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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拔苗助长


    累。


    唐佐佐这辈子也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倒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被一寸寸耗干的疲惫。


    这一周以来,何紫云每天都会约陈祁迟出门,而唐佐佐为了确保陈祁迟的安全,不得不像个影子似的,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邪门的是,他们的手机像是中了邪,每天下午准点断电关机。难得有天手机还有电,偏偏何紫云约在了咖啡厅。她在邻座听着两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从满电玩到自动关机,那头的对话却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唐佐佐从小在应归燎的话痨攻势下长大,自认见识过什么叫作能说会道,滔滔不绝,没完没了,招人讨厌。


    可何紫云,硬是让她开了眼。


    原来真的有人比应归燎还能说。


    今天何紫云又约陈祁迟来咖啡厅。唐佐佐有备而来,特意带了两个满电的充电宝,准备打一场硬仗。


    可邪门的是,充电宝的电量仿佛被无形抽走,才支撑片刻就双双告急。唐佐佐明明记得她昨天晚上是有给充电宝充满电的,为什么会消耗得这么快?


    她皱起眉,下意识地拿起充电宝在桌上磕了磕。当然,她这么做了也不会有电量跑出来。


    最后的指望也断了。她彻底无事可做,只好单手支着下巴,一边听着隔壁桌的天书,一边思考如果自己不幸穿越到古代的话,多久会被无聊死。


    “我从南阳回来的那天……”


    “遇见了钟离——也就是你的母亲。”


    唐佐佐默默地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已经发现了规律。何紫云每次约在咖啡厅见面时,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钟离”。但微妙的是,她讲述故事的视角已悄然转变。从前她说起“玉离”的往事,故事里只有玉离一人,那个她口中可以堪称传奇的女子。


    可她如今的叙事里,却多了一个清晰的“我”。


    她的故事不再纯粹围绕着玉离展开,而是渐渐演变成一段段关于“她如何仰望玉离”的往事。


    即便陈祁迟有意将话题引开,她总能在三两句之间,不着痕迹地将叙述的锚点重新抛回那个名字上。


    “然后呢?”陈祁迟问道。


    他对钟离的事情也还算有兴趣,这毕竟是钟遥晚的母亲。虽然钟遥晚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流露出过太多的兴趣,但是万一哪天他要是想知道了,自己也能够将钟离的事情告诉他。


    “说来也巧,我总觉得和你母亲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缘分。”何紫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时我才十四岁,是第一次遇到你的母亲。”


    她的声音婉转悠长,显然已经陷入了回忆里:“你的母亲是个非常开朗且乐观的人。当时我和我的朋友遇到了困难,她看到我们面露难色直接就来询问我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何紫云:“我家就住在烛游家具城的对面。那时候,我们那片街区孩童失踪的案件特别多,家家户户都把自家孩子看得特别紧。直到上了初中,父母才稍微放心给我们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


    烛游家具城?


    唐佐佐坐直了身体。


    何紫云继续道:“我们学校的孩子,大多都来自那片老街区。关于烛游家具城的怪谈,一直在我们中间流传。大家都说,家具城每晚循环播放的那首《孩子乖》童谣……很不对劲。那旋律听着天真美好,可配上不断有孩子失踪的现实,渐渐地就有了一种可怕的传言——说那些孩子根本不是走失了,而是被那首童谣‘带走’了。”


    陈祁迟吃了一口面前的饼干,说:“我记得,何姐你第一次来事务所的时候,就是委托的烛游家具城的案子。”


    “对。”何紫云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其实当时只是想要找个借口去事务所里看看你,就用烛游家具城做了个幌子。”


    “看我?”陈祁迟摸了摸自己左耳上的翠玉耳钉,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那直接说是来找我的不就好了?”


    “那时候还有别人在场也在场……这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何紫云的语速忽然快了些,像是急于解释,“而且,也正好可以用这个借口,让你老板先离开,我才能单独和你接触到。”


    陈祁迟微微压低了眉毛,目光静静落在何紫云脸上。她今日面色萎黄少华,唇色淡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这是肝郁脾虚、心神耗伤的症状。


    “我们言归正传,”兴许是看出了陈祁迟的疑虑,何紫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回,“那天我半夜起身,无意中望向烛游家具城的窗口——竟看到三个飘忽的鬼影……这其实就是我在灵感事务所讲过的那个故事,只不过,那件事真实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她声音微沉,仿佛仍带着当年那份寒意:“我当时吓坏了,第二天就把这事告诉了几个要好的同学。”


    “可我那几个朋友,没有一个信这世上有鬼神,对家具城的传言更是嗤之以鼻。他们听完反而兴致勃勃,说要组织一场试胆大会。小离……你母亲当时恰好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便主动过来关心了几句,还说想和我们一起去。”


    “小离那时已经是大学生了。虽然只比我们大四岁,可气质沉稳得多,在我们眼里完全是个大人了。我的朋友们都不太情愿让她加入。她也没多说什么,只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便转身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对我们笑了笑,她笑得很有灵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和她对视了一眼而已,就对她生出了莫名的信任。”


    “我瞒着朋友们联系了她,她也很守承诺,在试胆大会那天准时到了。”


    何紫云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是能够听出来她也在强作镇定。然而,讲到这里时,她的手指忽然无意识地绞紧,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压下了心底的恐惧。


    “我的朋友们虽然不太乐意,但小离已经都到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后来……”何紫云似是想起了一段恐怖的回忆,脸色骤然惨白。她今日本就气血亏虚,此刻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张脸像蒙了一层青灰的纸,“我们进去以后,几个朋友四散探索,我死死挨着你母亲,指甲几乎都要掐进她的胳膊里了,半步不敢离开。”


    “然后……大概十二点钟的时候,我们忽然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指甲在扣墙的声音……”


    “就在那个时候,墙忽然被破开了!”


    “一只婴儿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漆黑漆黑的,像是用最肮脏的淤泥捏成的,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黏液!”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的黑手从那个小洞里疯狂地挤出来!它们抓住了小军的胳膊、他的脖子!那么小的洞啊——!”


    何紫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撕裂。幸好周围的卡座无人,她的声音才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仿佛再次被拖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陈祁迟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他清楚地知道,何紫云的职业是故事人,叙述中难免带有渲染和夸张的成分。可是听着她的描述,他依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由自主地被拽入那段阴森诡谲的往事之中。


    何紫云用颤抖的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一个碗口大小的轮廓,眼神发直:“它们就硬生生地……把小军往里面拖!我听见他脖子被扭断的‘咔嚓’声,听见他骨头被挤压、碾碎的闷响……咯咯……咯咯咯……他像一团湿面一样……被小鬼拖进了那个根本不可能通过的洞里!”


    “人被……拖进了洞里?”陈祁迟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何紫云眼眶赤红,说,“你母亲……她当时也吓坏了,脸白得跟纸一样。但她立刻……立刻就像变了个人!她身上爆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气势,她想冲过去……可是晚了,已经晚了啊!林军……他……他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的血……”


    “我们听到了一种很怪异的咀嚼声,紧接着更多的那种漆黑小鬼,从那个洞里……像腐烂的蛆虫一样涌了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还没有吃饱,还想把我们也吃了!”


    “我的几个朋友很快就被捉住了。小离想护住我们,她想把人都抢回来……可是小鬼太多了!”


    “她争,她抢,直到把灵力彻底耗尽——不,是超负荷了——后来我认识了很多有灵力的人,他们耗尽灵力后会五感尽失。而且,很少有人能单靠自身灵力强制净化鬼怪,那通常需要两三人合力才能做到。”


    “但小离不一样。她强得根本不像凡人!她的灵力磅礴到能同时净化数十只鬼物,可是那天,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她却耗尽了灵力。”


    “就在那些小鬼即将抓住我的前一刻,她周身猛然迸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几十只……不,也可能是几百只怪物一触碰到她的灵光,就像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般瞬间消融、汽化……然后,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像一根被砍断的柱子,向后倒了下去……五感尽失,生机几乎断绝。”


    “她一下净化了几百只怪物?”陈祁迟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唐佐佐很强,但是以她的灵力,至多只能强制净化五只怪物而已。


    几百只怪物……


    陈祁迟根本不敢想这需要多少灵力。


    何紫云迟缓地点了下头:“后来我叫了救护车,小离在医院里躺了大约七天,每天都是靠着葡萄糖吊着命。醒来以后,她的视线还是不清晰,又过了大概一周才好起来。”


    “竟然……这么严重?”陈祁迟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没错。她一次性释放的灵力太过庞大,反噬自然也格外猛烈。”何紫云轻声解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精神恍惚。幸好那时正值暑假,休养了整整一个夏天,她才慢慢恢复过来。”


    陈祁迟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好厉害。”


    “这就是你的母亲。”


    何紫云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她的眸中闪过了一点哀伤,她原本想将情绪压下,却在片刻后意识到,这份悲伤早已刻入骨髓。


    她不再挣扎,任由双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不住抽动起来。


    陈祁迟抿紧双唇,望着眼前这个被悲伤淹没的女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清楚地知道何紫云想要接近钟遥晚一定另有所图。


    可从她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中,他都真切地感受到——


    这个女人对钟离的敬仰,发自肺腑。


    这一周的接触中,陈祁迟总是不由得去想,何紫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太崇拜钟离了,为什么要对钟遥晚图谋不轨?


    这根本不合逻辑。


    他始终猜不透其中的关窍。


    陈祁迟的眼神动了动,不再去看面前泣不成声的女人。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却看见唐佐佐正神色冷峻地立在何紫云身后。


    她的目光凛冽,直直地望向陈祁迟。


    显然,何紫云那段悲情往事并未动摇她分毫。


    唐佐佐:「问她,都已经和你接触一整周的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提起和钟离的相遇。」


    陈祁迟心头一凛,立即会意,顺着话锋追问:“何姐,既然我们见面这么多次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告诉我你和钟……我母亲的相遇?”


    何紫云仍在低泣。听到陈祁迟的声音,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因为……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我?”陈祁迟语气中带着谨慎。


    “没错。”何紫云从包里取出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努力平复呼吸,“其实我想拜托你的,还是和家具城有关。”


    陈祁迟微微一怔。


    怎么又是家具城?


    “其实……家具城里的小鬼没有被清理干净。”何紫云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但她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小离那天的确耗尽了灵力,可家具城里的小鬼根本清不完……最后,她只能将剩余的那些全部封印在了家具城内部。”


    陈祁迟瞳孔微缩,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当时已经清除了上百只……竟然还没完?”


    “也许上百只,也许不到,我实在数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还有一半以上的小鬼仍被困在家具城里。”何紫云低声道。


    “可是,钟姨……”陈祁迟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我是说,我妈妈……她灵力那么强,为什么不在恢复之后再去一次家具城呢?”


    “你的爷爷奶奶应该没有怎么和你提过你的妈妈吧?”


    陈祁迟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小离二十二岁怀上你,二十三岁……刚生下你就离开了。”何紫云的目光掠过陈祁迟年轻的脸庞,声音渐渐低沉,“也就是说,从家具城那件事到她去世,中间只隔了四年。”


    陈祁迟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布下的封印非常强大,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可以维持很多年。况且那时她还年轻,想着家具城的事可以暂缓——”何紫云的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可谁都没有想到,两年后她就得了灵力枯竭症,更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突然。”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为了你的耳钉。”何紫云的目光直直落在陈祁迟的耳垂上,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灼穿,“你的耳钉里,封存着小离最后留下的灵力。在她生命的尽头,她将所有的力量……现在的,未来的,全部的灵力,都灌注进了这枚耳钉,为你做成护身符。”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烈,陈祁迟竟恍惚觉得,自己戴的这枚耳钉真的就是钟离留下的那一枚。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翠玉:“我的……耳钉里?”


