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叶小区,十六层。
陈祁迟难得起了个大早,尽管前一晚和唐佐佐聊到深夜,他现在眼下还有两个乌青的黑眼圈。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悄声洗漱不说,连关门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隔壁可能还在睡梦中的人。
陈祁迟带着棉花糖一起出门了。
他下楼排长队买了生煎包,小郭家的。
还给唐佐佐准备了她喜欢的豆浆,红枣的。
路过花店的时候又买了一束蓝色妖姬,最漂亮的。
回家后,陈祁迟找出一个素净的玻璃花瓶,注入清水,剪去多余的枝叶,再将花朵一枝一枝地插入瓶中,调整好最优雅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将花瓶放在餐桌中央,确保唐佐佐只要一靠近餐厅就能够看到。
然后,就是等待。
晨光慢慢挪移,在地板上投下渐次明亮的光斑。
过了半个小时,生煎已经凉透了。陈祁迟有些坐不住了,目光频频望向唐佐佐紧闭的房门。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去叫唐佐佐起床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了。
唐佐佐刚刚应该是去健身了,现在甚至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是半干的。
陈祁迟惊道:“佐佐??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她比划着,自然地走到餐桌前,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唐佐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绳,随手把头发绑成一个丸子头立在发顶上。
一切准备就绪,正当她要坐下用餐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晨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
陈祁迟见状,满心期待地以为唐佐佐注意到了那束蓝色妖姬,却见她忽然抬起头,蹙起眉:
「你怎么出去了?不是和你说过这段时间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吗?」
陈祁迟:“……”讨厌的直女。
昨天陈祁迟和唐佐佐就何紫云的问题进行了一晚上的热烈讨论。虽然他们一直到最后也不明白何紫云到底要做什么,但总算商量出了一个暂时的应对之策——
由唐佐佐来当陈祁迟的贴身保镖。
何紫云这么多年都未曾寻找过钟遥晚,如今突然出现必定另有所图。既然她错将陈祁迟认作钟遥晚,不如将错就错,由陈祁迟暂时冒充,先探清她的目的。若她确实没有恶意,再告知真相也不迟。
当然,唐佐佐那天对何紫云的态度低劣,所以只能做暗卫了。
「对了,」唐佐佐咬了一个生煎,虽然冷了却仍然别有风味。她比划道,「你上次消失了大半天,是不是也和何紫云出去了?」
“没错,那天在楼道里偶遇的。她说撞鬼了害怕,想去事务所求助,又担心打扰阿燎工作不敢进门。”陈祁迟说,“我想着既然是事务所的客户,正好闲着就陪陪她。谁知道一出门手机就没电了。”
唐佐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倒挺好心。」
“体验一下事务所的日常工作嘛!”陈祁迟喝了一口豆浆,“何紫云说毕竟耽误了工作时间,希望我别把和她见面的事说出去。”
「羊入虎口。」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很难反驳。
吃完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陈祁迟虽然苦练过技术,操作却依然惨不忍睹,几局下来不知挨了唐佐佐多少记眼刀。
有次他竟坚持到了最后,还戏耍了追捕的鬼怪将近一分钟。结算时,唐佐佐盯着战绩愣了半晌,破天荒地对他竖起大拇指。
陈祁迟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虽然他下一把就原形毕露,但是这也不妨碍陈祁迟为了唐佐佐的夸奖,已经下定决心把这个游戏的技术练好了。
几分钟后,新一局刚开始,陈祁迟又是第一个撞鬼的。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刚买到隐身道具准备大显身手时——-
云泥(何紫云):小陈,今天有时间吗?-
消息弹窗跳出的瞬间,游戏画面骤然卡顿。
“诶诶!!别啊,别卡……!”陈祁迟的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划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游戏角色僵在原地,而狰狞的鬼怪正一步步逼近。他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把手机摇醒。
然而,天不遂人愿。直到角色倒地,他的手机才恢复流畅。
手机屏幕上出现“您已死亡”几个血红的大字。陈祁迟连忙回头,发现唐佐佐果然正在用那种阴郁且不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佐佐你听我解释!”陈祁迟慌忙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手指差点戳到屏幕上,“刚才真是因为突然弹消息才卡的!你看,就是这个何紫云……”
何紫云?
听到这个名字以后唐佐佐瞬间警觉起来。
她凑近看向陈祁迟的手机屏幕,果然又是何紫云发来的邀约。
唐佐佐不禁皱起眉头。不到四天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三次约陈祁迟出门了。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着急。
唐佐佐比划道:「回复她,说你有空。」
“好。”陈祁迟说。
他立刻给何紫云发送了消息,何紫云几乎是秒回他:「要不要去公园坐坐?……关于你母亲的事,我想让你了解更多。」
*
钟遥晚和应归燎一直在安抚俞玫的情绪,应归燎还在戏精上身,听完了俞玫的故事以后直接挤到了俞玫边上去。
他的眉梢压低,做足了神秘的姿态,顺着家具城的话题往下延伸,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听闻的各类怪谈。
他说了山村里不能打开的柜子,禁忌的江边石桥,十二点还亮着灯大楼。
这些故事钟遥晚越听越耳熟,这不都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吗!
只不过这些故事都被他巧妙地“修剪”过了。他特意去掉了那些尖锐的恐怖现实,只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片段,将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超自然力量存在的答案交给了俞玫自己去思考。
在应归燎的引导下,话题渐渐从家具城的诡异事件转向了天南地北的奇闻逸事。不得不说,这个转移注意力的方法确实奏效。
虽然应归燎讲述的故事依然带着几分毛骨悚然,但都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当恐怖传说与自己的生活隔着千山万水时,带来的不再是切肤的恐惧,而是带着安全距离的猎奇与探究。
俞玫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眼神也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将信将疑的好奇。
一直到将近中午的时候,应归燎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严梁。
应归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开始若无其事地继续讲着他的听闻,只是语速稍稍放慢了些。
他趁着俞玫思考的时候,悄悄按掉了震动。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极快地和钟遥晚交汇了一瞬。
钟遥晚心领神会。他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
不过片刻,钟遥晚眉头紧蹙,作出一副急切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应归燎的肩头:“阿燎,你侄子好像逃学了。”
“什么你侄子我侄子的?”应归燎佯装不悦地挑眉,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夸张的埋怨,“那是我姐的孩子,不就是我们侄子吗?你这人,怎么还分你家我家?”
他作势还要继续讲他的怪谈,可话头刚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像是慢放镜头一样,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不快迅速被错愕取代。
“什么?!”这一声惊呼比刚才高了八度,引得吧台的店员侧目。他焦躁地伸手抓了一把头发,原本打理得颇有型的发丝立刻被揉乱了几缕,“这臭小子!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钟遥晚配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转向应归燎,虽然上面什么都没有,“你姐姐……我们姐姐刚收到姜老师的信息,现在急疯了,让我们赶紧帮着去找找。”
“行……行,知道了。”应归燎重重叹了口气,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丝被揉得凌乱。他转向俞玫,满脸歉意,“真对不起啊小玫,家里这混世魔王太不让人省心了,我们可能得先走一步了。”
俞玫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联想到值班人员不在时孩童失踪的诡异规律。她刚刚放松下去的肩膀又紧绷了起来:“又不见了?!要不要我帮你们一起去找啊!”
“不用不用,真不用麻烦你。”应归燎连连摆手,“这小子我了解,八成是怕今天随堂测验考砸了,躲到哪个游戏厅或者小公园里去了。我们俩去把他揪出来就行,你好好回家休息。”
三人离开了咖啡厅。他们陪着俞玫,沿着树影斑驳的人行道慢慢朝她家走去。
一路上,应归燎和钟遥晚刻意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最近上映的电影,或者哪家餐厅的新品不错,试图用这些日常的碎片冲散俞玫眉宇间重新凝聚起来的不安。
一直到单元门口,俞玫向两人低声道谢。
她转身准备进入单元楼时,钟遥晚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了她:“小玫。”
俞玫回过头,眼底带着询问。
钟遥晚犹豫了一下,话语在嘴边打了个转。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让她更加胡思乱想,但某种责任感还是推着他说了出来:“最近……晚上记得少出门。”钟遥晚犹豫了片刻以后还是这么嘱咐了。
果然,俞玫闻言,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但她还是朝钟遥晚和应归燎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说:“嗯,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单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俞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单元门后,钟遥晚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应归燎。
“严梁具体说了什么?”钟遥晚的语气凝重。
“他说……”
应归燎沉吟了片刻,钟遥晚见他的脸色渐渐阴沉,还以为出大事了,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应归燎:“说你一直盯着那个单元门看做什么?这么热心肠,不怕男朋友吃醋吗?”
钟遥晚:“……”
钟遥晚咬了咬牙。
看出来了他的不耐烦,应归燎立刻收起了那副调侃的模样,胳膊往他肩膀上一勾,带着人一起晃晃悠悠地往小区外走:“洞口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是黄小瑛的,人还没找到。”
“现场那种情况,黄小瑛应该也是凶多吉少了。”钟遥晚的语气沉了下去。
毕竟和鬼怪扯上了联系,要想全身而退,要么跑得够快,要么得靠特殊手段。
“嗯。”应归燎应了一声,“还有一个消息,李国强到了。”
钟遥晚惊道:“这么快?!”
“说是人就在暮雪市,收到消息以后马不停蹄地赶来的,进了平和市以后没有休整,直奔家具城去了。”应归燎说,“走吧,去会会我们这‘小侄子’。”
两人立刻折返回家具城。俞玫家距离家具城确实很近,穿过两个路口,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守在警戒线的两个小警察已经认识他们了,很自觉地给他们拉开了一条缝隙。
他们正要越过警戒线时,恰巧遇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现场走出来。
男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面容斯文,甚至称得上儒雅。但在他抬眼看向前方的一刹那,钟遥晚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抹凝而不散的戾气,像是常年积压的不满与算计,都被刻在了骨子里。
钟遥晚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两眼。
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般朝他望过来。随后,对方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戾气瞬间冰消雪融,眼角泛起细密而温和的笑纹。
他朝钟遥晚极其谦和地点了点头。那转变之快、之彻底,让人几乎要怀疑方才那一瞥感受到的压迫感,只是阳光晃眼产生的错觉。
钟遥晚微微一怔,出于礼貌,也下意识地颔首回礼。
男人没有再停留,在身旁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很快便离开了。
“刚刚那个人你看到了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正在给严梁发消息,说他们已经到了,闻声以后抬起头:“没注意,怎么了?”
钟遥晚指了指那辆扬长而去的黑色轿车,说:“刚才过去了一个中年人,看起来五十多。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又道,“穿的衣服看起来挺贵的。”
应归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们送了俞玫再过来,前后也就十几分钟而已,如果真是他的话走得也太急了吧?”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也是:“先进去吧。”
家具城内的温度和外界几乎没有区别。空旷的室内寒意逼人,钟遥晚裹紧了厚重的羽绒服,还是觉得有冷风从领口钻进来。
现场的取证人员大多已经撤离。两人正要往深处走,就听见严梁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那个老头有毛病吧?”他的声音里似是压着怒火,隔了十几米钟遥晚都听到了他的声音,“还要和局长吃饭呢,他去吃啊!吃了这案子就能不查了吗?可笑!”
程平江和严梁并肩而立,他的情绪看起来淡定很多,直到他们走近以后钟遥晚才听到他的声音:“气也没用。他吃不吃这顿饭,案子都要移交第九支队,第九支队的工作又是外包的。”他抬眼正好看见走近的两人,自然地招呼道:“你们来得正好,见到李国强了吗?”
“见到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已经走掉了。”钟遥晚如实相告
应归燎看向严梁:“出什么事了,这是被谁气成喷火龙了?”
严梁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李国强。那小老头急匆匆从外地赶回来,就为了确认我们会不会为了找尸体把墙拆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我们用设备探测,确认墙里有尸体才能拆墙,没有就绝对不行。”他冷哼一声,“可笑的是,根本没人提过要拆墙。”
“果然那墙里藏东西了。”钟遥晚沉吟道。
“不打自招。”严梁扯了扯嘴角。
程平江适时接话:“李国强这些年在各行各业都混得风生水起,肯定不是个蠢的。他今天这么着急忙慌地赶来,又目标明确地阻止拆墙,说明墙里肯定藏着什么他宁可暴露也要死守的秘密。”
严梁侧眸看了他一眼。确实,这面内墙只是掩人耳目用的,即便拆除也不会影响建筑结构,顶多就是费些工夫。李国强一到现场问都不问就坚决反对拆墙,显然对黄小瑛的失踪原因心知肚明。他很清楚,警方是一定找不到尸体的,所以才要第一时间掐灭这个可能性。
不过,这位大佬的威慑力,也就只能约束他们这些按规矩办事的“人”罢了。
严梁单手插进裤兜,在路过应归燎的时候,说:“行了,我们已经把初步的证据都检查过了,该提取的也差不多了,接下来你们自己折腾吧。要是真的是刑事案件,等把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清理干净以后再喊我们。”
“放心交给专业人士吧。”应归燎说。
严梁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钟遥晚。紧接着,他刚要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两步倒了回来,补充道:“对了,记得把那个西装老头的墙留着啊。”
钟遥晚:“可思绪体在墙里怎么办?”
严梁也佯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抓了把头发,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说:“那你们就只能想想办法了,要不然上面的老头子可要约你们吃饭了。”
钟遥晚:“……”
说着,严梁提高嗓音朝空旷的厅内喊道:“收队!!”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把方才的情绪波动压下,重新变回了那个专业冷静的警官。
严梁的存在就像是一道分界线,明确地划分了“人”的领域,和“非人”的战场。
脚步声和收拾设备的响动在空旷的家具城里回荡,刑侦支队的人如同潮水般退去。直到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口,连那扇沉重的门扉也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一瞬间,整个空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他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原本被众多人员分散的、属于那个墙洞的阴冷气息,此刻仿佛凝聚成了实体,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每一寸空间。
“走吧,再去看看。”钟遥晚说。
*
烛游家具城内。
距离应归燎和钟遥晚遇见俞玫并交谈,不过才过去几个小时。然而当他们再次靠近那个婴孩窟时,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第一次,应归燎远远地就感觉到了这里有灵力的散发,钟遥晚没有感觉到怨力。
第二次,两人都是走近以后才感觉到灵力和怨力的。
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钟遥晚在几十步开外就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怨力——那气息比先前浓郁数倍,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如同黏稠的雾气般笼罩着这片区域。
反倒是应归燎,直到将手伸进墙洞深处,才勉强感知到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残余。原本充裕的能力仿佛四散在了空中,稀薄得几乎无法捕捉。
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仿佛失去了方向。
应归燎不住皱起眉:“什么情况,就算是封印的灵力逐渐消散,也不应该消失得这么快啊。”
钟遥晚在一旁找了个小兔椅子坐下。不知为何,这次在家具城里感知到的怨力与以往截然不同,那黏腻阴冷的气息附着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异样,凑近过来。他单膝半跪在钟遥晚面前,抬手去抚摸他脖颈,感受掌下的脉动,“不舒服吗?老卢应该还在停车场躲懒,要不要去他车上休息一会儿?”
“没事,只是感觉有些胸闷而已。”钟遥晚说,“可能是室内的空气不太流通。”
应归燎立刻警觉。
他指尖微微施力,钟遥晚便顺从地低下头。应归燎的拇指轻轻抚过那枚耳钉,凝神感知片刻后,开始缓缓输送灵力。
这次的灵力并非注入耳钉,而是如薄雾般轻柔地笼罩在钟遥晚周身。
应归燎能清晰地感知到,上次留在钟遥晚身上的灵力护膜已经几乎消散殆尽。这很不寻常——在临江村那次,同样的护膜能维持近两周,为何这次消退得如此迅速?
是因为钟离吗?
灵力缓缓包裹在身上。钟遥晚可以感觉到身上的凝滞感逐渐消退了。他困惑地眨了眨眼:“好多了,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你的记忆里有和这里相关的片段,所以容易与怨力产生共鸣。”应归燎故意模糊掉了钟离的名字,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第122章 一起
两人回到窟洞边。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越发黏稠滞重,仿佛穿行于无声的水底。先前尚能忽略的腐朽木料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味,此刻变得清晰可辨。
应归燎在洞前蹲下,没有立刻动作。他侧耳听了片刻,此刻周身除了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洞内只有一片死寂。他这才解锁手机,打开了摄像模式,将光源探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洞口比之前又扩大了些,他大半条手臂都能伸进去,却依然探不到深处的墙壁,只能在虚空中徒劳地摸索。
钟遥晚在旁边帮不上忙,就在一旁研究刚拍出来的照片。夹层地面的血迹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薄膜,在手电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深处的阴影中似乎还残留着几片断裂的指甲。
正当他要放大照片看清细节时,余光瞥见应归燎突然有了动作。
钟遥晚下意识地望过去,就见应归燎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竟利落地把卫衣从头顶脱了下来。
“咳咳!”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呛了口气,“你干嘛呢?!”
这家伙到底还是知道要脸的,没把衣服全脱了,只是把胳膊从下衣摆中伸了出来,随后将赤裸的手臂再次探向墙洞:“我在想是不是冬天的衣服太厚了,脱了就能伸到底了。”
钟遥晚:“……”
应归燎费力地将裸露的手臂往洞内深处探去。没有了厚重衣料的束缚,这次他顺利地将整条胳膊都没入了黑暗中。冰凉的砖石擦过皮肤,激起一阵寒颤。
他几乎将半边身子都抵在粗糙的墙面上,手臂肌肉因紧绷而微微颤抖,指尖在虚空中竭力伸展。
钟遥晚屏息凝神地注视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忽然,他看见应归燎的肩线一松,一直紧抿的唇边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亮光。
他连忙道:“碰到了?”
“碰到了。”应归燎收回了手,将衣服重新套上,“正好一条手臂多一点的距离。”
“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夹层呢?”钟遥晚不解地皱眉。
“谁知道呢,”应归燎整理着穿戴,随口道,“说不定就是专门给那些‘小家伙’准备的窝呢。”
应归燎又将罗盘探入洞中,一进到那个逼仄的空间,指针就开始大幅度地摆动起来,在表盘上一圈一圈地划动着。
从罗盘的反应来看,思绪体大概率是在洞中的。可是,即便这洞窟内再可疑,在找到确凿证据前,他们也只能在这小小的洞口外围打转。
不过,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排除是哪件靠墙摆放的家具在作祟。
两个人商量过后,决定沿着墙壁仔细排查,将目光所及的每一件家具都触摸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悬挂在高处的时钟指针每一次挪动,都像是敲在神经末梢上。
而那股怨力,如同在暗处悄然滋生的苔藓,正随着这不祥的时间流逝,一点点变得浓稠、厚重。起初只是墙壁散发出的寒意,此刻却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只看不见的、湿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漫溢过来,缠绕在空气里,缠绕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钟遥晚可以感觉到在这个空间里,应归燎留在他身上的那层覆膜正在急速消退。怨力越浓郁一份,覆膜便加速褪去一分。
他们绕着婴孩区转了一圈。钟遥晚搬来一把儿童椅,试图检查墙上的挂画。但一层的家具都是为婴幼儿设计的,椅子高度根本不够他触碰到画作。
“帮我一下。”钟遥晚朝应归燎示意,声音比刚才更虚浮了一些。
应归燎从身后将他拦腰抱起。
就在钟遥晚伸长手臂即将触到画框时,他的身形猛地一晃,视野边缘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般闪烁起细碎的黑白噪点。
应归燎吓了一跳,连忙加重了臂上的力道,将人稳稳箍住:“怎么了?”
“没事,”钟遥晚闭眼缓了缓,那股眩晕感却如同潮水般迟迟不退,反而在颅腔内激起阵阵嗡鸣,“就是……有点头晕。”他的指尖无力地在画框边缘划过,“再抱高一点。”
“还不够高?”应归燎几乎已经抱在钟遥晚的膝弯上了,再往下抱一些他都怕把人摔了,“要不然你直接骑我肩膀上?”
钟遥晚居然真的认真考虑了这个提议:“也可以?”
应归燎气笑:“我和你开玩笑的!!”他将人放下,扶着他站稳,“你看起来不太对劲的样子,先休息会儿吧。”
“一会儿再休息吧,马上都探完了。”钟遥晚的视线四下望了圈,最终锁定在一张小床上,“我们把那个床挪过来吧,这样你踩在床上抱着我,应该就可以够到了。”
“行啊。”应归燎爽快应道,却在钟遥晚转身要去搬床时,抢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出口带,“但是我饿了,先去吃饭。”
“啊?”钟遥晚一下没反应过来,试图挣了一下手腕,却被握得更紧,“就差这一件了!检查完这个区域再去也来得及!”
“钟遥晚,你是铁打的,我可不是!”应归燎说,“我们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再这样下去别说查案,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好吧……”钟遥晚说。
虽然扣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大得不像是肚子饿的,但是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藏在家具城里的思绪体很可能不在少数,这时候补充体力和精力比找到思绪体还要重要。
应归燎几乎是连哄带拽地才把钟遥晚从家具城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冷中带离。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街道上车辆往来的尘世喧嚣,一瞬间,仿佛从深海浮上了水面。
钟遥晚下意识地眯了下眼,温暖的光线驱散了部分盘踞在骨髓里的寒意,让他几乎停滞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映入眼帘——卢警官正拎着外卖袋,迎面走来。
他看了一眼两人,问:“上哪儿去?”
“吃饭,一天没吃了,快饿得不行了。”应归燎说。
卢警官提了提手上的塑料袋,说:“要不你们先吃我这一份,我再去买。”
钟遥晚闻言,刚要道谢,却被应归燎抢先了一步:“得了吧老狐狸,你这分明是想让我们速战速决继续干活。我们可不吃这套,想让我们加班?门都没有!”
