为刚才唐佐佐打断他们的对话,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和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相关的事情。


    陈祁迟虽然害怕鬼怪,但是也对捉灵师的故事有兴趣,毕竟这是唐佐佐的职业。


    但是也许是出于对普通人的保护,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向他多提过鬼怪相关的事。他知道净化思绪体会读取到鬼怪生前的记忆,可是并不能深切地体会中间的艰辛。


    他见过钟遥晚被双生怪的记忆折磨得不能安眠,但是除此之外,其他每次都会将痛苦隐藏得很好。


    直到今天他听到了玉离的故事,他才终于知道原来他们捉灵师读到的是鬼怪的一生,而大多数的鬼怪会存在,本身就是因为他们生前过得太痛苦了。


    听故事的时候他一直在想唐佐佐,在想钟遥晚,在想应归燎。如果换成他的话,承受一个记忆估计都够他难受好一阵了。


    唐佐佐的抬起双手,刚要比划却又犹豫了。


    她的目光在陈祁迟脸上游移,唇瓣轻轻抿成一条线,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很大概率……」


    「是钟遥晚。」


    陈祁迟整个人僵在副驾驶座上,瞳孔微微放大。他看着唐佐佐认真的神情,知道这绝非玩笑。


    “啊?!是阿晚?!”


    声音脱口而出的瞬间,陈祁迟只觉得喉头涌上铁锈般的涩意。


    「嘘!」唐佐佐急忙伸手虚掩他的嘴,眼神警惕地扫过车窗外的夜色。她的视线落在陈祁迟耳垂那枚翠绿色的耳钉上,手指快速比划,「她可能是通过耳钉认错人的。」


    陈祁迟下意识摸了摸耳钉,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这枚耳钉是大学时偶然看到的,当时只觉得和钟遥晚常戴的那枚很像,就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小时候陈暮总爱把他和钟遥晚打扮得像双胞胎,除了耳钉之外什么都准备一模一样的,这个习惯不知何时也影响了他的审美。


    陈祁迟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可是,上次我和她在事务所见面的时候并没有戴耳钉啊。”


    「也许是那天你和阿燎在一起,她听说了阿燎和阿晚的关系很好,所以当时就认错了。」


    “那……”


    唐佐佐将食指竖在唇前,让陈祁迟安静。


    她不知道何紫云的目的是什么,但大概率不会是善意的接近。她纠结再三以后,才向他比划道:「而且……阿晚也有灵力枯竭症,钟离……玉离的病很可能遗传给他了。他的耳钉是灵契,可以向他的身体提供灵力,延长生命。」


    陈祁迟:“……”


    陈祁迟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钟遥晚?他那个从小到大和他一起插科打诨的发小,那个活蹦乱跳的家伙,要靠续命活着?


    “不可能吧?”陈祁迟哈哈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他在故作轻松,可当他转头对上唐佐佐那双凝重的眼睛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碎成了齑粉。


    她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清楚楚映照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陈祁迟死死盯着她,时间在寂静中凝固。


    过了许久宕机的大脑才开始整理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整个胸腔都泛起一种冰冷的钝痛。


    月光透过车窗,映照着他瞬间失血的、苍白的脸。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车门把手,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天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实在太残忍了。


    *


    与此同时,灵感工作室内。


    钟遥晚一整天都在查找和烛游家具城有关的信息。


    从视频上来看,家具城里的小鬼并不在少数,就算他们能够确定烛游家具城里有思绪体,要如何净化它们也是一个问题。


    他无端想起了临江村。


    二十多个新娘的怨念沉在漆黑的河底,唐佐佐冒着危险引开实体化的怪物,应归燎才找到机会净化本体。即便采用这样取巧的方式,应归燎还是几乎耗尽灵力,除此之外,对他造成的心理负担也是不可磨灭的。


    烛游家具城里的思绪体并不在少数,而它们似乎都处在被封印的状态,或许就这样不去管它们才是最好的状态。


    可是,如果封印完整的话,那些小鬼为什么可以实体化?