    “没错。”何紫云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小离留下的封印正在减弱,很快就要失效了。小晚,我知道……我这么多年从未关心过你,如今突然出现,才照顾了你几天就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很过分。可是……这是小离,是你母亲生前未能完成的心愿。我真心实意地恳求你——”


    “请你,去净化家具城里剩余的小鬼。”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钟遥晚和应归燎盘腿坐在婴孩窟的洞口旁边。


    钟遥晚和应归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盘腿坐在婴孩窟的洞口旁。


    这是夹层中唯一能透进一丝微光的地方,像绝望中一道脆弱的裂隙。


    幸好外面的人没有关掉家具城的灯,倘若陷入绝对黑暗,再被这浓稠的怨力压在神经上,两个人的精神都会濒临崩溃的。


    “冷吗?”应归燎问。


    “有点。”钟遥晚低声应道。


    他的双手藏在腹部,指尖却依旧冰凉,刺骨的寒意仿佛能钻透皮肉,直往骨头缝里渗。


    钟遥晚想活动一下取暖,却又按捺住了。手机没有信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人来,他们必须保存体力才行。


    应归燎靠过来抓住了他的手。兴许是今天净化了太多思绪体的原因,他的手也是冰的,甚至比钟遥晚的还要冷上几分。


    “我把外套给你吧。”应归燎说完就要脱外套。


    钟遥晚气笑了,连忙拦住他:“你现在比我还像个冰块,逞什么能?”他叹了口气,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再撑一撑吧,等到天亮,卢警官应该就来了。”


    “你没看过野外求生纪录片吗?”应归燎非但没停手,反而利落地用单手解开了外套扣子,“在雪山失温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脱掉衣服,靠体温互相取暖。”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将钟遥晚圈进怀里,带着余温的外套像一张不够宽大的毯子,勉强覆盖在两人肩头。应归燎买外套总喜欢大一号,美其名曰宽松舒适,此刻这多出的尺寸,倒成了黑暗中一点侥幸的庇护。


    钟遥晚没再拒绝,他也知道应归燎说得有道理。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钟遥晚不安地动了动,抬头看向对方:“你有感觉到灵力吗?”


    “没有。”应归燎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难道我之前那番推理全错了?”


    “别管错的对的。”钟遥晚说,“一会儿小鬼要是实体化了怎么办?我们连逃都没处逃。”


    “怕什么?”应归燎却像是早有准备,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口袋。钟遥晚记得,那里是放罗盘的位置。


    应归燎说:“我这宝贝还能载人移动的,真出事了我就带你跑路。”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自己脸上。


    钟遥晚的眸中已经凝起明显的不悦。


    应归燎心头一跳,赶忙找补:“放心放心,阿晚,这是最后的手段!不到生死关头,我绝对不用!”见钟遥晚脸色仍未缓和,他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摆出再诚恳不过的姿态,“我发誓!”


    钟遥晚这才敛起眼里的锋芒,重新靠回那个带着凉意的怀抱。他叹了口气,声音闷在应归燎的肩头:“刚才你净化了十几只小鬼吧?剩下的墓碑……恐怕还都嵌在这些砖墙里。来之前还在严警官那儿夸下海口,现在倒好,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怎么能叫没进展?”应归燎挑眉,“十几只哎,这效率搁哪儿都是优秀员工的水准。”


    “哦,所以接下来呢?”钟遥晚抬起头,眼底浮起一丝戏谑,“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是不是得天天来这儿值夜班了?应老板。”


    应归燎低笑着,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


    他故意凑近了些,呼吸扫过对方耳廓:“当然——还得带个贴身助理。你说是不是,钟老板?”


    “别闹。”钟遥晚伸手抵住他的脸,将他推到一边去,不让他作乱,“还有没有点紧张感了?”


    应归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是有的。”


    应归燎觉得谈恋爱就是这点不好。


    现在明明现在还在工作,危险也许随时都会到来,可只要和钟遥晚独处,他的注意力总会不受控制地偏移。


    就像现在,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找个借口亲下去。


    从洞口透进的微光恰好勾勒出钟遥晚的轮廓,光线在他纤长的睫毛末端跳跃,将本就清俊的眉眼染得更加柔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半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好看死了。


    应归燎想。


    然而,就在他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


    砰——!


    一声突兀的碎裂声从暗道深处猛地传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这短暂的静谧,也狠狠打断了应归燎旖旎的神思。


    两人如同被惊动的猎豹,瞬间从地上弹起。方才的慵懒顷刻消散,应归燎利落地将外套穿回身上,与钟遥晚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随即一前一后,迅速而无声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潜去。


    两人循着声响,在狭窄的暗道中谨慎前行。


    钟遥晚感觉到空气中愈发浓稠的怨力,仿佛凝结着无形的重量,让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股怨力连应归燎都感觉到了。他低声道:“小心点。”


    “知道。”


    在手机光束颤抖的照射下,两人再一次经过了那块刻着“享年四十五岁”的墓碑思绪体。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出几步就发现了异样。


    碎石和砖块如爆炸般四散,墙上赫然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


    他们已经绕着家具城走过好几圈了,按照之前的见闻,这里本该空无一物,至少要再走二十步才会遇到下一个藏匿墓碑的洞口。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伫立着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不是婴儿。它有着四五岁孩童的轮廓,却完全由浓稠如沥青般的黑色淤泥构成。这些淤泥正在不断蠕动、汇聚,勉强塑造成扭曲的四肢和躯干,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拙劣地捏合着这具躯体。


    在手机颤抖的光束下,能清晰地看到淤泥表面泛着青灰色的死寂光泽,其中夹杂着暗紫色的诡异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黏稠的液体不断从它身上滴落,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锈味。


    仿佛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那小小的身影猛地转过头——


    尚未完全成型的脸部只有一个模糊的凹陷,中间镶嵌着的竟是一双没有瞳孔,完全翻白的眼睛!


    “咯咯咯……”


    它咧开嘴,发出了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尖锐哭嚎。强大的怨念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裹挟着冰冷的恶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狭窄的通道!


    这只小鬼,实体化了。


    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笑声在密闭空间里不断回荡、叠加,如同无数把钝刀在颅骨上刮擦。墙壁上的陈年灰尘被这高频声波震得簌簌落下,在手机光柱中纷乱飞舞。


    “呃……!”钟遥晚甚至来不及对那可怖的形貌产生恐惧,双耳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迫使他死死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痛苦难忍的刹那,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刺入脑海——


    那天晚上黑压压的婴孩潮中,无数蠕动的细小身影里,就有一个轮廓格外突兀、格外清晰!


    钟遥晚微微瞪大眼睛,强忍着不适对应归燎喊道,“之前的婴孩潮里,只有一只小鬼看起来年纪比较大!……它是杨苏的前生!”


    第132章 不知者无罪


    陈祁迟和何紫云是分别开车来的咖啡馆。


    此时他们散开了,各自驾车前往家具城。


    月亮高悬在天空。陈祁迟在驾驶座上等了约莫十分钟,副驾驶的门才被拉开。


    唐佐佐矮身坐了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她娴熟地扯过安全带“咔嗒”扣好,随后朝陈祁迟伸出手。


    陈祁迟会意,连忙将数据线递过去,唐佐佐接过以后就开始给手机充电。


    “佐佐,”陈祁迟趁着这空隙,忍不住倾身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让我答应去家具城?我的耳钉里根本没有灵力,去了不就露馅了吗?”


    唐佐佐的手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中快速翻飞:「阿燎和阿晚现在应该在家具城,他们之前确实说在家具城发现了数量庞大的小鬼,还让我晚上去帮忙。但是这段时间每天都被何紫云拖到半夜,根本没时间过去。」


    「如果何紫云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帮钟离完成她生前未完成的事情,那么她来接近你的目的倒是也说得通。」


    唐佐佐不擅长做决定,她不确定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是他们已经在何紫云身上耗费太多时间了。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悬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既然她设好了这个局……或许我们应该走进去看看。这件事拖得太久了,总要有个结束。」


    陈祁迟的嘴唇无声地抿紧了。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原本心里没有什么底的。他知道唐佐佐很强,但是面对的是上百只鬼怪,他也不知道唐佐佐到底能够应对几分。


    但此刻,看到唐佐佐比出的承诺,明明只是几个简单的手势而已,明明只是几个简单的手势,那份笃定却像一道温热的屏障,将他心头的不安轻轻接住了。


    “好!我们去家具城看看!”陈祁迟说。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的高峰期了,车辆平稳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中。


    通常来说,思绪体的实体化都要等到深夜。陈祁迟和唐佐佐今天只吃了些简单的茶点,这会儿胃里已经空了。两人索性在路边找了家小馆子填饱肚子,才重新上路。


    到达烛游家具城的时间,正好是夜里十点。


    他们将车子停在芳华路上,唐佐佐一眼就看到了灵感事务所的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她利落地套上一件黑色夹克,下车后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幕之中。


    陈祁迟独自走向家具城正门,远远便看见何紫云等在警戒线前。


    她不停地踱着步,双手紧握在一起,时不时抬头张望,整个人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


    “何姐,不好意思,来晚了。”陈祁迟走近,目光掠过那道醒目的警戒线,脸上浮起几分困惑,“这是出什么事了?”


    陈祁迟这一周的时间一直在演戏,演技提升了不少。


    何紫云看到陈祁迟来了,面容中的不安一扫而空,连忙迎上来,说:“前阵子有个小姑娘在这里遇害了……是被小鬼吃掉的。但普通警察哪会相信这些?现在还在当普通案件调查着。”


    “那我们进去吧。”陈祁迟说。


    陈祁迟现在心里有一些发怵,毕竟他见到鬼怪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他现在要扮演经验丰富的钟遥晚,只能硬着头皮微微笑了笑。


    两人矮身进入钻进警戒线。


    走到家具城大门前,陈祁迟脚步微顿,像是无意般侧过身,目光投向身后沉沉的夜色——


    他在寻找唐佐佐。


    围墙的阴影深处,路灯的光线无力触及的角落。唐佐佐整个人裹在黑衣里,如同融进背景中的一道剪影,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她的存在。


    隔着一段距离,唐佐佐朝他微微颔首。


    陈祁迟悬着的心悄然落定几分。他不再犹豫,转身跟上何紫云的脚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家具城里灯火通明。刚刚推开门就能够看到地面上一大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胶状血迹,在惨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陈祁迟胃里猛地一抽,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但是碍于何紫云就在旁边,硬生生将喉咙口翻涌的不适感压了回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何姐,那些小鬼……在哪里啊?”


    何紫云瞥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血污,神色倒还算自若。毕竟在她的故事中,她早就已经见过比这更加残酷的画面了:“也许……还没到它们实体化的时间。”


    何紫云带着陈祁迟一起往家具城深处走,她说:“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回来看过,但是经常会梦到发生在这里的事情。”


    家具城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周围的货架布局和装修风格都已经改变。可尽管环境陌生,何紫云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


    她穿过一个个展示区,方向明确得仿佛这条路径早已刻入骨髓。


    这么多年过去了,世事变迁,可烛游家具城里发生的那桩惨案,每一个细节都仍在她脑中清晰如昨,一刻也未曾淡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家具城中荡开阵阵回响。


    穿过主营区时,陈祁迟不自觉地朝一旁的墙壁瞥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有细微的声响从墙体深处透出来。


    窸窸窣窣的,像是……脚步声?


    显然,何紫云也注意到了这阵声音。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陈祁迟其实听到了,但那声音飘忽不定,他无法确定来源。他第一反应是唐佐佐在暗中跟随,于是立刻否认:“没有啊。会不会是小鬼实体化了?”