应归燎说完,还没等卢警官说话,就带着钟遥晚一溜烟跑了。
两人在街角找了家家常菜馆,随意点了几个小炒。远离家具城后,钟遥晚的状态就明显好转了。
应归燎难得对着满桌子的菜没有食欲,视线一直停留在钟遥晚身上。今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他侧脸投下温暖的光晕,却照不出往日的轻松神色。
他看着对方低头安静吃饭时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看着看着,他下意识地将自己面前那盘小炒牛肉往钟遥晚的方向推了几公分。
钟遥晚夹了口牛肉,他今天倒是胃口不错,吃完一碗米饭后正要添饭,抬头却发现应归燎几乎没动筷子。奇怪道:“你老看着我干嘛?”
“唔……”应归燎像是被惊醒般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蹭过手中的小碗,“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和那个家具城是不是不太对付,要不然一会儿就先回去吧?我可以把佐佐叫来帮忙。”
钟遥晚放下筷子,目光里带着考量:“你的罗盘里的灵力够用吗?”
“你不在的那周一直在充灵,平时也有陆陆续续地补进去,强制净化十几只应该不是问题,用点技巧的话,二十个左右总是够的。”
钟遥晚闻声点了点头。应归燎的身手虽不及唐佐佐和柳如尘,但自保绰绰有余。视频里拍到的婴孩怪物确实有十几只,但难保暗处没有更多藏匿。
钟遥晚和烛游家具城确实不太合,应归燎留在他身上的覆膜消退以后就开始觉得胸口沉闷,如果继续留着的话也会让应归燎分心,在灵力紧张的时候还要分出灵力来照顾他。
“那我到时候在外围接应,”钟遥晚沉吟了片刻,说,“万一有什么状况,我也能及时支援。”
“放心吧,阿晚。”应归燎语气轻松,试图用惯常的腔调驱散盘踞在两人之间的凝重,“就算思绪体的数量很多,我们自保都没有问题,更何况……”
应归燎的话戛然而止。
钟遥晚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口深潭,将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只剩下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否决。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一个小小的休止符,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应归燎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口:“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郑重,“那你也一定要小心。”
*
吃过饭以后,两人没有回去家具城。应归燎借口困了,没有返回被警戒线封锁的家具城,而是直接拉着钟遥晚回到车上。
车厢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车窗将街市的喧嚣滤成模糊的背景音,只留下暖气低沉的呼吸声。
应归燎刚才在餐馆时没吃多少,这会儿一上车就开始翻找储物盒里的肉干和零食。
吃饭的时候他就给唐佐佐发了消息,但是她不知道在做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消息,甚至打电话给她都是关机的状态。
钟遥晚脱了外套搭在身上,车厢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佐佐还没有回消息吗?”
“嗯,”应归燎说,“没事,正好我们也能休息一会儿。”
钟遥晚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里,感受着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指腹带着熟悉的薄茧。
他没有睁眼,任由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流淌进来,如春溪融雪,细致地抚平每一寸紧绷的神经。那灵力织成的薄纱再次轻柔覆下,比之前更加绵密、温和,仿佛怕惊扰了他的睡意。
钟遥晚沉沉睡去,在这片由对方亲手构筑的安宁里。
再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月亮正高挂在空中。
皎洁的月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内洒下一片清辉。应归燎不知何时也睡着了,此刻正枕着他的肩膀,呼吸轻缓而平稳。
钟遥晚微微偏过头,下颌便能轻触到对方柔软的发丝,随着呼吸带来细微的痒意。他借着月光,静静看着应归燎卸下所有防备后安静的睡颜,连他平日里那几分惯有的戏谑,此刻也被月光洗练得格外纯粹。
钟遥晚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
现在是晚上九点。
思绪体的实体化通常都会在深夜,现在倒也不着急赶到家具城去。这个时间,就算发现了思绪体的存在,净化的话也会对精神造成负担,不利于与实体化的怪物对抗。
钟遥晚侧过身,把应归燎抱在怀里。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一般,也伸手回拥住他,嘴唇嘟哝两句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借着月光,钟遥晚查看起手机消息。应归燎在他睡着期间给卢警官发了信息,说明需要休息,以及拜托卢警官查一下今天有没有孩子失踪。
卢警官回复得公事公办,强调自己准时下班,拒绝再被深夜打扰。之后两人展开了一段幼稚的斗嘴,最后以卢警官不再回复告终。
不过,让钟遥晚比较在意的是灵感事务所的群聊。应归燎问唐佐佐有没有时间,可是唐佐佐一直都没有回复。
应归燎一个人,自娱自乐一般地刷了一堆消息。连不常在群里出现的许南天都看不下去了,让唐佐佐回一句消息堵住应归燎的嘴,可是唐佐佐始终没有出现。
除此之外陈祁迟也大半天没有给他发骚扰信息了,他们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陈祁迟说自己早起买到了生煎包,然后钟遥晚回他的“牛逼”上,然后就再没了音讯。
这两个人是在忙什么呢?钟遥晚不禁疑问。
过了半个小时,应归燎的闹铃响了起来。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睡意朦胧地伸手摸索声源。指尖在皮质坐垫上划了好几圈都没找到目标,钟遥晚先他一步取过手机,关闭闹铃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应归燎,醒醒,我们要准备去家具城了。”
应归燎循着声音靠过去,将脸埋进钟遥晚温热的颈窝,含糊不清地嘟囔:“嗯……这个闹铃比刚刚那个好听多了。”
“是吗?那以后每天叫你起床。”
“……”应归燎,“那就不用了吧?”
应归燎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坐直身子,他打了个哈欠,问:“小哑巴呢?”
“还没回消息,”钟遥晚把手机递给他,“看起来还是只能我陪你去了。”
“啊?!”应归燎瞬间清醒了,“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钟遥晚扬了扬眉毛,“刚刚我想过了,虽然你帮我覆膜会浪费一些灵力,但是我的耳钉里也有灵力,从上次王小甜的事件来看,强制净化十几只怪物应该也没有问题。”
虽然唐佐佐的实力强悍,不能过来属实是缺了一大助力。但是,果然,钟遥晚还是想和应归燎一起。
虞扸征狸F
即使前路不测,并肩作战也能让他安心一些。
应归燎沉默了。
他看着钟遥晚的眼睛,他的目光透亮,那里面没有逞强,只有不容动摇的决心。餐馆里那声敲在碗沿的脆响,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回荡。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直握在手中的青铜罗盘,冰凉的盘身几乎要被他的体温焐热。
最终,他指尖的力道一松,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低声应道:“……好。”
夜风吹得树梢作响,但是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钟遥晚还是没有穿羽绒服。好在车厢里有上次去郊游放在车上的夹克,穿上了也算能挡住一些风寒。
准备妥当后,两人一同下车走向家具城。夜色中,那栋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卧在街角。
他们弯腰钻过警戒线,就在要踏进家具城的瞬间,钟遥晚忽然心念一动,下意识回头望向街对面。
钟遥晚猛地伸手拦住应归燎,声音压得极低:“阿燎,看对面。”
循着指引,应归燎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锁定在街对面一棵老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吞噬了大部分光线,一个佝偻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那个卖冰棍的婆婆?”应归燎皱起眉头,“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钟遥晚往回走了两步,想要看清老人家正在做什么。
这时,一辆车子打着远光灯行驶而过。橙黄色的灯光闪过时,他发现那位婆婆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地眺望着家具城,就像白天那样。
不知为何,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钟遥晚的心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在那一刹那的光亮中,他看见老人的眼神异常清澈,里面承载的情绪让钟遥晚难以理解。
像是……
诀别?
“我们进去吧。”钟遥晚收回视线,轻轻推了推应归燎的后背。
他们一起推开了家具城的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划破了某种不可见的薄膜。
家具城内部,那首循环播放的童谣终于停了,死寂却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取而代之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呈几何级数暴涨的怨力。它不再是“气息”,而是拥有了重量和黏度,像深海水压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
不止是钟遥晚,就连对怨力感知相对迟钝的应归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满溢的阴冷。
他们不过离开了半个下午,家具城内的怨力竟然已经浓郁到了如此骇人的程度。
家具城的灯没有关,是应归燎特地嘱咐的,毕竟家具城的目标太大了,每一层的电灯开关又都需要单独控制。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跑到没有光线的地方无异于直接送死。
“灵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寂静。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没有,”钟遥晚诚恳地摇了摇头,“但是我能感觉到进来了以后覆膜在加速消失。”
“觉得不舒服了马上和我说。”应归燎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
距离深夜还有一些时间,思绪体实体化的时间也是和磁场有关的,他们没有办法预判磁场会从什么时候开始紊乱。
两人先回到了那幅挂画下方。他们合力搬来一张结实的儿童床。木质床架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归燎利落地踏上床面,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下陷。他稳稳托住钟遥晚的腰际,缓缓将人抱起。这一次,钟遥晚的指尖轻易触到了画框。
画框似乎是木质的,只是上面涂了厚重的漆料,让钟遥晚一时有些辨认不出原本的材质。
他的手指在斑驳的油彩表面细细探查。这幅是一张缺失了父亲的全家福,钟遥晚对这幅画还有印象。当时钟遥晚对着这幅空气出神了片刻,直到被应归燎唤醒,映入眼帘的第一件物品就是它。
不过,遗憾的是,这幅画作也不是思绪体。
随后,两人娴熟地找到了婴孩窟的墙洞。墙洞附近的怨力要比其他地方的更加浓郁,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着,发出滋滋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失控。
钟遥晚瞥了眼手机屏幕,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应归燎小心翼翼地将手电光投入墙洞,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此刻洞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怪物实体化的迹象。
两人屏息凝神,借着手电光仔细勘察洞内情况。墙壁上的血迹比白天更加暗沉,那些抓痕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狰狞。应归燎正要调整角度查看更深处的阴影时——
一阵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中响起。
嗒。嗒。嗒。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感,正从展厅深处的黑暗里,一步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
钟遥晚立即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手指飞快地在空中比划出几个急促的手势:「有人来了!」
应归燎面色一凛。现在家具城已经被警戒线拦起来了,谁会在这个时间闯入?
「先躲起来。」应归燎当机立断。
他立刻关掉手电灯,又在罗盘上轻点了两下,让罗盘也保持安静后拉着钟遥晚一起悄无声息地隐入一组展示柜的阴影中。
这组柜子展示的是儿童书房套装,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掩体。
躲藏的空间极其逼仄。钟遥晚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层压板,身前是应归燎温热的胸膛。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
应归燎的手臂横在他背后,既是保护,也是禁锢,将他牢牢地固定在阴影最深处。他握住钟遥晚的手,让他覆盖在自己的手掌上,感受自己的动作。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到极致。
应归燎的手掌握拳,向外轻推。
是别动的意思。
那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种细微的、湿漉漉的拖拽声,像是某种重物在沾水的粗糙地面上摩擦。
应归燎比划道:「不止一个人。」
钟遥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从柜子层板与侧板的微小缝隙间向外窥视。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干净的校服,低着头,步伐僵硬得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但让钟遥晚脊背发寒的是——男孩的左手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手腕上缠绕着几圈沾满暗红污渍的麻绳,绳头拖在地上,发出刚才听到的“沙沙”声。
而牵着绳子的另一端的——
竟是李国强!
第123章 坏孩子
李国强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个恐怖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应该是知道家具城中藏了思绪体的,可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他的嘴角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和如长辈的微笑。
他像牵着一条听话的小狗一样,牵着那个眼神空洞的男孩,从容不迫地走向婴孩窟。
“坐下。”
李国强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劝,动作却不容置疑。男孩被按上云朵造型的儿童椅,断腕处的血渍在白色棉布上迅速晕开。光是看着,钟遥晚就感觉自己的腕骨传来一阵抽痛。
应归燎紧盯着男孩,眼睛微微眯起,辨认片刻后比划道:「那个男孩身上有灵力波动。」
钟遥晚一怔:「李国强呢?」
应归燎:「李国强身上什么都没有。」
李国强的手轻柔地落在男孩发顶,眼神却冰冷刺骨,让这爱抚显得毛骨悚然。阴影中,男孩单薄的身体剧烈发抖,死死咬着下唇,承受着断腕之痛,竟不敢发出一声呜咽。
李国强在安顿好男孩后,闲庭信步地走到了墙洞旁边。锃亮的皮鞋踏过地砖上的血渍,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
就在他站定的瞬间,钟遥晚的眼皮猛地一跳!
只见李国强静立在墙洞前,不出片刻,周围的空气开始诡异地扭曲、凝滞。原本弥漫在整个空间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怨力,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骤然凝聚成近乎实质的浓稠黑雾,发出嘶嘶的尖啸,疯狂地涌向那个狭小的墙洞,如同百川归海一般!
噗嗤!
一只黏腻发黑的小手猛地扒住墙洞边缘!
那只手像是浸泡过尸液的烂泥捏成,指缝间不断渗出污浊的黏液。
李国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一幕,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半分。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一个扭曲的黑色身影艰难地从洞口挤了出来。
那东西虽然保持着婴儿的大致轮廓,但浑身的皮肤都在不断溃烂流淌。过于狭窄的洞口将它的躯干挤压得完全变形,脊椎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一颗眼球悬在脸颊旁摇摇欲坠。
它每移动一寸,都会在墙上留下黏糊糊的污迹。
——是实体化的怪物!
那婴儿怪物歪着溃烂的脑袋,发出“咯咯”怪响,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淤泥。它黢黑的皮肤不断渗出腥臭黏液,咧开的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然而与这骇人外表截然相反的是,它竟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般,乖巧地立在李国强面前。它露出一个自以为天真的笑,用正在腐烂的小手轻轻拽了拽李国强的裤脚。
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的男孩见到这一幕后开始剧烈发抖,瞳孔在瞬间放大又紧缩。
当他的视线对上那只扭曲的婴儿怪物时,喉咙里先是发出被扼住般的嗬嗬声,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妈妈——救救我!啊啊啊啊!!有怪物!!”
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展厅里碰撞回荡,男孩像条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连人带椅在地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暗红的血渍从他断裂的手腕汩汩涌出,在白色椅面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几乎令人窒息。钟遥晚感到胃部一阵翻搅,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啪!
李国强缓缓转过身,西装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手的动作从容不迫,但落下的巴掌却带着惊人的力道!一声凌厉的脆响让远处躲藏着的钟遥晚都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男孩的脸颊瞬间凹陷下去,一颗沾着血丝的牙齿飞溅而出,撞在展柜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鲜血混着涎水从肿胀的嘴角不断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污渍。
可男孩的喉咙仍在发出破碎的尖叫,他显然是被那怪物吓得不轻,双腿痉挛般蹬踹,连人带椅向后挪动,椅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噪声。
李国强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男孩,眼神平静得令人胆寒。
他优雅地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随后不紧不慢地抬脚踩住麻绳。
地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血迹。
男孩像块破布般被拖回原地,身体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条扭曲的手臂此刻以反生理的角度对折,白森森的桡骨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李国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
他松开领带结,慢条斯理地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紧接着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
“啊啊啊!不要打我了!”
“呜呜……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男孩哭喊着,声音中逐渐没有了最初的尖利,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忍受着身上的疼痛,一直到再也忍不住昏厥过去。而李国强只是轻轻咂了下舌,用鞋尖拨弄着那具瘫软的身体。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荡。
他张了张嘴,一时忘了用手语交流才安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这算什么?……他要干什么?”
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切切实实地看到人类对同类的残虐。
不,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残虐。
“死变态。”应归燎用气音骂了一句。
钟遥晚猛地要起身,却被应归燎死死按住手臂。钟遥晚不解:“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吧?!”
“等一下。”应归燎说。
钟遥晚能感觉到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掌心在轻微颤抖——应归燎分明也在强忍着怒火,却依然保持着理智。这个认知像一记警钟,让钟遥晚骤然清醒。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应归燎察觉到钟遥晚不再想冲出去以后,才缓缓松开了手上的桎梏:“李国强的攻击都刻意避开要害了,他不是要让那个孩子死。而且那孩子身上有灵力,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然后指向墙洞的方向,“你看那里。”
钟遥晚顺着应归燎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墙洞深处,浓稠的黑暗正在剧烈翻涌。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涌动的竟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肢体!
一只只婴儿怪物正接二连三地从洞口挤出。它们溃烂的躯体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这些怪物睁着浑浊的眼珠,安静地围成一圈。
男孩倒在血泊中,却没有一只上前。
它们腐烂的嘴角微微抽搐,每一只怪物都在望着李国强。那神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某种深入骨髓的驯服。
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些婴儿怪物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腐肉。有些根本还未具人形,只是不断搏动的肉团,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青紫色血管。半透明的薄膜下,未成形的五官如同溺水者般在黏液里浮沉,偶尔凸起模糊的轮廓。
钟遥晚强压下喉头的酸水,试图清点数量,但目光才扫过几个怪物,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那些扭曲的形态实在超出常人能承受的范畴。
要净化这个数量的怪物,需要消耗的灵力简直难以估量。
李国强转过身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商业微笑。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这群扭曲的怪物,每只被他目光触及的小鬼都露出近乎谄媚的神情,腐烂的嘴角拼命向上扯动,仿佛沐浴在圣光中般陶醉。
然而,下一秒。
李国强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鸷。小鬼们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开始剧烈颤抖。几只体型较小的怪物恐惧地抱成一团,黏液从它们溃烂的皮肤间不断渗出。
“你们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吗?”李国强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优雅的磁性,却让在场的每个生物都不寒而栗。
小鬼们疯狂摇头,腐烂的皮肉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你们啊……把我的员工吃了,”他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得像在陈述一个稍显遗憾的事实,“这给我惹来了很大的麻烦,知道吗?”
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几只小鬼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但转瞬间,它们又恢复了那种痴迷的崇拜,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紧盯着李国强。
“我是不是,和你们说过……”李国强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可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家里有大人的时候,就不能恶作剧?”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瑟缩的非人存在,一字一句地,如同宣判: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会恶作剧的都是得不到爱的坏孩子。”
小鬼们顿时陷入恐慌,争先恐后地涌向李国强,伸出扭曲的肢体,似乎想要触碰他,祈求他的宽恕。连那个最小的肉球都翻滚着向前,在身后拖出一道湿黏的痕迹。
然而,李国强只是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所有试图触碰他的腐烂肢体。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他指向瘫倒在地的男孩,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对你们的惩罚,开动吧。”
命令下达了。
然而,出乎钟遥晚意料的是,他在那些小鬼几乎不能称之为脸的脸上,看到不是贪婪和食欲,而是……恐惧。
一种深刻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
它们退缩着,互相推挤着,似乎对那个作为“惩罚”的男孩,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
小鬼们望向李国强,空洞的眼窝里竟能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悲切。
然而,李国强显然不吃它们这一套。
他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冰冷的雕塑。眉宇间原本那丝伪装的温和渐渐褪去,压进了几分真实的愠怒,让那张斯文的脸庞显露出某种危险的棱角:“坏孩子就要接受惩罚,爸爸不喜欢坏孩子。”
钟遥晚眉心微动。
爸爸?
这个词如同无形的钟声,在死寂的空气里震荡开来。小鬼们像是被这个称呼既刺痛又蛊惑,它们怯生生地互相张望,最终还是蠕动着爬向男孩,将他团团围住。它们用溃烂的手爪抓住男孩的头颅,握住他断裂的手臂,骑坐在他瘫软的身躯上。
就在钟遥晚屏息凝神的瞬间,为首的那只小鬼突然张开布满利齿的嘴,作势要向男孩咬下——
“住手。”
李国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怪物瞬间僵住。
“不要在我面前进食,”他优雅地整理着袖口,“搬回去再享用。爸爸今天要回去了,你们好好在家反省。”
他作势欲走,却又在两步后驻足回眸,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不可以再做坏孩子了。否则……”
李国强的目光缓缓扫过瑟缩的怪物们:
“不止是爸爸,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会喜欢你们了。”
*
李国强走了。
他的皮鞋底沾到了血渍,在地上踩出了一串血脚印。但是当他走出几步以后,血就渐渐干涸了,走出去的每一步都干净无尘。
他整理好西装,仍旧是那副人模狗样的皮囊,仿佛从未被此地的污秽与血腥沾染分毫。
小鬼们扭曲的身形在光线下不安地蠕动。有几只不自觉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踉跄追去,细瘦的肢体笨拙地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那声音既像哭泣又像乞求。
甚至有几个小鬼追了上去,但是跑出几步以后又被身旁的同伴拉住了。它们互相拉扯着、推搡着,最终,这一群形态各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东西,挤作一团,停在了原地。
钟遥晚隐藏在展示柜的阴影里,屏息凝神,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非人面孔上流露出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失落的神情。
寂静中,几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响了起来。
小鬼的哭声凄厉而悲伤,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委屈,在这空旷死寂的家具城里回荡。如果闭上眼睛,忽略掉那些正在缓慢融化、呈现焦黑黏稠质感的怪异面孔,这哭声几乎能勾起任何旁观者内心深处的怜悯。
然而,当视线与那一张张在哭泣中逐渐变形、崩坏的黑脸对上时,涌起的便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诡异。
小鬼们哭嚎的声音刺痛了钟遥晚的耳膜。
一只小鬼突然想起李国强的吩咐,用溃烂的手爪抹着眼泪,踉跄着朝男孩爬去。其他小鬼也相继反应过来,乌泱泱地蠕动着涌向昏迷的男孩,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
钟遥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噩梦般的场景。那些扭曲的肢体在昏暗中交错蠕动,发出湿黏的摩擦声。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钟遥晚!!”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瞬间扯回他几近涣散的意识,“你去把那个孩子带走!”
话音未落,应归燎已如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撞开柜门,纵身扑出!根本不容钟遥晚反应,他已经冲向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
他将罗盘脱手掷出,划破凝滞的空气,不偏不倚,正正嵌进一个婴儿光秃的头顶。
那处皮肉如同腐坏的淤泥,瞬间将罗盘边缘吞没,缓缓下陷。
被砸中的婴儿动作一顿。它那颗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微微一侧,一只漆黑如炭、纹路诡异的小手抬起,抓向自己头顶那正被吞没的异物。
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罗盘时,应归燎厉喝道:“至情!”
霎时间,沉陷于血肉之中的罗盘骤然亮起灼目的灵光!
