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应归燎见状立刻往后退开两步。
唐佐佐在下坠时也依然能保持完美的平衡,稳稳地落在了床铺上以后才松开陈祁迟。
她在仓促间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楼上的何紫云。
何紫云看到陈祁迟被唐佐佐带走以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眼睛里瞪出了红血丝。
她悲愤地“啊啊”叫着,声音和小鬼们尖锐的笑声缠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唐佐佐收回视线,不再看她,转而扫视了一圈周围:「一楼的小鬼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躲着?」
“刚刚阿晚灵力爆发了,把那群小鬼唬住了。”应归燎说。
陈祁迟此刻还有些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他转头看向唐佐佐,声音里带着点后怕的颤音,却难掩劫后余生的欣喜:“佐佐!你没事啊!”
刚才一直没见她踪影,还看到何紫云拿着她的榔头,他差点以为她出了意外。
「我能有什么事?」唐佐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胳膊和领口处有几道细小的伤口,不过都已经用灵力止住了血,连红肿都在慢慢消退。
小鬼数量虽多,但体型太小,根本伤不到她的要害。
“那阿晚呢?”陈祁迟又回头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指了指靠近大门的那根柱子:“在那儿呢。净化了太多的小鬼,记忆反噬得太厉害了,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陈祁迟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还和他的灵力枯竭症有关?”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钟遥晚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应归燎闻言后也警惕得看了一眼柱边坐着的人,说:“只是记忆反噬而已,他耳钉里的灵力很充沛,够他挥霍几十年的,不用担心。”
“那就好。”陈祁迟松了一口气。
「走吧。」唐佐佐比划。
她轻盈地从床上跳下来,动作却也比最开始迟钝了一些。
小鬼们见陈祁迟和唐佐走逃走了,挤在栏杆边咿呀咿呀地叫喊着,好几只没站稳,直接从二层摔了下来,把自己砸得黑泥四溅,半天没爬起来。
这点恢复时间足够四人撤离家具城了。
其余的小鬼见猎物只剩下何紫云一个,更是直接扭转了目标,生生扑咬上去。
它们的爪子嵌进何紫云的衣袖,尖牙撕咬着她的衣角,黑泥似的身体缠在她胳膊上,连她疯狂挥舞的榔头都被几只小鬼死死抱住,动弹不得。
哀鸣声混着布料撕裂的声响,瞬间响彻整个家具城,听得人头皮发麻。
钟遥晚坐在原地等他们过来,在应归燎即将到达他面前的时候,他朝他伸出手。
应归燎见状也伸出手去,要把钟遥晚从地上拉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手指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应归燎察觉到钟遥晚的动作似乎僵硬了一瞬,眼神也往他身后偏了偏。
他刚想问钟遥晚是不是不舒服,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坠落轰鸣!
咚的一声巨响。
三人连忙回过头,发现竟然是何紫云从二楼掉下来了!
何紫云没有唐佐佐那样强悍的身体素质,又被小鬼缠得挣脱不开,坠落时连调整姿势的机会都没有,下半身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咔嚓” 一声脆响。
她的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花白的骨头直接从皮肉里顶了出来,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涌,在地上漫开一大片暗红。
扒在她身上的小鬼没被摔下去,反而更疯狂地扑咬,黑泥似的身体裹着血污,把她的胳膊啃得血肉模糊。
甚至还有更多的小鬼正纷纷从二楼跳下来,加入这场疯狂的盛宴。
“啊啊啊……好痛、好痛!” 何紫云的叫喊声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但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想要去帮助她。
没有人知道这个疯女人下一步还要做什么。
何紫云绝望地望向陈祁迟,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眼泪往下淌:“小晚…… 救我,它们、它们在吃我!为什么不救我?”
唐佐佐适时地拉住了陈祁迟的胳膊,不让他上前。她知道陈祁迟学了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面对这种场景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陈祁迟本就没有要去救她的意图。
陈祁迟的瞳孔颤了颤,随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身,快步跟上应归燎的脚步。
另一边,应归燎已经把钟遥晚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把脑袋压在钟遥晚耳畔,好盖过何紫云的惨叫,让对方能听清:“好点了吗?”
“还在疼,回去歇会儿就好了。”钟遥晚的声音有些虚,“但是我还是感觉不到耳钉里的灵力,像被彻底堵住了一样。”
应归燎抬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指尖触上冰冷的金属面。虽然他现在灵力消耗殆尽,但是还能够感受到钟遥晚耳钉里的灵力是很充沛的。
他说:“说不定和彩幽市那次一样,过段时间就好了。正好,接下来家具城的收尾工作你就能躲懒了,偷着乐吧。”
钟遥晚看向他。唐佐佐的精神力虽然强大,但是精神力却不然。最后净化的工作一定会落到应归燎身上。
“你……”
钟遥晚的嘴唇动了动,才发出一个音节就被应归燎抢过了话:“放心吧,我没事,你要是有需要的话,我还能抱你回去呢。”
他说完以后笑了笑,是钟遥晚熟悉的慵懒笑容。只是他半边脸沾着血,这笑容落在战损的模样上,反而让人更揪心。
钟遥晚轻轻嗤笑了一声:“把你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再说话。”
应归燎听了,随手就用袖口往脸上蹭。结果没擦干净血,反而把血抹得到处都是,活像只刚从泥地里滚过的猫。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连身上的痛感都好像轻了些。
陈祁迟和唐佐佐走得快,陈祁迟回头看到应归燎的 “花脸”,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却还是有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阿燎,你这脸……也太有特点了!”
唐佐佐也瞥了一眼,眼神带了点笑意,只是没像陈祁迟那样直白地笑出来。
“笑个屁。”应归燎没好气道,“我这是哄男朋友呢,你俩懂什么?”
陈祁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刚要接话,几人身后的惨叫声却突然停止了。
何紫云的声音像被掐断的弦,展厅里瞬间只剩小鬼们细碎地嘶吼。
钟遥晚下意识地转过头,心脏猛地一沉。
几只还沾着血污的小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其中最边缘的那只抬起黑黢黢的手指,正指着即将走到门口的四人。
它急得用脚跺地,淤泥似的脚掌踩在地上溅出了不少黑点,瞬间吸引了其他小鬼的注意。
下一秒,所有小鬼都丢下奄奄一息的何紫云,整群鬼物同时调转方向,如同被唤醒的黑色潮水向他们涌来!冲在最前的小鬼张开血盆大口,黑红色黏液从密布的尖齿间垂落,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腐臭的腥气扑面而来,更有几只小鬼在狂奔中撕裂躯干,露出内部蠕动着的黑色丝状物,贪婪地伸向他们的方向。
“快跑!”应归燎立刻架紧钟遥晚,脚步飞快地往门口冲。
钟遥晚浑身刺痛,每一步都让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咽回喉咙,十指深深陷进应归燎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奔跑的节奏,生怕拖慢速度。
“佐佐!还能再逼退几次?!”应归燎大喊。
唐佐佐拽着脚步踉跄的陈祁迟疾奔,闻声回头,朝应归燎握起拳头,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她剩余的灵力也只够再逼退一次小鬼了!
跑动的颠簸中,应归燎快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
天空的蓝色越来越亮,云层边缘已经染了层淡金。
十五分钟!
最多十五分钟太阳就会彻底升起来了!
应归燎果断道:“动手!”
几乎是在应归燎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唐佐佐骤然止步,将陈祁迟往安全的方向推开。
她利落地从靴子中抽出一把短刃,转身迎向婴儿潮!
“佐佐!”陈祁迟下意识要追过去,却在路过钟遥晚的时候被一把拉住。
唐佐佐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婴孩潮的前沿。
她单膝跪地,短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贯入地面——
嗡!
纯净的灵力自刀锋炸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盾向四周迸发。
灵光绽放,照尽了四周的断壁残垣。
然而短刃造成的波动范围远不如榔头,唐佐佐不得不将自身灵力疯狂灌入,用强大的输出来弥补这份不足。
这对于平时的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但经历整夜苦战,她的灵力也早就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灵力如决堤般从掌心涌出,五指很快麻痹如死物,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刀刃在地表震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嘶啊啊啊啊——!”
光盾扫过的刹那,最前排的小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嚎。几只首当其冲的黑影被狠狠掀飞,淤泥般的躯体撞上残垣,瞬间化为了一滩黑水。
后方的小鬼却毫无惧意,反而前仆后继地向前挤压。它们触及灵力余波的瞬间,利爪立刻冒出焦臭的黑烟,却仍疯狂地撞击着光盾。
被灼伤的鬼物在地上痛苦翻滚,但转眼又挣扎爬起,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癫狂的怨毒,仿佛要将所有生者拖入地狱才肯罢休。
翻涌的黑潮被灵光死死拦在两米开外,但唐佐佐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掌心灵力的流淌越来越滞涩,握住刀柄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连视线都开始发花。
是灵力耗尽的前兆。
唐佐佐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了。
她的眼皮快速抽动着,但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定在前方。
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只要再坚持片刻,朝阳升起时这些实体化的鬼物就会消散!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压榨着体内最后的灵力。唐佐佐猛地闭眼又睁眼,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将最后一丝力量逼向掌心。
光芒在断壁残垣间顽强闪烁。
但小鬼们很快察觉到异常——这次的光盾远比之前虚弱!