    何紫云陷入沉思。


    陈祁迟怕她深究,急忙转移话题。他的视线扫过四周,目光随即定在不远处,靠墙摆放的一张儿童床上。


    那张床上的床单凌乱不堪,明显留有踩踏的痕迹。一根衣架歪歪斜斜地插在床板缝隙里,上方墙壁还挂着一幅色调阴郁的油画。


    “何姐,你看那里……”他抬手指向那张床,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何紫云顺着望去,困惑地蹙起眉。


    这一路走来,商场里确实显得颇为凌乱。沙发区的靠垫散落得到处都是,几个展示柜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还散落着不少从货架上掉落的小物件。


    不过想到之前这里有小鬼出没,商场又一直处于歇业状态,无人打理也在情理之中。


    可眼前这张儿童床却截然不同。


    它像是被人为布置成这样的。


    她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说:“不知道,也许是警方在查案的时候动过吧?”


    两人继续向家具城深处走去。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滞重浑浊,仿佛某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忽然,何紫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墙壁上。


    陈祁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里有一个洞,一个碗口大小、边缘粗糙的破洞。


    陈祁迟清楚地听见她倒抽一口气的声响,又看着她强行将那口气缓缓咽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反复深呼吸了三四次,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缓。直到这时,她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勇气,一步一步朝那个墙洞靠近。


    陈祁迟紧随其后,低声问道:“这里就是婴灵的巢穴吗?”


    “是。”何紫云轻声说,“但是这个洞,好像比我记忆里的……要大了一圈。”


    他们在那处墙洞前蹲下身来。何紫云伸手虚指着那个幽深的洞口,问:“你能感觉到从这里渗出来的怨力吗?”


    陈祁迟心头猛地一紧。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此刻除了墙洞中蔓延出来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什么都感知不到。


    可在何紫云灼灼的注视下,他只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能啊……当然能。”


    这句违心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想要找寻唐佐佐的身影。


    可是家具城里陈列的物品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唐佐佐现在躲在哪个角落。


    何紫云说:“小鬼们马上就要实体化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陈祁迟的视线飘忽了一瞬,声音有些干涩。


    “好。”


    何紫云望向陈祁迟,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左耳的翠玉耳钉上。


    那一刻,她眼底突然漾开一种近乎怀念的柔光,连紧绷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那神情像是突然坠进了遥远的回忆里,与这个阴森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何姐?”


    陈祁迟叫了她一声,何紫云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恍惚的笑意:“没事,我只是……想起你母亲了。”


    说着,她的手探进口袋,正要取出什么——


    突然!


    “咯咯咯……!!!”


    一道尖锐的婴孩笑声毫无征兆地从墙内迸发!


    那笑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在空荡的墙体间反复折射、放大,当它最终从那个碗口大的小洞里钻出时,尖锐得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带着一种撕扯神经的恶意,直刺耳膜。


    “我去!什么声音?!”陈祁迟被那钻心的笑声刺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死死捂住耳朵。那声音仿佛直接在他头骨里刮擦,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笑声响起时,何紫云脸上的温柔瞬间碎裂。


    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嘴角不自然地向下牵扯,整张脸都扭曲成一个惊恐的弧度。方才的温情被彻底撕碎,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烛游家具城的小鬼们是何紫云解除鬼怪世界的起始,是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的噩梦。


    但这惊惧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后,某种更深沉、更执拗的东西迅速压过了本能的恐惧。


    陈祁迟看见何紫云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凝聚成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她的眼神深处燃烧着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炽热,决绝与……一丝令人不安的疯狂。


    她猛地抓住陈祁迟的肩膀,五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眼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实体化!!是小鬼们实体化了!快!小晚!快净化它们!趁现在!”


    陈祁迟被那热切的眼神望着,几乎真的要相信自己体内蕴藏着什么未知的力量了。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便将他浇醒。


    他根本没有什么灵力啊!真的出事了,他才是最应该拔腿就跑的人!


    “等一下,何姐,我……”


    陈祁迟被何紫云失常的模样吓得语无伦次。他拼命想向后挣脱,可是何紫云的手像铁钳般牢牢箍着他,将他一步步地往那个不断传出诡异笑声的墙洞推去。


    “小晚!已经到这一步了,你必须、必须使用耳钉里的力量!不然我们就都走不出去了!”何紫云的嘶喊破开了回荡的笑声,眼神涣散却又亮得骇人,“当时……当时是钟离,我的阿离,用了全部的灵力才能够带我脱身的!”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


    就在陈祁迟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掐断,几乎要被推入那片绝望中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忽然炸开。


    何紫云疯狂地嘶吼戛然而止。


    唐佐佐不知何时已如影子般贴身而至!


    她眼神沉静如水,下手却精准狠厉,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劈在何紫云的后颈上。


    何紫云眼中那狂乱的火焰瞬间熄灭。她的身体晃了晃,随即软软地向前倒去。


    唐佐佐顺势接住她瘫软的身躯,单膝跪地轻轻将她安置在地上。


    “佐佐?!”陈祁迟又惊又喜,“快!小鬼要实体化了,我背何姐,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不急。」唐佐佐按住了躁动的陈祁迟,示意他保持安静。她俯身贴近墙洞,凝神向内望去。


    窟洞里一片漆黑,没有强光辅助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


    陈祁迟在一旁紧张得不行。


    片刻后,唐佐佐直起身,手指飞快比划:「别紧张,我能感觉到,实体化的小鬼不多。」


    “数量不多?”陈祁迟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实体化的小鬼只有几只。这个数量的话,我一个人就能搞定。」唐佐佐蹲到墙边,打开手机手电向内照去,「但是小鬼好像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见唐佐佐如此镇定,他也壮着胆子凑近墙洞,问:“有办法把它们引出来吗?”


    唐佐佐移动手腕,光束在洞穴中扫过,照出漫天飞舞的尘絮:「照理来说,鬼怪实体化以后会被活人的气息吸引。可是洞口一直没有小鬼出现……」她微微皱起眉,「只能再试试了。」


    *


    婴孩窟中。


    “咯咯咯、咯咯咯!!”


    小鬼笑声如同实质的尖锥,狠狠凿进鼓膜。


    应归燎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另一只手贴到钟遥晚的耳边。灵力在他掌中温润流淌,将那穿脑魔音隔绝在外。


    面前实体化的小鬼不过一只而已,钟遥晚正欲伺机上前净化时——


    忽然,一股冰冷的触感缠上脚踝!


    漆黑的触手如同活物般蠕动,顺着他的裤管急速攀爬,湿黏的寒意透过衣物直达骨髓。


    “什么东西?!……呃!”应归燎的厉喝被黏液闷在喉间。此刻回神,腰身已被数条滑腻触手死死绞紧!这些鬼东西仿佛拥有独立意识,不仅力大无穷,更精准地缠缚住他每一处发力关节,连指尖都被强行掰开,让他难以集中精力。


    无数黑影从墙角缝隙疯狂涌出,像一张死亡之网收拢而来。两人的手臂被蛮力反拧到背后,指尖被黏液牢牢黏合。


    当滑腻的触须攀上面颊时,钟遥晚猛地偏头闪躲,可那冰冷的尖端如同跗骨之疽,严丝合缝地覆上了他的口鼻!


    窒息感如冰海倒灌,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钟遥晚想要使用灵力,可是濒临死亡的痛苦却让意识无法集中。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可每一次呼吸都只是让腥甜黏浊的液体更加肆意侵入鼻腔。


    肺叶灼痛得像要炸开。


    视野开始频闪晃动。


    耳边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氧气减少而飞速流逝。


    手机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地上,手电筒的光柱斜刺向上,在混乱中投下扭曲的光影。


    钟遥晚艰难地转动眼球,余光瞥见应归燎同样在触手的缠绕中苦苦挣扎。灵光在他被缚的掌间明灭闪烁,每一次微弱的亮起,都会逼退几寸试图彻底封死他手指的触手。


    可下一刻,总有新的触手如毒蛇般窜出,扣住他的腕骨狠狠一拧,将那点希望之光再次掐灭。


    他看到应归燎的五官因极度痛苦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被严密覆盖的口鼻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紧接着,应归燎不再尝试着使用灵力。


    他的手指反抗着触手,一点点艰难地探向口袋。


    “咯咯咯!”


    小鬼刺耳的笑声还萦绕在耳畔。


    在这阵声音中,钟遥晚切实地捕捉到了应归燎的指节在触手的缠绕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可是应归燎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管不顾,仍然固执地、一寸寸地探向口袋。


    钟遥晚记得罗盘就放在那个口袋里!


    空间转移的力量,不需要灵力就可以触发,可那却是用生命换取的退路!


    不行……


    绝对不行!


    钟遥晚瞪大眼睛,他想要呵停应归燎的动作,可是声音根本无法穿透这些触手。


    胸腔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应归燎的手也距离口袋越来越近。


    钟遥晚在一片模糊中拼命集中精神,向耳钉深处探去——


    找到了!


    磅礴的灵力骤然喷发,刺目的白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光芒所及之处,触手发出令人牙酸的烧毁声,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活物般剧烈抽搐、蜷缩,迅速化为焦黑的残渣簌簌落下。


    强光渐散,两人狼狈地跌倒在地,大口喘息着久违的空气。


    “应归燎!”钟遥晚的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回头去寻找对方。


    然而,他刚刚回过头,就见应归燎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那双眼睛因极度缺氧而布满血丝。


    小鬼刺耳的狂笑仍在回荡,阴影中已有新的触手如毒蛇般蠢蠢欲动,作势欲扑。


    但应归燎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他快速将罗盘从口袋中取出,手臂一振,那古朴的青铜盘体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小鬼!


    星盘在空中快速转动,在触碰到小鬼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模式切换!


    罗盘压进了小鬼咧开的嘴里让笑声暂止,随后,应归燎的怒吼撕破空气:


    “至情!”


    嗡——!


    璀璨的灵光自盘身轰然爆发,如同净世的洪流,瞬间吞没了那道扭曲的身影。


    荧煌的光芒剧烈灼烧着小鬼的形体,而在同一时刻,属于它的以及也狠狠冲入应归燎的识海。


    不消几秒。


    罗盘锒铛落地。


    钟遥晚连忙搀扶住应归燎摇晃的身体。他心急如焚,却强压着情绪,声音放得又轻又低:“阿燎,怎么样?”


    应归燎感觉到了钟遥晚怀抱的温度。他将额头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像濒临溺毙的人寻求空气般,用力呼吸着。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怨力和漫天的尘埃,明明距离贴得那么近了,却还是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够嗅到钟遥晚身上熟悉的味道。


    属于小鬼的记忆在应归燎的大脑中横冲直撞。


    杨苏的前生与其他的婴灵不同,她已经是个四岁的孩子了。她会说话,会跑跳,或许她的人格还没有成型,却已经有了清晰的意识。


    他看见她生来就被嫌弃的四年。看见她的父亲无数次将她遗弃在街头、荒野,而母亲总是流着泪,一次次偷偷将她捡回来。


    好冷,好痛,好黑暗。


    周围的恶意太浓太重了,浓到连母亲那点微弱如萤火的爱意,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应归燎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紧紧攥着钟遥晚衣摆的指节才一根根松开。


    “没事了。”他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钟遥晚凝视着他的双眸,心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这已是应归燎今晚净化的第十八个思绪体。


    尽管钟遥晚清楚应归燎精神力的强韧,十八个思绪体或许远未触及他的极限。


    但今夜不同,他们被困在这座由墓碑砌成的囚笼里太久太久了。


    狭窄的通道挤压着生存空间,浓稠的黑暗不仅吞噬光线,更在一点点蚕食着人的意志。那些被封存在此的怨念如同跗骨之疽,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心神,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寒意。


    在这种环境下持续净化,无异于在浓稠的毒瘴中不断消耗自己的氧气。


    他们必须找到办法,赶紧离开这个夹层。


    *


    婴孩窟外。


    唐佐佐将手探入洞穴中,试图用活人的气息将小鬼引过来。可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小鬼搭理她。


    几次的尝试以后,甚至连陈祁迟都鼓起勇气将手放进婴孩窟中了,却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陈祁迟有些气馁地收回手。他还以为自己没有灵力,在鬼怪眼中会是香喷喷的小蛋糕呢。


    “这下怎么办?”陈祁迟问。


    唐佐佐凝神思索了片刻:「阿燎的车上有榔头,你去取过来。」


    她眼神沉了沉,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祁迟倒抽一口凉气:“榔头?!你要把这墙砸了?这可是家具城,直接砸墙……不太好吧?!”