那光并非圣洁,而是呈现出一种灼热的青白色,如同盛夏正午最毒辣的日芒,对阴秽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灵光照耀的瞬间,小鬼们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渗出黏稠的黑液,它们发出不成调的哭嚎,那声音像是千百个婴儿被掐住喉咙,在黏液与血水中混合出的尖锐嘶鸣。
它们抬起扭曲的手臂试图遮挡,可那光芒却如同无形的火焰,直接灼烧着它们的魂体。
皮肤在灵光中迅速破裂,渗出更多污浊的液体,散发出如同烧焦的腐肉混合着胎盘的特殊腥臭。
离得最近的几个小鬼,甚至连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在至阳至烈的灵光中剧烈抽搐,最终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般融化,瞬息间化作几缕焦黑的飞灰,飘散无踪。
罗盘锒铛落地,灵光却越来越盛。
强制净化!
钟遥晚在灵光炸亮的那一刻,如同一道紧贴着地面的影子,迅疾地掠过那些在灵光中尖啸退散的小鬼,一把捞起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孩。
男孩的身体冰冷得不似活人,断臂处不断渗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前襟。钟遥晚手臂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疾步后撤时带来的颠簸,让怀里的男孩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骤然松弛的弦,让钟遥晚心头一松。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个迅捷的大跨步,带着男孩从那片污浊黏稠的包围圈中脱身。
他的脚步刚刚站稳,立刻扭头朝那个灵光中心的身影喊道:“阿燎,快走!”
然而,转身看清身后景象的瞬间,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预想中本该紧随其后的人,此刻却单膝跪倒在肆虐的灵光中央,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
净化仍在持续,耀眼的白色光束中,那些小鬼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枯叶,在凄厉到变形的哀嚎中蜷缩、碳化,化作黑烟。
可施术者本人,显然正承受着更为可怕的反噬。那些被净化的痛苦记忆,正如同毒素般反向灌入他的大脑。
就在净光最炽烈的时刻,钟遥晚清楚地看见应归燎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无形的利刃贯穿了胸膛。青年额角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着某种撕心裂肺的折磨。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撕开婴儿的尖啸。应归燎每一次呛咳都让他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翻腾。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揪紧,想也不想就要朝他冲过去。
可他还未迈出步子,应归燎已经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青年的嘴唇苍白,眼神却依然亮得骇人。他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破碎却异常坚定的命令:“先带他……出去……快!”
“可是你——”钟遥晚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眼睁睁看着应归燎在说完那句话后,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一大口暗红的血从他口中涌出,星星点点地溅在毫无血色的下颌与衣襟上,触目惊心。
“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应归燎强撑着又道,声音嘶哑。
钟遥晚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扫过他唇边刺眼的血迹,又感受到怀中男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瞬间,巨大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住牙,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
“……好。”
钟遥晚不再犹豫,他抱紧怀中的男孩,猛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出口,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
还处在战场中的应归燎看着钟遥晚的背影消失在展厅,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也就在这心神微分的刹那,又一只小鬼在灵光中凄厉消融,它的记忆也化作一记沉重的钝痛,狠狠撞入他的脑海。
这些婴儿怪物回馈给他的记忆很不寻常。他接收到的不像是记忆,更像是一片混沌而破碎的感知。
那是子宫的温暖突然被冰冷的机械取代,是刚接触这个世界就被丢弃在荒芜之地的绝望,是自始至终从未得到过一丝爱意的彻骨冰冷。
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时刻,那份被剥离与遗弃的撕裂性痛楚。
过于短暂的生命历程,使这些婴灵未能积累成型的记忆,只余下最原始、最纯粹的痛。
而此刻,这些痛苦汇成同一股洪流,反复凿穿应归燎的神经末梢。
“呃……!”
应归燎急喘了几声压下不适。他强忍着脑中翻江倒海的不适,手臂骤然发力回抽——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划过。那深陷于污秽之中的罗盘竟应势而起,划出一道流光,精准地飞回他的掌心。
他早先在罗盘上系了一根近乎透明的特制鱼线,另一端则牢牢缠在自己腕上,此刻一收即回,毫不费力。
罗盘在回到应归燎手中的那一刻,六芒星转动,表面流转的灵光随之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再无半点声息。
罗盘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但是应归燎自身的灵力也还算充沛,要独自从这群小鬼手底下逃出去不是难事。
光芒彻底消失,残余的小鬼们如同解除了禁锢一般,再度躁动起来。
它们从角落阴影中重新涌出,那一双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布满扭曲的血丝,齐刷刷地转向场中唯一的活物。
应归燎迅速抹去嘴角的血迹,强行压下脑海中因过载记忆带来的阵阵钝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调整呼吸,几只速度最快的小鬼已经嘶叫着扑到他身上!
带着尸腐气的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尖锐的指甲勾扯着布料,借力向上攀爬。
应归燎刚刚甩出去一只,另一个就紧接而上。
它们像一群饥饿的幼兽,黏滑冰冷的身体紧贴着他向上攀爬,那寒意透过衣物直刺肌肤。更多的小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重量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一张张扭曲的婴儿面孔凑近,张开不见咽喉的黑漆漆的嘴,朝着他的大腿、腰腹和肩头狠狠咬下!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应归燎倒抽一口冷气,牙关猛地咬紧。
他周身灵力一震,将最先攀附上身的几只小鬼震飞出去。然而,更多的黑影如同决堤的泥石流,前仆后继地压了上来,转瞬间便将他彻底吞没在蠕动的黑色躯体之下。
那些细密的牙齿咬在他的皮肤上,反复刮擦、撕扯。他抬膝狠狠顶开试图撕咬下盘的怪物,手肘重重砸向攀缘而上的冰冷身躯,每一次击打都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
应归燎且战且退,凭借体术与微薄的灵力护体,在这密集的婴群围攻中左支右绌。
一片混乱中,他估算着时间,钟遥晚此刻应当已带着男孩远离了展厅。
就在他心神稍定,正准备催动灵力强行脱身的时候——
身上所有啃咬的动作骤然停止。
那些已经爬满他周身,正疯狂撕扯的小鬼们同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茫然。
它们像是集体回忆起了某个被遗忘的使命一般,所有小鬼同时松开了应归燎,杂乱无章地从他身上翻滚、跳落,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应归燎踉跄半步,勉强站稳。他急促地喘息着,看方才还死死缠咬着他的那些小鬼,此刻竟一个不剩地全部撤离,只留下他满身渗血的牙印与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衣物。
什么情况?
这些邪物分明将他压制,为什么会突然放弃?
未等他细想,成百道扭曲的黑色身影已经爆发出愈发凄厉饥渴的尖啸,化作一股污浊的洪流,朝着钟遥晚离开的通道口疯狂涌去!
应归燎惊愕地看着这黑压压的浪潮,瞬间反应过来。
小鬼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男孩!
第124章 逃跑
钟遥晚抱着男孩一路狂奔。
怀中的孩子还有呼吸,也有灵力护身,可他断臂处的鲜血仍在不断涌出,浸透了钟遥晚的衣袖,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具小小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不能再跑了,再这样下去不等鬼物追来,这孩子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他喉结滚动,咽下涌到嘴边的喘息,目光死死地聚焦在前方。
家具城的出口大门近在咫尺,惨淡的月光正从门扉的缝隙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痕。
马上就到了!
只要踏出那里,就能呼叫救援,这孩子就有救了!
希望如同火星,骤然在钟遥晚心头点亮。他咬紧牙关,试图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做最后的冲刺。
可就在这时——
他的太阳穴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熟悉的,黏稠如实质的怨念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笼罩而来,瞬间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钟遥晚霍然回头。只见通道尽头,那片扭曲蠕动的黑色婴潮正层层叠叠,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他涌来!
“这么快?!”钟遥晚骂出了声。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如同黏稠淤泥般蔓延的婴孩群,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扭曲的黑色肢体与怪异的眼睛,根本没有应归燎的踪迹。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在钟遥晚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是他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男孩更深地护在怀中,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
怀中的孩子随着他剧烈的跑动被不断颠晃,断断续续地发出细弱呜咽,那声音如同受伤的幼兽,微弱却揪心。
男孩身上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虽然已被血污浸染,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个昂贵的童装品牌。他的皮肤细腻白皙,汗湿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可以看出来这孩子是在精心呵护下长大的。
几步之外,家具城的大门洞开,门外稀疏的灯火像是希望的曙光。
他一脚踢开沉重的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
可就在他呼吸到自由空气的同一瞬间,即将迈出去的一瞬间!
一股阴冷诡异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在他脚下炸开!
钟遥晚只觉得浑身力气如同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他低头看去,两条如同浓稠沥青般的黑色触手,正从地面的阴影深处蜿蜒伸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不等他反应,那触手便猛地收紧,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向后拖拽!
“呃啊!”
钟遥晚整个人重重砸在地面,手肘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擦出刺目的血痕。怀中的男孩被这剧烈的冲击震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小小的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嚓!
钟遥晚清晰地听见身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应归燎留在他身上的灵力层,竟如同被重击的琉璃般瞬间迸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全身灵力,青白色的光芒从掌心奔涌而出,如利刃般斩向缠在脚踝的触手。黑色触手应声断裂,可下一秒,更多黏稠的触手从阴影中疯狂涌出,如同无数扭曲的毒蛇,朝着他四肢缠绕而来。
就在他即将被这黑色潮水彻底吞没的刹那——
一股超越认知的磅礴力量悍然撕开虚空!
整片空间突然震颤起来!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灵力光丝,它们如同受到不可抗拒的召唤,化作奔涌的星河,疯狂汇向钟遥晚左耳那枚翠玉耳钉!
小鬼们显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震慑,发出尖锐的哭喊声,本能地后退蜷缩。它们互相推挤着躲进阴影深处,像是生怕被这无名的灵力发现一般。
它们的进攻暂缓。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钟遥晚正欲起身逃离,耳钉却在吸收了浩瀚灵力后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芒。翠玉内部仿佛有熔岩奔腾流转,难以忍受的灼痛瞬间贯穿他的耳骨。
他下意识想要去捂住耳朵,可是男孩还在自己的怀抱中,如果松手的话,这孩子立刻就会被黑暗中蠢动的触手夺走。
钟遥晚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承受着这焚骨蚀髓的剧痛。
空气中蔓延出的灵光都被耳钉吸收,小鬼们似乎意识到这股力量的目标并非它们。
它们开始试探着重新靠近。这些由污浊淤泥构成的躯体,有的还保留着未成形的胚胎模样,有的则是手掌宛如肉球的婴儿形态。它们张着布满森白细齿的嘴,浑浊的眼球里黑红的血丝,却偏偏带着孩童般的好奇神态,歪着头,伸着黏腻的小手,发出咯咯的嬉笑声。
小鬼一个接一个地扑到他身上,用冰冷胶质的手拉扯他的衣襟,撕咬他的手臂,疯狂地想要夺走他怀中的男孩。
可是,当他想要再次使用灵力的时候,耳钉中的力量竟然再也不回应他了!
钟遥晚疯狂催动意念,却如同在叩击一扇永不开启的门。
没有灵力的加持,物理攻击也对这些怨力结成的鬼怪根本不会有实质性的作用。
但此刻钟遥晚已别无选择。他的腿被触手扣住无法动弹,只能剧烈地扭动身体,试图将那些不断攀附上来的小鬼甩脱。
一只小鬼顺着他的大腿爬上来……不,那根本不是在爬!
小鬼淤泥般的身体如同活着的黏液,正沿着钟遥晚的肢体向上流淌。冰冷黏腻的触感蔓延到他的手指,连指缝都被这种令人作呕的触感填满。
突然,那小鬼借着钟遥晚的手臂一跃,竟直接站到了男孩的胸口!
它用黏糊的双手扒住钟遥晚的衣襟,钟遥晚毫无防备地一低头,整张脸几乎撞上那东西!
不到一掌的距离外,那张怪脸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
小鬼的眼中全是贪婪和欲望。咧开的笑容却带着婴儿般的纯真弧度,可口腔深处却布满密密麻麻的森白细齿。更令人胆寒的是,在那单一结构的喉咙深处,竟清晰可见一截属于婴儿的细小骨骼,正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颤动。?!
钟遥晚心头一骇,当即松开护着男孩的一只手,猛地抓向那只小鬼,五指死死扣进那黏滑的躯体,想要将它甩出去。
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无数双污秽的小手如同藤蔓般缠住男孩的四肢,更有几只死死抓住钟遥晚的手臂,用冰冷的体重拖拽着他,阻止他任何反抗的可能。
“滚开!!”钟遥晚目眦欲裂,手肘狠狠击向缠在臂上的小鬼。
而那些淤泥般的身体在它的攻击下只是微微变形,随即又恢复原状,发出更加兴奋的咯咯笑声。
又有几只小鬼趁机攀上他的后背,黏腻的触手捂住他的口鼻。他奋力甩头挣脱,却只觉得怀中的重量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不行,绝不能松手!
钟遥晚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与四面八方涌来的拉扯力死死抗衡。可小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他只觉得怀里的男孩正一寸寸滑脱,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下一瞬,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钟遥晚怀中骤然一空!
那个被他用全力护住的孩子,就这样在无数鬼手的拖拽下硬生生从他怀抱中被夺走了!
“……不要!”
钟遥晚的嘶喊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却没有一只小鬼理会他。
怨婴们终于夺回了男孩,一张张扭曲的小脸上竟浮现出近乎欢欣的神色。它们不再对钟遥晚感兴趣,湿滑的身体从他身上簌簌滚落,在地上留下道道污浊的黏液。
钟遥晚不死心地催动着耳钉内的灵力。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几乎要将自己的意识碾碎,疯狂去冲击那枚翠玉耳钉。可耳钉始终冰冷地贴在他的耳垂上,如同一块普通的顽石,没有给予半分回应。
没有灵力的他,这群小鬼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他的身上被小鬼们撕挠出无数伤痕,每一道都不深,但纵横交错地叠在一起,浸出的血珠将衣物染得斑驳。可即便如此,钟遥晚依然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抖的双腿,强迫自己与它们对峙。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走!
脚下的阴影不安地蠕动起来,仿佛有无数活物正在黑暗中苏醒。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恶意正从地面升起,可是他根本顾不得这么多了。
钟遥晚猛地向前冲去,那些仅及他小腿高的婴灵立刻尖叫着涌上来。他抬腿狠狠踹出,将挡路的小鬼如皮球般踢飞,浆液状的身体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男孩如同玩具般在小鬼间传递,被一双双小手接力着推向黑暗深处。也有更多小鬼意识到必须先解决钟遥晚这个麻烦,它们脸上的嬉笑逐渐扭曲成怨毒,前仆后继地扑上来撕咬他的裤腿。
呵啊!
钟遥晚根本不管这些!他一脚蹬在迎面扑来的小鬼头上,那具黏滑的身躯顿时如保龄球般向后滚去,撞倒了一片同伴。
钟遥晚趁机向前伸手,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指尖距离男孩飘动的衣角只剩寸许,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够把他带回来了!
“咯咯咯……”
一阵格外清脆,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的笑声突兀地响起,与其他小鬼凄厉的嘶嚎截然不同。这笑声纯净得如同真正的婴孩,却在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无比刺耳,精准地穿透喧嚣,钻入钟遥晚的耳膜。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体型稍大的小鬼正歪着头,正用它那双完全被血丝覆盖,不见瞳孔的浑浊眼睛望着他!
这只小鬼的年岁看起来要比其他的更大一些,从容貌来看已经四五岁了,五官已经长开。与其他疯狂躁动的小鬼不同,它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咧开着嘴,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欢快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伴随着这阵诡异的笑声,钟遥晚脚下的阴影如同被煮沸般剧烈地翻腾起来!
无数黏稠的黑色触手破地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以惊人的速度缠绕上他的四肢关节。
强大的力量瞬间将他拽倒在地,彻底封死了所有行动!
触手如同浸透尸油的裹尸布,一圈圈缠绕上钟遥晚的身体,用浸透骨髓的阴冷封住了他的口鼻。钟遥晚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群远去的小鬼,手臂青筋暴起,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疯狂扭动身体,试图挣脱这死亡的拥抱,可即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痉挛不断,依然无法撼动分毫。
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绝望地看着男孩被那些黑影越送越远。
钟遥晚的视野开始泛起黑斑,意识开始逐渐飘远。就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那个被小鬼们抬着的男孩,原本软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竟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睁开了双眼!
男孩苏醒的瞬间,正对上无数张紧贴在面前的淤泥面孔。那些青灰色的婴儿脸庞几乎与他鼻尖相抵,黏稠的液体正从它们空洞的眼窝不断滴落。
“啊啊啊——!!”
男孩崩溃地尖叫出声,凄厉的惨叫声撕裂空气。
然后,
血花飞溅。
*
黑暗。
没有尽头的黑暗。
钟遥晚的意识沉浮在其中,如同深入冰冷的海底,所有的感知都被隔绝了。
“……钟遥晚!”
忽然,一个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
“钟遥晚,醒醒!你特么别吓我啊!!”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几乎破音的焦急和恐慌,蛮横地撕扯着包裹他的寂静。
是应归燎。
钟遥晚在黑暗中艰难地集中起涣散的意识,像是迷途的旅人循着微光寻找方向。他费力地蹙起眉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终于,在那一声比一声更急促的呼唤下,他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上视网膜,刺得他眼前一片花白。
“阿……燎?”钟遥晚的声音干哑。
视野逐渐清晰,映出了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锐气的脸上,此刻全是未褪的惊惶。
钟遥晚看到,在应归燎察觉到他睁眼的瞬间,对方那几乎绷成一条直线的肩膀,猛然松弛了下来。
“你……”应归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伸出手臂绕过他的后背,稳稳地扶住他。
借着应归燎手臂传来的力量,钟遥晚勉强撑起有些发软的上半身。
他的目光带着些许茫然,缓缓扫过四周——
他们仍在家具城内部。惨白的灯光毫无生气地笼罩着一切,将眼前的景象渲染得如同静止的灾难现场。放眼望去,原本整齐陈列的椅子、桌子东倒西歪,凌乱地翻倒在地,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暴力的洗礼。
“那个……小孩呢?”钟遥晚的眼皮跳了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地攥着应归燎的小臂。他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钟遥晚没敢将后面两个字讲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应归燎,目光里带着一丝侥幸和祈求,渴望能从对方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然而,他看见应归燎只是垂着眼,额前散落的碎发在他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其后。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应归燎点了点头。
刹那间,钟遥晚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我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应归燎的声音低沉。
……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着,耳边嗡嗡作响,对方的话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小鬼已经全部不见了,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黏腻的痕迹。很有可能它们的实体化已经解除,又回到了婴孩窟里。
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那摊暗红的血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男孩最后惊恐的眼神,还有那片飞溅的鲜红。
应归燎垂眸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片刻后轻声开口:“走吧,我们得回去了。”
钟遥晚依然没有回应,只是失神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应归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数量比想象中多太多了,要全部净化的话还得从长计议。你还能站起来吗?要不要我背你?”
钟遥晚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虽然还带着未散的痛楚,却已经多了几分清醒:“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方才被小鬼们当作攀爬架时受的伤大多只是皮外伤,此刻竟已开始自行愈合,连窒息带来的滞涩感也奇迹般消失了。他暗自运转灵力,果然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力量又重新在经脉中流淌起来。
当他回头看向应归燎,心头不由一紧。
应归燎身上几乎是布满了伤口,深浅不一的伤痕在破损的衣物下若隐若现。他的灵力本就不如钟遥晚充沛,此刻也只是勉强止住了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你还好吗?”钟遥晚问。
然而,应归燎虽然伤势更重,衣衫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看他那神情,钟遥晚毫不怀疑这人下一秒就能原地蹦两下证明自己没事。
“没事。”
他果然是这么回答的。
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随手扯了一条床单披到身上,遮住裸露在外的皮肤。
虽然家具城内已经一片狼藉,但外界依旧如常。这个时间离开,很可能会遇上夜归的路人。
“走吧,回家了。”应归燎率先踏出脚步,抬手推开沉重的门扇,侧头对钟遥晚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放心,不穿衣服的样子就只给你看。”
“少胡说八道了。”钟遥晚说。
家具城外,夜风轻柔,路灯昏黄,远处甚至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就在他们踏出家具城的瞬间,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马路对面,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竟仍在原地。
她佝偻的身影在树影与路灯昏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即将枯萎的老树。她浑浊的目光原本牢牢锁定在家具城的方向,直到两人出现,才缓缓移转到他们身上。
应归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隔着空旷的马路,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他朝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对方沉默地回以同样的动作。
那个老婆婆显然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可是惊魂一夜过去以后,钟遥晚和应归燎早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询问什么了。
老婆婆在与应归燎完成那个无声的交流后,便转过身,拎着小板凳,一步步蹒跚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回到车上,应归燎先一步抢了驾驶座的位置。
“还是我来开吧,”钟遥晚跟上来,声音有些发飘,“你伤得那么重……或者叫个代驾?”
“没事,这不是都开始愈合了吗?”应归燎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臂,顺手把沾满污渍的床单往后座一扔。
车子在冬日的室外停了太久,还得暖暖发动机才能走。
趁着这个空隙,他从杯架里摸出颗奶糖,三两下剥开糖纸,探身凑到车窗边:“张嘴。”
钟遥晚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照做。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应归燎已经顺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他的发丝被揉得更乱了,像一团被风吹乱的鸦羽。
“别愣着了,快上车。”应归燎歪头笑了笑,语气轻松,“不找代驾了,我们早点回去。”
钟遥晚看着他,在应归燎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疲惫。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坚持,安静地绕到副驾驶座上了车。
他伸手去拉安全带,扣了两次才将卡扣按进锁口。
车子缓缓汇入夜色,在路口遇到红灯,平稳地停下。
钟遥晚靠在椅背上,极致的惊恐过后就是极致的疲劳。他试图在脑海中复盘今晚的种种,但是却发现除了那血腥一幕以外,其他的细节竟然都记不清了。
应归燎转过头,看见钟遥晚正靠在车窗上。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窗外,视线没有焦点。
钟遥晚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个疲惫的躯壳。
应归燎随口问道:“钟遥晚,刚才的糖什么味的?”