    如果封印不在的话,他又为什么感觉不到怨力?


    还有那个奇怪的梦。此刻冷静回想,那种身临其境的代入感,更像是属于谁的记忆。很有可能是曾经某段他净化过的思绪体的记忆,在触碰到了关键线索以后,在潜意识里被重新激活了。


    整件事就像一团乱麻,每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背后,都拖着更多无法解释的矛盾。


    应归燎倒了杯水,回来见钟遥晚在对着天花板发呆。他用水杯碰了碰钟遥晚的脸,问:“想什么呢?”


    “想烛游家具城的思绪体要怎么办。”钟遥晚被冰了一下,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大冬天的还喝冰水?”


    “屋里暖气这么足,和夏天有什么区别吗?”应归燎喝了一口水,问,“老卢那边有消息吗?”


    钟遥晚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空空如也:“还没有。”


    夜色渐深,两人回到房间时发现唐佐佐还没回来,更奇怪的是陈祁迟也一整天不见踪影。


    钟遥晚给陈祁迟发了条消息,过了许久才收到回复:「我在家,佐佐也在,别担心。」


    应归燎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挑眉笑道:“这么快就到夜不归宿的地步了?进展得还挺快的嘛。”


    当晚,两人依旧挤在那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床上相拥而眠。虽然现在的工作不需要打卡,但钟遥晚仍保持着八点去健身房的习惯。他的生物钟向来精准,总会在闹铃响起前自然醒来,因此闹钟更像是个确认时间的标志。


    清晨时分,钟遥晚还沉浸在睡梦中,手机突然在枕边震动起来。


    他迷迷糊糊以为睡过了头,正要起身,却被应归燎四肢并用地缠得更紧。


    “乖,让我起来。”这情形他早已习惯,便捧着对方的脸在眉心落下一个轻吻,像安抚大型犬般柔声哄着,这才让箍在腰间的手臂稍稍松了力道。


    “阿晚、宝贝……”应归燎闭着眼在被窝里摸索,确认钟遥晚要起身后,手臂又不安分地伸出来捞他,“今天别去了,陪我睡觉……”


    钟遥晚去取手机,却发现现在不过七点出头。原来响的不是闹铃,而是卢警官发的消息。


    卢警官应该是查到和烛游家具城的思绪体有关的资料了。


    看着时间还早,于是应归燎的手揽到他腰上的时候,他便顺着力道重新躺回了床上,打算再睡会儿回笼觉。


    不过在那之前,他想要先确认消息内容。


    可身旁的人像块牛皮糖似的往他身上贴,害他手抖了好几次都没能解锁手机。直到他把应归燎整个圈进怀里,对方才安分下来。


    他低下头,下巴轻抵着应归燎柔软的发顶,双臂从恋人身后环过,这才顺利解锁了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钟遥晚眯着尚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视线缓缓聚焦在那一行简短的字句上,残存的睡意瞬间全无:


    「烛游家具城出事了,速来。」


    第120章 传言


    钟遥晚把应归燎摇醒:“别睡了,阿燎!出事了!”


    他含糊地咕哝一声,眼睛都没睁,手臂一伸就要去抱他的胳膊:“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钟遥晚侧身避开那只手,掀开被子,“卢警官来电话,说烛游家具城出事了。赶紧起来,我们得去看看。”


    “家具城?”这个关键字成功让应归燎清醒了。


    钟遥晚已经走到衣柜前,利落地抽出两件卫衣,一件丢到应归燎腿上:“这个时间也可能是昨晚出事了,赶紧起来看看去吧。”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起床。


    昨晚唐佐佐没有回来,她还把事务所的车开走了。


    无奈,钟遥晚只能去借陈祁迟的车子。反正这位阔少买了好几个车位,从家里开了好几辆车子停在楼下作秀。


    他上楼,刚刚推开门就发现唐佐佐的鞋子在玄关。


    钟遥晚的大脑宕机了几秒也没想明白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发展得这么快的,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思考,随手从门口的小碗里拿走一把车钥匙便下楼了。