    唐佐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家具城闹鬼,我们帮他清理干净,老板该给我们包红包才对。」


    “可是,思绪体是藏在墙里的,数量还有这么多,肯定是老板藏进去的吧!”陈祁迟说,“他怎么可能会感谢我们?”


    唐佐佐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又道:「那就装作不知情。有人问起,就说感应到怨气紧急净化,顾不得这么多了。」


    “这……”


    「大不了赔点钱就是了,不知者无罪。」


    陈祁迟:“……”好一个不知者。


    唐佐佐从口袋里摸出事务所的车钥匙交给陈祁迟:「你去取过来,我在这里看着何紫云,防止小鬼跑出来。」


    陈祁迟想到要砸店确实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当理由有了,钱也到位了,确实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他咬咬牙,接过了车钥匙,说:“行,大不了我跟你一起赔!”


    第133章 会合


    “我们再找找出去的办法,”钟遥晚说,“已经有小鬼实体化了,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有。”


    现在他们无法找到更多的思绪体,要进行封印的话也只能封印整栋家具城,小鬼依然可以在内部进行实体化。


    这样的话,他们不如省点力气,留着应付突发状况。


    应归燎已经完全缓过来了,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他刚刚被一段痛苦的回忆冲刷过。他点点头,说:“好。”


    两人已经在夹层里绕行好几圈了,却始终未见出路。


    能够和外界相接的,仍然是最初那两个洞口。


    挂画后的入口和婴孩窟的缺口。


    可是婴孩窟的洞口太小了,他们现在没有趁手的工具,根本没办法将婴孩窟的缺口强行破开。


    那么,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继续那幅挂画了。


    其实他们之前也找到过挂画,钟遥晚在应归燎的帮助下攀上了洞口边缘,可是钉着挂画的钉子生涩,没有着力点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移动那幅挂画丝毫。


    钟遥晚把手机捡了起来,左右找了一圈以后确定了一个位置:“走吧,应该就在前面。”


    手电光束刺破黑暗,在头顶上方游移。挂画后方有坑洞,阴影会更为浓重。


    两人对着黑暗寻找了片刻才终于找到了与众不同的那处。


    应归燎说:“这次还是坐在我肩膀上?”


    钟遥晚打量他:“刚刚净化完,撑得住吗?把我托上去就好了。”


    应归燎气笑:“我也就比刚刚多净化了一个思绪体而已,有什么扛不动的?”他说完以后便蹲了下去,拍拍肩膀,手,“上来。哦……对了,记得使劲的时候小心点啊,别把你老公的脖子扭断了。”


    钟遥晚没再推辞。确实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够让自己靠近挂画还能够使上劲。


    他利落地跨坐上应归燎的肩头。应归燎双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腿,腰背发力,缓缓站起,肌肉在衣料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视野在颠簸中攀升。


    紧密的接触中,钟遥晚可以感觉到应归燎身体的颤抖。果然,他说没有影响也只是逞强而已。


    钟遥晚的指尖擦过粗糙的砖墙,摸索着将手机卡进一道缝隙。手电筒的光芒在他专注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剪影。


    他的双手扣紧画框边缘,腰腹核心绷紧,正要发力——


    咚!


    闷响破空而来,震得墙面战栗。


    钟遥晚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画框的颤抖,那震动顺着指骨一路蔓延至心口。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份动静,他问:“可以啊阿晚,动静这么大?”


    “不是我!”钟遥晚立即否认,声音里带着惊疑。


    咚!


    话音未落,第二声撞击接踵而至。


    隐约间,钟遥晚似乎听到了墙体裂开的声音。


    咚!咚!咚!


    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如同骤雨一般倾泻。整面墙都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唔!”应归燎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他失去平衡,肩膀猛地一晃。


    “!”


    钟遥晚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仰去。幸好夹层狭窄,他后背重重撞上对面的砖墙,手掌还能撑住面前墙壁稳住身形。


    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嘶!你要把你老公摔残吗?”


    “我的错我的错,”应归燎连忙赔不是,“这动静太突然了。”他小心地蹲下身,压低肩膀让钟遥晚能扶着墙下来,“听方向像是婴孩窟那里传来的。我们去看看,说不定是有人来了。”


    钟遥晚借力缓缓从他身上滑下,双手始终撑着两侧墙壁:“好。”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循着敲击声传来的方向迈步。那声响在死寂的暗道中回荡,犹如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然而,才走出几步。


    钟遥晚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劲。空气中的怨力浓度正在急剧攀升,黏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迅速将手电光扫向四周,光束所及之处,赫然映出无数翻滚的黑雾,正如同活物般从墙根、从角落汩汩涌出!


    他猛地回头,光源直射向那个属于杨苏前生的婴灵破开的墙洞。


    只见那个碗口大的破口,此刻竟如同溃堤的洪闸,浓稠如墨的怨力正从中疯狂喷涌!


    在那翻腾的黑潮中,无数由淤泥凝聚成的漆黑小手正疯狂扒抓洞口边缘。一张张扭曲的婴孩面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猩红的双眼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咯咯……”


    “嘻嘻……”


    细碎的笑声如同瘟疫般在通道内蔓延。起初只是墙角零星的呜咽,转眼间就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


    更可怕的是,这些小鬼不仅仅源于那个破口。


    整条暗道都开始剧烈蠕动!


    一个个淤泥构成的人形轮廓正在拼命向外挣脱。


    它们撕开斑驳的墙皮,顶起开裂的砖石,就连头顶的混凝土都开始簌簌掉落碎渣。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接连亮起,如同地狱里睁开的千万只眼。


    这些婴灵正在同时实体化!


    “跑!”


    应归燎的嘶吼破空而出。他猛地攥紧钟遥晚的手腕,几乎将人拽离地面,向着通道另一端亡命狂奔!


    身后,墙体崩塌的轰鸣、砖石被碾碎的爆裂声,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啼哭与诡笑,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紧咬着他们的脚步穷追不舍。


    可是他们没跑两步就发现,不止是身后,就连身前也有婴灵在涌来!


    黏稠的淤泥在地面快速铺开,一个个扭曲的形体正在凝聚成形。


    钟遥晚一脚踏下,像是踩进灌满胶水的沼泽,每抬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拉扯声。


    就在他奋力拔脚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噗”的一声脆响。


    一个尚未完全凝聚成型的头颅被他正好踏中。颅骨碎裂的触感透过鞋底清晰传来,那颗尚未成型的眼珠在压力下爆开,黏腻的浆液混着黑色物质从鞋缝间挤出,溅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


    温热与冰冷交织的诡异触感让钟遥晚胃里一阵翻涌。


    “至情!”


    应归燎毫不犹豫地将罗盘掷向前方。盘身尚在半空便迸发出灼目的光华,在顷刻间将面前的几只小鬼烧成了灰烬。


    就在光芒最盛的时候,钟遥晚清楚地看见,应归燎的手腕上浮现出了一道血红的符文。


    他知道,这是罗盘开始抽取应归燎的灵力时才会有印记。


    罗盘里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呃……!”应归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罗盘入手瞬间,他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过量的疼痛在一瞬间反噬而来,颅腔内像是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几乎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应归燎,你……”


    “走!”


    应归燎厉声打断,不容置疑。他率先冲向刚刚清出的通道,转身的刹那,指腹飞快擦过唇角,将那一线猩红悄然抹去。


    继续往前走是有出路的!


    他听到了!


    在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哭狼嚎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陈祁迟的声音!他听到陈祁迟在问洞口砸得够不够大!


    是唐佐佐和陈祁迟!他们正在砸开婴孩窟的入口!


    果然,几步之后一束柔和的光芒破入了洞口,那不是手电的强光,而是柔和的室内灯光。


    婴孩窟的洞口比他们先前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大!


    “陈祁迟!!快砸!小鬼们都实体化了!!”应归燎用尽力气朝洞口嘶吼。


    陈祁迟正卖力地挥着榔头。尽管占了男性力量的先天优势,但长期缺乏锻炼的他,几十锤下去也只在碗口大的窟窿上又砸出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从墙洞中传来。


    唐佐佐原本还在思考为什么墙里的怨气忽然浓重了,却始终没有小鬼跑出来。听到应归燎的声音以后,她二话不说,直接从陈祁迟手中夺走了榔头。


    “退后!别站在洞后面!”唐佐佐厉声道。


    陌生的女声传来,陈祁迟惊愕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姑娘。


    但是唐佐佐根本没空理会他。


    只见她腰马合一,手臂带起一道劲风——


    咚!


    第一锤重重砸下,墙体发出痛苦的呻吟,裂纹瞬间蔓延。


    咚!


    第二锤紧随而至,砖石轰然崩塌,碎块四溅!


    就在烟尘弥漫的刹那,应归燎和钟遥晚恰好冲到洞前。应归燎猛地刹住脚步,将钟遥晚往身后一拉,飞溅的碎石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


    洞内洞外,四人在弥漫的尘埃中终于相见。


    “小哑巴!”应归燎第一个从破口钻出,“你差点把我脑袋开瓢了!”


    「我不是都警告过你了吗?」唐佐佐白了他一眼,快速比划。


    “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嘴?快走!”钟遥晚紧跟在应归燎身后钻出来,“小鬼们全都实体化了!”


    “哦,对!”应归燎猛地反应过来,也不再管其他人的反应,拉起钟遥晚就往外冲。


    钟遥晚被他拽着,两个人一阵风一样地跑走了。


    陈祁迟还没有从方才唐佐佐说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黏稠腥臭的黑色淤泥却已经从墙洞涌出,迅速凝成一只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鞋面!


    唐佐佐眼疾手快,灵力快速张开覆盖在榔头上。只见她抡圆手臂,重锤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地面!


    轰!


    灵力以落点为中心炸开,瓷砖地面应声碎裂。强大的灵力沿着淤泥内部急速传导,所过之处黑泥纷纷溃散,硬生生清出了一片安全区域!


    剧烈的疼痛在瞬间袭入大脑,奇怪的记忆形式和往常每一次都不同。但是唐佐佐来不及细想这么多。


    她推了一下陈祁迟的肩膀,又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何紫云。在陈祁迟去取榔头的时候,唐佐佐已经将何紫云搬到了一旁的床铺上。


    “哦、哦!”陈祁迟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急忙冲过去背起何紫云,追上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步伐。


    钟遥晚回头看到陈祁迟还背着人,他知道陈祁迟的体力不好,立即放缓步伐与他并行,看准时机一把将昏迷的女子接了过来。


    “这是谁?”他的声音因奔跑而急促喘息。


    “是何紫云!”陈祁迟说。他没告诉钟遥晚何紫云和钟离是朋友。


    钟遥晚一愣:“何紫云?”