钟遥晚猛地回过神,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但那里已经没有味道残留了。
他静默了一秒,编了个答案:“水蜜桃的。”
应归燎气笑,短促地嗯了一声,又从杯架里找出一颗水蜜桃的给他递过去:“要绿灯了,自己拆。”
钟遥晚接过糖,慢吞吞地撕开糖纸,含进嘴里。
他把糖果压在舌头下面,甜味融化在口中。钟遥晚隐约觉得这味道似乎和先前那颗不太一样。
“对了,”应归燎一边起步一边说,“差点把小哑巴忘了。你看看她回消息了没有?”
“嗯。”
钟遥晚应了一声,掏出手机。
约莫十二点的时候,不管是唐佐佐还是陈祁迟都回了消息。但是那个时候应归燎和钟遥晚正躲在柜子里,偷听李国强和小鬼们讲话,都没有注意到。
他目光扫过屏幕,指尖却迟迟没有动作。几秒后,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也随之将手机搁在膝上,视线重新飘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阿晚,”应归燎不得不再次叫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小哑巴回消息了吗?”
“啊?哦……”钟遥晚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他怔了怔,又打开手机查看了一遍消息以后才道,“回了,他们说手机没电了。佐佐还问你出什么事了。”
“行,他们没出事就好。”应归燎打了把方向说。
第125章 放空
车子缓缓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最终停在了熟悉的角落。
车里有备用的衣服,应归燎利落地换上干净外套,又将那条从家具城带出来的床单随意系在腰间。
他关上车门,抬头却看见钟遥晚正站在电梯门前,指尖悬在按键上方,像是突然忘了要做什么。
“怎么了?”应归燎走近问道。
钟遥晚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手指这才落下按下按钮。他转过身,目光从整洁的外套缓缓移到腰间那格格不入的床单。
他沉默地注视了几秒,终于开口:“英伦风不适合你,你还是直接披着床单回去吧,看着可能正常多了。”
应归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挑眉笑了:“还嫌弃上男朋友了?”
他说完把缠在腰间的床单解了下来,转而像披风一样潇洒往肩上一披。
钟遥晚的视线跟着那块格子布移动,直到它安稳地落在应归燎肩上,才轻轻点头:“这样好。”
叮——
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钟遥晚的盯着暖光看了片刻,正要迈步进去却突然被一道力道揽住。
应归燎胳膊一展,宽大的床单如张开的羽翼,不由分说地将他也裹了进来。
“你……!”钟遥晚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床单上混杂的尘土味、血腥气,以及应归燎身上熟悉的气息一同涌入鼻腔。他原本有些迟缓的神经像是被突然惊醒,下意识地挣动,“遇到人怎么办?”
应归燎的手稳稳扣在他腰间,嬉笑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另一只手按下楼层键:“不会的,大半夜能遇到谁啊?”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他的话音刚落下,电梯运行到一楼的时候,梯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一对年轻的情侣走了进来。他们显然没料到电梯里是这般景象,目光落在裹在同一张格子床单里、姿势亲密的两个男人身上时明显地愣了一下。
四人面面相觑片刻,那对情侣迅速低下头,默契地挪到电梯角落,却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肩膀抖个不停。
钟遥晚耳根微热,方才的恍惚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场面驱散了不少。他悄悄在床单下掐了应归燎一把,压低声音:“……就说会被人看到。”
“嘶——!”
钟遥晚明明没有用力,却拦不住这个戏精夸张地倒抽一口气。
那对情侣闻言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明显在强忍笑意。
钟遥晚耳根更烫,索性往下缩了缩,将整张脸埋进应归燎肩头的床单褶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谁知应归燎得寸进尺,声音里带着明目张胆的调侃:“害羞什么啊?你穿得整整齐齐的,该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钟遥晚:“……”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情侣:“……”他们直接笑出声了。
电梯门刚打开一道缝,钟遥晚就拽着应归燎快步走了出去。应归燎还回头朝那对情侣挥了挥手:“走了啊,二位。”
“别挥了。”钟遥晚头也不回地把他拽进楼道。
两人回到家里。应归燎扯下那条皱巴巴的床单,随手团了团扔在换鞋凳上。他单脚站着脱鞋,身子晃了晃,顺手扶住钟遥晚的肩膀。
“小哑巴还没回来?”他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唐佐佐的鞋子少了一双,“这都几点了,不会又要在外面过夜吧?”
钟遥晚正把两人的鞋摆进鞋柜,闻言看了眼手机:“快五点了,你待会发个消息问问。”
等两人轮流洗完澡,天边已经透出了朦胧的晨光。
钟遥晚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慢腾腾地给自己擦药。棉签悬在膝盖上方,他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钟遥晚目光落在结了薄痂的伤口上,眼神又开始放空。
直到应归燎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他才猛地回过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应归燎裹着浴巾走过来,刚沐浴过的皮肤还带着水汽。他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和牙印,都是被那些小鬼撕咬留下的,腰侧那道尤其深,此刻又在微微渗着血珠。
“疼吗?”钟遥晚打开医药箱。
应归燎满不在乎地坐下:“用灵力处理过了,就是看着吓人。”他见钟遥晚皱眉,又补了句,“真没事,最多一个星期就好全了。”
钟遥晚没接话,仔细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棉签碰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应归燎的腹肌明显绷紧了一瞬。
“上次的消炎药应该还有剩下,”钟遥晚替他包好纱布,从医药箱深处翻出药板,掰了两粒递过去,随后转身去厨房接水,“你上次那种一回家就喊疼的劲儿怎么没有了?”
应归燎接过药片在掌心掂了掂:“等你心情好了,能哄我的时候,自然就会疼了。”
然而,他话音落下以后钟遥晚并没有回复他。
应归燎好奇地跟到厨房,发现恋人正握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温水渐渐注满杯底,漫过杯腰,他却只是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出神。
水流悄无声息地溢出杯沿,顺着指节滴落在瓷砖上。
应归燎笑了笑,从身后贴近,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故意吹了口热气去吓他:“我现在跟你说疼,能换来特殊照顾吗?”
钟遥晚果然被他吓了一跳,钟遥晚手忙脚乱地关掉开关,把水杯塞进他手里:“刚刚的药难道是你自己上的吗?”钟遥晚显然也发现自己今晚的状态不对劲了,继续道,“吃药,看你吃完了我就回屋了。”
“不行,”应归燎利落地把药片抛进嘴里,含糊道,“今天我要跟你睡。”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你身上这么多伤,半夜压到了又要哼哼。”
“那你就被我哼醒,把我哄睡了再睡。”应归燎仰头喝完水,将空杯往料理台一搁,拉着人就往卧室走,“走吧,再不睡早餐摊都要出来了。”
应归燎把钟遥晚推进房间。他像是真的感觉不到疼一样,被子一盖就把钟遥晚搂得很紧。
“睡吧。”他低声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钟遥晚的发梢。
“好。”
钟遥晚很清楚,应归燎的伤口是会痛的,他只是注意到了他的状态不对,所以才一定要留他过夜。
他顺从地靠进对方温热的颈窝,原本冰凉的被窝渐渐被两人的体温焐暖。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钟遥晚轻轻合上眼,试图回应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
可当视线沉入黑暗的刹那,他终于明白整晚盘踞在心头的滞涩从何而来。
——那个男孩最后的面容,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不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死亡,可是似乎就是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
他明明已经有能力了,可是却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规律的呼吸声渐渐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后颈。没过多久,抚弄发丝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再到之后彻底停住。
应归燎已经先一步睡着了。
从离开了家具城以后应归燎就再也没有提过发生在里面的乱况,他似乎有一种本事,只要离开了工作就处处是生活。
可是钟遥晚做不到。
他在昏迷之前,只看到了男孩的心脏被刺穿,肢体被分解的画面。可是此刻,只要他闭上眼睛,大脑就自动补全了所有细节。
他能想象到,冰冷的鬼手是如何拆解那具小小的身体的,温热的鲜血是如何喷溅在地上的,还有那双眼睛,是如何一点点失去光彩的。
如果当时可以跑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耳钉没有忽然失灵就好了。
……
如果我是超人就好了。
钟遥晚想。
*
一夜未眠。
钟遥晚把脑袋藏在应归燎的颈窝里,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头,静静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晨晖慢慢变得灼目,看来已经到中午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太久,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应归燎无意识地收紧了搭在他腰际的手臂,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钟遥晚察觉到他快要醒了,急忙闭上眼睛装睡。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带着睡意的吻便轻轻落在他额头上。那人不满足似的,又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更深的亲吻。温热的触感接着落在鼻尖,掠过脸颊,最后轻轻覆上他的嘴唇。
应归燎原本都做好了半夜被压到伤口疼醒的准备了。可是他一晚上睡得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醒的时候又隐约感觉到了脖颈被睫毛轻扫的痒意,便知道了,钟遥晚根本没睡。
他故意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发顶在钟遥晚下颌轻轻磨蹭,像只试图唤醒主人的大猫。可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纹丝不动。
好吧,还想装睡。
应归燎低头在钟遥晚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牙印,这才轻手轻脚地撑起身,离开了尚有余温的被窝。
钟遥晚躺在床上等了很久,才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确认房间里确实只剩他一人后,他才慢慢坐起身。
他没有离开卧室,只是挪到靠窗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就这样望着窗外。视线穿过阳台,落在远处摇曳的树梢上,却什么也没真正看进去。
钟遥晚的目光是涣散的,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只剩一具躯壳搁浅在时光里。偶尔有飞鸟掠过天际,或是楼下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都无法在他空洞的眼底激起丝毫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身旁震动。他花了些时间才从放空的状态中抽离,伸手摸索着拿起手机。
是卢警官发来的消息。
卢警官帮忙打听到,昨晚确实有对家长报案说孩子失踪。失踪的是个七岁男孩,叫陈闲,就读于希望小学,一年级。
昨天下午奶奶接他放学,孩子想吃蛋糕就带他去了商场。奶奶只是去了趟洗手间,让他在蛋糕店里等着,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钟遥晚看了卢警官发来的照片,陈闲就是昨晚的那个小男孩。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猛地将手机扣到地毯上,不敢再去看照片里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家具城里浓重的腥臭味仿佛又萦绕在身畔,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阳光依旧明媚,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
应归燎忙碌了一整天。
家具城的事情还没有着落,要和卢警官商量一下后续的应对方法,是让家具城继续营业,还是找个借口封锁起来。
出门前他特意给钟遥晚做好了饭菜,还拍了照片发过去。可是钟遥晚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复他的信息,当他回家时,也发现桌上的饭菜原封未动。
应归燎知道钟遥晚一定会因为陈闲的死而自责,他原本想给钟遥晚一些独自消化的空间,但眼前的状况显然在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他推门进屋,发现钟遥晚正对着落地窗,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毯上。
窗外的视野开阔,月光皎洁,河面平静。可钟遥晚整个人却像被罩在一层透明的隔膜里,与这温暖的光景格格不入。
“阿晚。”应归燎开口叫他。
蜷缩的身影没有反应。
应归燎索性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直到视野里完全被熟悉的身影占据,钟遥晚睫毛才颤动了一下,眼里的光重新聚集起来。
“饿吗?”应归燎问,“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想吃什么?我帮你做。”
钟遥晚蜷在地毯上动也不动:“别折腾了,你的伤都没好。”
“只是被咬了几口而已,最多明天就好了。”应归燎似是为了证明一般,撩开袖子给钟遥晚看自己手上的伤口。
才一天的时间,咬伤就已经结痂即将脱落了。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那些伤痕上,目光却渐渐涣散,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的什么。
应归燎看着他,时间静静在两人之间流淌,可是凝滞在房间中的氛围却怎么也称不上是美好。
“还在想陈闲吗?”应归燎放轻了声音。
“嗯。”
“想哭吗?”
“想。”
“要哭吗?”
“……”
钟遥晚又沉默了。
他知道应归燎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他承受过太多、消化过太多不属于他的情绪和记忆。此刻,只要钟遥晚愿意,完全可以对着眼前这个男人尽情地宣泄,应归燎一定会全盘接纳,并用那双见过太多生死的手,稳稳地将他从情绪的泥沼里拉出来。
可是他不想。
即便明知对方从不吝于为他分担,他也不想将自己的痛苦再加诸在应归燎身上。
应归燎已经太累了。
更何况,这一课他必须自己走出来。
应归燎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钟遥晚的回答。他知道钟遥晚的心理很强大,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走出来得很快。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相安沉默许久后,钟遥晚问出了这个问题,“你是怎么从小鬼手中脱身的?它们又为什么会放过我?”
他看到了陈闲的死状。只要这群小鬼有心,它们可以瞬间将没有灵力的钟遥晚撕成碎片。可是它们并没有这么做。
应归燎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确认那双眼眸里是平静的探询,才开口:“它们原本在围攻我,却突然调头去追你们了。我当时伤得不轻,必须先用灵力稳住伤势,所以来迟了。”
“后来呢?”
“我猜,它们放过我们是和李国强的话有关。”应归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的纹路,“黄小瑛应该已经被它们分食了——严梁用仪器查过,墙里没有尸体。按照李国强的逻辑,吃过人的就是‘坏孩子’,而陈闲是他亲自带去的‘食物’。我们不是李国强带过去的,不在他的名单上,加上它们刚被李国强斥责过,所以才没对我们下杀手。”
钟遥晚点了点头。虽然这件事里还有很多疑点,但是这个逻辑确实能够说得过去。
终于,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他还是没有哭,却伸出手贴上了应归燎的脸颊,沉静地望进他的眼底:“我问你,如果那群小鬼真要置你于死地,你有办法脱身吗?”
见钟遥晚动了,应归燎自然欣喜。他眼中的笑意和宠溺毫不掩饰,甚至主动贴上了钟遥晚的手掌,说:“有。”
“什么办法?”钟遥晚追问。
类似的话应归燎在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也说过。
他说他一定能够出来的。
可是这样的保证,那样的情况,即便是唐佐佐和柳如尘都不敢如此笃定。
钟遥晚相信应归燎有底牌,可他需要更确切的答案。
应归燎说:“罗盘。”
“罗盘?”
“没错。”应归燎蹭了蹭钟遥晚的掌心,肆无忌惮地贪恋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就算灵力耗尽了也能使用的能力,空间移动,可以把我传送到任何地方。”
钟遥晚一怔。
空间移动不说,甚至不需要灵力就能够驱动?
他喉结轻轻滚动:“有‘但是’吗?”
这么强大的能力,钟遥晚却从来没有见应归燎用过。
应归燎顿了顿,说:“有。驱动这个能力……可能需要消耗寿命。”
钟遥晚心下一紧。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应归燎继续道。
钟遥晚点了点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平和市到临江村之间的一个收费站里,应归燎的车子抛锚了,又正好和他顺路,所以结伴而行。
也是相识的那一天晚上,钟遥晚见到了实体化的怪物,走进了鬼怪横行的世界。
应归燎深吸了口气,陷入了回忆里:“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见到二丫的怪物以后没有选择强制净化?”
钟遥晚:“记得。”
“其实在那之前,我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任务。”应归燎的声音低沉下来,“当时佐佐不在,那怪物又极擅潜行,常规手段根本碰不到它。加上那段时间事件频发,罗盘里储存的灵力所剩无几,几次尝试后就耗尽了。”
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鼻梁:“最后我不得不动用空间移动,让至信直接把我传送到思绪体旁边,才完成了净化。”
“那次的净化本身消耗不大,但之后整整三天,我的身体就像被抽空了。”应归燎的指尖在鼻尖前顿了顿,他的目光放空了,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先是持续低烧,然后开始流鼻血。最严重的时候,光是站起来就会眼前发黑,必须扶着墙缓好几分钟。那种虚弱感……像是有人直接从生命本源里抽走了一部分。”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凝滞,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
应归燎与他对视片刻,随即换上那副惯常的轻松神情,试图驱散凝重的氛围:“后来缓过来之后,我就想着犒劳自己,买了个超大模型塞进小哑巴房间。买完又怕她生气,正好听说我老爹要去临江村,就抢了他的活儿。”他笑着凑近,“然后,就遇见你了。你说巧不巧?要是没这一出,我可能这辈子都遇不到你。这么想想,倒算是因祸得福了。”
应归燎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遥晚定定地看着他,心绪翻涌。
他原本试图将陈闲的死封存在麻木里,用机械般的冷静面对所有无能为力的瞬间,仿佛只要感受不到痛楚,那些惨烈的画面就会失去锋刃。
可应归燎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撬开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他该为那个没能拯救的生命哀悼,该为应归燎将这等禁忌能力当作底牌而愤怒,更该为这场用寿命换来的相遇感到庆幸。
然而这些相互撕扯的情感像无数双手,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乱。
好痛。
好混沌。
当逻辑失去作用,语言显得苍白,身体便接管了一切。
或许珍惜眼前人就是他能够做到的一切。
他忽然倾身向前,吻住了应归燎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应归燎明显怔住了。但下一秒,他便用力将人拥进怀里,用更深更重的吻回应着。唇齿间没有技巧,只有发狠般的纠缠,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心疼、后怕与庆幸,都通过这个吻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钟遥晚的指尖轻轻抚上应归燎的脸颊,掌心感受到他皮肤下传来的温度。当齿尖不经意擦过对方下唇时,他察觉到应归燎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
等这个吻结束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应归燎撑在他上方,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他伸手将钟遥晚额前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留了片刻。
“饿了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
钟遥晚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有点。”
“想吃什么?”
钟遥晚思考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应归燎的吻就又一次印了下来。这个吻比刚才更轻柔,却带着说不尽的眷恋。
“你慢慢想。”应归燎的唇擦过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我待会儿去做。”
钟遥晚气笑:“别胡闹了,你的伤都还没好。”
应归燎没有回答,只是用又一个吻封住了他的抗议。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他才稍稍退开,鼻尖轻蹭着钟遥晚的鼻尖。
“周末新椅子就到了。”他低声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到时候可就没法在地毯上……嘶!”
钟遥晚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应归燎嘴上吃痛,实际上把钟遥晚压制得更死了。
他结实的手臂稍稍收紧,隔着薄薄的睡衣,钟遥晚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
“你不想也在我身上留两个牙印吗?”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呼吸拂过钟遥晚的耳畔。
嗯……
听起来是挺诱人的。
第126章 交换情报
累。
累得不行。
钟遥晚一整晚没合眼,又空着肚子一整天,还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许久。
他此刻躺在地毯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地毯蹭在身上带起一阵连绵的痒。
皮肤下似乎还带着未散尽的灼热,呼吸里还缠绵着方才亲吻时留下的余温,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点虚浮的颤抖。
应归燎就跪在他腿间,两只手托在他的腰上,膝盖还抵着他的腿根,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和占有欲。
他察觉到他的疲惫,指尖绕到钟遥晚后腰,轻轻替他按揉起来。然而,他的手掌只是刚刚离开钟遥晚腰侧,就能清晰地看到他腰上留下的两个手印。
畜生,这家伙绝对是畜生。
钟遥晚喘着粗气,视线落在应归燎身上。一圈圈牙印在灵力温养下,已经褪成淡粉色的痕迹,只有几处深的结了薄痂。还有一些新的,都是钟遥晚刚刚咬出来的,不过相比之下,他腰侧那道抓痕依旧触目惊心。
那道伤痕对于灵力充沛的应归燎来说并不算深,好好养着最多五天就能痊愈。可是这家伙兴奋起来的时候总是不知轻重,现在伤口又裂开了。
血液、汗液还有其他的,都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腰腹间晕开一片淡红。
“疼,疼得不行。”
钟遥晚甚至还没问,应归燎一见他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便抢先出声。
他笑得粲然,可钟遥晚看在眼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
他气得抬脚就踩上他肩膀,硬生生把人蹬开一段距离:“疼你还这么折腾?!”
“我怎么折腾了?以前不都……”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肩上又挨了一脚。
钟遥晚懒得理他,自顾自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肌肉还有些颤抖,最重要的是,抽离的感觉结束以后地毯上就落了星点的白色。
……混蛋。
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在唐佐佐不在家,他穿得随意一些也不要紧。
钟遥晚随便拿纸巾擦了擦,找了条宽松的裤子穿上,又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应归燎也草草清理了一下,匆匆套上衣服跟出来:“要去洗澡吗宝贝?要不要我……”
“我饿了,先吃饭。”钟遥晚头也不回地打断。
应归燎几步跟上,语调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胡说什么呢?你明明是先吃的……”
钟遥晚倏然回头。
应归燎立刻噤声。可刚安静两步,他又凑上前,手指轻轻勾了勾钟遥晚垂在身侧的手背,声音放软:“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有鱼的鱼香肉丝。”钟遥晚说。
应归燎的眼睛转了转,说:“我去看看菜市场还有没有鱼贩。”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冲,那架势,钟遥晚毫不怀疑如果鱼贩已经回家了,这人真的会连夜去蓝遴河钓一条上来。
他气笑道:“我吃中午剩下的就行。”
“好吧。”应归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钟遥晚转身去热饭,顺手把应归燎往客厅的方向推了推:“去把伤口处理一下。”
其实应归燎也确实不用再多做饭了,他知道钟遥晚今天心情不好,出门前做的都是钟遥晚爱吃的菜。热了一下以后味道也还是很好。
医药箱就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应归燎随意地给伤口消了毒,正要放下衣摆,却被端菜经过的钟遥晚逮个正着。
“贴上纱布,不然一会儿你又要挠了。”
“好吧……”应归燎被发现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撕开纱布,仔细贴好。
饭桌上。
两人并肩坐着。
钟遥晚划着手机里积压的消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微蹙的眉间。应归燎则一边吃饭一边还要腾出手去扒拉钟遥晚的大腿,非要他把腿搁到自己腿上来。
钟遥晚本就因为股间的黏湿无法完全专注,被他一碰,流淌感更加清晰了。
他咬住下唇,压低声音:“……别闹。”
应归燎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指尖却仍在他膝头画圈:“一整天没见,想你了。”
钟遥晚被这句话提醒到了。他放下手机,话锋一转:“佐佐呢?这两天都没见到她。”
应归燎:“……”
应归燎:“她说有点事,最近都不在。钟遥晚,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在我们独处的时候不谈工作,不提别人啊?”