唐佐佐的手臂颤抖得越来越剧烈,掌心灵力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光芒明灭不定。
最后一丝白光消散时,她猛地收手,刀刃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站起身的瞬间,她身体晃了晃,视野正在天旋地转,感官像被蒙上了层厚雾,连耳边小鬼的尖啸都变得模糊。
面前的小鬼已经被灵力炸得人仰马翻。唐佐佐强撑着站稳后长舒了一口气,这个程度应该足够他们到达安全的位置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时候,几道小小的黑影从角落猛扑而来!
几只比较机灵的竟然找到了灵力最薄弱的地方,缩到了断壁后伺机而动!
此刻,唐佐佐的灵力几乎耗尽,身体的感官消退,就连引以为傲的体术也没有办法发挥出作用。
“佐佐小心!!!”
陈祁迟的喊声刚落,小鬼已经争先恐后地扑到了唐佐佐身上。一只扒住她的胳膊,另一只往她脖颈凑,黑泥似的身体粘在衣服上,甩都甩不掉。
唐佐佐抬手甩开一只,又有两只扑上来,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
她试图闪避,但身体跟不上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黑影从四面围拢。
陈祁迟急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一把甩开钟遥晚的手,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陈祁迟!!”钟遥晚的声音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陈祁迟发狠地掀开正往唐佐佐背上爬的小鬼,可这些鬼物就像认准了目标,无论他怎么撕扯拖拽,都疯魔一般地只盯着唐佐佐。
甚至有小鬼直接踩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爬,陈祁迟吓得连忙甩手,可是拖拽小鬼的动作却一刻不敢停。
混乱中,一只小鬼猛地咬住唐佐佐的手腕,尖牙直接嵌进皮肤!
唐佐佐疼得倒抽冷气,正要发力挣脱,那只小鬼却突然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灼伤,疯狂甩头松开了嘴,原本贪婪的眼神被极致的恐惧取代。
这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瞬息。
“小心!”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被灵力炸退的小鬼已经缓过劲,晃动着扭曲的身躯,重新聚集起来,黑压压地朝应归燎和钟遥晚扑去!
应归燎刚架着钟遥晚退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眼角余光便瞥见了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汐。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钟遥晚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本能地抬手想要凝聚灵力,掌心却只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
应归燎只能用胳膊去挡,如果再将所剩无几的灵力榨空的话,他连防御的资格都没有了。
粘稠的黑泥糊在伤口上,带来钻心的灼痛,应归燎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眼见鬼潮汹涌而至,彻底封堵了其他方向,应归燎用尽最后的气力,一脚踹开了家具城的大门,将身后的钟遥晚朝着门外狠狠一推!
“你先走!”
钟遥晚本就站不稳,被这一甩直接摔在碎石地上,掌心被硌得渗血,识海中翻腾的剧痛骤然加剧,仿佛整个头颅都要被撕裂,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他只能徒劳地抬起头,视野模糊而摇晃,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蠕动的黑色身影,如同饥饿的兽群,将应归燎一寸寸吞没在蠕动的黑暗里。
几只小鬼先咬住应归燎的胳膊,黏腻的黑泥瞬间缠满他的手腕,尖牙刺破皮肉深可见骨。
应归燎吃痛闷哼,另一只手急探向口袋中的罗盘,可刚碰到口袋边缘,就被更多小鬼缠住了手。
它们用黏滑的身体缠绕住他的另一条手臂,用利齿咬住他的肩膀、腰侧,用扭曲的肢体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应归燎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一个不断收紧、充满恶意的黑色泥沼,根本动弹不得,更遑论取出罗盘。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啃噬着他的小鬼竟发出愉悦的“吱吱”声,仿佛在品尝珍馐美味,与先前袭击唐佐佐时的痛苦哀嚎截然不同。
这反常的、充满欢愉的啃噬声,如同黑暗中最刺耳的号角,瞬间刺激了周围所有蠢蠢欲动的鬼物。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变得更加狂躁,更加饥渴。
更多的黑影前仆后继,如同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扑向应归燎,层层叠叠地压了上去。
“阿燎!” 钟遥晚急得嗓子发哑。
他的四肢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每寸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濒临碎裂的剧痛。可是他仍然固执地想要爬向那个被黑影吞没的身影。
视野开始模糊晃动,钟遥晚只能勉强辨认出应归燎被鬼潮淹没的轮廓,以及偶尔挣扎时翻飞的、浸透鲜血的衣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但按小鬼这般疯狂的攻势,应归燎和唐佐佐撑不了十五分钟!
唐佐佐那边同样陷入苦战,陈祁迟刚掀开一只小鬼,立即又有新的扑上来。两人的动作明显迟缓,防线摇摇欲坠。
“钟遥晚!你先走!” 应归燎的声音从鬼群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痛,“别在这耗着!快走!”
应归燎的呼喊声嘶力竭。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声浪穿透了怪物粘稠的嘶鸣与打斗声,也传到了那片何紫云所在的、布满断壁残垣的废墟里。
废墟中央。
奄奄一息的何紫云听到这个名字,睫毛微微颤动,原本涣散的目光竟被这个名字生生点燃了。
她的眼前一片血红,透过尘埃勉强看向门口的两个人影。
钟遥晚摇着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应归燎取不到罗盘,就意味着无法离开。
不,就算应归燎能走,陈祁迟和唐佐佐也还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独自逃跑?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钟遥晚。他用颤抖的手臂强撑着从冰冷的碎石堆里艰难地坐直身体,咬紧牙关,正要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向前挪动——
窸窸窣窣……
几只原本围攻应归燎的小鬼,骤然嗅到了更脆弱的气息。它们齐刷刷扭过头,惨白利齿在昏暗中泛出尸骸般的冷光,粘稠的躯体如沥青般从地面拖拽而起,调转方向,朝着孤立无援的钟遥晚快速爬去。
速度极快!
鬼影凌空扑来的刹那,腐臭的腥风已抢先一步灌入肺叶。
钟遥晚大脑一片空白,求生本能让他死死闭上眼睛,绷紧全身肌肉迎接即将到来的撕裂——
然而。
预想中刺穿皮肉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声沉重的闷响取代了一切声音。
砰!
一具温热的、残破的躯体重重撞入他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直直摔倒在地上。
钟遥晚猛地睁眼。
是何紫云!
她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何紫云那条摔断的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浸透了裤管,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用尽全力地将钟遥晚护在自己身下。
小鬼锋利的爪牙在她单薄的后背上疯狂撕扯,划开一道道血痕。
可是何紫云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残烬,死死钉在钟遥晚脸上,发出一声近乎癫狂的嘶吼:
“你才是钟遥晚?!你才是!为什么不用灵力?耳钉里的灵力不是给你净化鬼怪的吗?你用啊!”
鲜血从她额角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钟遥晚苍白的脸上。
钟遥晚想要把何紫云推开,想要冲向那片被鬼潮淹没的区域,想要去到他的同伴身边。
可是何紫云此刻爆发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一种濒死前将所有生命力凝聚于一瞬的执拗,他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你以为我不想吗?!” 钟遥晚被她压得呼吸困难,积压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着,“灵力被堵在耳钉里,怎么引都不出来!我特么不比你急吗?!”
钟遥晚的声音撕心裂肺,像是想要用咆哮来发泄心中的无力。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识海中的伤痛。这种明明拥有力量却无法使用的挫败,这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陷入困境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何紫云的瞳孔震了震。她看着钟遥晚,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原本疯狂的眼神渐渐散了些,随即又被更多复杂的情绪淹没。
那一瞬间,何紫云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底竟泛起湿意。
何紫云没再说话。
下一秒,她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钟遥晚的头颅更深地按向自己沾染着血污的怀中,用自己的脊背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噗嗤!
利齿刺入皮肉的闷响,伴随着组织撕裂的声音,在废墟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齿冷。
何紫云的身体在每一次攻击下剧烈地痉挛。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硬是将所有痛呼都咽了回去。
她弓起鲜血淋漓的脊背,如同一面残破的盾牌,抵挡着婴孩的攻击。任凭那些黑暗的造物在她背上撕扯出新的伤口,依然将钟遥晚牢牢护在身下这片狭小的安全地带。
钟遥晚看着近乎决然的何紫云,心脏猛地一揪。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忽然,
一个被长久遗忘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混乱的思绪——
钟遥晚猛地想起,他本身也是有灵力的。
他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灵力会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也像陆眠眠的那样,微弱得如同萤火,在如此深沉的黑暗面前不堪一击?
不,就算灵力足够,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还能够承载得住更多的记忆吗?
然而,眼前的场景太过绝望,他的灵力已经是最后的希望稻草了。
这个认知压过了所有的犹豫。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伸到耳后捏住耳钉。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在提醒他之前的无力。可耳边是应归燎压抑的痛哼,是唐佐佐的喘息,是何紫云为他挡下攻击时隐忍的闷响……
这些声音,如同最后的燃料,投入了他心底那簇摇曳的火焰。
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所有的迷茫与软弱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算反噬,也得试!
“唰” 的一声轻响。
带着皮肉被轻微撕裂的刺痛,那枚耳钉被钟遥晚用尽全身力气扯落!
就在耳钉脱离的刹那间——
仿佛堤坝崩塌一般,一股钟遥晚从未感知过的磅礴灵力,从他身体的最深处,从他灵魂的源头,滚滚而来。
轰然爆发!
第137章 心跳
何紫云还压在钟遥晚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钟遥晚将手掌按在地上。
这次他使用灵力的方式不再是去感受耳钉,而是像应归燎曾经说的那样,只要呼吸,只要他想,只要心念所至,灵力便会如血液般自然涌动,从四肢百骸中奔泻而出!