    “游灵号上那个占卜师!”应归燎回头喊道。


    “她怎么也来了?!”钟遥晚恍然,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唐佐佐负责断后,婴孩潮已经基本成型了,那些由怨念凝聚的婴灵互相推挤着,嘻嘻哈哈地追在他们身后。


    婴孩们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每当黑潮逼近至数米之内,她便猛然抡起榔头砸向地面。灵力裹挟着劲风灌入砖石,形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最前端的婴灵在触及这股力量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扭曲着向后溃散。


    她很清楚,若要彻底净化如此数量的邪秽,所需灵力堪称海量。但若只是威慑的话,对于唐佐佐来说还算是游刃有余。


    四人一行快速跑到了门口。


    就在即将出门的时候,钟遥晚忽然道:“等一下,阿燎!现在家具城没有封印,这些小鬼是不是也能够跑出去?!”


    应归燎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闻声后瞳孔猛地收缩,手掌瞬间转向,“咔嗒”一声利落锁死大门,转身冲向:“上楼!”


    应归燎依旧跑在最前面。


    几只小鬼注意到了他们转变了路线,赤着黏腻的双足啪嗒啪嗒追来,漆黑的手臂直取应归燎脚踝。


    应归燎甚至没有低头,脚步丝毫不乱。


    就在小鬼即将抓到应归燎裤腿的时候,一把匕首破空而来!


    钟遥晚想要提醒的话语还在喉间没有来得及出口,一回头发现唐佐佐的眼神冷冽,手腕还保持着掷出匕首的姿势。


    匕首精准地削过小鬼手腕,黑色淤泥喷溅而出。方才还咯咯直笑的小鬼顿时抱着断臂哀嚎起来。


    扶梯静止不动。应归燎一掌拍下开关,履带随之开始运转。


    三人快速上了扶梯,唐佐佐用锤子逼退了小鬼们以后也紧跟而上,路过断臂小鬼旁边时还不忘把自己的匕首捡了回来,动作行云流水。


    小鬼们还想追击,可是这些路都走不利索的婴孩根本无法在运转中的扶梯上保持平衡,接二连三地摔作一团。


    钟遥晚回头看见它们跌跌撞撞的狼狈模样,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看来暂时安全了。


    陈祁迟上楼后,看到栏杆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抱了上去。才跑了几步路,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唐佐佐此刻是一群人里最神色自若的一个,她比划道:「你该健身了,这才几步路就虚成这样?」


    陈祁迟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汗水浸湿了额发。他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却像卡带的录音机一样,反复回响着唐佐佐的声线。


    操,真好听。


    原来唐佐佐没有失声?


    不知道她平时的声音是怎么样的。清冷的?甜美的?活泼的?


    他抬起湿漉漉的睫毛,却见唐佐佐早已转身走向应归燎。


    应归燎这会儿也累得不行了。确认安全后直接瘫坐在地,连几步外那张柔软的样品床都懒得挪过去。


    见唐佐佐过来,他喘着粗气问:“你们怎么在这里?还带着何紫云?”


    「这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唐佐佐比划道。


    她余光扫过一旁的钟遥晚。


    钟遥晚今晚没有使用过灵力,只是长时间的行动让他有些疲惫而已,状态比应归燎要好上不少。


    他正在将何紫云安置在床铺上。


    唐佐佐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确保自己的手语完全避开钟遥晚的视线范围,这才对应归燎快速比划起来。


    起初应归燎还漫不经心地读着她的叙述,直到那些手势透露出“何紫云对钟遥晚别有企图”的信息时,他慵懒的神情骤然凝固。


    “怎么样?”恰在此时,钟遥晚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应归燎作贼心虚地浑身一颤,扭头看见是钟遥晚,立刻扯出个轻松的笑。他揉了揉鼻尖,说:“还行,撑得住。”


    “你今天已经灵力使用过度了,感官有没有消退?”钟遥晚在他旁边蹲下身。


    应归燎仔细感受了一下,说:“稍微有些麻,但是问题不大。”


    “那就好。”钟遥晚稍松了口气,朝他伸出手,“我扶你去床上休息会儿吧。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家具城肯定有安全通道,那些小鬼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别的路,或者……学会怎么乘扶梯。”


    “听你的。”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把手臂往他肩上一搭,借着力道起身时,还不忘点评,“那张床看起来更软。”


    钟遥晚任他靠着,将人扶到指定的样品床上。


    陈祁迟也自觉跟过来,瘫进一旁的沙发里喘气。


    安顿好应归燎后,钟遥晚走到扶梯口向下望去。


    一楼的婴灵已散去大半,只有几个不死心地试图攀爬运转的扶梯,却一次次滑倒。


    钟遥晚的视线转了一圈,发现剩余的小鬼竟自发地在儿童区游荡起来。有的好奇地钻进书桌底下,有的笨拙地爬上样品床铺蜷缩起来,更有几个围着一堆婴儿玩具,用扭曲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拨弄。


    它们的举止中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专注。若不是那身漆黑黏腻的躯体和布满血丝的眼眶,眼前这一幕,竟与寻常孩童嬉戏玩闹的光景别无二致。


    正当钟遥晚出神时,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他警觉地回头,视野里却一切如常。


    应归燎,唐佐佐和陈祁迟三个人凑在一起,也不出声,手指飞快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扬了扬眉毛。有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不能直接开口说?


    正当钟遥晚准备上前询问的时候,视线却忽然被何紫云吸引了。


    他注意到晕倒的何紫云不安地动了动。


    原来方才的声响来源是她。


    “你醒了?”钟遥晚问。


    听到了声音,何紫云猛然睁开眼睛。


    她如同惊弓之鸟般从床上弹坐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昏迷前的疯狂与急切。


    钟遥晚见状,温声安抚:“暂时没事了,小鬼们现在都在一楼,上不来。”


    然而,何紫云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她的视线慌乱地扫视四周,嘴唇哆嗦着喃喃:“小晚呢?钟遥晚呢?!”


    钟遥晚懵了:“我就在这……”


    “诶诶!何姐,我在这儿呢!!!”


    那边打哑谜的三个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陈祁迟的腿还在发软,却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硬生生截断了钟遥晚的话:“何姐你醒啦?你刚刚忽然晕倒了,可吓死我了。”


    “小晚!你在这里!”何紫云一见陈祁迟,立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他刚才说小鬼都在一楼?你还没把它们净化掉吗?”


    “啊……”陈祁迟尴尬地应了一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钟遥晚,硬着头皮道,“还、还没顾上,刚才光忙着照看你了。”


    “我?我算什么!”何紫云情绪激动,声音拔高,“当务之急是净化所有小鬼!否则等家具城开业,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我知道,我知道,”陈祁迟连忙安抚,“它们现在都被困在一楼,我们还有机会。”


    站在一旁的钟遥晚越听越困惑。


    陈祁迟要是“小晚”,那自己是谁?陈祁迟吗?!


    还有,净化关陈祁迟什么事?


    陈祁迟分明没有半点灵力,跑几步都喘不上气,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家具城都算他厉害了。


    钟遥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移动,很快捕捉到了关键——何紫云的视线根本不在陈祁迟脸上,而是死死钉在他左耳的翠玉耳钉上。


    她的眼神灼热,仿佛那枚耳钉才是她对话的对象。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鬓发遮挡的左耳垂,那里也缀着一枚几乎相同的翠玉耳钉。唯一不同的是,钟遥晚的这枚,是灵契。


    是因为耳钉,何紫云才认错了人?


    钟遥晚的耳钉是爷爷奶奶给的,难道何紫云认识自己的家人?


    钟遥晚眉头紧蹙,思绪正逐渐深入,一个微凉的胸膛忽然从后方贴了上来。


    他回过头,发现是应归燎。


    应归燎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像只大型猫科动物般蹭了蹭:“宝贝,你不陪我,我没法安心休息。”


    “少来这套?”钟遥晚作势要推开他。应归燎刚才和唐佐佐、陈祁迟一起打哑谜,一定是知道什么内情的。但是最终,考虑到应归燎的身体状态,他终究没忍心用力,只问道,“你刚才不是休息得挺好?”


    “就是没休息好才来找你。”应归燎理直气壮地收紧手臂。


    他们这番互动终于引来了何紫云的注意。


    她的视线第一次从陈祁迟的耳钉上移开,震惊地望向亲密相拥的两人,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祁迟。最后,她颤抖着手指向钟遥晚和应归燎:“你、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我们?”应归燎显然没想到何紫云还有心情关心陈祁迟以外的人。他紧了紧怀里的人,说,“他是我男朋友。”


    何紫云的嘴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祁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终又落回那枚翠玉耳钉上。


    那天在她家窗台,分明看见戴着这枚耳钉的人与应归燎举止亲密。怎么转眼间,应归燎的正牌男友就变成了另一个陌生青年?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辨。


    钟离的儿子……


    该不会是在当第三者吧?


    而且看这两人毫不避讳的亲昵模样,“钟遥晚”显然早就知道应归燎和那青年是一对。


    好家伙。


    这居然还是个明目张胆的小三?!


    何紫云感觉自己一口气快要喘不过来了。


    第134章 二重奏


    钟遥晚就在旁边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祁迟冒充自己。他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才要开口指点一下江山,就被应归燎拦腰抱了起来,硬生生地拖走了。


    “应归燎,你干什么?!”挣扎道。


    “我们去安全通道守着啊。”应归燎说,“万一小鬼爬楼梯上来了怎么办?”


    钟遥晚不想走,他回头想要求助唐佐佐,却见姑娘朝他挥了挥手。


    对了,想起来了。


    他们三个是一伙的!!


    何紫云望着应归燎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转向陈祁迟,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语重心长,道:“小晚,听我一句劝,以后……还是离那个人远点吧。”


    陈祁迟一头雾水:“?”


    *


    另一边,应归燎把钟遥晚抱到何紫云的视线之外,就不得不将他放下。


    钟遥晚正要埋怨,却见应归燎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主动牵起应归燎的手,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安全通道附近,还有一个员工休息室和广播间。


    钟遥晚好奇地打开休息室的门看了一眼,里面摆了一些简易的家具,上面还留有生活的痕迹。


    看起来这里就是守夜员工住的地方了。


    通道旁边正好装了一个样板间,应归燎直接躺到了床上去,休息守门两不误。


    为了报复李国强私藏小鬼的恶行,应归燎上床的时候连鞋子都没脱,两条长腿随意交叠,躺得恣意张扬。


    钟遥晚虽然跟着过来了,却还是不想理他。独自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低头刷手机,用沉默表达不满。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挡住了屏幕。


    “生气了?”应归燎的声音带着试探。


    钟遥晚把他的手推开,转头看过去:“阿迟和佐佐到底在做什么?你肯定知道。”


    应归燎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来静静地望着他,然后朝他张开双臂。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手指……还有点麻。”


    钟遥晚:“……”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招数虽旧,但是管用。


    钟遥晚无奈地叹了口气,倾身向前想要查看他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应归燎手臂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另一只手同时精准地扣住他的双腕。


    一阵天旋地转。


    等钟遥晚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牢牢按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双手被禁锢在头顶。


    “应归燎!”钟遥晚气结,“你最近不看修仙小说了,改看霸总文学了是吧?!”


    应归燎一愣,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钟遥晚:“……”


    这人总是这样,每次想蒙混过关就耍无赖。可偏偏钟遥晚就吃这套,原本堵在心口的那股气,被他这么一闹竟散了大半。


    “手不麻了?”他没好气地问。


    应归燎得寸进尺地挠了挠他掌心:“还有一点。”


    “这么不想让我问你们在密谋什么?”