钟遥晚又被提醒到了,往嘴里塞了口饭,转头望过去:“家具城的事情怎么办?你今天是不是去找卢警官商量对策了?有结果吗?”
应归燎:“……”上帝啊,快把这个工作狂收了吧。
他整张脸垮下来,别开头,闷头扒饭,还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走了。
钟遥晚用胳膊肘轻轻碰他:“说话。”
应归燎假装没听见。
钟遥晚没办法,索性将大腿架到了他膝盖上,赤裸的足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小腿肚,说:“现在能说了吗?”
……
色诱,这是色诱!
应归燎心里警铃大作。理智告诉他此刻妥协的话,今天……不,是从今往后,都会被这个工作狂牵着鼻子走。
可是,不得不承认,划过他小腿的触感确实让人心痒,让人忍不住就想把知道的一切都双手奉上。
应归燎陷入了两难之中。
钟遥晚见他不说话,又变本加厉起来。他的小腿轻轻晃动,带着点撒娇的意图。每一次细微的挪移都让未干的湿意更加分明,黏腻的触感随着动作在不可言说的地方晕开一片隐密的潮热。
然而,应归燎竟然还是忍住了不理他。
钟遥晚想了想,决定加大筹码。
他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掌心轻轻勾住对方后颈,吐息如羽:“刚刚在房间里……你说想听我喊你什么来着?”
应归燎:“……”
敌方攻势太过猛烈,他快要扛不住了!
钟遥晚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行为都属于色诱的范畴啊?!
就在应归燎要妥协的千钧一发之时。
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唐佐佐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来,一抬眼就看见那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
听到开门声,钟遥晚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低头佯装专心吃饭:“佐佐回来啦?”
应归燎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眼睛一亮:“佐佐!你终于回来了!”话音刚刚落下,他感觉到钟遥晚把腿放下了,又立刻变了脸,没好气道,“小哑巴,你也太会挑时间回来了吧?!”
唐佐佐朝着钟遥晚点了点头,然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应归燎:「你又发什么疯?」
“别管,你一辈子都不会懂的。”应归燎轻轻哼了一声,转头又把刚刚夹到自己碗里的排骨塞给了钟遥晚。
钟遥晚此刻耳尖有些泛红。他生硬地啃着排骨,忽然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这就饱了?”应归燎拉住他手腕,“你一整天没好好吃饭,再吃点吧。”
“不用,真饱了。”钟遥晚轻声应着,视线不自觉地瞟向唐佐佐。
唐佐佐立刻反应过来,这对小情侣又不知道在搞什么了。她比划道:「我马上就要出门了,你们继续腻歪吧。」
“又出去?”应归燎还抓着钟遥晚的手不让他走,视线却转向了唐佐佐,“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整天不着家?来,说出来,哥哥替你分担分担。”
钟遥晚小声接了一句:“你还没把家具城的事儿整明白呢,还想着帮别人分担?”
应归燎:“……”
唐佐佐这两天都跟着陈祁迟一起去找何紫云。虽然何紫云除了急切地想要见到陈祁迟以外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常,可是她毕竟和家具城的案子有牵连。
唐佐佐听到了钟遥晚的嘟囔,立刻凑过来,抽开椅子坐下:「家具城?你们还在查家具城的案子?」
“对,现场发现思绪体了,而且有些棘手。”钟遥晚说。
「出什么事了?」唐佐佐问。
钟遥晚也转头把视线投向应归燎。
应归燎正在专心夹菜,根本没有要搭理唐佐佐的意思。明明刚才气氛正好,说不定能哄着钟遥晚再喊声那只有情动时才会脱口而出的昵称,现在倒好,不仅温存没了,还得汇报工作。
他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可是两股热烈的视线夹击着他,让他不得不放下筷子,不情不愿地开口:“家具城里真的有思绪体,不过不是青少年的鬼影。是婴儿。数量很多,起码上百只。”
「上百?!」唐佐佐也震惊了。
临江村的二十几个新娘就把三个人累得够呛,应归燎更是差点把半条命赔出去。
“对,上百只。”应归燎神色凝重,“昨天又有个小男孩失踪了。从时间线看,他是被临时选中的——就在黄小瑛失踪后不久。不过,好在男孩死在家具城大厅,不在之前的坑洞里。”
应归燎:“现场留了一大滩血,根本掩盖不住。警方刚确认了DNA,现在已经把失踪案和家具城正式关联起来了,那里至少得停业十天半个月。”
“那这段时间里没有办法把思绪体全都净化怎么办?”钟遥晚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李国强和上面的有些关系,就这十几天的停业期也是老狐狸和老严去磨破嘴皮子换来的。”应归燎夹了口菜,说,“我们得抓紧时间,能处理多少思绪体就处理多少。如果能找到本体彻底清除自然最好,实在不行……至少还有结界能暂时控制局面。”
家具城的案子不像临江村,潜入水中的人类只能任人宰割,但是只要在陆上,就总有对抗的办法。
钟遥晚正想开口说什么,应归燎却已经转向了唐佐佐:“小哑巴,你什么时候有空也跟我们一起去家具城,麻烦能清理得越快越好。”
唐佐佐想了想,似是有些纠结。她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才比划道:「行,我有时间就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应归燎又望向钟遥晚,语气明显凝重起来。
“什么?”
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仔细端详着钟遥晚的神情,确认对方状态平稳后,才沉声道:“昨天陈闲死的时候……我赶到了现场。”
钟遥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正好看到那群小鬼分食的场景了,”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仍被那一幕困扰,“但它们不是在享受猎食……而是在痛苦地挣扎。”
“痛苦?”
“没错,痛苦。”应归燎又强调了一遍,“一开始它们还发出那种像笑一样的声音。我当时看见你被触手缠住,立刻就想冲过去。可奇怪的是,我刚一靠近,它们就像被什么刺到一样,突然开始尖叫——那声音,像是从身体里被活活撕开似的。然后,缠着你的触手也跟着松开了。它们全都开始用手抓自己的头脸,有的甚至发疯一样啃咬自己的胳膊腿。最后,它们像是承受不了这种痛苦,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恐怖的东西经历了恐怖的事情?听起来还挺恶心的。」唐佐佐评价道。
钟遥晚眉头紧皱,努力梳理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应归燎能活下来很好理解——他灵力强大,小鬼们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如果硬要缠斗,反而会让应归燎有机会带着自己和陈闲脱身。
可他自己呢?当时他毫无灵力护体,完全就是待宰的羔羊。那些缠住他的触手分明带着真实的杀意,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既然这样,为什么又在最后关头突然放过了他?
不过,要是按照应归燎的说法,是因为小鬼们突然陷入痛苦而被迫停手,这个矛盾倒是说得通。
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疑问。
为什么吃下陈闲会导致异变?
为什么他和应归燎“不能吃”?
他记得小鬼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渴望,分明是看向食物的眼神。
而李国强告诉它们陈闲是食物的时候,那些小鬼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恐惧。
他和陈闲,到底哪里不一样?为什么同样被视为“食物”,却会有如此不同的待遇?
*
应归燎的伤还要再养一段时间,家具城的案子只能被暂时搁置了。
应归燎买的床和沙发椅都送来了。家具城的仓库和展示区不在一起,所以并没有影响之前的订单。
周六,两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拼装床架,重新布置房间。
应归燎的房间本就宽敞,自从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处理掉后更显空旷,如今添上这两件大家具,倒是显得恰到好处。
他房间原本的床也没有扔掉,而是挪到钟遥晚房间去,替换掉了他的那张。反正钟遥晚对那张小床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如把应归燎这张留下,左右也是个念想。
周日他们又去了趟商场,买了新床单,还挑了些简约的装饰品。
应归燎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被那些造型奇特的摆件吸引,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购买的冲动。
两个人又花了一天时间,将房间布置得温馨。
今天张大娘也回来了,应归燎提醒唐佐佐把棉花糖送回去,唐佐佐还非常不舍得。
唐佐佐原本答应应归燎有时间的话去家具城看看,结果她竟是一天时间都没有抽出来,甚至连周末都在忙。要不是沾了棉花糖的光,估计这一周也就只有那顿饭的时候能和她有一面之缘了。
她和陈祁迟带着棉花糖在客厅里玩了一会儿以后才把小狗送回家,紧接着,这两个家伙又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这一周的时间,他们两个都神龙不见神尾的,每天一到下午手机就必定关机。
应归燎问唐佐佐在做什么,她给出的回应很气人,直接叫应归燎少管。
钟遥晚问陈祁迟在做什么,他给出的回应很烦人,从宇宙大爆炸讲到了今天会下雨,然后说了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就跟唐佐佐一起跑了。
等到了周一的时候,应归燎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闹钟一响,钟遥晚就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该起床了,今天要上班。”
应归燎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揽住钟遥晚的腰,显然还不想起:“周末太累了,今天请假吧……”
钟遥晚气笑了:“周末之前你不是天天躺在家里当大爷?”
“那能一样吗?”应归燎把脸埋进钟遥晚肩窝,闷声反驳,“伤员需要休息……再说,哪有这么催自己老公起床的……”
“那我催老板起床好了吧?”钟遥晚笑着挣脱他的怀抱,下床从衣柜里挑出一件厚毛衣抛到床上,“今天又降温了,穿多点。”
“是是是,工作狂。”应归燎抱怨了一句以后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他心里也很清楚,家具城的事情得要尽早处理。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说,“等我攒够了钱就退休,一定要比我老爹退休得还早。”
钟遥晚刚脱下睡衣,闻言动作一顿:“伯父是什么时候退休的?”
“什么伯父义父你爹我爹的,那是咱爹。”应归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钟遥晚动作间肌肉线条的起伏轮廓。他见钟遥晚要穿衣,张开双臂,道,“先给个早安吻?”
钟遥晚无奈地凑近,在他唇上轻触一下。应归燎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四十五岁退的,在这行里算很晚了。佐佐的小叔三十出头就不干了,现在整天摆弄文玩字画,逍遥得很。”
“这么早?”钟遥晚有些惊讶。
“嗯。”应归燎套上毛衣,从领口钻出来时头发更乱了,“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装作没听见我那声‘咱爹’?”
“什么?”钟遥晚装作没听懂。
应归燎夸张地长叹一声,然后翻身下床。他见钟遥晚穿好裤子,便从衣柜取出皮带,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为他系上。
指尖掠过裤腰时,应归燎故意压柔了嗓音,问:“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回家一趟啊?”
钟遥晚只觉得他怪腔怪调的:“现在就考虑会不会太快了?”
应归燎勾了勾他的腰带:“我都跟你见过奶奶了。”
钟遥晚:“……你那是去见委托人吧!”
“不管,反正见过了。”应归燎见他没反应,瘪了瘪嘴。他熟练地帮钟遥晚扣好皮带,双手顺势环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里,“而且老太太现在可喜欢我了。”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我怎么记得刚开始的时候你把她老人家气得够呛呢?”
这回轮到应归燎装听不见了,他脑袋往钟遥晚颈间一埋就开始耍赖:“现在不是都会主动让你给我带芝麻饼回来了吗?你要是不跟我回家的话,过年我家里人逼我相亲怎么办?你不管你亲爱的男朋友了吗?”
钟遥晚气笑,他搂着应归燎,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思考这样一个整天和鬼打交道的起床困难户,真的流到了相亲市场上能撑得过第一轮吗?
见钟遥晚没有反应,应归燎又变本加厉地开始在他颈侧又亲又咬。
钟遥晚被折腾得没办法,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应归燎立刻抬起头,期待地看向他。
钟遥晚想了想说:“等到家具城的案子处理完,手头没事了就跑一趟吧。”
*
虽然这个承诺并没有明确时间,但是显然也让应归燎充满了动力,洗漱完了以后便拉着钟遥晚一起兴冲冲地下楼了。
他们照旧把车子停在了芳华路。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家具城门前冷冷清清。
或许是因为天气,或许是因为之前那桩命案,这栋原本应该热闹的建筑在此刻显得格外萧条。
进入家具城前,钟遥晚特意注意了一下,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今天果然没有来。
虽然这几天他们并没有来家具城,但是卢警官却跑得勤快。
他每天都会来检查坑洞是否扩大,确认有没有新的遇害者出现,并且评估开放家具城的风险。
然而自陈闲那件事后,家具城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平静的模样,和平得就像这个社区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标。
走进家具城大厅,钟遥晚的目光落在那片暗沉的血迹上,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应归燎察觉到了,将他的手牵起,一起往里走。
婴孩窟前。卢警官正蹲在洞口前,用尺测量洞口的大小有没有变化。
乍一看他似乎正在认真工作,但只要绕到他侧边能够看到这老滑头正在偷偷地刷手机。
钟遥晚正要开口,应归燎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悄无声息地潜到卢警官身后,冷不丁出声:“老狐狸,摸鱼摸得这么投入,正事办完了?”
卢警官背脊微僵,显然是被吓到了。但是下一刻,他便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被撞破的窘迫。
他特意提早到场,就是想避开某个烦人的家伙,却还是不能如愿。
卢警官问:“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热爱工作啊!”应归燎笑得一脸无辜。
卢警官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随手把卷尺和记录本往旁边桌上一扔:“你们来了就你们测吧,我回局里了。有事再联系。”
“慢走不送。”应归燎爽快摆手。
卢警官临走前,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一瞬,轻哼了一声“小屁孩”,转头便离开了。
钟遥晚看了一眼卢警官留下的记录,这个墙洞这几天都没有再扩张过。那群小鬼在被李国强训斥过后似乎真的安分了下来。
他认真地翻阅完,抬头看向应归燎:“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应归燎的半边手臂几乎都隐没在幽深的洞穴中,他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透出一种罕见的困惑。他沉默地感受了片刻,才将手抽出,拍了拍沾上的灰尘,语气带着不确定:“奇怪,这次一点灵力都感觉不到了。”
“一点都没有了?!”钟遥晚震惊。他细细感受了一下,明明是白天,可是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感觉还盘踞不散。他说,“怨力还在,而且比之前还要浓重了。”
应归燎拧紧了眉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躁动的罗盘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沉吟着分析:“或许……正是因为之前一直压制着怨力的那道灵力彻底消失了。此消彼长,怨力才会显得这么猖獗。”他抬起眼,看向钟遥晚,眼神凝重,“这下事情就麻烦了。”
“怎么说?”
“现在没有办法定位到思绪体的位置,如果要进行封印的话,以我的灵力,可能需要耗尽了才勉强可以覆盖整个家具城。”
“覆盖整个家具城?”钟遥晚捕捉到了关键字,“之前那道灵力留下的封印也是把灵力留在了家具城这栋建筑物上,所以小鬼们还能够在内部实体化?”
应归燎想了想,说:“八九不离十。”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感觉到了有灵力的存在,在没有和小鬼们的思绪体接触过的前提下,应归燎也不敢做出确切回答。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划过记录本的硬壳封面,那晚被触手缠住脚踝的冰冷触感仿佛再次袭来。
他清楚地记得,就在自己即将跨出大门的瞬间,那些黏湿的肢体是如何发疯般将他拽回的。
如果封印是留在家具城上的这个理论是成立的话——
它们当时在恐惧钟遥晚会逃出家具城的范围。
“如果小鬼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家具城内……”钟遥晚的声音低沉,“那近年来的儿童失踪案恐怕都是李国强做的。”
应归燎顺着思索下去,指节在洞缘轻轻叩击:“但他为什么只对老街区的孩子下手?”他环视这座空旷的商场,“以他现在的财力势力,完全可以从更远的地方下手,那样反而更不容易被察觉。”
钟遥晚:“而且,李国强明明没有灵力,他是怎么精准找到拥有灵力的陈闲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究竟是李国强在不少地方都伸出过魔爪,还是说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灵力。
老街区。
两人反复琢磨着这个词,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了同一个身影。
钟遥晚的喉结轻轻滚动,说:“……会不会是门口那个卖冰棍的老婆婆?”
第127章 杨苏
两人立刻离开了家具城。
虽然今天老婆婆没有出摊,但是好在他们知道俞玫家在哪里,只要找到俞玫,总能找到老婆婆的。
刚踏出大门,一阵寒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钟遥晚从应归燎臂弯里取回围巾,低头系上的瞬间,余光瞥见门口立着的身影。
他系围巾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位老婆婆竟就站在不远处。
老婆婆今天没有推着她的二八大杠,也没有带小马扎。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此刻就静静地站在家具城的大门口,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眯了眯眼睛,说:“走吧,去会会她。”
“好。”钟遥晚说。
两人一同向前走去。老婆婆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直到他们在她面前站定。
“去我家吧,”她率先开口,声音平和,“我给你们看些东西。”
她说完以后,转身便往前走。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了一眼,显然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应归燎警戒地掏出手机,偷偷给唐佐佐发送了一条消息,然后才朝钟遥晚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跟上去。
“我叫杨苏,俞玫的奶奶。”老婆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道。
“应归燎。”
“钟遥晚。”
老人微微颔首,眼角的皱纹舒展:“我听说过你们,小玫和我提过你们。”
杨苏婆婆是和俞玫住在一起的。她带着两人走进小区时,不时有邻居热情地打招呼,而她也是以笑回应的,并且邀请他们有空了来家里做客。
她们家在二楼。虽是老楼没有电梯,但杨苏婆婆上楼的姿态却出乎意料地稳当,她单手扶着磨得发亮的木质扶手,步子迈得不大,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只有略微沉重的呼吸声泄露了她年纪已长的事实。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门开后,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干燥气息混着水果清香扑面而来。客厅不大,水磨石地板擦得光亮,靠墙摆着套褪色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钩花盖巾。厨房门口还放着那个眼熟的泡沫箱,上面压了一条厚棉被。
杨苏婆婆将钥匙随手放到玄关的搪瓷碗里,招呼道:“随便坐。”
应归燎四下看了圈,问:“小玫呢?不在家吗。”
“去仓库上班了。”杨苏婆婆走向厨房,“展厅停业,她就被调去仓库帮忙了。”
钟遥晚闻声,干笑两声。剥削还得看资本家。
杨苏婆婆将两人请进屋子,然后就开始忙活了起来。钟遥晚本以为她要取什么重要物件,没想到她竟是走向厨房门口那个泡沫箱,伸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厚棉被。
钟遥晚在没有工作的时候看了不少悬疑剧和恐怖片,见到这动作心头一紧,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泡沫箱里藏着断臂或眼珠的画面,以为婆婆要用这些威胁他们停止调查。
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眼看泡沫箱盖子即将掀开,钟遥晚紧张得屏住呼吸。他的余光望见一旁的应归燎也是一脸戒备。
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俨然已经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杨苏婆婆只是从泡沫箱里拿出了两根冰棍,一根草莓的,一根哈密瓜的。
她笑眯眯地将冰棍递给二人:“来,先吃根冰棍。”
钟遥晚:“……”
应归燎:“……”
两人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连忙婉拒。
“不用了,婆婆。这大早上的,吃冰棍容易肚子疼。”应归燎随便找了个借口。
杨苏婆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便没有勉强,又将冰棍仔细地收回箱中。
“婆婆,你想让我们看的是什么东西?”钟遥晚开门见山地问。
杨苏婆婆露出温和的笑容:“别着急,我这就去取来。那东西……应该对你们查的案子有帮助。”
她说着转身走进里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钟遥晚和应归燎趁机仔细观察了这间小房子,门口摆放的鞋子有男鞋,女鞋,布鞋,还有几双明显属于年轻人的潮牌。女鞋之间也有微妙的鞋码差异,这里显然是一个四口之家。
钟遥晚踱到阳台边,不经意间往下一瞥,事务所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正停在小区的街边。
原来这个小区就在芳华路旁边。
杨苏很有可能是看到了他们两人到达了老街区,才特地去家具城门口等着的。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钟遥晚和应归燎甚至能够听到杨苏婆婆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响,也不能肆意讨论。
应归燎坐在靠边的单人沙发上,钟遥晚则半靠在扶手边,紧挨着应归燎。
应归燎自然地握住钟遥晚的手。屋里没开暖气,触手一片冰凉。他低头朝那冻得发红的指尖哈了口热气,随即感觉对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他抬头望过去,钟遥晚朝他缓慢眨了下眼,随即将目光转向杨苏婆婆紧闭的房门。
应归燎会意,手指在身前流畅地比划:「不好说,但是如果她真的是反派的话,应该不至于一家子挤在这么小的一间房子里吧?」
钟遥晚沉吟片刻,指尖轻动:「说不定她和李国强之间不是金钱交易的呢?」
「不图钱,难道图做慈善?」应归燎比划道。
钟遥晚:「不过,仔细想的话,俞玫当时的反应应该是不知道绑架儿童案件的真相的。」
应归燎:「也说不定她和我一样很会演戏呢?」
钟遥晚气笑,往他肩膀拍了一下。随后他的手就被抓住了,又一次被应归燎握在掌心里。
现下可能性太多了。每个推测都看似合理,却又都能找到破绽。所有的疑问,恐怕都要等杨苏婆婆拿出她要展示的东西,才能找到答案。
过了许久,杨苏婆婆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非常有年代感的本子,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发白,纸张泛黄脆弱。她翻动时动作格外轻柔,但纸张仍发出簌簌的脆响,仿佛稍用力就会碎裂。
从刚才屋里传来的翻找声判断,这应该是从某个箱底翻出来的旧物。
杨苏将本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缓缓地坐下。
应归燎率先问道:“婆婆,这是什么东西?”
杨苏婆婆没有说话,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泛黄纸张发出簌簌的哀鸣,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随后,她从本子中取出了一张黑白照片。
当她把照片推过来的时候,钟遥晚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照片里是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半根冰棍,站在田埂上笑得灿烂。
但是那双眼睛,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钟遥晚记得很清楚,这双眼睛分明与那天晚上在家具城里操控黑色触手、咧着嘴露出诡异笑容的婴灵如出一辙!
冰冷的触感瞬间缠上脚踝,钟遥晚甚至能再次感受到那些黏湿的肢体在皮肤上蠕动的恶心触感。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向后一仰,手肘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抹在眼前炸开的猩红,声音有些发干:“这是……?”