    早高峰的市中心像一锅黏稠的粥,车辆寸步难行。原本一小时的车程,硬是被拉扯成将近两个小时的煎熬。


    等钟遥晚把车停在芳华路边时,时间已逼近九点。


    两人快步走向烛游家具城,远远就看见那道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刺眼的警戒线将看热闹的人群和伫立的家具城分割成两边。


    在这群人中,钟遥晚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她依然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独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群外围,没有参与交谈,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家具城大门,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守线的警察是几个新人警官,并不认识应归燎和钟遥晚。应归燎一边抱怨着编外人员没有人权,一边给卢警官发消息。


    消息发出不到五分钟,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地下车库的出口走了出来。


    卢警官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看见应归燎举手招呼时,他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嘴角甚至往下撇了撇。


    “磨蹭到现在。”卢警官走到警戒线前,对年轻警察微微颔首,“特殊顾问,我带的。”


    警戒线随即抬起一个缝隙,两人弯腰钻了过去。


    “冤枉啊领导,”应归燎一边弯腰钻警戒线,一边指着自己的脸,“脸都没洗就来了,够给面子了吧?”


    卢警官看了他一眼:“我前天晚上可是睡衣外套警服就出来了。”


    钟遥晚:“……”


    钟遥晚跟在应归燎后面钻入。他下意识就要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却被卢警官拦住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家具城的方向,说:“在里面。”


    “出什么事了?”应归燎跟着他往家具城内部走,问道。


    “昨天值班的工作人员黄小瑛失踪了。现场有拖拽的痕迹,也有血迹,但是找不到尸体。”卢警官脚步不停,又道,“而且你们上次视频给我发的洞,看起来好像又增大了一些。”


    “增大了?!”钟遥晚震惊。


    他从记忆中看到的洞口和他们亲眼见到的差不多大,二十多年都维持着原样,怎么会说变大就变大了?


    两人套上鞋套,步入家具城。


    原本熟悉的木材味中飘入了一股血腥的气味。


    几个检测人员正围着地上的一道暗红色拖痕忙碌,相机闪光灯不时亮起。钟遥晚凑近细看,发现那条拖拽痕迹是从自动扶梯上蜿蜒下来的,大理石地砖上留着几道凌乱的血指印,仿佛受害者曾用流血的手指拼命抓挠地面,试图抵抗那股拖拽的力量。


    沿着这道血痕往深处走,就到了他们发现那个婴孩窟的那面墙。挡住洞口的小熊柜子倒在一边,甚至一只熊耳朵已经断裂了。


    两个年轻的刑警正蹲在洞口低声交谈,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仔细勘察着边缘的痕迹。


    钟遥晚认出他们是平和市刑侦支队的严梁和他的搭档。这类涉及超自然条件的案件,在真相大白前都需要刑侦支队介入,排除人为因素后才会彻底移交特殊部门处理。


    不过入冬以后,平和市就没有发生过这样模棱两可的案件了。


    “老严,”应归燎人还没走近,声音就先到了,“我俩特地从暖和被窝里赶过来的,够不够意思?”


    严梁闻声转头,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见到应归燎,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抬手随意地朝两人打了个招呼:“就你这昼夜颠倒的作息,还从被窝里出来?可别是还没睡吧?”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朝站在应归燎侧后方的钟遥晚也点了点头,算是问候。


    “我那都是为了工作昼夜颠倒。”应归燎说,“现场是什么情况?老卢没说得太明白。”


    严梁用拇指指了指那个洞口,说:“在洞口边缘发现了一些人体组织和皮肤碎屑,已经采集到指纹,受害者信息还要比对以后才能知道。从痕迹来看,像是有人在被拖进洞时拼命扒住边缘……”


    他欲言又止,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


    钟遥晚脑海中瞬间闪过梦境里那个被拖进墙洞的少年,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瑟瑟发抖的少女……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仿佛梦境正透过时空,与现实血腥地重叠在一起。