    应归燎将钟遥晚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陈祁迟为什么要冒充我?”钟遥晚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因为……我的耳钉,何紫云才认错人的吗?”


    应归燎的喉结轻轻滚动,依旧没有说话。


    钟遥晚抬眸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任由这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我不问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清晰的失落,“……但你们要适可而止。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很糟糕。”


    应归燎凝视着钟遥晚的侧脸,胸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黯淡了几分,连带着他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钟遥晚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这种刻意的回避让应归燎感到一阵不习惯。


    他将脸埋进钟遥晚的颈窝,深深呼吸。灰尘与怨力的浊气几乎完全掩盖了那抹熟悉的茶香,只剩下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替钟遥晚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耳钉的秘密、灵力枯竭症的真相、诞生的缘由……这些被隐瞒的往事,都不该成为他继续隐瞒的理由。


    终于,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缓缓:“这件事说来话长,其实在临江村的时候……”


    应归燎才刚刚起了个头,却感觉到身下人浑身一僵。


    “怎么了?”应归燎立即撑起身,急切地看向他的脸,“我弄疼你了?”


    钟遥晚没有回答。他像是没有听到应归燎的声音,惊愕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天花板上,先是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随即猛地睁大——


    就在他们正上方,天花板表面竟然正在迅速龟裂!


    粉尘如细雪般簌簌飘落,一道狰狞的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延伸,在呼吸间扩张成蛛网状的致命陷阱!


    “快走!”


    电光石火间,钟遥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一个翻身将应归燎狠狠推开。几乎是同一时刻,自己借势向反方向滚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天花板骤然崩裂!


    钢筋水泥碎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将那张样品床砸得粉碎。


    飞溅的碎石擦着两人的衣角掠过,扬起的尘土顿时笼罩了整个空间。


    应归燎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被推开时,手掌撑在地上软了一下,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狼狈地翻滚了一圈,后背撞在展示柜的金属架上。


    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攥住柜门,才勉强撑着站起身。


    “咳咳!”他试图将呛进肺管中的灰尘咳出来,同时快速抬头,视线穿透弥漫的尘土向上望去。


    只见数不清的小鬼如同腐烂的果实般倒悬在残存的天花板结构上。它们黏稠的黑色躯体像融化的沥青般牢牢吸附在混凝土断面。


    一颗颗扭曲的头颅从破洞中缓缓垂下,有的脑袋歪成了诡异的角度,有的半边脸已经溃烂,露出里面泛着黑的骨头。泛红的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两人。


    “咯咯……咯咯咯……”


    细碎的笑声从它们喉咙里不断溢出,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在空旷的商场里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


    “我去,居然还会飞檐走壁吗?”应归燎说。


    他们想过小鬼会学会坐扶梯,或者爬楼梯上来。可谁都没料到,这些东西竟然会爬上天花板,像蜘蛛一样趴在头顶,等着砸下这致命一击!


    忽然,一滴淤泥坠落。


    腥腐的臭气在空气中快速蔓延。


    那滴淤泥砸在地面竟没有溅散,反而如同活物般蠕动扩散。黑色黏液中迅速冒出细小的手爪和肉瘤状的脑袋,张牙舞爪地朝着应归燎的方向爬去!


    “应归燎!!”


    钟遥晚方才闪避地仓促,自己也摔得不轻。可是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肩膀上的疼痛,咬着牙撑起身子,眼中只有那个倚在柜边的身影。


    小鬼扑向应归燎的瞬间,修长的身影抢先挡在应归燎面前。


    钟遥晚一把将人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早已凝聚起璀璨的灵光。


    “滚开!”


    清洌的喝声在空间中回荡,翠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锋利的刃劈在淤泥上。


    黏液瞬间就被灼烧成一片黑烟,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小鬼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强制净化成了虚无!


    尖锐的痛感刺穿神经,无数黑暗记忆奔涌而来——


    那是被弃于冬夜却未曾感受过温暖的绝望,是连啼哭都来不及完整就被世界抛弃的绝望,是意识尚未清晰就被迫直面死亡的绝望。


    这些婴灵带着对生命最原始的渴望降临,而此刻,所有未竟的期待都化作怨毒的利刃,狠狠刺入钟遥晚的脑海。


    钟遥晚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在地,却被身后及时伸来的手臂牢牢扶住。


    “还能走吗?”应归燎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钟遥晚唇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走。”


    他们没有时间进行休整了。


    更多的淤泥正从天花板的破洞往下滴,密密麻麻的,像一场不祥的黑雨。


    天花板的破洞处,更多淤泥正如同溃烂的伤口般不断渗出,黏稠的黑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每一滴黏液都在触地后疯狂蠕动,生长出扭曲的肢体和狰狞的头颅,很快就在他们脚边堆积成令人作呕的黑色潮汐。


    “走!”


    应归燎立刻拉住钟遥晚,转身飞奔。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何紫云正伏在栏杆边,紧盯着下方散布在各处的小鬼。


    小鬼们似乎比最初的时候少了一些。


    那些黑影在儿童区缓慢蠕动,彼此间距太远,若是逐个净化,不仅效率低下,更意味着施术者要承受分段涌入的破碎记忆。


    如果陈祁迟在某一段记忆的时候就撑不住了的话,那么净化的计划也会落空。


    想要利用耳钉里的力量净化小鬼的话,必须将小鬼们一网打尽!


    “小晚,”何紫云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待会儿我去当诱饵,把所有小鬼引到一处。你抓住机会,将它们一网打尽。”


    唐佐佐闻言猛地瞪大眼睛,双手飞快比划:「一口气?你疯了?!谁的精神力承受得住这种冲击!」


    她刚才只是净化了一只小鬼而已,现在脑子里还在嗡嗡刺痛。


    然而,何紫云看不懂手语,唐佐佐的手机电量也又一次耗尽了。


    在何紫云眼中,唐佐佐焦急挥舞的手臂不过是一串毫无意义的肢体动作。


    唐佐佐气得推了推陈祁迟的肩膀叫他翻译,然而,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怨气从背后滚滚推来。


    她猛地回头,只见黑压压的怪物潮水般涌来,应归燎和钟遥晚正狼狈地向前奔逃。


    “小哑巴!”应归燎嘶声喊道,“跑不动了,断后!”


    唐佐佐目光一凛,立刻抡起了放在一旁的锤子。还没有解决何紫云的偏执问题,这两个人又惹了一身腥回来。


    「跟着阿燎快走。」她朝陈祁迟快速比出手势,随即纵身跃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只小鬼猛地抓住钟遥晚的裤腿,獠牙毕露的血口眼看就要咬下!


    砰!


    一记重击敲响!


    榔头划破空气,灵力在锤头凝聚成耀眼的白光,轰然砸向地面!


    灵力凝成的冲击波如涟漪般扩散,掀起的气浪将小鬼狠狠震退。


    应归燎趁机一把捞住踉跄的钟遥晚,头也不回地冲向扶梯。


    “阿燎!往哪里跑?”陈祁迟远远地问道。


    应归燎想也不想:“下楼!直接往外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天花板应声爆裂!混凝土碎块裹挟着钢筋轰然塌陷,正好落在他们方才停留的位置。


    这些小鬼显然将应归燎和钟遥晚视作首要目标,每一次坍塌都精准追随着他们的脚步。


    钟遥晚回头瞥见那片化为废墟的地面,一股寒意猝然窜上脊背。


    他抬起头,在颠簸中望向新开的窟窿。数道脓腻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蠕动,那些小鬼从裂缝中探出扭曲的头颅,猩红的眼睛眯成诡异的弧度,正发出“咯咯”的窃笑。


    紧接着,它们身形一缩,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般消失在黑暗中。


    它们正在天花板的夹层里穿行,准备着下一次突袭。


    这个鬼地方已经没有安全区了!


    “好!”陈祁迟应了一声,转头对何紫云道,“何姐,我们先走!”


    他说着,拉着何紫云就要往下冲。


    他伸手去拉何紫云,却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女子竟纹丝不动。他加重力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依然拽不动分毫。


    他急道:“何姐!先下楼再说,楼下也还有小鬼!”


    何紫云仿佛没有听到陈祁迟的声音。


    她凝视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影,瞳孔里倒映着令人窒息的黑暗,整个人仿佛被魇住般僵立原地。


    陈祁迟:“何姐!先下楼,你没有灵力,不要胡来!!”


    他试图劝诫,可是话音落下以后,他忽然发现何紫云的嘴唇正在轻微开合。


    她似乎正在说话。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她在……数鬼?


    陈祁迟几乎要崩溃:“何姐!”


    就在这时,应归燎和钟遥晚冲破烟尘赶到,身后是撕裂墙壁紧追不舍的怪物洪流。


    “怎么回事?”钟遥晚的质问被坍塌声半途截断。


    “她魔怔了,不肯走!”陈祁迟急得眼睛发红。


    应归燎扫了眼即将合围的绝境,混凝土碎块正雨点般砸落在他们身后。


    混凝土碎块如雨点般砸落在他们身后,扬起的烟尘将唐佐佐与小鬼们的身影彻底隔绝。地面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当机立断:“没时间了,不肯走就直接扛走!”


    “好。”


    钟遥晚和陈祁迟应了一声。钟遥晚与陈祁迟刚要动作,何紫云却突然挣脱桎梏。她双目赤红地抓住陈祁迟,嘶哑的嗓音在坍塌声中格外刺耳:“够了,够了……小晚!!我刚刚数了一下,半数以上的小鬼应该都在那里!净化它们,只要净化它们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何姐,你清新一点!”陈祁迟试图挣脱,“楼下还有数不清的小鬼,怎么可能就此结束了?!”


    “不,不!只要这样就能结束了!”何紫云十指深深掐进陈祁迟的肩膀,布料下传来皮肉被刺穿的剧痛,“快!用耳钉里的灵力!!只要用了灵力我们就能安全了!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净化家具城的小鬼的吗?你答应了为什么不做到!你不是阿离的儿子吗?!”


    阿离。


    钟离。


    何紫云癫狂的呐喊在断壁残垣间回荡,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钟遥晚的眼角没来由地跳了跳。何紫云果然和自己的家人是相识的。


    “扛走!!”应归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山飫~息~督~迦O


    应归燎率先扣住何紫云的手臂向下拖行,她却像扎根般死死抵抗。钟遥晚与陈祁迟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整个人架起,强行带往楼梯口。


    何紫云在三人制伏下疯狂挣扎,双腿在空中踢蹬:“死渣男,你想干什么!!快点放我下来,都是你才让事情发展成这样的,都是你才让大家面临困境的!”她说完以后,又将期盼的眼神落在陈祁迟身上,“小晚,听我的,听何姐的!把那些小鬼净化了,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应归燎显然也恼了:“再不闭嘴就把你打晕了!”


    “我呸!死渣男!”奋力扭动,“赶紧把我放下来,你是不是想要把这里的人都害死才满意?!”