“这是我。”杨苏平静地说。
哈?!
空气凝固了。
钟遥晚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又猛地抬头看向面前苍老的妇人。
照片上纯真的笑容,与记忆中那张咧到耳根、布满细密尖齿的嘴缓缓重叠。那股熟悉的血腥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怎么可能?如果照片上是她,那家具城里那个扭曲的婴灵又是谁?
窒息感缓缓漫上喉咙。他仿佛又看见陈闲最后的目光,听见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血腥的记忆即将将他吞没的刹那,一只温暖的手稳稳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应归燎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缕阳光穿透阴云,将他从黑暗的回忆中轻轻唤醒。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杨苏婆婆显然也明白钟遥晚为什么震惊。她的手指细细抚摸过照片上那名女孩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到那点翻涌的感情平复后,她才将照片递给应归燎。
应归燎接过照片,感受了一下。这只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它不是思绪体,也没有灵力残留。
“你们都是有灵力的吧。”婆婆的视线扫过应归燎,又看向钟遥晚,最终落在钟遥晚的耳钉上。
钟遥晚的气息还有些不稳:“没错。”
杨苏婆婆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渐渐飘向远方:“这件事情,说来也很奇怪。照片上的人,说是我也可以,说不是我也可以。”
钟遥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情感堵在胸口:“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太过急促,带着罕见的失态。应归燎的手在他背上加重了力道,无声地提醒他保持冷静。
钟遥晚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将空闲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衣服口袋中,手指轻轻抵住并蒂莲镜,将灵力熨贴上去启动了镜子。
杨苏婆婆继续讲述,声音平静却沉重:“其实,我在我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拥有记忆了。是一段属于四岁孩子的记忆。说起来也很奇怪,我明明记不得自己婴孩时期的事情,但是却可以记得她的。”
“我的母亲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但是我的爷爷奶奶一心想要孙子,逼着她把姐姐扔掉。”杨苏婆婆闭上了眼睛,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中,“后来,我父亲趁着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把我姐姐丢到了墓地。那是一片废弃墓地,是当地人专门用来遗弃婴孩的地方。那些女娃,病弱的娃,或者是养不起的,都丢在哪里。”
“我姐姐当时不过四岁而已,天寒地冻,第一个晚上就没有扛过去,等我母亲找到她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钟遥晚的眼皮猛地一跳。
四岁,这个数字又出现了。
“第二个孩子就是我。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就拥有我姐姐的记忆。我记得她是怎么被那个家庭嫌弃的,也记得那天晚上有多么寒冷,她有多么害怕……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声音显得格外苍老:“而且,最奇怪的是。我母亲怀上我的时候,她已经和父亲离婚了,她是独身一人。”
“独身怀孕?!”应归燎脱口而出,连按着钟遥晚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没错。”杨苏婆婆点了点头,“可我母亲当时只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是老天爷补偿给她的孩子。所以她顶着所有人的非议,硬是把我生了下来。”
钟遥晚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喉结动了动,试探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家具城里的那个婴孩呢?……她又是谁?”
杨苏婆婆抬起眼,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望向钟遥晚:“她是当年冻死在墓地里的孩子化成的思绪体,怨念太深,始终不肯往生。”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而我……就是由那个孩子的灵力凝结而成的。”
……
死寂。
这一刻,连老座钟的嘀嗒声都仿佛消失了。
钟遥晚怔怔地看着杨苏布满皱纹的脸,又低头看向照片上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两个形象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最终重叠成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
眼前的老人,是执念化生的存在,是灵力凝结的生命,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杨苏会用那种诀别的眼神凝望家具城。
原来她看的,是她另一半的灵魂。
“还有这个,也一并交给你们吧。”漫长的静默后,杨苏将整本牛皮笔记本推了过来,“里面记录着一些陈年旧案,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应归燎接过本子随手翻阅,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十年来的人口失踪案件。他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这本本子方便让我们带走吗?”
“你们拿去吧。”杨苏婆婆的声音很轻,“希望你们能够让我的姐姐……让另一个我安息。”
应归燎和钟遥晚起身告辞,杨苏婆婆想留两人吃顿饭,他们都默契地谢绝了。毕竟就现在的情势来看,也不能完全将她的嫌疑排除。
走到门口时,钟遥晚忽然转身看向杨苏婆婆,“那个墓地现在还在吗?”
杨苏婆婆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说:“早就拆了,现在那里是所学校。”
“学校?”钟遥晚一愣。
“没错,一所小学。”她说,“希望小学。”
*
两人回到了车上,车门关上后,应归燎就将视线投向钟遥晚。
钟遥晚摇了摇头,说:“镜子没有反应,杨苏婆婆说的都是真话。”
应归燎了然,随即又收回了视线。
趁着暖发动机的时间,钟遥晚坐在副驾驶上开始搜索关于希望小学的信息,应归燎也给卢警官发信息,拜托他打听一下和墓地有关的情报。
他发完信息以后,扣上安全带,问道:“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钟遥晚滑动屏幕的指尖微微一顿,说:“希望小学是三十年前建校的。”
“三十年前……”应归燎缓缓将车倒出车位,“这个时间还挺巧的,和烛游家具城成立的时间差不多。”
“总之先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线索。”钟遥晚系上安全带,说,“把学校建在墓地上,也是心挺大的。”
“不是有一种说法吗?墓地拆除以后就得建学校,而且就得建小学或者初中,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精力旺盛,可以压得住阴气。”
“就像是烛游家具城里放的那首歌一样的作用?”钟遥晚轻笑。
“谁知道呢。”应归燎耸耸肩,不以为然。反正这种说法在内行人看来纯属扯淡。
车辆平稳地驶入主路。
钟遥晚的目光扫过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老旧小区,思绪却已飘回案件本身。烛游家具城里的小鬼都是被那股灵力封印住的,和那首歌以及值班人员的关系并不大。
钟遥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指尖触上冰凉的翠玉。他尝试着感受了一下,灵力还安稳地在身体中流淌,没有消失的迹象。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道:“家具城里的灵力可能是被我的耳钉吸收了。”
“咳咳……什么?!”正在看导航的应归燎被这话惊得手一抖,车子在车道轻微偏移,好在今天是工作日,路上没什么车。他立刻稳住了,说,“宝贝,我开车呢,这种重磅消息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不然两尸两命啊!”
“我当时脑子里都是陈闲的事情,把这一茬忽略了,刚刚才突然想起来。”钟遥晚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坐正了身体,说:“你先好好开车,回去以后再告诉你。”
“行。”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眉头却偷偷拧了起来。
他那天发现钟遥晚的时候,钟遥晚正被黑色触手死死缠住。可按钟遥晚的实力,不该这么轻易被几根触手困住才对。
当时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更糟糕的事。
耳钉吸收了灵力是巧合还是必然?
是家具城封印用的灵力和他的一样,都可以给灵契提供额外充能?还是说封印家具城的人……是钟离?
不,一定是钟离。
如果是能够给灵契充能的灵力的话,没道理只对钟遥晚的耳钉有反应。而钟离也和家具城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封印家具城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可是她的灵力又是从何而来的?
要封印整个家具城必定需要庞大到不可估量的灵力。原本应归燎以为钟遥晚耳钉中的灵力庞大,是钟离透支未来灵力、孤注一掷的结果。
可是如果家具城也是钟离封印的话,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到底是怎么获得这么庞大的灵力的?是因为她的灵力性质吗?
应归燎仔细思索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希望小学。
今天是工作日,兴许是临近考试日了,操场上都不见人影。
两人找到了保安亭,穿着保安制服的看门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手边的保温杯还冒着丝丝热气。
应归燎敲了敲窗口,保安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向他们:“有什么事?”
“大叔,我们来找侄子,能开下门吗?”
“找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保安说着拿起桌上的登记本。
应归燎眼珠转了转,说:“三年级三班,李明。”
钟遥晚:“……”他的嘴角抽了抽,张口就来的绝技还得看应归燎的。
保安点点头,转身开始在电脑上查询学生信息。钟遥晚正等着看应归燎怎么圆谎,一扭头却惊觉身旁空空如也——那人竟然已经猫着腰逃跑了!
此时,保安查询好了信息,转过来说:“诶?小伙子,三年级三班没有叫李明的孩子啊,你是不是记……奇怪,人呢?”
保安奇怪地左右看了看,窗外根本空无一人,只有冬日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奇怪,是我睡迷糊了吗?
他这么想着,打了个哈欠又蜷回了椅子里。
另一边。
钟遥晚已经小跑着追上应归燎,没好气地拽住他的外套后摆:“你跑什么?!”
“你没看到那个保安在查信息了吗?”应归燎理直气壮地指着保安亭,“昨天才发生过绑架案,他肯定不会放我们进去的。”
钟遥晚气道:“那你逃跑不叫我?!”
应归燎委屈道:“我勾了一下你的手指,你没感觉到。”
钟遥晚:“……”可恶。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进去。”钟遥晚问,“不会要翻墙吧?”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进去吗?”
钟遥晚:“……”好朴实无华的办法。
两人绕到学校后墙一处隐蔽的角落。应归燎后退两步助跑,利落地蹬着栏杆缝隙攀上顶端。
他跨坐在墙头,朝下伸出手:“来,我拉你——”
话音未落,只见钟遥晚向后小退半步,随即轻盈跃起。厚重的羽绒服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他精准地踩着栏杆横杆借力向上,单手在墙头一撑就利落地翻了过来,稳稳落在内侧地面,连落地声都轻不可闻。
“你……”应归燎目瞪口呆,收回僵在半空且无人在意的手,忍不住吐槽,“穿成这样都能翻得这么轻松,钟少侠,小时候没少逃课吧?”
钟遥晚在心里干笑一声。不止是逃课,他还经常翻窗、翻院墙出去玩。
他抬眼反问:“你呢?”
“我可是乖学生,”应归燎从墙头跳下来,“看见教导主任都绕道走。”
钟遥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像。”
应归燎也学着他的样子,摸着下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底笑意更深:“你也不像。”
两人对视片刻,终于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应归燎一把抓住钟遥晚的手往前走,说:“走吧,去重温一下校园生活。”
第128章 希望小学
“不过,”钟遥晚晃了晃交握的手,“虽然头脑一热就进来了,现在具体要查什么?毕竟是要造学校,和墓地有关的东西应该都清干净了吧?”
“杨苏的姐姐——或者说她的前世,又或者是记忆来源……”应归燎试图找个准确的词去代指杨苏记忆里的孩子,却发现这种存在完全超出常识范畴。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揉了揉头发,随口道,“总之按杨苏的说法,这片墓地当年是遗弃孩子的重灾区,其他婴灵的思绪体应该也都聚集在这里。数量这么多,不可能不留痕迹。”
钟遥晚会意地点头,侧脸看向他:“罗盘能感觉到什么吗?”
应归燎将罗盘摸了出来,青铜指针正在微微振动。他说:“可能有,但是也不好说。这里往前一条街就是家具城,说不定是那里的怨灵太多,也影响到学校了。”
现在时间约莫是中午十一点,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初冬的云层,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无力地铺在水泥操场上。两个人绕着校园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远处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给这座老校园添了几分生机。
没多久,下课铃响了。
原本寂静的校园几乎瞬间被喧嚣填满,无数小小的身影从各个教室里涌出,形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朝着食堂的方向漫涌而去。
钟遥晚看着嬉笑打闹的学生,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些和陈祁迟在上学时分头调皮,又被一起罚站的遥远记忆。
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随口问道:“你和佐佐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应归燎摇头,目光仍若有所思地扫过人群,“我刚认识小哑巴那会儿,她连完整的话都听不明白。说三句能听懂一句就算超常发挥了,那样的状态,哪所正常学校肯收啊?”
“你们不是八岁才认识的吗?”
“对。”应归燎夸张地长叹一声,说,“天分差,八岁还听不懂。她小学的时候先去补婴幼儿课了,然后又去学手语,等能正常和人沟通了以后,我老爹干脆给她请了家教,直接在家上课,家里的饭菜好吃,老师也温和,可把我们几个都羡慕坏了。”
钟遥晚轻轻拧眉。他原本以为应归燎又在开玩笑,可这些细节太过具体,不像是随口编的。就在他想要开口求证时,一转头,却忽然发现应归燎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
应归燎敏锐地偏了下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常。他眯起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以后,最后锐利地投向侧前方。
“看那边,”他声音压低,“有几个学生鬼鬼祟祟的。”
钟遥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教学楼后,三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躲开了人流,正蜷在墙角的阴影中。
他们凑得很近,不时紧张地东张西望,那副躲闪的模样,在午间喧闹的校园里显得格外蹊跷。
钟遥晚和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跟了上去。
他们混在涌向食堂的喧闹人潮里,借着蹦蹦跳跳的学生们作为掩护,不远不近地辍在那三个男生后面。
穿过教学楼与操场连接的主干道时,人流最为密集。几个急着去食堂的一年级生像小炮弹似的横冲直撞,一头撞在应归燎腿上。
孩子们抬头看见他,立刻刹住脚步,响亮地喊了一声:
“老师好!”
这声问候清脆突兀,引得前方那三个男生也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应归燎脸上瞬间挂上了极其自然的亲切笑容,非常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小炮弹”的头发,亲切回应:“跑慢点儿,小心摔跤。”
他那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俨然就是一位每日穿行在校园里的青年教师。
钟遥晚在一旁默不作声,将应归燎这即兴的表演尽收眼底。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得不承认应归燎很适合这份工作。
当然,不是教师的工作,而是演员。
那几个小孩“哎”了一声,便跑开了。
可就在两人收回视线的刹那,心头同时一沉。
方才还在前方晃动的三个身影,竟然不见了。
“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应归燎眯起眼,望向教学楼东北角,“是那片槐树林吧?”
在学校的角落有一小片槐树林,先前两人已经去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种植的槐树看起来树龄不长,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其间,树下还安置了几张供学生休憩的石桌。只是那些石桌面上都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都没有人使用了。
除此之外,应归燎还注意到了几棵树上都缠了监控设施。不过这附近孩童的绑架率都高出平均值,学校将安保设施做得全面一些也无可厚非。
“走,直接去看看。”钟遥晚当机立断,率先迈开脚步。
两人当即快步跟上,在槐树林边缘便瞧见了那三个男生的身影。
他们停在林口,又一次警觉地回头扫视。钟遥晚与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同时侧身,将身形完全隐入一棵槐树的树干之后。待那试探的视线移开,两人才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中。
“你说那些小鬼头有什么秘密啊?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应归燎从树后微微探出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知道,总不能是逃学吧?”钟遥晚说。
他们方才进出自如,纯粹是占了成年人体格的便利。学校周围的栏杆高度,对于三个小学生来说,想要迅速翻越而不引人注意,绝非易事。
槐树林并不大,但为免打草惊蛇,两人刻意在原地等待了片刻才深入。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待他们再度进入时,林间已不见了那三个男孩的踪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正午时分的阳光被交错盘虬的枝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一片晃动不安的阴影。
两人沿着石板小径谨慎前行,目光仔细扫过林间的每一处角落。
忽然,钟遥晚脚步一顿,他注意到小径旁松软的泥地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的鞋印,尺寸不大,纹路清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钟遥晚与应归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他们毫不犹豫地偏离了石板路,转而循着那一串蜿蜒的脚印,踏入了树林更深处。
他们走得很小心,但每踏出一步,脚下枯叶碎裂时仍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断续的脚步声和碎裂声间,钟遥晚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异响。
滋滋、滋——
是应归燎的罗盘!
显然,应归燎也注意到了。他将罗盘取出来,看了一眼指针,低声道:“前面有东西,小心点。”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毕竟是白天。思绪体没有办法实体化,只是一些扰乱人的小咒术的话对有灵力的两人来说都构不成什么实质威胁。
“嗯。”钟遥晚回了一句。
他们循着脚印又往前走了几步,男孩们压低的交谈声便隐约传来,语气里透着生怕被人发现的紧张。
“阿逾,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谁让学校的饭菜这么难吃,还不让我们带零食。”
“于林,来都来了,怕什么!我和阿逾常来这儿,早就摸清楚了,这个角落摄像头拍不到的!”
钟遥晚微微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个学生搞得如此神秘,竟只是为了躲在这里偷吃零食。他眨了眨眼,这意料之外的反差让他下意识地转头,想从应归燎脸上捕捉到同样的好笑与无奈。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异常严肃的侧脸。
应归燎紧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望向那几个孩子的方向,显然完全没觉得这事有趣。
正当钟遥晚对他这反常的反应感到不解时,应归燎像是读出了他的疑惑,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愤慨的情绪:“我太理解他们了!我们小时候的午饭也很难吃,学校为了强收餐费,严禁自带食物……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在用这招为难小孩?”
钟遥晚:“……”
钟遥晚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在他印象里,应归燎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活像吃了上顿没下顿,风格粗犷得像是吃了上顿就没下顿似的。
能让他评价难吃,甚至时隔多年依然耿耿于怀的……
钟遥晚倒是有些好奇了。
“笑什么?”应归燎被他笑得有些挂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会儿我刷教师证,带你去食堂见识见识你就知道厉害了。”
“入戏太深了,应老师。”钟遥晚偏头躲开他的手,笑意却止不住。
“行,那不去这儿。带你去我母校,校长我熟,可以通融一下。”应归燎抱起手臂,煞有介事地挑眉,“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巅峰之作’。”
这片小树林安静。两人虽压着声音说笑,却还是惊动了那三个学生。
树林深处那阵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忽然停止了。紧接着,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个小小的身影像是被惊扰的巢中幼鸟,慌里慌张地从树丛后钻了出来。
他们看到躲在这里的是两个陌生成年人,顿时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慌乱。
其中一个男孩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老、老师,我们只是过来……呃……”
这声音,是那个叫作于林的“初犯”。
他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两个同伴,寻求帮助。
然而,另外两个孩子显然也慌了神。他们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已经完全不见了。
钟遥晚看着眼前这阵仗,心下了然,正准备向孩子们解释他们并不是老师时——
“老师!”
其中一个孩子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吃!求您别记我们处分!”
钟遥晚当场愣住。
他这是跑到月球上了吗?这是什么学校啊!学生不偷不抢,只是吃点自己带的小零食,怎么就到了要记处分的地步了?
他一时哭笑不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应归燎,却见自家男朋友正抿着嘴,眉头紧锁,望向那几个孩子的眼神里,竟满是感同身受的愤懑。
钟遥晚:“……”他对应归燎又多了几分奇怪的怜爱。
“没事,你们吃吧。”应归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次我们就当没看见。”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也会向校长建议,以后允许学生自带些食物的。”
“真的吗?!”三个孩子几乎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
应归燎揉了一把其中一个的脑袋,说:“真的。”他又道,“你们吃吧,吃完了回教室去。”
“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看着他们欢快地跑回原来的角落,应归燎和钟遥晚默契地没有跟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钟遥晚本以为孩子们至少会带个便当,却见他们只是从校服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掏出一些独立包装的饼干和火腿肠,都是一些放在口袋里也不显山露水的小东西。
看着他们小心撕开包装的模样,钟遥晚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这点东西能吃饱吗?
他虽然是在小镇上念的小学,教学质量比不上城里的学校,但是伙食却都是一顶一的好,完全没想到在这个食粮不愁的年代,城市里的孩子竟然还要吃糠咽菜。
他轻轻叹了口气,手很自然地探进应归燎的外套口袋,从里面摸出他常备的肉干。应归燎配合地一动不动,甚至主动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一并放在钟遥晚掌心。
钟遥晚走过去,将零食分给孩子们。三个男孩惊喜地道谢,脆生生的“谢谢老师”此起彼伏。
他们躲在槐树的树荫2下,把零食摆在一块圆润的石头上,吃得津津有味,离开时还不忘再次转身,朝两人认真地鞠了一躬,这才蹦蹦跳跳地离开槐树林。
两人站在林缘,目送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又蹦又跳地远去,直到确认他们已完全离开槐树林的范围,这才转身走向那个被树影笼罩的角落。
“其实刚才给孩子们零食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了,”钟遥晚将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口鼻,似是想要挡住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令人厌恶的气息。他道,“这里有怨力,很淡,但确实存在。”
应归燎神色一凛,已然没有了方才说笑时的模样。
这个角落位于学校的最边缘,没有半点学校里应当有的人气。整片槐树林明显都是新栽的,唯独孩子们刚才倚靠的那棵老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斑驳,显然已有些年头。
学校的建校历史不过三十年,按理说不可能自然长出这样苍老的槐树。
应归燎伸手拍了拍树干,湿冷粗糙的触感立刻贴上掌心:“这棵树,很可能是从前墓地遗留下来的。估计是当年长得太好,才没被铲除。”
钟遥晚的目光扫过四周。这片区域不大,除了那棵老槐树,就只有几丛杂草和散落的石块。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方才孩子们放置零食的那块圆石上,这是此处除了槐树外最显眼的物事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石面。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冷脉动攀上指腹。
那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绝望情绪的凝结体,钟遥晚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在这里。”钟遥晚连忙招呼道。
应归燎闻声快步走近,在他身旁蹲下。
两人仔细打量着这块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很矮,石面被岁月打磨得异常光滑,在斑驳树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若不是指尖传来那宛若心跳的诡异触感,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块寻常的园景石。
应归燎也将手搭了上去,好奇地拍了拍:“这是个什么东西?”