    “是不是像一个人被强行拖进去,双手扒着洞口边缘挣扎求生?”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严梁的目光在钟遥晚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没错。”


    “现场的血迹不算多,远不到致死量。”严梁侧身让出观察的位置,示意他们看向墙体的结构,“但这墙里面有夹层。我们现在不能确定里面有没有更多的痕迹。整个家具城都排查过了,只有这一个地方的墙有漏洞,也没有发现暗门。具体的还得家具城老板赶回来了才能定夺。”


    他转头对搭档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立即从勘查箱里取出两副手套递过来。


    程平江说:“你们的视频我们看过了,但是,还是老规矩,在我们彻底采集完证据之前,先不要触碰到现场的东西。”


    “知道,知道,保持现场原样,非请勿动。”应归燎一边利落地戴好手套,一边接过话头,“老程,你这流程我都快能背了。放心,规矩我们懂。”


    “别贫了。”钟遥晚用手肘靠了靠他。


    “知道了。”应归燎应了一声。


    现场发生了案件,所以家具城的空调都关着,钟遥晚进屋以后还穿着厚重的棉服,动作起来难免不方便。应归燎很自然地将他的手拉过来,替他戴上了手套。


    程平江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他转头时正好对上严梁询问的眼神。程平江轻轻耸了耸肩膀,没有搭理他。


    严梁和程平江虽然知道超自然事件的存在,但是对于具体的细节并不熟知,只知道鬼怪一般会在晚上出没。


    这时一个技术检测过来和严梁说些什么,两人的注意力暂时被引开。


    应归燎和钟遥晚上前检查洞口。


    越靠近那面墙,钟遥晚的步伐不自觉地放缓。空气似乎也变得黏稠起来,几乎在靠近洞口的同时,钟遥晚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一股阴冷黏稠的气息,仿佛带着陈年墓土的潮气与某种无声的诅咒附着上他的皮肤。


    ——是怨力。


    钟遥晚:“我感觉到了一点怨力。”


    应归燎:“灵力好像变得更加稀薄了。”


    两人同时开口,他们转头时,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太反常了,两种力量为什么能够同时存在于这个墙洞中?


    钟遥晚向应归燎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后者摇了摇头,说:“我只能感觉到灵力变得稀薄了,更加细节的,可能只有许南天才能感觉到了。但是灵力显然比上次消退了很多……特别多。如果这些灵力真的是用作封印的话……”


    应归燎顿了顿,语气有些凝重:“可能这个封印撑不了太久了。”


    钟遥晚心头一紧。虽然他对灵力感应迟钝,但上次应归燎还无法判断封印的持续时间,如今却直接断言“撑不了太久”,这足以说明灵力消退的速度有多惊人。


    钟遥晚屏住呼吸,伸出手,悬在洞口边缘缓缓移动,以此丈量。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卢警官说得没错,洞口确实变大了。


    上次来时,它不过碗口大小,堪堪能容一条小臂探入。而如今,洞口的直径至少宽了两指!


    边缘的墙体布满了参差不齐的锯齿状裂痕,碎砖石的断面新鲜而粗粝,沾着些许墙灰,仿佛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反复挤压、啃噬,才硬生生扩张成这般模样。


    应归燎打开手机手电筒探入洞内拍了几张照片。光束照亮了散落其中的碎砖石,断面还很新鲜,像是刚掉进去不久。那些碎石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墙内正在发生的异变。


    “怎么样?”严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望去,应归燎说:“鬼怪作乱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情况比较复杂,还不能确定。”


    “我看也是。”严梁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们在现场留好记录,调查出失踪人的身份以后应该就撤队了,到时候就交给你们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老卢说,你们在找家具城的老板?”