    钟遥晚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剧本。


    扶梯下还有几只小鬼守着,应归燎正要先行一步开路,却被钟遥晚按住了:“我去吧,你灵力都透支了。”


    应归燎不放心。钟遥晚现在还不能很好地控制灵力的输出,面前的这些都是实体化的小鬼,不是傀儡。


    如果一个不小心净化的话,它们的记忆会同时冲击钟遥晚的识海。


    可是钟遥晚说得没错,他的灵力已经濒临透支了。再咬咬牙,或许还能够勉强逼退楼下守着的那几只,但是紧接着,他就会面临感官全面消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吵大闹的何紫云。


    累赘有一个已经够了。


    “小心点,不要把它们净化了。现在能够逃出去是当务之急。”应归燎说。


    “我知道。”钟遥晚说。


    盘踞在底楼的小鬼蠕动着攀在履带上。它们歪斜的身躯在移动中不断摔倒,却依然咧着瘆人的笑容,淤泥状的身体像沥青般黏附在锯齿间,随着扶梯的运行被拖曳、拉伸,留下道道污浊的痕迹。


    距离地面已经很近了。钟遥晚看准时机,双手一撑扶手,纵身从仍在运行的扶梯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一瞬间,他顺势一个前翻,卸去下冲的力道,动作干净利落。


    那些原本还在与扶梯履带纠缠的小鬼们,几乎同时调转了方向,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他。唯有一只肉瘤状的小鬼,似乎智力更为低下,还在与滚动的履带较劲,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钟遥晚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家具陈列区。


    随后,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儿童椅,模仿着唐佐佐的战斗姿态,将体内流转的灵力迅速调动起来,覆盖在坚硬的椅面之上,使其短暂地蒙上一层微不可见的荧光。


    紧接着,他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张临时武器狠狠砸向冲在最前方的那只飞扑而来的小鬼!


    砰!


    木椅应声碎裂。


    附着其上的灵力也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四散飞溅,化作点点光尘。


    然而,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却像是打在了橡皮泥上,攻击的力道被完全吸收。


    更让人心惊的是,攻击刚停止,小鬼凹陷的脑袋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原状!灵力的攻击更是只在淤泥表面激起了几道细微的涟漪,连小鬼的扑势都不能阻止。


    钟遥晚心中暗叫不妙,果断舍弃了已经报废的木椅残骸,身形疾退,目光再次快速搜寻。他瞥见一个展示架上挂着的金属衣架,立刻伸手夺过。


    这一次,他吸取教训,将更为精纯的灵力逼入金属杆。衣架瞬间泛起凛冽寒光,随着他挥臂劈斩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荧色弧线!


    灵力过载的衣架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离得最近的三只小鬼在触及光芒的瞬间便开始扭曲变形,构成它们身体的、那黏稠污浊的淤泥状物质,像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在凄厉的嘶嚎中化作几缕扭曲盘旋的黑烟彻底消散。


    稍远处的几只小鬼被灵力的余波狠狠掀飞,像破布般砸在远处的货架上,在地上划出数道黏稠的污痕,挣扎着扭曲肢体却一时难以爬起。


    然而,就在小鬼们被净化的瞬间,剧烈的反噬如烧红的铁钳碾过钟遥晚的神经。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轰然炸开,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钟遥晚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神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焦点,变得涣散而空洞,视野被一片混乱的白光与黑影占据。


    他拄着扭曲的衣架单膝跪地,席卷全身的剧痛让他无法自控地颤抖着,冷汗瞬间涌出,浸湿了内里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


    “阿晚!”


    应归燎见状脸色骤变,他顾不得身后何紫云的叫喊,一脚踹开还在不停滚动的胚胎,三步并作两步跃下扶梯,冲到钟遥晚身边。


    “怎么样?没事吧?”


    钟遥晚几乎是立刻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逞强。


    应归燎目光下移,敏锐地捕捉到了钟遥晚垂在身侧、死死攥紧的拳头。


    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苍白一片,手背青筋凸起,每一寸紧绷的线条都在诉说着主人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应归燎心头一沉,却没有戳破这拙劣的谎言。他低声道:“走,我扶你。”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俯身,手臂有力地穿过钟遥晚腋下,将人半架半扶地撑起。


    钟遥晚虽然因为记忆反噬而步履虚浮,但方才那过载的一击确实震慑了群鬼。


    被灵力余波扫到的小鬼仍在地上痛苦蠕动,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然而,就在应归燎搀扶着钟遥晚,准备离开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却无处不在的抓挠声,毫无预兆地从四周传来。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尖锐的指甲在粗糙的木板或墙面上轻轻刮擦,断断续续,来自不同的方向。但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声音便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密集起来。仿佛有无数只不可见的手,在黑暗中同时动作。


    应归燎猛地回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就在刚才从扶梯冲下来时,他分明看见整个家具城一楼还有数十只小鬼在游荡。有的在摆弄玩具,有的在床上翻滚,有的在书桌下钻来钻去。


    可现在除了被钟遥晚的灵力波及、仍在原地挣扎的那几只之外,整个卖场竟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嬉笑玩耍的鬼影,竟在转瞬间全部……


    不见了?


    第135章 道歉


    轰隆!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头顶狠狠砸下。


    墙灰簌簌然落下。


    方才二层的天花板坍塌的时候都没有造成这么大的动静。


    那些消失的小鬼,全都钻进了墙体夹层里!


    “抓紧我!”应归燎话音未落已带着钟遥晚冲向大门,回头朝陈祁迟厉声喝道,“快走,别落下了!”


    “好!”陈祁迟应了一声。


    他和何紫云刚刚到达一层。陈祁迟想要拉着何紫云一起出去,可是何紫云却还是不肯离开。


    刚才钟遥晚和应归燎还在旁边帮忙,可是现在应归燎要照顾钟遥晚,仅凭他一人根本奈何不了执拗的何紫云。


    “何紫云!你到底要干嘛?!”陈祁迟恼火道。


    “小晚!!”何紫云的声音比陈祁迟更大,气势更足,“现在不净化,等这些小鬼拆了家具城,就会全部逃出去!周围的居民都会被它们吞噬!”


    “你是捉灵师,你是钟离的儿子!你应该把他们净化了!这是你的责任!”


    又是这几句!


    陈祁迟不擅长和人起争执,对方嗓门比他大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是正确的。然而,现在不一样。


    周身烟尘弥漫,陈祁迟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无比清晰。


    他的余光看到了一旁的挂钟,现在已经凌晨五点了。


    再拖一拖太阳就升起来了,只要黎明到来,磁场紊乱就会结束,这些小鬼也会暂时消失。


    家具城现在被小鬼拆成这样,不管思绪体是被藏在哪里,唐佐佐他们一定能够找到思绪体所在的位置。到时候不管是封印还是净化都可以办到,完全没有必要强制净化这些小鬼。


    显然,这一点不止是陈祁迟明白。


    何紫云也明白。


    又一块天花板轰然砸落,应归燎护着钟遥晚惊险躲过。


    何紫云看着坍塌,显然更加着急了。她又一次抓住了陈祁迟,声音急得发抖:“真的不能再拖了,小晚!”


    陈祁迟不理会她。他知道何紫云已经有些疯癫了,和她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


    但是他好歹算是半个医生,即使他的能力有限,也做不到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陈祁迟咬着牙,拽着何紫云把她往外拖。


    他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力量,


    另一边的应归燎和钟遥晚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小鬼的攻击都是冲着他们两个来的。反而何紫云和陈祁迟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附近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多就是被扬起的灰尘呛到而已。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灵力吗?小鬼们想要获得他们的记忆吗?


    应归燎来不及细想,已经来到了家具城的大门口。


    坍塌声在耳边不断炸响。


    既然小鬼们对陈祁迟没有兴趣的话,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钟遥晚护到安全的地方去。他们离开了以后,家具城里有灵力的人还有唐佐佐。


    她是不会让自己的灵力耗尽陷入困境的,而以她的身手,就算没有灵力也足以自保。而有唐佐佐在,陈祁迟和何紫云也不会是小鬼们的第一攻击目标。


    应归燎快速分析了情势,准备将钟遥晚先送出去,再来接陈祁迟。


    “再坚持一下。”他收紧环住钟遥晚腰间的手臂,另一只手快速伸向门锁。


    就在他即将打开门的时候!


    砰的一声巨响,砖石四溅!门边的墙体竟然爆裂了!


    应归燎只来得及侧身将钟遥晚护在怀里,一块锋利的混凝土碎片擦着他的眉骨呼啸而过。


    剧痛猛然炸开。


    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奔涌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睫毛。左眼视野像是被蒙上一层猩红的幕布,粘稠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出,沿着鼻梁滴落在钟遥晚苍白的脸颊上。


    巨响炸开的瞬间,钟遥晚下意识紧闭双眼。净化反噬的余痛还在识海中翻涌弹跳,可当他睁眼看见应归燎满脸鲜血的模样时,心脏猛地一沉:“阿燎!?”


    应归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将青年往身后又护了护:“别看,我没事。”


    “你血都滴我脸上了还说没事?!”


    钟遥晚伸手想擦他脸上的血,指尖刚碰到眉骨下的伤口边缘,就见应归燎猛地一缩肩膀。


    不是躲,而是肌肉本能地绷紧。


    钟遥晚触到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滚烫,连带着颧骨都在轻微发颤。血还在往外渗,沾在钟遥晚的指缝里,又黏又热,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细线,顺着指节往下滑。


    得赶紧离开这里,应归燎现在灵力濒临耗尽,这样的伤势必须赶紧去医院。


    他伸手要去开门,可就在这时——


    轰!


    大门前的天花板应声炸裂!


    混凝土碎块坠落而下,浓密的烟尘瞬间吞没了整个门厅。


    两人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欲坠的建筑物残骸上。


    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一阵诡异的笑声突兀地穿透喧嚣:


    “咯咯咯……”


    那笑声近得瘆人,湿冷的吐息仿佛就贴在后颈。


    钟遥晚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应归燎的肩膀望去。


    只见爆裂的墙洞上,粘稠的黑色淤泥正不断涌出。几只小鬼争先恐后地从缺口中挤出来,嶙峋的肢体上还挂着湿冷的泥浆,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是那淬毒般的红光活像从地底爬上来的恶鬼。


    十只,


    二十只。


    还是更多?!


    它们咧开嘴,畅快地笑着,像是在嘲笑这两个被困在牢笼里的人。


    应归燎眼神一厉,沾血的指尖凝聚灵光,微弱的灵光在指尖闪现。


    然而,钟遥晚的速度却比他更快!


    翠色灵力在钟遥晚掌心急速凝聚,亮得像黑夜里突然烧起来的星火。他眉头拧得死紧,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显然在强压识海里翻涌的剧痛,只把所有力气都灌进掌心那团光里。


    下一秒,他抬手狠狠地拍在碎落的砖石上——


    掌心硌着尖锐的碎石棱,没等疼意散开,轰的一声,翠色光芒已经顺着断壁残垣疯了似的蔓延扩张!


    冲在最前的小鬼在触到光芒的瞬间发出濒死的哀嚎,身体炸裂成漫天黑雾。腥气混着尘土扑进鼻腔,黏得人喉咙发紧。


    但与此同时,更多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冲进钟遥晚的识海。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剧痛让他的视觉神经都在抽搐。


    眼前的断壁、小鬼,甚至应归燎的身影,全叠成了晃动的残影。


    钟遥晚咬着牙硬撑,唇角早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脚下的砖石上,和掌心渗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碎石。


    这些小鬼摆明了不让他们离开,必须将靠近大门的小鬼都净化了,他们才有离开的可能!


    “还没完……”钟遥晚从喉间挤出气音,耳钉里的灵力被疯狂抽取,翠色光芒在空气中震得发颤,连他的指尖都跟着抖。


    小鬼一只接一只地汽化成烟。


    “钟遥晚!!可以了,快住手!”应归燎的嘶吼劈碎了嘈杂,血沫随着喊声咳出来,他想冲过去拉人,可眉骨的伤口扯得半边脸发麻,刚迈一步就踉跄了下,只能伸着沾血的手往前够,“你的精神力会撑不住的!!”