钟遥晚的指尖沿着石面缓缓移动,在触到某处时突然停下:“这里有刻痕。”
在石头朝向槐树的那一侧,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隐约可见。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人工雕琢的痕迹。
两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联想到这里曾经是墓园,一块带着刻痕的圆石意味着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应归燎的手指在刻痕上反复描摹,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太模糊了,摸不出来写了什么。”
钟遥晚也尝试着想将周围的土拨开,可这里的土被经年的雨水压实,徒手只能刨开最表面的一层土壤而已。
他正要再试,应归燎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挖了。”应归燎的声音很轻,目光却依然胶着在那些模糊的刻痕上,“不管它曾经记录过谁,现在都只是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了,先把这块碑净化了,如果还有思绪体的话就联系老卢来处理。”
钟遥晚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原本也只是想看看刻痕的内容,既然实在辨认不出,便也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他说:“你上次已经强制净化了很多小鬼了,这次我来吧。”
应归燎没有立即回应。他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在石碑边缘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以钟遥晚现在的精神力,净化一个思绪体不成问题。钟遥晚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还没完全走出陈闲死亡的阴影,精神承受力可能不稳。他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已经调整好状态了,却见应归燎缓缓摇了摇头,神色是少见的沉凝:
“这些小鬼的记忆有些特殊,”他的声音低沉,“我得亲自确认,才能确定这是不是被遗留下的小鬼。”
钟遥晚微微拧起眉头,心底掠过一丝疑虑。
确实,应归燎上次的净化有些不同寻常。他虽精神力强悍,但能同时承载的记忆终究有限,数量一多,即便是他也难免会陷入短暂的记忆混乱与情绪失调。
可上一次,钟遥晚亲眼见他接连净化了数只小鬼,事后却不见半分异样。
没有噩梦缠身,没有梦话呓语,甚至连平日里净化普通思绪体后的那股黏人劲儿都没有出现。
当时的平静,此刻回想起来,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
钟遥晚静静地注视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伪装,看清底下隐藏的真实。
然而,片刻的沉默对峙后,他只从应归燎的目光中寻到了绝对的坚持。
终于,钟遥晚叹了口气,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位置:“好,你来吧。”
“小心点。”他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
应归燎闻言,转过头,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钟遥晚熟悉至极的、没心没肺又没皮没脸的笑容:“放心,都是做熟了的。”
看着他这迅速切换的状态,钟遥晚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没好气地催促道:“快点吧,都还没吃午饭呢。你不饿啊?”
“饿啊!”应归燎夸张地揉了揉肚子,“刚刚看那三个小孩吃零食的时候我就馋了。”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后将手指搭到了墓碑上。
林间的风突然静止了,可老槐树的枝叶却在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钟遥晚注意到,应归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盯着石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挣扎。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呼吸也放缓了,仿佛在迎接某种已知的痛苦。他搭在石碑上的五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对抗。
钟遥晚不解地眨了眨眼。应归燎的精神力异常强大,什么样的思绪体需要他提前做这样的心理建设?
就在这时,幽绿色的荧光终于从应归燎掌心涌现——
“咳——!”
应归燎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光芒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藤蔓,迅速缠绕住整块石碑,又如同渗入大地的水流,缓缓向下浸入土壤深处。而应归燎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脊背瞬间弓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钟遥晚能看到他额角瞬间沁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更令人心惊的是,应归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竟然完全失去了焦点。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应归燎。
钟遥晚被应归燎的反应吓到了,他想上前扶住他,又怕应归燎在此刻分心的话反而会造成负担。他急得手心冒出一层汗,却只能在一旁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应归燎牙关紧咬,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也狰狞地凸显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短促且艰难,像是一个溺水者,正在绝望地试图从黏稠的泥沼中攫取最后一缕氧气。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寂静的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有应归燎的,也有钟遥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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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那缠绕石碑的幽绿色灵光开始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般,猛地向内收缩,迅速黯淡,直至彻底归于无形。
就在光芒完全消失的刹那,应归燎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原本强撑着的力道泄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应归燎?!”
钟遥晚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肌肉的轻微颤抖。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担忧而微微拔高:“你怎么样?!”
听到呼唤,应归燎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抽了一口气,涣散的瞳孔艰难地重新凝聚焦点,缓缓对上钟遥晚写满忧色的眼睛。
“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净化完了,你再仔细感觉一下,这里还有没有怨力?”
钟遥晚立即凝神感知,双手却仍稳稳扶在应归燎身侧,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脱力倒下。
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四周——先前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确实消失了,空气中只余下草木的清新和午后的暖意,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常。
“没有了。”钟遥晚目光再次依然紧锁在应归燎惨白的脸上。他看见他眉宇间尚未散去的痛楚,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应归燎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却因为脸色太过难看而显得毫无说服力,“只是这群小鬼活的时间太短,记忆里大多是对陌生世界的恐惧,还有……死亡时的疼痛而已。”
应归燎说得轻描淡写,额角却渗着新的冷汗。他试着直起身,却腿软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撞进钟遥晚怀里。
钟遥晚立即收紧手臂,将这个意外的投怀送抱牢牢接住。他低头看着肩窝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头涌上一阵复杂情绪。
这个最不怕冷的家伙,此刻身上冰凉一片。
应归燎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抵在钟遥晚肩上,避开了钟遥晚关切又审视的目光,闷声道:“走吧,我饿得腿都软了。”
钟遥晚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他汗湿的后颈。
应归燎的身体还在略微发抖。这次只是净化了一只小鬼而已,上回净化了那么多思绪体,最后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开车,逗自己开心,果然都只是在强撑而已。
他原本想在应归燎脆弱的时候更多地顺从他一些,可是话语出口以后就变了味道。钟遥晚说:“好,先去吃饭。回去再收拾你。”
第129章 封印
午休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是人。钟遥晚把围巾绕到了应归燎脖子上,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稍作休息。
不过他们是翻墙闯入希望小学的,根本无处可去,也就只有食堂算是能够歇脚的公共场合了。
虽然应归燎表示自己根本不想闻到那些饭菜的气味,可是想着钟遥晚都把围巾给自己了,便也妥协了。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都是小学生,应归燎想黏着钟遥晚都没有办法,只能强行把注意力转开去玩手机。
然而,他的余光总是能看到钟遥晚的手。钟遥晚自从加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皮肤越来越白了,此刻在午间稀薄的阳光下,几乎能看到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脉络。修长葱白的手指正不疾不徐地敲击着桌面,嗒、嗒、嗒,将他也搅得心绪不宁。
应归燎强行将视线从他身上撕开,不过几秒,目光又不听使唤地又黏了回去。他看到那只手的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那还是昨天晚上他的杰作呢。
若是往常,他这样毫不掩饰地盯这么久,钟遥晚早就该侧过头,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问他“看什么”了。可今天,身旁的人始终静默着,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神游天外。
这反常的安静反而让应归燎先耐不住了。他收起手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钟遥晚回过神,指尖一顿,那扰人的“嗒嗒”声终于停了:“在想杨苏婆婆的事。”
应归燎:“……”早知道是工作的事,还不如继续欣赏那双手。
钟遥晚说:“我在想,净化思绪体以后,我们可以读取到怨灵的记忆。那么怨灵吃掉我们以后,会不会也能够得到我们的记忆?”
应归燎闻言后一顿。
在双生相事件中,他们亲眼见过怨灵借助母体直接转生。杨苏婆婆是由灵力转生的事,也得到过并蒂莲镜的验证。
如果怨力能够做到的事情,灵力也能够做到,那么怨灵吃掉带有灵力的人类以后,会得到他们的记忆也并非不可能。
他思索过后,说:“所以李国强说,陈闲是带给小鬼们的惩罚。他事先殴打过陈闲,那么陈闲痛苦、臣服的记忆也会灌输给那些小鬼。而这些小鬼又都是婴儿,自我认知没有形成,很容易被灌输的记忆影响。”
“真残忍。”钟遥晚恨恨地啧了一声。
午休时间过去,校园里再次安静下来。两人找了个避开监控,也没有人流的地方重新翻了出去。
应归燎的动作比先前要迟钝一些,但是休息过后也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回到车上,车载电台正低声播放着一首慵懒的爵士乐。
应归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囔:“太冷了,想吃火锅。”没等钟遥晚回应,他已经麻利地找好店家设好导航,把手机往支架上一搁,“这家评分很高。”
钟遥晚简单应了一句好,顺着导航驶向老城区。这家店藏在巷弄深处,正值下午闲时,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应归燎非要挤在钟遥晚旁边的卡座,点完菜就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开始哼哼唧唧:“头疼……浑身都疼……”
“你点餐的时候怎么不头疼?”钟遥晚被他的无赖模样气笑了,伸手轻推他的额头。他最后点了两杯饮品,把菜单交给了一旁等候的服务员。
“那是在硬撑。”应归燎理直气壮地又靠回来,得寸进尺地环上他的胳膊,“如果男朋友请客,我觉得我的头疼可能会好一点。”
“好啊。”钟遥晚爽快道,“反正现在也是工作时间,吃完以后开个发票,找我们老板报销。”
应归燎气笑:“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种争取权益的劲头用在下班以后拒绝工作上?”
钟遥晚想了想:“退休以后就可以了吧。”
菜上得很快,食物一到桌上,应归燎就没有了方才病恹恹的模样。他熟练地涮着肉片,动作轻快又熟练,还不忘把钟遥晚那份也一并照顾周到。
钟遥晚全程几乎没怎么动手,碗里的菜才吃完,就又添上了新的。他的胃口向来不大,每样菜浅尝几口,又吃了些小食便放下筷子。
他按了按应归燎的大腿,对方便会意,把食物都捞进了自己碗里。
吃饱了以后,钟遥晚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今天早上杨苏婆婆给的牛皮本。应归燎正在往嘴里塞肉,余光一瞥发现钟遥晚竟然把那本本子带出来了。
他震惊地一时忘了咀嚼,说:“钟遥晚,不是刚刚才跟你说的休息时间不工作?”
钟遥晚面不改色地翻开本子:“我吃完了,已经不是休息时间了。”
应归燎:“……”算你会钻空子。
牛皮本比看上去更厚实些,书脊微微隆起,握在手中能感觉到内页厚度并不均匀。钟遥晚指尖抚过封皮,隐约觉得这手感有些异样。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本子内容吸引。泛黄的纸页上,杨苏的字迹清秀工整。钟遥晚虽不清楚婆婆的具体年岁,但在那个年代,能识字写字已是难得。
单从这笔迹便能窥见,尽管杨苏是因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前世结局凄楚,但这一世,她确实是在珍爱与呵护中长大的。
记录始于1994年12月。钟遥晚记得烛游家具城正是那年10月开业的。
时间上的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份记录的起因正是家具城开业后周边日益严重的儿童失踪问题。
本子里详细记载着每个失踪孩子的姓名、父母信息、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像是一份手抄的寻人启事合集。
最初几个月,每月都会新增三四个失踪孩子的记录。有些条目下还详细标注了失踪的具体时间。
尽管记录的文字克制而客观,钟遥晚却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当年那个每月更新名单时,被恐慌笼罩的街区。
他注意到,那些有标注时间的孩子,几乎都是在夜间失踪的。这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是鬼怪作祟。
但这种情况在1995年7月后发生了转变。
从那时起,整整一年都没有新的失踪记录。而在此之后,每年仅有两例左右的儿童失踪案,数量大幅下降。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案件的失踪时间都发生在白天,且地点多在偏僻处。
至此,儿童失踪案的性质似乎发生了改变,从原先疑似灵异事件,逐渐转向了更接近人为的犯罪特征。
“1995年,7月……”钟遥晚小声呢喃着这个关键节点。
应归燎闻声转过头来看他。他正好涮好一片肉,蘸了点酱料以后用手虚托在下方,递到钟遥晚唇边:“发现什么了?”
钟遥晚眨了眨眼。他总觉得这个时间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像是一块拼图明明就在手边,却偏偏找不到它该在的位置。
片刻后,钟遥晚忽然抬眼看他,说:“你抱着我胳膊。”
应归燎:“?”
虽然不知道钟遥晚要做什么,但他还是欣然照做。
抱钟遥晚?他求之不得。
应归燎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眼角弯起笑意:“这样吗?”
“不对,”钟遥晚说,“像是你刚刚进店的时候那样抱。”
应归燎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了筷子,侧过身将他的整条胳膊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这样?”
“对。”钟遥晚应了一声,然后摁着应归燎的后颈,让他顺着这个姿势矮下身,将脑袋完全靠在自己手臂上。
狭小的卡座里,应归燎蜷缩着身子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桌沿硌在他腰侧,姿势着实别扭,他不得不收紧身体保持平衡,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一旁的店长大叔正好抬起头,正看到两个年轻人缠抱在一起的诡异一幕。高个子的年轻人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身体还在不住颤抖,而另一个年轻人正按着他的后颈往下压。
店长踌躇着,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纠纷。
“阿晚,”应归燎的视线往店长方向瞟了一下,随即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故意把视线往钟遥晚身下瞟了瞟,压低声音说:“虽然这会儿店里人少,但让我在这儿给你……不太合适吧?”
钟遥晚正专注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没什么。”应归燎眯眼笑起来,仰头望着他,还故意用后颈蹭了蹭钟遥晚的手心,动作里满是暧昧的暗示。
钟遥晚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耳根一热,没好气地骂道:“你是变态吗?”
然而,就在他低下头去看他,准备继续指责应归燎的时候,钟遥晚忽然愣住了。
——就是这个角度。
被紧紧抱住手臂的触感,对方微微仰视的角度,还有那带着几分依赖的颤抖。
无数记忆碎片在这一刻骤然翻转,原本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记忆梦境中,但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梦中没有的画面。
他看到那个将脸埋在“他”手臂中的少女缓缓抬起头,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少女的头发有些卷,五官虽然算不上惊艳却也端庄大方。校服包裹着她瘦小的肩膀,随着她的轻颤而起皱。
钟遥晚怔怔地注视着记忆中这张终于清晰的脸。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攫住了他。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可偏偏抓不住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少女穿着的衣服。
是夏季校服!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应归燎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直起身来:“怎么了?”
“没什么……”钟遥晚回过神,说,“我好像记起梦里那个抱着我胳膊的女生的样子了,感觉有些眼熟。”
“眼熟?”应归燎一惊。
“对。”钟遥晚说,“而且我发现她身上穿着的是夏天的校服,你看这个——”钟遥晚将牛皮本推了过去,手指点过上面的文字,“从1995年7月开始,失踪儿童人数就锐减了。我梦里的那群孩子很有可能是那个时间段去的烛游家具城。”
“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和家具城里的封印有关系?”应归燎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排除这个可能。”钟遥晚说。
应归燎陷入沉默。对于家具城封印的真相他已经有了猜测,然而,他并不想让钟遥晚知道太多和钟离有关的事情。
有的时候保持天真无知也未必不是坏事,所幸,钟遥晚对他的母亲并没有任何好奇的心思。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引开,钟遥晚却已经利落地合上本子,收回口袋里。
他说:“单是这些信息,对怎么净化思绪体也没什么帮助。”
应归燎顺势接话:“确实。我们没有二次封印的手段,不过儿童失踪案倒算是个突破口。明天把这本子交给老严,如果能查出李国强与失踪案的关联,或许就有办法拆掉那堵该死的墙了。”
钟遥晚:“失踪案这么久都没有头绪,有了这个也未必能够破案吧。”
“难说。”应归燎目光沉静,“有时候悬案缺的,恰恰是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一环。如果李国强就是那根线头的话,也许能够沿着这个找到什么新线索。更何况,这份记录的开始时间也很早,说不定比警局里留存的档案还要详细。”
钟遥晚点点头,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吃完饭后,两人在火锅店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结账时,店长看向应归燎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可惜应归燎完全没接收到信号,付完钱就高高兴兴地搂着钟遥晚往外走。
他正在和钟遥晚说自己的童年趣事,一只手紧紧环着钟遥晚的腰还不够,另一只手还在空中兴奋地比划着,差点打到路过的服务员。
店长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地摇了摇头。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
钟遥晚驱车回去了芳华路。从家具城到事务所来回得两小时,回家根本休息不了多长时间。两人干脆在车里休息。
应归燎躺在后座,脑袋自然地枕上钟遥晚大腿:“明天还是晚上来吧,反正白天也有老卢盯着呢,要是进不去夹层的话也只能强制净化了。”
“行。”钟遥晚应着,左手无意识地绕弄着应归燎鬓角的碎发,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按动。微亮的屏幕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佐佐今天有回消息吗?”
“没有,”应归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发丝被他揉得翘起几缕,“这丫头不知道在忙什么,消息又不回。要不是她每天半夜还会诈尸发个消息,我都要去派出所报案了。”他抬眼注意到钟遥晚一直打字的动作,“阿迟回消息了?”
“他也没有回消息。”钟遥晚把屏幕转向他,说,“是如尘,我和她说了家具城的情况,她问要不要找个时间,过来帮帮我们。”
“又是柳如尘?”应归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他还记得每次好事将近的时候,柳如尘总喜欢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过来,“最近陛下和她相谈甚欢啊。”
钟遥晚低头望向他,“怎么有股醋味?”
应归燎双手环上钟遥晚的脖颈,将人拉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理直气壮地说:“正宫娘娘在这儿,需要吃醋?”
“照你这说法,我还有个后宫不成?”
“是臣妾魅力太大,让六宫粉黛都失了颜色——”应归燎笑着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现在陛下眼里只剩我了,惭愧惭愧。”
钟遥晚气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最近在练体术,佐佐总找不到人,只能问如尘了。”
“怎么不问我?我也会啊。”应归燎说。
“你?我怕你把我拉到不该去的地方单练。”
应归燎挑眉:“哪里是不该去的地方?”
“你心里没数?”钟遥晚指尖点他胸口,“你能把任何地方都变成不该去的地方。”他怕应归燎把车里也变成不该去的地方,于是赶在对方作乱前,连忙道,“要不要让如尘过来?”
柳如尘能够强制净化鬼怪的数量连唐佐佐都比不过,她要是能够来的话,无疑是一大助力。
然而,应归燎闻言以后却陷入了沉吟。
他思考着,期间还在钟遥晚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道:“别让她来了吧,数量太多了,她未必能够撑住太多小鬼的记忆,要是崩溃的时候落到小鬼手里就糟糕了。”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回绝了柳如尘的好意。
如果这场注定是持久战的话,柳如尘似乎也没有来一次的必要。
*
夜幕逐渐降临。
为了应对晚上的苦战,二人在车里小憩了片刻。根据以往经验,那些小鬼通常要到十点后才会实体化。
他们掐着时间醒来,朝家具城走去。夜风凛冽,钟遥晚裹紧外套,忍不住加快脚步。
今天路上没有人,前方家具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这是他们第三次在夜晚来家具城,钟遥晚也没有想到,因他直觉的不安背后竟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牵扯。
“今天倒是安静。”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说。
钟遥晚说:“这样也好,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夜风吹过。
两人迈入家具城范围,应归燎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稍一用力,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几乎是同时,一个声音便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的爱很温暖……”
歌声从天花板的老旧广播喇叭里传出,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带你回家去……”
“孩子乖,孩子乖,妈妈永远在身边……”
那首怪异的童谣竟然又响了起来!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音量明显低弱了许多,仿佛贴着耳廓在呢喃,带着一种生怕被外界察觉的小心翼翼。
然而,这种刻意的压抑经由那甜腻的女声和失真的电流演绎出来,非但没有减弱其存在感,反而更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有人来过?”钟遥晚皱起眉,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李国强?”
应归燎立刻警觉起来。他掏出罗盘,原本应该剧烈颤动的指针此刻竟毫无反应。
他转头望向钟遥晚。钟遥晚仔细感受了片刻后,说:“我也没有感觉到怨力,今天早上的时候门口的怨力还能浓重。”
钟遥晚按下开关,顶灯接连亮起,驱散了周身的黑暗,也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家具城。
“先去婴孩窟看看吧。”应归燎说。
“好。”
两人一同走向婴孩窟,周围的摆设与早上并无二致。
应归燎在洞窟前站定,点亮手机屏幕,将摄像头对准那片浓稠的黑暗。镜头缓慢移动,画面里除了更深的阴影,空无一物,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随即屈膝,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洞穴深处。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钟遥晚的手便稳稳按上了他的肩头。“小心点。”
“知道。”
应归燎眉峰蹙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臂探索的触感上。当整条小臂都没入那片阴冷的黑暗中时,他神色蓦地一凝,像是碰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钟遥晚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直到应归燎的手臂完完整整地抽回,他才问道:“怎么样?”
“有灵力,家具城又被封印了。”
钟遥晚一惊:“佐佐来过了?”
应归燎摇头:“应该不是小哑巴,她要是来过的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也没有实体化的迹象,”钟遥晚说,“要是小鬼们不实体化的话,我们岂不是也没有强制净化的机会了?”
“没错。”应归燎说,“我们先找找家具城里有没有人吧,一会儿再来看。如果还是没有情况,我们就先撤退。”
钟遥晚想了想,这似乎也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了。这片街区的氛围良好,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负能量能够支撑小鬼们的实体化。
两人在家具城里探索了一圈,包括上锁的门都靠应归燎的绝学打开了进去看了看,可是全程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
他们再次回到婴孩窟,那里依旧一片死寂。
确认小鬼们确实没有实体化迹象后,两人决定先行离开。
返程时是钟遥晚开车。应归燎难得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出神。
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钟遥晚从杯架里摸出一颗糖果扔给他:“这是什么口味的?”
应归燎下意识接住,失笑道:“这包装一看就是蓝莓的。好歹要等我吃了以后再试探吧,阿晚。”
钟遥晚轻笑着踩下油门,说:“就是你不叽叽喳喳的我有点不习惯而已。你在愁什么呢?”
应归燎撕开包装,把糖果抛进嘴里,说:“我在愁,要是小鬼一直不实体化,我岂不是要变成家具城的便宜夜班保安了?”他歪头看向钟遥晚,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干脆像之前说的那样,在附近买套房好了,这样晚上散步就溜达过来了。”
“买房?那你这不就成倒贴保安了吗?”钟遥晚气笑,“说正经的,关于家具城的封印你有眉目吗?能封住这么大的一个家具城,有没有可能是之前留下封印的人出现了?”