强大的灵力似乎充斥在他的每个毛孔里,从他的手掌……不,他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出耀眼的灵光!
艳白色的净化之光像破晓的朝阳,瞬间冲破家具城的断壁,连窗外的天光都被比了下去。
方才还在嘻嘻哈哈的小鬼们在圣洁的光芒里疯狂扭曲、尖叫,黑泥似的身体一点点消融,连一丝黑烟都没留下。
钟遥晚不知道要释放多少灵力才能够清除所有的邪祟,只能不顾一切地倾泻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仿佛要将自己也燃烧殆尽。
灵光暴烈。
反噬来的记忆疼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太阳穴,在脑髓中疯狂搅动,让钟遥晚识海中原本就翻腾不休的剧痛骤然加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瞬间,仿佛有无数双手在他颅内疯狂抓挠,要将他的灵魂连同意识一起撕成碎片。
他的视野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发黑,边缘泛起模糊的雪花,可是输出却一点不敢停下。
扒在何紫云身上的小鬼已经被清除干净了。
再往前呢?
应归燎身上的还在不在?
唐佐佐身上的还在不在?
断壁里会不会还藏着伺机而动的?
即便此刻身体如同被碾过般剧痛,他依然不敢停下。
应归燎身上的小鬼已全部净化殆尽,伤口却依然触目惊心。他的衣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布料几乎被鲜血浸透。肩颈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咬痕仍在不断渗血,胸前的抓痕纵横交错,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在渗出新的血珠。
能在这般重创下保持站立,已经是意志力的奇迹。
在耀眼的灵光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钟遥晚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汹涌异常。
放眼所及的断壁残垣间,所有邪祟都已被这股强悍的灵力涤荡一空,可钟遥晚似乎仍未打算停手。
“钟遥晚!可以了!!”应归燎嘶声道。
他立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每迈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模糊的血脚印。
趴在钟遥晚身上的何紫云已经失去了意识,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这一刻,应归燎有些手忙脚乱。
他强忍着周身伤口撕裂的剧痛,小心地将何紫云挪到一旁,让她侧身躺稳后,才终于能将那个正在疯狂自我消耗的人抱进怀里。
然而,他只是轻轻地碰了钟遥晚而已,对方就像被烈焰灼伤般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呃啊啊啊啊——!!”
钟遥晚的身体止不住地抽搐,双眼大睁着,瞳孔却涣散失焦,仿佛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五感还在,如果不在的话,没有办法感受到这么彻骨的疼痛。
他可以看到,可以听到。
可是视线却像蒙上了浓雾,疼痛也似在耳畔嗡鸣,
他没办法看清实物,也没办法听到呼喊。
“已经够了!钟遥晚,快停下!”
应归燎试图轻拍他的脸颊唤回理智,可即便放得极轻的力道,仍让钟遥晚发出凄厉的惨叫。
此刻的他就像浑身布满瘀伤,每寸肌肤都敏-感得可怕,最轻微的触碰都会引发连锁剧痛,连衣料摩擦都如同刀割。
他慌乱地推开应归燎。
应归燎身上也有伤,再加上不敢反抗这个状态下的钟遥晚,被他轻易地掀翻在地。
钟遥晚跪坐在地上,小腿和地面接触的皮肤在刺痛,不,就连衣服披在身上都是痛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钟遥晚的喊声撕心裂肺。
家具城里的唐佐佐和陈祁迟见小鬼消失以后,甚至来不及休整就循着声音冲出来。
“怎么回事?!”陈祁迟问。
唐佐佐也被钟遥晚的状态惊到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
“家具城里的小鬼都被他净化了,精神力撑不住了!”应归燎言简意赅地回答。
他的视线快速在钟遥晚脸上扫过一圈,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钟遥晚的耳钉不见了!
“找!快找!”应归燎大声道,“钟遥晚的耳钉不见了!”
精神损伤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的,起码要让钟遥晚先停下灵力的释放才行!
三人立刻俯身搜寻,陈祁迟在翻找间隙迅速拨通了急救电话。唐佐佐和应归燎身上都是伤,灵力再强悍也必须马上就医才行。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时,唐佐佐终于在一块碎石边缘发现了那枚翠玉耳钉。
她立即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敲击地面发出信号。
应归燎闻声立刻过来取过耳钉。他要给钟遥晚戴上,可是钟遥晚现在的状态根本碰不得一点,指尖刚触及耳垂,他就痛苦地扭着身子要躲,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痛得龇牙咧嘴、脸色惨白,让应归燎根本不忍心下手,最后还是陈祁迟帮忙制住了他,才成功将耳钉穿了回去。
翠玉表面流光一闪,方才从钟遥晚掌间迸发的暴烈灵光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肆虐的灵力被重新封印。那股几乎要撑裂经脉的磅礴力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溪流般的温和气息在肢体间缓缓流淌。
结束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钟遥晚的脑海中升起。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勉强看清此刻应归燎,陈祁迟和唐佐佐此刻都聚在自己身边。
天边光线明亮。就算还有残余的小鬼,实体化也应该结束了。
太好了。
钟遥晚脑海中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随即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应归燎急忙伸手将他接住。当手掌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怀中的人即便在昏迷中仍不适地蹙起眉头。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数辆救护车相继抵达,医护人员迅速展开救援。
应归燎的伤势仅次于何紫云,护士要求他躺上担架,他却固执地摇头,目光死死锁在钟遥晚身上,坚持要与他同车。
陈祁迟叫他别闹了,救援时间很宝贵,他才一言不发地跟着护士钻上另一辆车。
陈祁迟伤得最轻,用不着躺着,他就负责跟着钟遥晚。
*
到达医院后,四人被分别推进抢救室。
应归燎的伤口严重感染,医生不得不为他注射麻醉剂后才得以进行清创。当他从昏沉中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唐佐佐,而稍远处的窗边,父亲应书与母亲谢灵正站在那里。
谢灵今年四十七,正哭得梨花带雨。她看上去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肌肤白皙细腻,眉眼如画,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即便此刻眼圈泛红,依然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
此刻她哭得双肩轻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应书则在一旁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
“老爸老妈?你们怎么来了?”应归燎的嗓音是哑的,他缓慢从床上撑坐起来。
他握起拳头试着感觉了一下,灵力已经逐渐恢复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二老立刻围到床边。
唐佐佐则在旁边专注地刷手机。她虽然身上也都是伤,但是灵力比应归燎要强,伤口好得也快。再加上那些小鬼都觉得她是难以下咽的食物,对她的攻势看起来凶猛,其实受的伤倒是不重。
她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玩过手机,好不容易事件结束了,可得好好地补回来。
纯白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细密光斑。
谢灵扑到床边,带着哭腔道:“你这臭小子,怎么又伤得这么重?!出门在外就不知道让父母省省心吗?!我和你爸接到电话的时候都快被吓死了!”
“我这不是没……”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谢灵就打断了他。她矛头一转,又对向应书,道:“都怪你!你让他做什么捉灵师啊?!自己不要命,别来嚯嚯我儿子!呜呜呜、呜呜呜……”
应书连忙道:“小灵,别哭了。你看这臭小子不是说自己没事吗?”
应归燎闻言,故意改口道:“谁说的?!我有事!我浑身都快疼死了!”
应书不着痕迹地瞪了儿子一眼。
可谁知,下一秒谢灵的矛头又转了。
可没想到,谢灵的怒火瞬间转向了。
应归燎的伤多在身前,她便用力朝他背上拍打,每打一下就骂一句:“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她说,“你还知道有事?!”
应归燎被谢灵拍得嗷嗷叫,连忙求饶:“等等、等等!妈我错了!”
谢灵刚停手想要关心他,应归燎却急切地问道:“钟遥晚呢?”
应书说:“那孩子在楼上的病房,检查过了,就一点外伤。我们刚才去看过他了,没什么事……”
谢灵摆摆手打断丈夫,这会儿也顾不上关心儿子的伤势了,凑近问道:“小燎,你跟妈说实话,什么时候和钟家那孩子好上的?”
应归燎满心只听到了应书说的那句钟遥晚没什么事,翻身就要下床:“我去看看他。”
“回来!”谢灵一把拽住他,“妈问你话呢,说清楚了再去。”
应归燎被拽着衣角,但是不妨碍他还在对着镜子整理仪表。他一边拨弄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含糊其辞:“什么好不好的,他有灵力,我就把他招过来了呗。”
应归燎还没打算告诉父母,自己和钟遥晚已经谈恋爱的事情,他的原计划是要直接带钟遥晚回家,给二老一个惊喜的。
“谈恋爱啊!你们不是处对象了吗?!”谢灵说。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锁定了嫌疑犯唐佐佐:“你这么大嘴巴?”
唐佐佐头也不抬:「不是我,我是哑巴。」
“不是你还能是我吗?!”
谢灵:“你打了麻药以后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阿晚……没事吧’,‘阿晚,抱一下嘛,求你了求你了’。”
谢灵的语气惟妙惟肖,把应归燎声音里的殷勤劲学了个十成十。
应归燎:“……”破案了,还真是我自己。
应归燎整理完头发以后又开始拨弄衣服。他把袖子整理好,将手臂上的绷带仔细遮住,语气自然地接话:“在一起几个月了。等他有空,我就带他回家正式见你们。”
他的话音落下,谢灵和应书却都不接话了。
应归燎整理好衣摆准备离开的时候,回身却发现父母竟然在面面相觑。
他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语气严肃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谢灵缓过神,连忙道,“就是在想你小时候就说要把小钟接来家里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真……”她顿了顿,与应书对视一眼才继续,“还真让你如愿了,可以啊儿子!”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他听出了谢灵的话里有话,却被另一个信息吸引了注意力:“小时候?钟遥晚?”