    应归燎试图把钟遥晚的手从墙体上扒开,可是却发现钟遥晚的力道大得惊人,任凭他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小鬼们的记忆反噬而来,剧痛如同千万只毒蚁啃噬着神经。但钟遥晚能清晰感受到应归燎紧握自己手腕的力度,指腹的温度裹着血的黏腻,攥得又紧又急——


    这是他的感官没有消退的证明。


    这是他的灵力还足够的证明。


    钟遥晚咬着牙,唇角的血又渗出来些。


    然而,就在他想要加大输出力道的时候,耳廓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


    方才还灼热的耳钉,不知何时变得冰冷彻骨,那股寒意顺着耳垂往脖颈爬。


    下一秒,掌心原本澎湃的灵力像被掐断了源头,瞬间枯了下去,翠色光芒猛地暗了半截,他按在墙上的手也没了力道,肩膀晃了晃,眼看就要往断墙上倒。


    应归燎眼疾手快,一把松开他按墙的手,转而扣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钟遥晚的身体轻得像没了力气,靠在他沾血的肩头时,还在微微发颤。


    应归燎低头,能看见他苍白的唇瓣还抿着,却没了之前的紧绷。他只能用没受伤的右眼盯着他,声音放轻了些,却藏不住慌:“阿晚?能听见我说话吗?”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示意自己能够听见。


    长睫上沾着的冷汗顺着眼尾滑下去。


    应归燎的声音就在耳边,托在他腰上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连带着对方肩膀上没干的血迹,都能清晰感觉到湿意。


    钟遥晚的视线还带着重影,晃了晃才勉强聚焦。他也能看见应归燎的脸,能看到眉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脸颊都染着暗红,眼里的慌像要溢出来。


    他的感官都还在。


    可他试着往掌心聚灵力时,却只有一片空茫。原本和耳钉间那种灼热的连接感彻底断了,任凭他怎么催动,指尖都再没泛起半点翠色,只剩掌心残留的、硌过碎石的钝疼。


    “灵力……不见了。”钟遥晚的嘴唇动了动,茫然道。


    应归燎气极,一时之间都没来得及去思考钟遥晚话中的问题,只是顺着说了下去:“还好灵力不见了,你知道你刚刚净化了多少小鬼吗?!就算灵力没耗尽,精神都会被拖垮的!”


    “没顾上这么多……”钟遥晚的声音很轻,额角的冷汗还在往下滑。


    “你太冲动了,”应归燎说,“我既然能出手那就一定是算好可以暂时挡住小鬼,离开这里的,你逞什么英雄?!”


    钟遥晚垂下眼眸:“脑袋好痛,别凶我了。”


    应归燎:“……”


    应归燎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唇角的血迹,到了嘴边的责备突然没了底气。


    他沉默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蹭掉钟遥晚脸颊上的血渍,声音也放软了些:“知道痛还硬撑。”


    还好灵力突然断了,不然真不知道钟遥晚的精神力会损耗到什么地步。


    应归燎暗自庆幸,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不得不说,方才钟遥晚释放出的灵力确实强悍。方才涌出来的小鬼几乎被清除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只,此刻也都缩在断壁后。


    它们身上冒着淡淡的黑烟,显然被刚才的净化伤了元气,一时不敢再往前靠。


    小鬼们连笑声也不敢发出了,它们瞪着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那模样像是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


    钟遥晚浑身像扎满了细针,每动一下都疼得指尖发颤。他想要蜷缩起身体,却又硬生生忍住。


    现下是他用全部力量好不容易挣开的生口。


    他必须撑住。


    应归燎重新架住钟遥晚的肩膀时,他已经没了半分力气,只能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用胳膊碰了碰应归燎,声音沙哑:“你刚刚凶我了,记得道歉。”


    应归燎气笑:“我那是担心你,也算是凶吗?”


    “算。”


    “抱歉抱歉,”应归燎叹了口气,语气软得没了棱角,“刚才太急了,不小心说了重话。下次不会了。”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声音里藏了点笑意,“骗你的,没觉得你在凶我。”


    应归燎:“……”


    应归燎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了扬,又很快压下去:“那你下次别冲动了,知道吗?”


    钟遥晚的手指还在神经性地抽搐,只能靠和应归燎说话稍许转移注意力:“不行,下次看到你有危险,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得,那我刚刚算是白说这么多了。”应归燎把人搂紧了一些,故意逗他,“我都流这么多血了,还要和你白费口舌,你也得给我道歉。”


    “对不起,下次还敢。”钟遥晚应得干脆利落,连眼神都没闪躲。他偏头扫了一眼躲在断壁阴影中的小鬼,说,“起码现在它们都不敢过来,阿迟和那个占卜师也能够平安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脚下就踩到块松动的碎石,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下,还好应归燎眼疾手快,胳膊瞬间圈住他的腰,稳稳把人拉了回来。


    应归燎低头确认他没事,才抬头望向天花板。


    烛游家具城一共只有两层,但是占地面积足够大,挑高也足够高,所以仅仅两层却也看起来格外宏伟。


    他们头顶的天花板破着个洞,往上望去,二层对应的位置也正好有个窟窿,能看见外面的天色。


    现在已经不是深夜那种浓重的黑了,光线里裹着层隐约的蓝,像蒙了层薄纱,透着天亮前的清冷。


    “最多半小时,天就亮了。” 应归燎扶着钟遥晚往旁边的立柱挪了挪,避开头顶可能掉落的碎石。


    正好有阵晨风吹从天花板的洞里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他下意识伸手,把钟遥晚敞开的衣领往上提了提,盖住露在外面的脖颈:“到时候就算何紫云还不想走,小鬼的实体化也该结束了。”


    钟遥晚靠在柱子上,指尖的抽搐缓了些,风扫过脸颊时,他往应归燎身边凑了凑,轻声接话:“家具城被破坏成这样,想找藏起来的思绪体也不难了。”


    只要找到思绪体就能直接进行封印或者净化,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应对了。


    应归燎点头,眉骨的伤口被风扫得发疼,却松了口气:“而且我们已经净化不少了,按照之前看见的数量判断,撑死最多七十只,清理干净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头看了眼钟遥晚苍白的脸,又往他那边挡了挡风,“等天亮,这事就好办了,你再撑会儿。”


    “我没事。”钟遥晚说,“还好小鬼的记忆里只是疼而已,没太多其他的情绪。疼过这一阵就好了。”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去,“对了,阿迟呢?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都不见他人。”


    “估计还跟何紫云在一块儿。” 应归燎说。


    方才墙体爆裂、净化小鬼一连串事,发生得太急太快,他根本没顾上留意陈祁迟的动向。


    他往扶梯方向看去,却发现原本该在那附近的两人没了踪影,连扶梯都不知何时被砸断了,断口处还挂着几根扭曲的金属杆,晃悠悠地往下掉锈渣。


    就在他快速扫过周围时,目光忽然落在二楼栏杆边缘。


    陈祁迟的身影正贴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他喊道:“陈祁迟!你怎么又回去了?!”


    应归燎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中撞出回音。


    然而楼上的陈祁迟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们。


    钟遥晚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站起来朝楼上望过去。


    应归燎的感官因灵力透支有些消退,左眼的伤口还在渗血,视线只剩右眼能勉强聚焦,看东西总蒙着层淡红的雾。


    但是钟遥晚却能够看得真切——


    陈祁迟此刻正贴在二楼栏杆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身体抖得像筛糠,显然已经退无可退。


    “陈祁迟!你在做什么?!”钟遥晚急得大喊,声音刚出口,肺部就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咳了口血。


    应归燎见状,立刻伸手想帮他顺气,可手刚搭到钟遥晚背上就猛地顿住。


    连他这只眼模糊的视线里,都能看清二楼的景象。


    无数小鬼黑压压地聚成一团,像涌动的黑雾,正一步步逼近陈祁迟。


    尖锐的嘶笑声隔着距离飘下来,依然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在小鬼最前面,还有一个人。


    应归燎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人的轮廓。


    是何紫云!


    何紫云手里攥着一把榔头,脸上挂着近乎疯狂的笑,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看到陈祁迟时,声音中带着扭曲的兴奋:“快!!小晚,我把小鬼都引过来了!快把它们都净化了!”


    钟遥晚震惊地看着楼上癫狂的女人,眼睛瞪得发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疯女人要做什么?!”


    他看到陈祁迟有危险,几乎是本能地想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浑身的刺痛就猛地炸开,腿一软,直接往地上摔去。


    没有支撑的话,钟遥晚现在甚至连站稳都做不到。


    应归燎眼疾手快,伸手捞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得太狠。钟遥晚却急得往他怀里推搡,声音发颤:“先别管我,赶紧去接他一把!”


    陈祁迟既没灵力也没体力,要是被小鬼缠上,根本就是待宰的份!


    “知道,你也照顾好自己。”应归燎语速飞快,松开手时还特意扶了他一把,确保他能稳稳趴坐在碎石上。


    一楼的小鬼才被钟遥晚的灵力威慑过,现在还没有攻击的趋势。钟遥晚一个人在这儿也未必会有危险。


    得赶紧把陈祁迟救下来!


    他转身就往扶梯方向冲,可断成两截的扶梯根本没法使用。


    家具城挑高足有五米。


    他扫了眼旁边散落的家具,飞快拖过一张还算结实的儿童床。


    应归燎把床架对准陈祁迟靠着的栏杆下方,朝楼上喊:“阿迟!跳下来!别怕,我接着你!”


    “哈?!”正处于高度紧张和半失神状态的陈祁迟,这下终于清晰地听到了来自下方的呼喊。


    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低头朝一楼看去——


    这一看,让他本就发软的双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么高跳下去,不摔残废也得断几根骨头吧!


    然而,危机从不给人犹豫的时间。


    就在陈祁迟因恐惧而僵直的这短短几秒钟内,何紫云已经如同鬼魅般冲到了他的近前!


    她一把死死抓住陈祁迟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何紫云的目光没有看他惊恐的脸,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钉在他耳垂上那枚闪烁着微光的耳钉上。


    她眼里的偏执与疯狂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某种不顾一切的急切而变得尖利扭曲:“快!小晚,它们都在这里了!净化!赶紧净化——!”


    “何紫云!你特么想死别拖着我一起!”陈祁迟暴怒出声,也彻底下定了跳下去的决心。


    哪怕摔断腿,也总比和何紫云一起做婴儿们的早餐要强!


    可是,何紫云的手像铁钳似的死死箍在他的胳膊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那力道大得惊人,让他连转身面向栏杆都做不到,更别提发力跳跃了。


    陈祁迟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绝望地看着那片由无数扭曲婴孩汇聚成的黑色潮汐,如同缓慢推进的死亡之墙一般,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从婴孩潮的末尾急蹿而出!


    她足尖在倾倒的货架和断裂的墙体残骸上轻点数下,动作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借力点上。数个起落间,她便以惊人的速度超越了那片蠕动前行的婴孩潮,赶到了最前方!


    经过了一整夜不间断的战斗与奔波,唐佐佐此刻显然也已逼近极限。


    她束起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与脸颊,呼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但即便如此,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锐利如出鞘刀锋般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依旧凌厉得让人心安,也叫人胆寒。


    就在最前方的几只小鬼那腐烂扭曲的手爪即将触碰到陈祁迟裤腿的瞬间——


    唐佐佐眼神一凛,右手并指如刀,狠厉地劈在了何紫云死死抓住陈祁迟的那只手腕上!


    “呃啊!”何紫云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


    束缚解除的同一刹那,唐佐佐左手早已迅捷地揽住了陈祁迟的腰身,将他猛地带向自己。


    没有丝毫停顿!


    唐佐佐借着前冲的势头,右脚在栏杆上重重一蹬,身体凌空腾跃,如同展翅的雨燕一般,带着陈祁迟一起从五米高的二楼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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