    “对,有些事想要当面确认。”钟遥晚接话。


    程平江看了一眼时间,说:“李国强听说了这里的事情以后马上就赶过来了,但是听说他这两天在外地进行演讲,过来大概还得要一段时间。”


    大概了解过情况,勘察过现场以后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先行离开了。他们打算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李国强到了以后再过来。不然他们在现场也只能碍手碍脚。


    两人离开了家具城,卢惟也跟着他们一起,不过出了门以后他就拐进了车库里。


    家具城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一些。


    他们刚弯腰钻出警戒线,钟遥晚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背上。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人群中俞玫惊愕的目光。


    俞玫显然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见到他们两个,她快步穿过围观人群来到他们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钟遥晚对俞玫的印象还不错。现在家具城里的事情还不明了,他刚想要提醒俞玫近期远离家具城,应归燎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们两个出来散步买早餐,听说这里出事了就来看看。”应归燎张口就来,他朝警戒线里扬了扬下巴,“刚刚看到卢警官也在,就和他打了个招呼。”


    俞玫的视线在他们和警戒线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那你们怎么会从里面出来?”


    “我们上次不是半夜见到了那个洞吗……”应归燎说着,突然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慌,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那个洞……好像变大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表演太过逼真,连钟遥晚都忍不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俞玫显然被他的反应带入了情境,脸色也跟着白了白:“你们是进去协助调查的?”


    “那……你们知道出什么事了吗?”她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我今天准备上班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公司的放假通知,但是当时我已经在附近了,就发现门口拉了警戒线。现在工作群里都吵翻天了,说、说……”


    “等一下!先别说!”应归燎猛地打断她,紧张地环顾四周。明明周围只有些看热闹的群众和路过的行人,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却演得活灵活现,仿佛空气中真的潜伏着什么看不见的危险,“这里人多眼杂,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说完,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一旁还在努力理解剧本的钟遥晚。


    钟遥晚接收到信号,连忙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对,这件事太邪门了,我……呃,我……”


    他一时语塞,实在编不出下文。


    好在俞玫被他们这番表演完全带入了情境,立即点头附和,语气凝重:“行,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


    俞玫让两人在原地等一会儿,然后转身小跑到路边。


    钟遥晚看到她停在了卖冰棍的老婆婆旁边,她弯下腰,和老人说了些什么以后才匆匆回来。


    三人就近找了家咖啡厅。晨光透过落地窗,在空荡的卡座间投下斜斜的光柱。他们默契地走向最里侧的位置,被一盆茂盛的琴叶榕隔绝出私密的空间。


    皮质沙发随着落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俞玫将随身包放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


    咖啡厅里安静明亮,此刻却莫名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


    “里面到底出什么事了?”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黄小瑛……就是昨晚值班的同事,她是不是出事了?”


    应归燎的视线状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缓缓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构筑出一个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私密空间。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强行压抑的沙哑:“卢警官招呼我们进去,主要是让我们确认那个墙洞的大小……就是小熊柜子旁边的那个。”


    他伸出两指比划着,指尖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结果发现,洞口真的比之前大了不少……至少宽了这么多。”


    俞玫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咖啡杯的陶瓷把手,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怎么会?!这也太……”


    “而且洞周围全是血迹,”钟遥晚适时接话,他的语气沉重,目光却敏锐地捕捉着俞玫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被强行塞进那个根本不可能容身的洞里。”


    他看到俞玫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屏幕闪烁着工作群的消息提示。她的脸色在他话音落下后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恐惧。


    钟遥晚心中一动——这反应,不仅仅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证实的恐慌。


    应归燎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钟遥晚一下,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共情的不安,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到、又急于寻找同伴的普通人。


    俞玫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游移在咖啡杯沿氤氲的热气中,瞳孔微微震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但是微烫的温度却赶不走她心底的寒意。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开口。这个短暂的沉默被拉得很长,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对……”俞玫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正好遮挡住她的眼睛,“你们上次不是问我家具城以前是不是有死过人吗?”


    “真的死过?”钟遥晚问。


    “不,没有。”俞玫连忙道,语气肯定,“你们也是住在附近的,应该知道我们街区的治安很好,我们老板虽然很少露面,但是把家具城经营得很好,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以前……我奶奶也从来没有提过有类似的事情。”


    “奶奶?”钟遥晚想到了她方才和卖冰棍婆婆的低语,问道,“那个卖冰棍的阿婆是你奶奶吗?”