应书点点头说:“你小时候带你去过一次临江村,在那里和小晚玩了一天,天黑都舍不得走,抓着人家的手,非要带他回家。”
“然后呢?”应归燎完全不记得这段往事了,顿时来了兴趣。
“然后你把那小家伙闹得满脸通红,嫌丢人,叫你赶紧回家吧。”谢灵哈哈笑起来。
应归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回唐佐佐来了兴趣,比划道:「然后呢?」
谢灵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说:“然后这小子还是不肯走,挨揍了一顿才肯跟我们走。而且一步三回头的,把钟家那个小家伙搞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头都抬不起来。”
唐佐佐闻听,笑得直不起腰。
“肯定是你们瞎编的。”应归燎低声嘟囔,趁父母还没爆出更多惊为天人的黑历史,迅速溜出了病房。
*
钟遥晚没什么事但是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何紫云也在重症病房接受治疗。她被送到医院时伤势就已回天乏术,送到医院以后还能有一口气就已经是奇迹了。
她的儿子何浩南一直守在何紫云的病床旁,几乎没有合过眼。
当钟遥晚终于苏醒时,浑身的疼痛并未消减。
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带来刺痛,药液滴入血管时仿佛能感受到血液的排斥,就连呼吸时,气流划过鼻尖的轻微触感都能够带来一阵不适。
“阿燎。”钟遥晚的声音干哑得不像自己。
这声呼唤轻若游丝,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应归燎立刻惊醒了,他已经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
这些日子里,钟遥晚时刻都在被疼痛折磨,即便在昏迷中,轻微的触碰也会让他肌肉抽搐,却始终无法醒来。
应归燎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当他将手轻覆在钟遥晚手背时,昏睡的人依然会因疼痛而蹙眉。直到那只手渐渐适应了这份温度,紧蹙的眉宇才会缓缓舒展,睡容重归平静。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应归燎放柔了声音。他现在心情激动,却不敢有太大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钟遥晚疼。
“还是疼。”钟遥晚说,“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应归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说,“一会儿阿迟会来送饭,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他带。”
钟遥晚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应归燎手腕处露出的绷带上。
应归燎敏锐地察觉到了,迅速将手腕藏到身后,语气轻松:“小伤,养几天就好。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很快就能愈合。”他生怕自己之前给钟遥晚留下的不爱吃药形象太深了,又补充道,“放心吧,我好好吃药了。”
钟遥晚点了点头,说:“买点水果吧。”
“好。”应归燎立刻低头给陈祁迟发了消息。
陈祁迟这会儿其实已经到达医院了,听说钟遥晚醒了想吃水果,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水果店去。
他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仔细挑选着钟遥晚爱吃的种类,最后提着大包小包的新鲜水果匆匆赶回医院。
钟遥晚现在拿东西也会被刺痛,吃饭都是由应归燎喂的。
应归燎一边吃着饭,一边喂着钟遥晚,两边忙得不亦乐乎。
“对了,”钟遥晚咬过应归燎送到唇边的蓝莓,果实的清甜在口中化开,“家具城的案子怎么样了?”
陈祁迟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饭盒:“不是吧钟遥晚?你才醒就关心工作?”
应归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甚至觉得钟遥晚没有在说梦话的时候讨论工作的事已经很温良了:“家具城那里我老爹去看过了,说是已经没有思绪体的存在了。烛游家具城被小鬼们拆了个稀巴烂,里面的墓碑都暴露出来了,引起了不小的社会话题,再加上之前陈闲死在家具城的事情,现在警方已经对李国强进行立案调查了。”他又拿了一颗蓝莓送到钟遥晚唇边,用指尖轻轻推了进去,“老严那边一个案子没忙完,又来一个,听说这几天已经在警局里支床铺了。”
蓝莓触碰到嘴唇的时候,钟遥晚的眼角轻轻抽了抽。他极其缓慢地咀嚼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咽下这颗小小的果实。
他见应归燎又要给他剥香蕉,连忙拦住,说:“让我缓一缓再吃。”稍作停顿,他又问:“你父亲来过了?”
“嗯。”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放下水果,解释道,“听说我受了伤,特地过来看看。”
钟遥晚正想再问些什么,病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叩叩叩。
很工整的三声。
“进来。”陈祁迟说。
门外的人听到声音以后才推门而入。
那是个面容憔悴的男人,下巴布满青黑的胡茬,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见钟遥晚醒着,男人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光:“你醒了?”
“刚醒不久。”应归燎代为回答。
钟遥晚辨认出这个声音——是游灵号上的酒保,何浩南。
也是何紫云的儿子。
“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何浩南语气中透着欣慰。
“何紫云怎么样了?”钟遥晚下意识追问。
在家具城的时候,虽然何紫云总是在阻挠他们撤退,但是最后要是没有她舍命相救,所有人恐怕都会葬身在那片废墟之中。
“还没醒,”何浩南说,“医生说……她醒来的几率渺茫。”
何浩南知道何紫云和钟离之间的事情。
何紫云在游灵号上的工资并不高,然而,她还选择在那里工作,不过是因为这份工作能够让她自由地讲故事罢了。
她想把钟离的故事告诉所有人。
她想让钟离活着,即使是活在他人的记忆里。
而钟遥晚,作为钟离的儿子,他的苏醒或许能成为唤醒何紫云的一线希望。
钟遥晚敛了敛眸。他转头看向应归燎和陈祁迟,说:“我想去看看何紫云。”
“好。”
何浩南先一步回去母亲的病房。
陈祁迟去找护士借来轮椅,应归燎则细心地在座位上铺了好几层软垫,直到确认足够柔软舒适,才小心翼翼地将钟遥晚抱起。
钟遥晚疼得心脏都在抽痛,却还是忍住了,没有让一丝呻吟溢出唇角。
应归燎推着轮椅,陈祁迟默默跟在身后,三人穿过医院长廊,走向何紫云的病房。
陈祁迟对何紫云的感情很复杂,他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何紫云到底想要做什么。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何紫云已从重症监护室转至普通病房。医生坦言,如此严重的伤势能否活下来,不靠医学,只靠奇迹。
她的手指上夹着心跳检测仪,律动非常微弱。
“妈,”何浩南俯身轻语,“钟遥晚醒了,那天家具城里的人都已经没事了,只差您还没醒啦。”
应归燎将钟遥晚推至床畔。
钟遥晚看着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何紫云的呼吸面罩上正规律地蒙着白雾,又散去。
他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唇瓣相互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说谢谢。
这三个字在喉头滚动,带着体温,几乎要破茧而出。
就在第一个音节即将挣脱束缚的瞬间——
哔——哔——哔——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病房的宁静。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绿色曲线突然变成疯狂的锯齿,剧烈地上下窜动。
何浩南猛地直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比床单还要白:“医生!医生!”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钟遥晚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那条曲线在达到某个顶峰后,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缓,最终,彻底舒展成一道冰冷笔直的绿线。
嘀——
长鸣声贯穿耳膜。
何紫云死了。
第138章 坦白
何浩南的哭声响彻了整个病房。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将在场的人都赶了出去,开始给何紫云做心脏复苏。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徒劳而已。
应归燎推着钟遥晚离开了,陈祁迟也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离开了。
钟遥晚醒来以后就能够办理出院了。
他的身上没受什么伤,浑身疼的问题也是受思绪体的影响,医院的仪器检测不出病因,不如回家休养来得舒适。
三人回到家以后,陈祁迟就风风火火地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应归燎抱着钟遥晚在沙发上坐下。虽然沙发足够柔软,但落座时钟遥晚还是疼得蹙紧眉头。这几日疼痛虽比净化小鬼时有所减轻,但这种无时无刻不被刺痛折磨的生活,依然令人难以忍受。
钟遥晚坐了一会儿,陈祁迟就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推门进来了。
钟遥晚:“买这么多东西慰问我?”
“哪儿啊,这是佐佐的。”陈祁迟把袋子放到地上,抽出一双女鞋仔细摆回去,“她前段时间不是住在我那儿吗?还有一些私人的东西我没拿过来,等她晚点自己来取。”
“那我的慰问品呢?”
陈祁迟抬眼:“你还要慰问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扔给钟遥晚,“喏,最多就这么多了啊!”
钟遥晚下意识接住那包纸巾,可就在纸巾落进掌心的瞬间,一阵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骨髓的尖锐剧痛猛地窜了上来。
“嘶——!”
他疼得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想捂住痛处又不敢碰,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直抽冷气。
陈祁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东西都没放稳就冲过来:“没事吧?一包纸巾都能疼成这样?”
钟遥晚疼得不行。他想说有本事你自己试试,但是转念一想,就算把整箱纸巾砸在这家伙身上,他估计也只会嫌弃纸巾太软。
他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应归燎闻声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刚才正在给钟遥晚找靠垫。
应归燎一见钟遥晚脸色惨白、手掌抽搐的模样,顿时慌了神,快步上前就要查看:“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他的手刚碰到钟遥晚,沙发上的人差点直接弹起来。他连忙抽回手,说:“你们都给我消停点!”