应归燎用后槽牙咬碎糖果,发出清脆的声响,说:“难说,明天再来看看吧。”
回到家以后,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
应归燎瞥了眼手机,想到今后可能天天都要这个点回家,顿时觉得头疼,想辞职,想退休。这下可真要变成夜行动物了。
钟遥晚把牛皮本放在茶几上,转头对应归燎说:“记得给严警官发个消息,我们明天把本子给他送过去。”
“遵命陛下。”应归燎说。
两人洗完澡躺下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钟遥晚醒来时,应归燎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他在恋人眉心吻了吻后,像往常一样换上运动服准备去健身房,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唐佐佐彻夜不归,所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了。
最近陈祁迟和唐佐佐总是不着家,运动结束后,钟遥晚一时心生好奇,在下楼的时候先去陈祁迟家绕了一圈,可是陈祁迟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甚至,陈祁迟家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堆积的外卖盒,简直像遭了贼一样。
他看了一眼鞋架,鞋架上赫然摆着几双唐佐佐的运动鞋。应该是为了方便行动,所以干脆把部分家当搬过来了。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神秘呢?”钟遥晚暗自嘀咕,低头给陈祁迟发了条消息。不过看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估计陈祁迟也是不会回消息的了。
他回到家后,应归燎已经醒了,正翘着腿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今天他没有做饭,只点了外卖,不过大多数也都是钟遥晚爱吃的。
应归燎现在已经把钟遥晚的口味完全摸清了。钟遥晚平时吃得就少(和他做比较的话),只有遇到合胃口的才肯多动两下筷子。
虽然钟遥晚现在健身已经有了成效,但是看起来还是清瘦。要是能把他喂胖些,抱起来肯定更舒服……
想到这里,应归燎忍不住弯起嘴角。
可谁知道钟遥晚在看了桌上的菜后,眉头越皱越紧:“我的午餐呢?”
“一桌子都是啊!”应归燎说。
钟遥晚抬起头:“不是和你说我刚刚健身完,要吃点清淡高蛋白的吗?”
应归燎:“……”晴天霹雳。
应归燎听完以后就蔫了下去,钟遥晚正打算去冲杯蛋白粉呢,转头就看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沙发上。
钟遥晚拿出了杯子,问道:“怎么了?”
应归燎仰头看天花板,声音有气无力:“不高兴了。你不陪我吃饭,我难过得好像坐了跳楼机,心一直往下坠……”
钟遥晚:“……”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你坐跳楼机只会兴奋得大叫吧。”钟遥晚说。
应归燎闻听,刚要跳起来反驳,就见钟遥晚放下了杯子,转身走回餐厅。
这是要陪他一起吃饭了!
应归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挨着钟遥晚坐下。
钟遥晚虽然妥协了,但筷子始终在清炒时蔬和凉拌菜之间打转。他夹了一筷子芹菜,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严警官?”
“老严说随时都可以,他们最近在忙一个棘手的案子,整个队都快以局为家了。”应归燎边说边仔细剔着鱼刺,将剔好的鱼肉夹到钟遥晚碗里。
“那吃完饭去吧。”钟遥晚咽下食物,“正好消消食。”
市局距离双叶小区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
“其实我们可以等晚上去家具城之前顺路……”
应归燎话说到一半,敏锐地察觉到钟遥晚瞥来的视线。他连忙改口道:“好啊!正好我也该活动活动了!”
两人吃完饭以后便下楼了。钟遥晚还好心地特地去了一趟陈祁迟家,把堆积的外卖盒收拾好,顺手带到楼下扔掉。
工作日的午后,市中心依然人流如织。直到拐进旁边的栽着常青树的小路,周遭的喧嚣才像退潮般渐渐远去,显出一种近乎慵懒的宁静。
灵感事务所与警方保持着长期合作,两人都是这里的常客。在门口熟练地登记完信息,便轻车熟路地走向走廊深处的刑侦支队办公室。
一推开门,一股混着咖啡因与倦怠的气息便沉沉压来。
放眼望去,办公室里人影寥落,可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精力,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活像一群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熊猫。
程平江正仰靠在他的办公椅上,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边的卷宗堆得摇摇欲坠,几乎要将他人淹没。
听到开门声,他勉强站起身,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才让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来啦?”
“嗯。”钟遥晚愣了一下,将牛皮本递出去。
他印象里的程警官向来严肃干练,穿着挺阔,而此刻,对方眼中布满血丝,领口皱巴巴地歪着,这份显而易见的狼狈让钟遥晚一时有些不习惯。
“行,我到时候把这个交给二组。”程平江说着,伸手来接。
就在这时——
“都醒醒!技侦那边有发现!”
严梁洪亮的嗓音破门而入。他与满屋的萎靡格格不入,像阵旋风般卷进来,手肘不慎重重撞在程平江正欲接本子的手腕上。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牛皮笔记本应声脱手,直直摔落在地。
钟遥晚和应归燎同时伸手,指尖却只来得及触到飞散的纸页。这本历经岁月的册子竟在撞击下封底开裂,数十张泛黄的纸张如挣脱束缚的蝶群,簌簌作响地倾泻而出,在大理石地面上凌乱地铺散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几人都怔住了。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太激动了,撞到了?”严梁赶紧扶住被撞得踉跄的程平江,随即蹲下身,大手一伸就要去拢那些散落的纸张,“我捡,我马上捡起来!”
然而,他刚刚蹲下就发现了气氛不对劲。
严梁察觉到一股异样的寂静在头顶蔓延。
他抬起头,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正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两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喂,你们怎么了?”严梁问。
“掉出来的……是烛游家具城的剪报。”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怎么了?”
钟遥晚喉结滚动,正要解释,应归燎已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走!去家具城看看。”他拉着钟遥晚转身就往门外冲,在踏出办公室的刹那,回头朝严梁匆匆扔下一句:“我们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你们也加油啊,别真睡在警局了!”
第130章 夹层
钟遥晚和应归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警局。应归燎甚至等不及回家取车,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烛游家具城。
钟遥晚坐进后座,等到车辆启动后才转头道:“你刚刚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满了?我们现在还只是怀疑而已,还没有确认那幅画是有问题的。”
没错,画。
刚才从牛皮本夹层中散落的,是三十年前的《南城日报》对烛游家具城开业的专题报道。
发黄的报纸上配着一张黑白照片,记录着当年婴幼儿用品卖场的景象:老旧的木质货柜、带着蕾丝花边的婴儿床、款式古朴的吊灯……整个风格与如今充满现代童趣的家具城截然不同。
但就在这个与现在毫无相似之处的空间里,那副缺失是父亲的全家福却赫然挂在墙上相同的位置。
“之前就该想到的。”应归燎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恼,“那幅画被挂在这么高的地方,显然不是商品。挂得那么高,看它的时候还会脖子酸,显然也不是欣赏用的。既然它不是商品,也不是装饰,那肯定另有用途。”
“可是现在还没有确定画作后面一定有思绪体,”钟遥晚皱起眉,指出了更现实的问题,“刚刚是不是太说大话了?”
话音刚落。应归燎突然浑身一松,懒洋洋地靠回座椅,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那就当我刚才在吹牛呗!世事难料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钟遥晚:“……”他果然不能对这人的正经程度抱有任何期待。
钟遥晚刚要开口吐槽他,应归燎却突然收敛了笑意,转过头,正色望向他:“钟遥晚,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么急着要去家具城吗?”
钟遥晚被他难得认真的模样唬到了,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应归燎已经揭晓答案:“因为现在已经两点了,等我们到家具城都快三点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在五点前收工下班!”
钟遥晚:“……”他刚才居然真的在期待一个正经答案。
*
出租车停在了烛游家具城的门口。
两人走进家具城时,发现那首瘆人的童谣没有播放了。
空气里只剩下他们脚步的回声。
“看来白天有人来关掉了音乐。”钟遥晚低语,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中庭。
然而,就在踏入主营区的刹那,钟遥晚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正要向里走的应归燎。“小心,”他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微微收紧,“我又能感觉到怨力了。”
应归燎被拽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又来?!”
冬天天黑得早,他们打开了家具城的灯,谨慎地走向那幅全家福下方。
上次为了检查画作,他们特意挪了张儿童床垫脚,事后也忘了归位。
可此刻,那张床竟被人挪回了原处。
“欲盖弥彰,这里肯定藏东西了。”应归燎眯起眼睛,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但是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几分他对下班和结案的期待。
钟遥晚无奈地拍拍他肩膀,指向一旁的床:“赶紧干活吧,干完早点下班。”
两人再次将儿童床挪回画作下方。
像上次一样,应归燎稳稳托住钟遥晚的腰,将他向上举起。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托举起来。
钟遥晚伸展手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画框边缘,他尝试将其取下,却发现画框被数枚长钉死死固定在墙面上,纹丝不动,只能勉强向左右平移。
悬空的状态让他难以发力,钟遥晚绷紧核心,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臂,才终于将沉重的画框向右侧推动了一指宽的缝隙。画框边缘与墙壁接触的地方,随之暴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痕迹,显然已有多年未曾被人移动过。
应归燎问:“怎么样?”
钟遥晚单手撑墙,另一只手抵住画框边缘,再次发力,声音因用力而显得有些断续:“画框……太沉了,而且……螺丝估计早就锈死了。”
“要不要我去找点润滑油?”
“不用……只要……动起来第一下就好!”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画框与锈蚀的钉子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簌簌落下的陈年灰尘,艰难地又移动了几寸。果然,突破了最初的阻力后,后续的推动竟真的顺畅了许多。
当画框被移开大半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画作后面根本不是墙壁,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一股浓重得如有实质的怨力如同瘴气般扑面而来,甚至应归燎都能够切身感受到那股钻入骨髓的阴冷寒意。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活像被某种巨力粗暴地撕开了建筑本体,几根扭曲断裂的钢筋如同怪物的肋骨,从破碎的混凝土中狰狞地支棱出来。
就在钟遥晚还没有从浓重的怨力中缓过神来时,应归燎托举着钟遥晚的手臂突然发力,将他猛地向上颠了一下。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身子一晃,重心失衡,慌忙用手撑住画框,“怎么了?!”
“别慌。”应归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克制的紧绷。他竟在此时飞快地抽回一只手,仅凭单臂如铁钳般牢牢稳住钟遥晚的身体,另一只手则极限地朝着床边的金属衣帽架伸去。
衣帽架近在咫尺,但钟遥晚正全力支撑着画框,他必须保持绝对的稳定。
肌肉绷紧到发痛,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应归燎的指尖终于险之又险地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支架。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勾近,递向上方:“用这个撑着。”
“好。”
钟遥晚接过架子。衣帽架底部是三爪结构的,正好可以卡在床板的缝隙间。
当他把顶端抵住画框边缘后,试探着松开手——
画框纹丝不动,被成功固定住了!
“要进去看看吗?”钟遥晚的目光投向洞中那片深邃的黑暗。
“等等,”应归燎忽然抬手按在他小腿上,阻止了他探身的动作,“你现在有觉得不舒服吗?”
“什么?”钟遥晚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猛然想起前几次在家具城里的心悸与晕眩,都是靠着应归燎的灵力保护才缓过来的。
不过奇怪的是,他今天倒是没有一点不适的感觉。
“没有,”他如实回答,甚至仔细感受了一下,“今天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应归燎的指尖在他小腿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松开手,语气却依然带着斟酌:“要是不舒服,别硬撑。我可以自己进去,你回车上去等。”
他的提议很合理,但钟遥晚几乎立刻摇头:“没事,我状态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两个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角度下,钟遥晚看不见应归燎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对方沉默地注视了他几秒。
“好,”最终,应归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利落,“那就一起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钟遥晚又往上托了一些。
钟遥晚双手扒住粗糙的洞口边缘,臂肌绷紧,腰腹发力,在应归燎的托举下利落地攀了上去,随即一个翻身,跨坐在洞口边缘。
他立即俯身朝应归燎伸出手。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本想踩床借力又怕碰倒衣帽架,只得借着钟遥晚的拉力向上跃起,同时在墙面上轻蹬一脚,终于够到了洞口边缘。
见应归燎安全上来,钟遥晚转身便跃入洞中,为他腾出空间。应归燎紧随其后,坐在边缘利落转身,稳稳落进洞内。
两人落地的瞬间,积年的灰尘轰然扬起,如同灰色的浓雾瞬间将他们吞没。
“咳咳……!”
钟遥晚被呛得连声咳嗽,应归燎迅速用袖子挡住半张脸,另一只手绕过去,将人揽到身前,用掌心覆住钟遥晚的口鼻。
熟悉的茶香透过指缝传来,驱散了空气中刺鼻的霉味。钟遥晚安静地靠在他臂弯里,直到四周飞扬的尘絮渐渐沉降,那只温暖的手才缓缓移开。
夹缝中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爬进来的那个洞口。
幽微的光线如同衰竭的脉搏,斜斜地刺入黑暗,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光束中,无数尘埃如同濒死的浮游生物,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无声地翻滚游动。
“走吧。”应归燎的声音贴在他耳畔响起。
“好。”钟遥晚刚应声,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声音在这完全密闭的狭窄空间里被瞬间放大、扭曲,形成沉闷而黏稠的回响,震得人鼓膜微微发痒,心口都跟着发闷。
手机的信号自从进入了夹层以后就消失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些基础功能。
钟遥晚打开手电筒,一道苍白的光束刺破黑暗,仔细扫过两侧。目光所及皆是斑驳、潮湿的砖墙,看不出什么异常。光线向上移动,顶部也是同样压抑且毫无特征的砖石结构。
与此同时,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发疯般一圈圈旋转,轴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他屈指在盘面上轻叩两下,罗盘才不情愿地安静下来。
“封印已经完全消散了,”应归燎压低声音,“我连一丝灵力都感知不到。”
“但是怨力很浓,”钟遥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阴寒刺骨的力量几乎要渗入毛孔,“找找吧,思绪体一定在这里。”
两人一前一后,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夹层中艰难前行。
手机光线如同不安的心跳,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光斑。
家具城的建筑体量远超想象,即便在宽敞明亮的正常商场里绕行一圈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更别说是在这窒息的暗道里摸索前行。每一步都显得漫长而沉重。
他们每走一步都会扬起陈年的灰尘。蛛网不时拂过脸颊,钟遥晚不得不用一只手护在面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小心探路。
砖墙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息。
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行进久了,方向感与时间感都开始变得模糊而不可信。
钟遥晚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否仍在直线前进,抑或早已在某个不起眼的、重复的转角迷失了方向。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条通道是否早已脱离了家具城的范围,通往某个更未知的领域时,应归燎的手突然从后方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看那里。”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着他耳后响起,带着高度警觉时特有的紧绷。
钟遥晚心头一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前方右侧的墙面上,有几块砖石极不自然地向外凸起,形成了一个约碗口大小的破口。
破口边缘布满了深刻裂痕。碎砖块和粉末散落在地,那痕迹……绝不像是自然坍塌,更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狠狠撞击、撕裂开来。
他蹲下身,手机光束笔直照进缺口深处。
在浮动的尘雾中,一角青灰色的石板若隐若现,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勾勒出某种规整的形态。
“这是……”钟遥晚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砖石上,伸手拂开石板表面厚重的积尘。
指尖触到石面的刹那,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脉动,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脏正在地底深处苏醒,透过冰冷的石料清晰地传入他的神经末梢。
随着灰尘簌簌落下,石板上模糊的刻痕渐渐显露出真容。
那是被一笔一画深刻进去的文字——
享年四十五岁。
应归燎眯了眯眼睛:“是块墓碑。”
“这也是思绪体,”钟遥晚往旁边侧开一步,给应归燎让出身位,说:“洞口太小了,只能看到享年。”
“四十五岁……”应归燎喃喃着,伸手用指腹缓缓抚过那串冰冷的文字。他的眸色随之黯了黯,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说,“这些小鬼的思绪体,是覆在别人墓石上的。”
“毕竟都是被抛弃的孩子,想来……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墓碑。”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这次换我来净化吧。”
他说着,指尖刚要凝聚微光探向石碑,却被应归燎一把握住了手腕。
应归燎说:“还是我来吧,我们还要继续找思绪体,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你要是现在就把精神力耗尽了,到时候我还得费神照顾你。”
“我哪有那么脆弱?”钟遥晚反驳。不过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远远不如应归燎。如果这些孩童的思绪体都是如此,附着在无名的墓碑上,又被深深镶嵌在墙体内部,他们根本不可能将任何一个思绪体带走,只能逐一就地净化。
在不知道前路还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让应归燎净化无疑是最理智的选择。
然而,这也只是理智上而已。
钟遥晚紧抿着唇,视线落在应归燎线条紧绷的侧脸上。
他一点也不想看着恋人因自己的无力而承受这些。
“……那先说好,”钟遥晚看着他,“之后送到事务所的思绪体,都交给我来净化。”
“好,”应归燎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他顺手用指腹蹭掉沾在钟遥晚手指骨节上的灰尘,随即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懒散的笑,“等你精神力变得足够强,所有事都给你担着,我呢,就直接提前退休,回家享清福了。”
“到底能不能正经一点?”钟遥晚笑骂道。
“知道啦知道啦,回去就正经。”应归燎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一点。
随即,他神色一肃,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再度将手探入那阴冷的破洞之中。
那墓碑被砖石紧紧包裹、囚禁,显然是在建造这家具城时,就被粗暴地嵌入墙体,灌注水泥,加覆钢筋,将这些早夭孩童无处可去的灵魂,生生世世困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夹缝里。
灵力从指尖蔓延,纯净的净化之力如水流般缠绕上石碑。
几乎下一秒,应归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搭在墙上的另一只手瞬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怨念如黏稠的泥石流,顺着灵力的回路倒灌而入,疯狂冲击着他的感官。那不是表皮的刺痛,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碾磨感,仿佛有无数冰冷的针从内部穿刺而出,沿着神经蔓延,啃噬着每一寸血肉。
应归燎咬紧牙关,长睫在昏暗中剧烈一颤,将所有翻涌的痛苦死死封存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必须撑住。
前路未知,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墓碑等待净化。若是此刻流露出半分难以承受的迹象,以钟遥晚的性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拽着他强行离开。
但是小鬼的数量太多了,未来家具城开业以后就更难进入到这里了。他必须争分夺秒地将被囚于此的思绪体都净化了。
“怎么样?”直到应归燎的眉眼放松下来,钟遥晚才敢出声。他的声音紧绷,透着藏不住的关切。
应归燎朝他扯出一个笑容,随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走。”
“好。”
再往前走时,钟遥晚一直都牵着应归燎的手。他不敢握得太紧,怕泄露自己的担忧,却又不敢松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渡过去几分,支撑住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前路依旧黑暗,他们在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墙角、砖缝间,找到了更多小小的破口。每一个破口背后,都囚禁着一道早夭的魂灵。
和之前一样发现的一样,婴孩的怨气都附着在不同的墓碑上。
净化的工作依旧由应归燎进行。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钟遥晚清晰地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逐渐被一种湿冷的凉意取代。
那凉意仿佛能穿透皮肤,渗进他的骨血里,让他心头发紧。
他数次回头,总能捕捉到应归燎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可每当应归燎察觉到他的视线时,那阴影便会瞬间被驱散,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这些承载着孩童思绪的墓碑大多嵌在墙根底部,仿佛整座建筑就是以这些无名悲恸为基石,悄然垒砌而成。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最开始发现的婴孩窟洞口。
钟遥晚从洞口往外看,外界还是一片寂静。
他们未作停留,继续沿着幽深的夹壁向前探索。
当下一块碑石在手机光晕中显现时,应归燎习惯性地俯身,准备进行净化。
然而,当手指触碰到碑石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微微凝固了。
“怎么了?”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是不是累了?那换我来吧。”
“不是,”应归燎连忙道,“这块墓碑……已经被净化过了。”
“什么?”钟遥晚心下一沉,立刻蹲下身。
石碑表面有着明显是刚刚才被擦拭过的清晰指痕,与周围厚重的积尘形成鲜明对比。
“这都是刚刚擦过的,而且上面写着……享年四十五岁。这块是我们最开始找到的墓碑!”应归燎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寒意猛地窜上钟遥晚的脊背。
钟遥晚吞咽了一口唾沫:“我们一路往前,甚至经过了婴孩窟,但为什么一直没看到进来的那个墙洞?”
钟遥晚与应归燎迅速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那个洞口足够容纳成年人通过,绝不可能在路过时毫无察觉!
“回去看看。”应归燎当机立断。
他们毫不犹豫地转身折返。
果然,没走多远,婴孩窟那个小小的洞口便再度出现在视野中。然而,一路上的墙体完整无缺,那个本该存在的、被他们移开画框才得以进入的墙洞,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不,不对。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两人压下心头的寒意,在这片浓重的怨气中,再次以婴孩窟为起点,沿着狭窄的暗道向前行进,一路往前,没有回头。
他们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在窄道中穿梭,约莫五分钟后,那块刻着“享年四十五岁”的墓碑,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路标,再次横亘于眼前。
他们强行忽略它,继续向前。
然而,接下来遇到的也全是已经净化过的墓碑,上面还残留着灵力的微弱气息。
当婴孩窟那个熟悉的破口第三次出现在前方时,钟遥晚终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们……又回来了。”
那个窥探外部的破口依旧,而他们来时的路,早已不知所踪。
钟遥晚紧了紧应归燎的手,说:“会不会是记忆空间?”
应归燎说:“不会,这片街区的负能量应该是支撑不起来记忆空间的。而且小鬼们死的时候,家具城还没有建成,不会有这里的记忆。”
一片死寂中,应归燎忽然猛地抬起头。
他并未看向钟遥晚,也没有看向那个破口,而是死死盯住了上方那片黑暗。
“外面的画被人动过了,”应归燎周身那因疲惫而略显松弛的气息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刀,“有人进了家具城,把那幅画重新放下了。”
就像将那个儿童床归位一样。
又有人来了。
钟遥晚:“是李国强?”
应归燎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现在几点了?”
钟遥晚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时间不对,应该不是他,”应归燎摇头。他的脸色苍白,思路却异常清晰,“李国强没有灵力。就算他要喂食小鬼也不该这个时间过来,现在还没到实体化的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激起回响,“你记得我昨晚说过,以我的灵力,要完全封印这里最多只能撑一天吗?”
钟遥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今天来到家具城的时候,封印已经散了。所以很有可能这次封印家具城的人,灵力远不如应归燎。
“所以……”钟遥晚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所以,他必须每天在小鬼实体化的时间到来前,准时过来封印家具城。”应归燎的结论冰冷而确定,“现在,他来了。”
那个封印家具城的神秘人,此刻就在外面。
而他放下画框的举动,彻底封死了他们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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