    “对。”俞玫点头,“我奶奶也是南城人,今年已经八十四岁了。她在这片街区生活了一辈子,连她都没有听说过有孩子死在这里,应该是真的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她看了一眼不停滚动信息的手机,又继续道:“虽然没有实际的事情发生过,但是其实我们员工内部一直都在流传着,说那个洞……是通往冥界的入口。”


    “为什么这么说?”应归燎吞咽了一口唾沫,还在演害怕。


    “我本来以为这都是我们员工之间胡说的,毕竟听起来太邪乎了。”俞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半夜听到墙里传来婴儿的哭声,越靠近那个洞口声音就越清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过婴儿的身影从门口爬过。再加上每晚循环播放的那首童谣,这类怪谈越传越多……”


    她顿了顿,像是要平复一下情绪:“所以后来就有人说,那些都是意外夭折的孩子,因为没见过人世繁华,阎王爷特许他们出来放风。而那个墙洞,就是阴阳两界的连接点。”


    “我本来从来不信这些的。”俞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在这里工作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们说的那些情况——什么哭声,什么婴儿,一次都没有。而且家具城是三十年前才建起来的,地府的入口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


    钟遥晚对于俞玫这番说辞是认可的。如果有人在他成为捉灵师之前告诉他这些灵异传闻的话,他一定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他也倾向于认为,那些墙洞里的婴孩此前并未频繁作祟。倘若家具城真曾发生过命案,任凭老板手段再如何通天,也不可能将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


    他在网上查阅相关怪谈时,也未曾见过类似的说法。这些传言,更像是员工们在特定环境下,用想象力滋养出来的集体创作。


    “那你今天为什么信了?只是因为听我们说那个洞变大了吗?”钟遥晚问。


    俞玫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若是她此刻能分神留意,便会发现钟遥晚的目光清明冷静,早已没了先前的惧色。


    “不……不止是因为那个洞更大了。”俞玫抿了一口咖啡,唇瓣在杯沿停留了片刻,才说,“那天你们和卢警官离开后,我独自在值班室里……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微微失焦:“不是传闻中的婴儿啼哭,而是……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虚空。我知道这个形容很古怪,但我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描述了。”她的声音渐渐发紧,“那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晚上,直到太阳升起才消失。我吓得整夜没敢合眼,也是从那天起,我才开始觉得那些传闻或许不全是空谈……”


    俞玫抬起头,目光在应归燎和钟遥晚之间游移,像是在寻求认同:“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街区孩子的失踪率很高吗?”


    “知道。”应归燎说。


    “以前我只当是意外,但自从在家具城工作后,我渐渐发现一个规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消失在咖啡厅慵懒的背景音乐里,“每次只要轮到没人值夜班,过不了几天就会传出有孩子失踪的消息。”


    钟遥晚和应归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钟遥晚没想到这片区的孩童失踪率的线索,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与这座诡异的家具城缠绕在一起。


    “没有人值班?”钟遥晚追问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丝,“你的意思是,会刻意安排某个晚上不留人吗?”


    “不是特意安排的。”俞玫摇了摇头,“因为每晚只需要一个人值班,所以有些同事会偷偷溜出去办私事,反正也不会被人发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太巧了,每次都是这样。王姐溜走那晚,林家丢了孩子;张哥溜走那晚,后巷也……现在又是小瑛……”


    “可是为什么小瑛会不见呢?她不是孩子,她是值班人员啊?”


    “是因为我那天晚上听到的怪声吗?”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可以提醒小瑛小心点就好了!”


    自责如同最后的催化剂,让压抑的恐惧轰然爆发。俞玫的声音逐渐染上哭腔,呼吸急促。在极度的激动中,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臂,留下几道刺眼的红痕。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个被恐惧笼罩的角落。


    钟遥晚被她这自伤般的举动惊得心头一跳,立即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止住了她进一步的自我伤害:“现在也还没有确定昨晚的值班员工出事了,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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