应归燎和陈祁迟连忙立正,两个人一起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干着急。
休息了片刻以后钟遥晚手上的疼痛才消退一些。
他看着在客厅里忙忙碌碌的陈祁迟,忽然好奇道:“所以之前佐佐住到你那儿,是因为你们天天要去找何紫云?”
陈祁迟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一种寻求指示的仓皇,看向了应归燎。
应归燎与他对视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挣扎,有决断,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坚定,对陈祁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祁迟立刻会意,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东西也没心思收拾了,低声道:“我、我去看看外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钟遥晚疑惑地看着应归燎:“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阿晚。”应归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肃。
“怎么了?”钟遥晚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应归燎如此慎重。
“我本来想等你身体好些再告诉你的。”应归燎走到钟遥晚面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了下来,以一种仰视的、近乎忏悔的姿态抬头望向他。
他说:“但你说得对,我们不该瞒着你的。”
“到底是什么事?”钟遥晚也正色起来。
应归燎抬起头,直视着钟遥晚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表情都刻入心底。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宣告:“其实……你有灵力枯竭症,从出生的时候就有。”
灵力枯竭症?
钟遥晚在心中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起初的几秒,大脑是空白的,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三流奇幻小说的设定。
“那是什么东西?”他听到自己用近乎平常的语气问道。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病症。”应归燎声音低沉,“患病的人,灵力会不断从体内流失,恢复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普通人过度使用灵力只会暂时失去五感,但灵力枯竭症会在灵力耗尽后,继续透支生命力,直到……”
钟遥晚的神情随着应归燎的话语一点点变化,他的嘴唇轻轻颤了颤,带着些许侥幸心理地问道:“死亡?”
然而,看到应归燎点头时,他心中那点侥幸瞬间消散了,换成一记重锤砸在心口。
钟遥晚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只觉得一股蚀骨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爬满了全身,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而慌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在空洞的胸腔里。
钟遥晚在加入灵感事务所之前就经历了多次生死一线的时刻,也是在深思熟虑以后才决定加入灵感事务所的。
他以为自己在加入灵感事务所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想过自己也许会在某次冒险中死去,也有可能会身中诅咒,但是没有想到,原来他身上的诅咒是从出生就有的。
他也以为耳钉是武器,是护身符,却从未想过这竟是续命的氧气瓶,而他一直生活在倒计时的沙漏之下而不自知。
“那我……的寿命?”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干。
难怪每次他使用灵力以后,应归燎都会那么着急地给他补充。
难怪就算是罗盘的灵力耗尽了,他也会优先给自己的耳钉补充灵力。
“你放心!!”应归燎的声音一下变得有些急,他看到钟遥晚失魂的模样,立刻就慌了手脚,可是偏偏这时候想要抱他也没有办法,“我问过许南天了,他说你的耳钉里灵力很充沛,足够用十几年,就算耳钉里的灵力耗尽了,身体里蕴藏的能量也很充足,再加上我也能够为你补充灵力,寿终正寝肯定……”
他的话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像寻求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又像是被巨大恐惧攫住后本能地寻找热源。
钟遥晚猛地倾身,几乎是用撞的,将自己投入应归燎的怀里。
这个拥抱带来的刺痛是剧烈的,如同扑进了一片燃烧的荆棘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着抗议。
但他不管不顾,手臂死死环住应归燎的脖颈,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
应归燎的手悬在半空,迟疑着该不该回应。片刻后,他还是轻轻环住了怀里的人。
当掌心贴合上钟遥晚微颤的背脊时,怀中人猛地一颤,喉间溢出几声被疼痛扼住的急促喘息。
应归燎僵着不敢再动,直到感觉那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融进他的怀抱。
应归燎没想到钟遥晚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这么高,微微怔了一下。他知道钟遥晚的心理素质很强大,强大到第一次净化思绪体就能够保持清醒,强大到在经历了双生怪物事件后,反而毅然决然地加入了灵感事务所,但是这件事毕竟直接关乎他的生死。
直到感觉钟遥晚的疼痛稍有缓解,应归燎才敢偏头,用唇轻蹭着钟遥晚微凉的发丝,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耳钉里的灵力是你妈妈,钟离的。”
“我妈妈的?”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遥远且模糊,激不起多少情感涟漪。
“对。”应归燎说,“何紫云年轻时曾受过钟离的帮助。当时何紫云差点被家具城的小鬼吞噬,是钟离耗尽灵力,一口气净化了上百只小鬼,才带着她逃出生天。何紫云应该是知道你耳钉里存有钟离的灵力,相信你也有能力净化这么多小鬼,所以才来找你……”
应归燎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段理论乍一听逻辑自洽,仔细推敲却漏洞百出。
如果何紫云的目的只是为了清理家具城里的小鬼,那么她为什么要撤销委托?为什么非要单独找钟遥晚?
家具城里的小鬼虽然数量庞大,思绪体藏得也隐蔽,但只要耐心蹲守,总有清理干净的一天。
既然家具城的事情已经拖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不能再拖一段时间?
“嗯。”钟遥晚低应一声。他也察觉到了其中的矛盾,但如今何紫云已逝,家具城里的小鬼也已经清干净了,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已经死无对证了。
应归燎又道:“不过,听说钟离在净化了家具城的小鬼以后……记忆反噬折磨了她好几个月。”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滞了一瞬。
“好几个月?”钟遥晚不可置信地重复着。
“没错,”应归燎的声音很轻,生怕刺激到他,“所以……你可能也得做好准备,这段时间未必会好过。”
钟遥晚现在觉得应归燎当时不告诉他这些事情,确实是在为他考虑。一下子告诉了他这么多信息,的确需要时间消化。
灵力枯竭症像一道悬在头顶的阴影,但至少,有应归燎的存在为他劈开了一道可见的光隙。
比起枯竭症,记忆反噬会持续很长时间更加让钟遥晚手脚冰凉。
他此刻正亲身经历着这种无孔不入的剧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爱人的拥抱都成了需要咬牙忍受的酷刑。
一天漫长地就像一个世纪一样。
仅仅是想到,这种足以将人逼疯的痛苦,不是几天,而是连绵数月,如影随形。
一种源自本能恐惧的战栗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钟离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这是钟遥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产生好奇。
第139章 养病
家具城的事件后,大家都或多或少地受伤了。
陈祁迟的程度最轻,身上连道疤都没有留下,就是得了相思病,一直在想念唐佐佐的声音。
唐佐佐其次,小鬼们似乎她兴趣不大,攻势看起来猛烈,其实受的伤都在可控范围内,养几天就好了。
应归燎受得伤最重,他大概自己都没想到,他还能在钟遥晚以外的人眼里看起来美味可口。精神也受了影响,只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净化了,十几个只是刺痛而没有记忆的思绪体对他来说只是做几天噩梦的事。
钟遥晚没怎么手上,身上蹭破了一点皮,但是他的灵力磅礴,在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精神受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上百只的小鬼记忆引起的反应已经达到了质变的程度。
钟遥晚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出行的时候也必须坐轮椅,现在像个水晶王子一样碰也碰不得,一触即碎。
这种折磨人的日子过了整整七天。
钟遥晚接到何浩南电话时,正在监督应归燎换绷带。
应归燎这次伤得极重,即便有灵力辅助,伤口愈合依然缓慢。他不愿让钟遥晚看见那些狰狞的伤处,钟遥晚又担心他敷衍了事,于是两人各退一步,让应归燎在钟遥晚眼皮子底下背过身去自行处理。
这段时间钟遥晚连手机都碰不得,指尖触及屏幕都会引发钻心的疼痛。日常的娱乐活动都改成了看应归燎玩手机。
这会儿应归燎在换药,腾不出手,他只能自己去接。手指才一碰到屏幕就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喂?”
“小钟哥。”何浩南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钟遥晚打开了免提:“是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明天……是我妈的葬礼。不知道……你能不能来参加?”
钟遥晚陷入沉思。
以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出现在人多嘈杂的场合。但逝者为大,或许还是应该去送最后一程。
就在钟遥晚权衡的时候,应归燎忽然转过了身。
他身上的绷带还没缠好,草草挡住了手臂上的伤口,还没有固定。他说:“想去吗?明天正好没什么事,我带你去。”
他说话时,绷带的一角散落下来。应归燎连忙用手捂住,钟遥晚却还是看到了伤口的边缘。
钟遥晚的眸色沉了沉,对着话筒,说:“我们不去了,给个墓园地址吧,等伤好一点了,我们单独去祭拜一下。”
电话挂断后,应归燎问:“想去怎么还犹豫?我的伤不碍事,这几天不都是我抱着你进出?”
“不急,”钟遥晚说,“单独还清净一些。”
“心疼我就说心疼我呗,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了?”
钟遥晚没回话。他用手轻轻撑住脸侧,等到第一阵刺痛消退以后才敢慢慢地把脑袋的重量压上去。
他的目光在应归燎身上逡巡。应归燎又转过身去换药了,层层缠绕的纱布随着动作缓缓滑落,露出了流畅的背脊线条。
应归燎的肩膀宽厚,抬手时背肌悄然紧绷,勾勒出流畅又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他腰侧的线条更是利落,腰窝浅显若隐若现。他背上也有伤,但是伤口不重,这会儿已经只剩下几条淡红的印子了,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更添了几分破碎的张力,每一寸起伏都透着隐秘的性感。
“老公。”钟遥晚忽然说。
应归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他:“啊?”
钟遥晚又说:“老公。”
应归燎气笑道:“之前废多大劲求你才肯叫一声,变成小残废了倒是肯开金口了?”他快速缠好绷带后走过来,双手撑在沙发椅两侧,身体微微倾下,将对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老公?”
“嗯。”钟遥晚说。
应归燎安静地等着下文,这时候如果钟遥晚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估计也会认真地想想办法。
谁知,钟遥晚只是轻声道:“你今天能不能别打我的账号了?你都快把我的胜率输到个位数了。”
应归燎:“……”
他气得磨了磨牙,说:“脑袋转过去。”
“哦。”钟遥晚从善如流地偏过头。
应归燎俯身,泄愤似的咬住他衣领。这段时间钟遥晚碰不得亲不得,连拥抱都要小心翼翼,只能这样解解气。
温热的鼻息拂过脖颈,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战栗。
一周的时间对于热恋中的情侣来说已经很漫长了。
一想到这样清淡的生活还要几个月才能结束,钟遥晚只觉得比疼痛还要难熬。
收拾妥当以后应归燎抱着钟遥晚去洗漱。
出院的时候应归燎特地买了个轮椅,但是一直没有派上用场。钟遥晚不出门,家里来来去去也就这点路,不如直接抱着来得方便。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佐佐正坐在餐桌前吃饭,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顺手把两份外卖往前推了推。
自从家具城事件结束后,她就搬回来住了。
“阿迟还没起?”应归燎一边问,一边把钟遥晚安顿在最舒适的角落,这才转身去取外卖。
现在能让钟遥晚少动一下都是好的。
「没呢。」唐佐佐比划道,「你们去不去何紫云的葬礼?」
“何浩南也联系你们了?”钟遥晚问。
唐佐佐:「对,毕竟事发的时候在场。」
“我们不去。”应归燎说,“阿晚现在碰一下就疼,去不了人多的地方。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单独找时间去一趟。”
唐佐佐:「行,那我明天和阿迟单独去。」
吃过饭后,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应归燎登录时故意虚晃一枪,装作要登自己账号,结果又点进了钟遥晚的。直到把胜率成功输到个位数,才后知后觉发现身旁人阴沉的脸色。
为了赎罪,他只能接手了钟遥晚的游戏机,开始玩他之前购买的那款休闲建造游戏。
应归燎实在不懂这种跑来跑去种菜盖房,还动不动会被NPC骗金币的游戏乐趣何在,但每次他动作稍慢,钟遥晚就会蹙眉哼疼。于是他只能认命地继续经营那座虚拟城市,在像素世界里勤勤恳恳盖楼种田。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
这段时间应归燎都被发配到了隔壁睡小床,好在中间的墙比较薄,每当钟遥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时,细微的动静总能及时传到隔壁。
那些婴儿的记忆虽然尚未成形,却化作此起彼伏的啼哭声,夜夜萦绕在钟遥晚的梦境里。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些连哭声都无法发出的胚胎,他们被遗弃的哀伤,化作沉重的情绪直接传递到钟遥晚心中。
这些被至亲抛弃的孩子,总让钟遥晚忍不住共情。毕竟他自己也从未见过父母的模样。
只有一次,钟遥晚小时候顽皮,跑进了奶奶房间里,却正好看到奶奶在对着一张照片流泪。
照片上的女子与他有三分相似,却明显是个陌生人。当他问及那是否是自己母亲时,奶奶慌忙藏起照片,含糊地转移了话题。
六岁的钟遥晚已经懂得察言观色。察觉到奶奶不愿谈论母亲后,他便再也没提起过这个话题。
这份好奇被压抑得太久,久到如今他对“母亲”二字既无感情,也无念想。
他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父亲身在何处,是否还在人世?
他是否也像那些婴儿一样,是被至亲抛弃的?
无数疑问在深夜翻涌,让噩梦愈发沉重。
钟遥晚被困在梦魇中。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被单,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那些无声的哀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在睡梦中不安地辗转。
突然!
耳垂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猛地睁开双眼。
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与梦中无异,不同的是,床头正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归燎不知何时过来了,正轻轻捏着他的耳垂。
“做噩梦了?”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嗯……”钟遥晚含糊地应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经过两个月的休养,他身上的刺痛感已经减轻很多。现在只要不是太用力的触碰,只会感到一阵轻微的麻意。
应归燎将指尖搭在他的耳钉上,将灵力缓缓渡进去。温热流淌的感觉让钟遥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噩梦带来的惊惧逐渐消散。钟遥晚说:“陪我睡会儿。”
“你还没好全,不要逞强。”
“不是逞强,”钟遥晚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睡意,“是想你了。”
应归燎喉结微动,没有说话。
这两个月来,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也仅限于拥抱,连亲吻都只是轻触脸颊,生怕再多一点,钟遥晚会受不了,他也会受不了。
说得不文雅一点,他现在巴不得直接把钟遥晚生吞了。
如果躺进一个被窝的话……
应归燎想了想。
嗯,他一定会把钟遥晚给生吞的。
偏偏钟遥晚毫无危机意识,还主动往他身边蹭了蹭,把脸埋在他腰腹间,含糊道:“你注意一点,睡着的时候不要搂太紧了。”
“我是在担心这个吗?”应归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昨晚不是已经……解决过了吗?”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慵懒,“我都听见动静了。”
应归燎:“……你听见什么了?”
“就……”
钟遥晚顿了顿,突然不说话了。
一片寂静中,某个不容忽视的存在正抵在他的喉结上。
“现在明白了?”应归燎的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
钟遥晚默默往后缩了缩:“……明白了。”
他钻回了被窝里,没过几秒又撑起身子,把脸埋进应归燎腹部狠狠蹭了蹭。直到脸上传来的阵阵麻意变得有些刺痛,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好了,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应归燎被他这通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伸手轻戳他的脸颊:“你这是做什么?”
“让你能回屋以后继续做春秋大梦。”钟遥晚说。
“……”应归燎气笑了,他忽然掀开被子,直接将人揽进怀里:“我改主意了,今晚我要睡在这里。”
手掌触碰到钟遥晚的时候,他浑身颤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过了好久才适应:“你去隔壁睡……别顶着我。”
“就顶着你。”应归燎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收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钟遥晚也没推拒,双手同样搭到应归燎背上,深深地搂着他。
这是他们这两个月来第一次相拥而眠。
因为噩梦。
钟遥晚闭上眼,又想起了那个梦。不同的是,这次他已经感觉不到梦里那种孤寂而悲伤的感觉了。
他把脸埋在应归燎颈窝里,说:“我们明天去给何紫云扫墓吧。”
“明天?”
“对,明天。”
去见见母亲生前的好友。
第140章 扫墓
第二天,钟遥晚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生物钟,纯粹是因为没有睡好。
养病的这段时间里,钟遥晚每天的精神都不佳,睡到中午才勉强能醒,生物钟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而昨天夜里,应归燎在睡梦中总不自觉地收紧手臂,虽然每次都会很快松开,但那片刻的力道足以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钟遥晚望着正抱着自己呼呼大睡的人,心想今天晚上还是不让他进屋了。
许是感受到注视的目光,应归燎也悠悠转醒。他眯着惺忪睡眼,恍惚间还以为身在梦中——这两个月都分房而眠,清晨一睁眼就能见到钟遥晚的画面实在久违了。
既然是梦里的钟遥晚,应该不会感到疼痛吧?
他这般想着,便凑上前在对方脸颊落下几个轻吻,最后辗转至唇畔。唇齿交缠间,钟遥晚微微蹙眉,到底还是没舍得推开。
应归燎的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却又掩不住深藏的渴望。他细细描摹着钟遥晚的唇形,时而轻柔吮.吸,时而深入探.索。
两个月来的思念都融在这个吻里,连空气都变得缱绻起来。
一吻结束,应归燎也总算意识到这不是梦境了。他瞬间惊醒了,连忙安抚道:“嗯……?!刚刚发生了什么?弄疼你了吗?怎么都不叫我一声?”
他着急要查看钟遥晚的情况,却见钟遥晚在他的怀抱松开的那一刻就背过了身去。
“很难受吗?”应归燎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要不然今天再休息一天?”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地回应:“没事……就今天去吧。”
没事才怪!
被窝里,钟遥晚悄悄攥紧了枕角。这人倒是会自己解决问题,这两个月里偷偷摸摸地给自己加过不少餐,他可是一点都没解决过啊!这么亲一下还了得?!
刚才那个吻就像点燃了引线,钟遥晚现在全身都在发烫。
他在被子里窝了很久,急得应归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直到脸上的温度和身上的冲动都消退以后,钟遥晚才缓缓坐起身,说:“走吧,我记得何紫云的墓在西山,早去早回。”
“好。”见他能正常起身,应归燎总算松了口气。
他转身从衣柜里找出衣物,自己换好以后就帮钟遥晚换。
当温热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腰际时,钟遥晚轻轻颤了颤。
今晚果然还是不能让他进屋。
钟遥晚心想。
*
西山墓园坐落在远郊,开车需要两个多小时。
钟遥晚无事可做,干脆把椅背放下睡了一觉。
钟遥晚现在易破碎的样子倒是方便了应归燎,到达目的地以后,他只要轻轻拍拍钟遥晚的脸颊,那细微的麻意就能把人唤醒。
“到了?”钟遥晚睡眼惺忪地问。
“对,快起来吧。”应归燎帮他调直座椅,“现在十一点,祭拜完正好赶上午饭时间,刚才路上看到一家小炒馆,看着不错。”
“说到吃你就积极。”
钟遥晚嘴上调侃,心里却也期待。自从精神受损后,进食成了件苦差事,食物经过口腔会疼,吞咽时更疼。这段时间只能吃流食和果泥,已经很久没尝过真正的美味了。
光是回想那些滋味,他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结果却听到应归燎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卖粥,没有的话我去别处给你买。”
“……我不想喝粥。”钟遥晚挣扎道。
“行啊,”应归燎挑眉,“只要你能忍住疼的话,想吃什么都行。”
钟遥晚的脸垮下了。他知道自己能够忍住,但是日子还长着,没有必要为了吃饭遭这么大的罪。
应归燎见状,笑道:“等你好了,想吃什么都带你去。”
轮椅就放在车子的后备箱,自从买来后就从未派上用场。
钟遥晚本以为这次终于能用上了,下车才发现墓园依山而建,苍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上,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山坡上。
每一级台阶两侧都整齐排列着墓碑,远远望去,整片山坡如同一个巨大的阶梯室,安放着无数逝去的灵魂。
应归燎提上了路上买的水果:“走吧,何紫云的墓在三号墓园。”
他朝钟遥晚伸出手,钟遥晚也很自然地牵住了他。
从停车场到墓园入口还有一段缓坡。钟遥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双腿沉重麻木,仿佛随时会失去平衡。
自从刺痛感开始消退,他每天都坚持练习走路。毕竟要是真在床上躺几个月,双腿恐怕就要废了——虽然之前的练习都仅限于室内平地。
短短一段缓坡走到尽头,钟遥晚已经微微喘息。应归燎原本牵着他的手,现在改为扶住他的腰,稳稳撑住他大半重量。
“还行吗?我可以背你上去。”他说。
“不用了,”钟遥晚摇摇头,“扫墓还要人背上去……总觉得不太合适。我自己能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迈步。冬日的阳光温柔地洒落,石阶在光线下泛着青灰的光泽。
今天是工作日,来墓园的人并不多,放眼望去,整个山头也就零星几个人而已。
走了约莫半小时,两人才到达三号墓园。
应归燎找出手机里的示意图,循着编号一处处找去。
何紫云的墓碑整排墓位的正中央。
令他们意外的是,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深色大衣,带着一种经年沉淀的气度。
他正半跪在墓前,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时的视线专注而沉静,侧脸线条在墓园肃穆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柔和。
钟遥晚感受到搀扶着自己的力道顿了顿,疑惑地抬眼。
应归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小叔?你怎么来了?”
小叔?
钟遥晚一愣。
男人闻声抬起头,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笑了起来:“小燎?这么巧?”他站起身,道,“我和小云是旧相识。听说她出事了,所以回来看看。”
不知为何,钟遥晚看着这个男人,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亲近。那感觉来得突然,却又自然,仿佛早该认识一般。
应归燎了然点头。
何紫云和钟离是相识,认识这个圈子的谁都不是稀奇事。
应归燎介绍道:“阿晚,这是佐佐的小舅,我的小叔,唐策。”他又转向了唐策,正欲介绍,“这是……”
“钟遥晚。”
唐策接过了话头。他的视线落到钟遥晚的脸上,仔细地逡巡过他五官的每一处轮廓,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痕迹,最终又落在了他耳畔的那抹翠绿上。
钟遥晚最近头发又长了一些,习惯把头发别在耳后。玉石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唐策眼神微动,向钟遥晚伸出手:“你好,唐策。我和你妈妈是旧相识。”他看着钟遥晚的眉眼,“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
“小叔好。”钟遥晚与他握手,掌心传来轻微的麻意。
他想起来,之前应归燎确实提过自己母亲和唐佐佐的小叔是旧相识。
唐策听了这称呼,眼里带了点笑意:“我是你母亲那边的故人,按辈分该叫小舅。”
应归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都一样。阿晚是我男朋友,跟着我叫更亲。”
“男朋友?”唐策挑眉看向应归燎,话里带着打趣,“行啊你,铁树不开花,一开就是朵铁花啊!”
钟遥晚:“……”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应归燎得意地哼笑:“是啊,不像某些人,这么多年连片叶子都没长出来。”
“臭小子。”唐策笑骂一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才看向钟遥晚,“你的腿怎么了?要紧吗?”
钟遥晚如实相告:“前段时间净化了几个思绪体,被反噬得有点厉害。过段时间就好了。”
“烛游家具城的?”
钟遥晚愣了一下,点点头。
唐策“哦”了一声:“你母亲也经历过这个阶段,我记得……她躺了两个月才能勉强下床。你现在就能走路,很了不起。”
“谢谢。”钟遥晚被夸得有些局促。
唐策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想拍拍钟遥晚的肩,又收了回来:“好好休息。”
钟遥晚轻轻笑了笑,应道:“好。”
“快过年了,”唐策又转向应归燎:“今年你也带佐佐回你家过年吧,我应该不回来了。”
“你怎么自己不和她说?”应归燎扬眉。
“说不太准。”唐策耸耸肩,“万一我临时有事,她白高兴一场,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你?”
应归燎:“啊?!合着我是挡箭牌啊?”
唐策低笑,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草屑:“我先走了,你们陪小云说说话。”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墓碑,声音轻了下来,“她……不是个坏人。”
应归燎沉默了没说话。起码何紫云的行径对他来说,肯定不算是个好人。
钟遥晚也没说话。他对何紫云了解得太少了。
唐策见两人都没有回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朝他们点点头后,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融入了墓园清冷的空气中,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之间。
唐策离开后,应归燎小心地扶着钟遥晚在墓前蹲下,将水果袋轻轻放在他手边。
钟遥晚慢慢取出水果,一个个摆上贡台。他们不清楚何紫云的喜好,只按惯例准备了苹果和橙子。
贡台上还放着些新鲜的冬枣,显然是唐策刚才带来的。
“你和佐佐原来是亲戚吗?”钟遥晚忽然问道。
应归燎正在低头回消息,闻言头也不抬道:“不是。小哑巴家里只剩唐策一个亲人,小叔这几年又总在外游历,所以都在我家过年。反正她从小就在我家住,和亲人也没两样了。”
“我之前就想问了,”钟遥晚把苹果垒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只能放慢动作,又在顶上小心地缀了个橙子,“佐佐小时候为什么住在你家?她父母呢?”
应归燎这才放下手机,道:“她妈妈走得早,在她七岁那年没了。外婆的眼睛早年哭瞎了,外公也早就心力不济了,只剩个小叔工作繁忙。就把她托付给我们家了。”
钟遥晚眨了眨眼,听起来倒是和陈祁迟的情况有几分相似。
应归燎又补充道:“我老爹总说我太乖巧听话了,没有养孩子的实感,所以把佐佐接回来给他们的日子添添堵也挺好。”
应归燎说完,正等着钟遥晚像往常那样笑着揶揄他几句,却发现对方正低头凝视着指尖——几片淡黄色的干花瓣在他指间轻轻转动。
“在看什么?”应归燎凑近问道。
“昙花瓣。”钟遥晚将花瓣托在掌心,“烘得很完整,手艺挺好的。”
“可以啊钟老师,这都知道?”
钟遥晚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花瓣举到鼻尖轻嗅。这个动作让他耳边的碎发垂落,露出若有所思的侧脸:“和奶奶给我的香囊里的花瓣一模一样。”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连干燥的手法都很相似。”
“哪里找到的?”
“贡台下面。”钟遥晚指向石台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刚才想擦灰尘时偶然摸到的。”
应归燎闻言,立刻趴在地上去查看,只见石台底部竟铺满了淡黄色的昙花干瓣,密密匝匝地堆积在阴影里,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隙。
他小心地取出几片,发现这些花瓣保存得极好,干燥却完整,表面纤尘不染,显然是刚被人仔细铺放不久。
“这也是小叔放的?”应归燎捻着花瓣沉吟。
“看起来是的。”钟遥晚慢吞吞地将藏在衣服里的那颗玉珠摸出来,说,“下次见到小叔的时候问一下吧,也许他会知道我这颗玉珠是什么用处的。”
*
祭拜完何紫云,两人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上,他们特意去了应归燎提到的那家小炒馆。店面不大,开在街角,蒸腾的热气从半开的厨房窗口飘出,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点单时,应归燎问:“老板,咱店里有粥吗?我对象最近身体不好,需要清淡饮食。”
系着围裙的老板从厨房探出身,目光落在钟遥晚身上。年轻人靠在仿皮座椅里,额发被虚汗浸湿,脸色苍白得像宣纸,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需要悉心照料的病人。
“等着!”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淳厚,“叔这就给你们单独开个小灶!”
望着老板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身影,钟遥晚幽怨地瞥了应归燎一眼:“就吃一点点也不行吗?”
“你说呢?我的大少爷。”应归燎被钟遥晚的样子气笑了,“上次不知道谁偷吃干脆面,半夜疼得直哼哼,现在记吃不记打了?”
钟遥晚挤了挤眉头:“你是不是背着我养了别的男朋友?这说的是我吗?”
等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来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小炒也陆续上桌。应归燎故意把糖醋排骨往钟遥晚面前推了推:“闻闻,香不香?”
“滚蛋。”钟遥晚骂道,眼睛却诚实地盯着那盘排骨。
应归燎随即夹了一块排骨到自己的盘子里,钟遥晚的眼神也跟着排骨跑。
只见他仔细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还用筷子细心戳成小块,这才递到钟遥晚嘴边。
钟遥晚警惕地瞥了应归燎一眼,见对方没有要戏弄自己的意思,这才小心地张开嘴。
排骨肉的鲜香在口中弥漫,但咀嚼时腮帮传来的麻木感让美味大打折扣。他皱着眉慢慢嚼着,感觉就像隔着手套品尝佳肴——滋味都在,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障碍。
“怎么样?”应归燎开始给他剔下一块肉。
“跟戴着口罩接吻似的,”钟遥晚撇嘴,“味道是那个味道,感觉差点意思。”
他每一口都嚼得格外谨慎,生怕用力过猛会引发刺痛。可即便这样,还是有几次没控制好力道,疼得他想龇牙又不敢大幅动作,只能硬生生忍着。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馋虫。在应归燎打算剔下一块的时候,及时制止:“可以了,再吃真的要抬着出去了。”
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放下筷子,转而开始细心拌粥。钟遥晚现在虽然能自己拿些小物件,但手腕总是不受控制地轻颤,不论拿什么,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发抖。
这段时间,他几乎是依赖着应归燎生活。
偶尔钟遥晚也会觉得这样太过麻烦对方了,可应归燎总是乐在其中,仿佛照顾他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其实有的时候钟遥晚也觉得有点超过了,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偏偏应归燎总是乐在其中。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娴熟的动作,没来由地想起了唐策的话。
他说钟离在净化上百只小鬼后,整整两个月卧床不起。
那时……又是谁在照顾她呢?
应归燎抬眸时,正好看到钟遥晚出神的侧脸。暖黄的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眨眼轻轻晃动。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微微抿起的唇瓣还沾着粥的水色,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润泽,让人移不开视线。
应归燎的喉结动了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死……
想亲。
*
吃饭的时候,钟遥晚就察觉到应归燎的视线总在往自己这边飘。喂粥时在偷看,自己低头吃饭时在偷看,连开车等红灯时都要侧头瞄一眼,有次甚至看得入了神,还是钟遥晚提醒才注意到绿灯亮了。
车子驶入双叶小区停车场,应归燎搀着钟遥晚往电梯走。
钟遥晚注意到那道视线黏在他身上,而且落点很明显——
他在看自己的嘴唇。
他想接吻。
电梯门合上后,应归燎的眼神越发不加掩饰。
钟遥晚看明白了,他现在就想接吻。
然而,钟遥晚却假装没看见。
电梯门打开以后,他甚至是自己搀着墙回去的。
钟遥晚可以肯定,如果应归燎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是耷拉着的。
应归燎失落地跟在后面,心里委屈得很。他明白钟遥晚一定看出了他的心思,是故意晾着他的。可又担心对方摔倒,只能亦步亦趋地护着。
他只是想在电梯里狠狠……哦,现在不能狠狠,那就轻轻吻一下男朋友,这怎么了?很过分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暖黄的廊灯在木地板上投下温馨的光晕。
钟遥晚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朝卧室走去。
从客厅到卧室不过十来步距离,应归燎看了眼手里的打包盒,想着就这么几步路应该不会有事,便转身进了厨房。
然而,就在他刚刚放好餐盒、关上冰箱门时——
“啊呀!”
卧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钟遥晚的声音!
应归燎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卧室,只见钟遥晚整个人面朝下摔趴在床铺里,修长的双腿还保持着绊倒时的不自然姿势。
他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枕边,看起来摔得结结实实。
“摔着哪儿了?”应归燎单膝跪在床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钟遥晚把脸埋在羽绒被里,声音闷闷的:“你刚才去哪了?”
“收拾打包盒啊。”应归燎伸手想把他翻过来检查,“是不是磕到膝盖了?你做下心理准备,我检查一下。”
“不对。”钟遥晚充耳不闻,固执地保持着趴着的姿势。
“什么不对?”
“你该先问我是怎么摔的。”被子里传来理直气壮的声音。
应归燎愣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行,那你说说,是怎么摔的?”
钟遥晚闻言,从床上撑了起来。
他的双臂因为用力微微发颤,站起来时应归燎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侧身躲开了。
“让你看看案发现场。”钟遥晚说。
只见他缓步走到卧室门口,蔚蓝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心理准备,然后一只脚踩在了另一只脚前面。
应归燎顿时反应过来,钟遥晚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怎么可能出现左脚绊右脚这种岔子?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这一瞬间,钟遥晚又一次摔倒了。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摔,落点找得很好,正好对着床铺的正中央。
应归燎的眼睛瞬间瞪大,几乎下意识地往旁边扑过去,垫在钟遥晚摔倒的地方。
“阿晚,你……!”
应归燎要生气,然而眼睛一睁开就正对上钟遥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唇瓣压到了他唇上,一个湿/热的吻随即而来。钟遥晚探进去时能够感觉到带着熟悉的麻意,像细小的电流在唇齿间流窜,偶尔泛起轻微的刺痛。他试探着加深这个吻,在辗转厮磨间,连呼吸都变得滚烫黏腻,仿佛要将彼此的呼吸彻底揉进骨血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钟遥晚微微喘着气抬起头,舔了舔水光旖旎的唇瓣。
他的眼神清亮又带着几分餍足,直直望向身下的应归燎。
终于如愿以偿,可应归燎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钟遥晚现在正跨坐在他身上,方才的吻太过缠绵,不掩饰爱欲,不掩饰渴望,对久未接触的恋人来说,这样的刺激实在有些过头。
“钟遥晚,你……!”
“脱了。”
钟遥晚又一次打断了他,只是,这次用的是语言。
“哈?!钟遥晚,你疯了吧?你现在……”
“我不想说第二遍。”
……
耳畔是布料簌簌然落地的声音。
应归燎身上的伤早就已经痊愈了,他的皮肤光洁如新,完全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痕迹。但是钟遥晚记得他受伤的位置。
山村时颈间那道红痕,王小甜记忆空间里左臂的深伤,还有烛游家具城中腰腹处最狰狞的那道。
虽然已经看不到那些狰狞的疮口了,可是仔细就会发现,应归燎这几处的皮肉都会更加敏/感。
只要找对方式,用对力度,就能够让他的小腹一阵抽动。
薄红顺着腰线蔓延开,每一寸肌理的战栗都透着致命的性感。
钟遥晚用手握住它。
他的手现在只要一用力就会颤抖,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就格外适用。
应归燎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恋人的体温了。
爽死了……
他的眼神几乎痴迷地落在钟遥晚身上。
许是因为很久没有健身了,钟遥晚的身形褪去了几分紧实的利落,肩颈线条不再带着紧绷的张力,轻轻靠着时,他的肩头微微塌陷,透着股难得的软态。
钟遥晚手臂搭在应归燎的腰间。肌肤下的肌理不再硬实,带着温软的触感,连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显得格外轻缓,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似的,透着一股易碎的柔软。
这副样子,倒是让应归燎想起了他们初见的时候。
然后,他看见钟遥晚俯下了身。
应归燎瞬间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制止:“阿晚,别闹了!”
他撑起身,又不敢太用力,被钟遥晚轻而易举地推了回去。
紧接着,他看到了钟遥晚的喉间滚动。
那一下滚动很慢,慢得让应归燎的视线都跟着滞住,仿佛能听见那声轻浅的吞咽声,带着湿淋淋的气息,顺着脖颈的线条往下淌,勾得人心里发痒。
钟遥晚应该是疼的。即使没有记忆反噬的时候,到达喉结的位置也总是能让他抱怨不止。
可是今天钟遥晚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肆意地贪恋着他的温度。
“操……”应归燎低低骂了一声,他用手指蹭掉钟遥晚唇角沾到的润色,叫他吞咽下后,直接揽着人一起摔进床榻里。他咬牙道,“这是你自己要求的,一会儿不准喊疼。”
……
嘀嗒嘀嗒,
是时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
是水珠落下的声音。
太久没有拥抱过了,钟遥晚今天感性得不行。
他的一条腿挂在床沿,腿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一轮结束后,他的腿轻轻抽搐着,手臂撑在身侧狼狈地想往后逃。
可是他根本没有办法逃,他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利索。
那条腿被应归燎捞了起来,挂在臂弯里。
钟遥晚眼睛里都沁出了泪,只能去捂着肚子把他赶出去,但是这样抗拒的动作落在了应归燎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的眼眸变得更加晦暗。
钟遥晚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更加涣散。
钟遥晚因为婴灵们的记忆反噬全身都是麻的。
可是在这麻痛的感觉里,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寻到快乐。
不,甚至那份感觉已经占了上风,在脑袋里搅成一团,已经让他不能思考了。
“应、应归燎!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钟遥晚的求饶带着颤音,尾调被揉得发哑。
他被迫仰着脖子,勾勒出了一道脆弱的弧度,连带着下颌线都泛着令人遐想的红。
应归燎置若罔闻,眼神沉沉地锁着他。
钟遥晚已经有些无措了,他的指尖微微蜷曲,下意识将两只手并拢着抬到他面前。热气从胸腔里呼出,他的声音哑得快破音:“这样、这样可以了吗?放过我吧,今天……呼,今天真的不行了。”
应归燎低笑一声,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滑过,稳稳攥住那双手往头顶压去,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薄汗。他俯身贴近,唇瓣擦过钟遥晚的耳廓,勾起一抹慵懒又强势的笑。
“嗯,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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