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晕过去了。
他们是下午回家的,这场亲密到底还是超出了他身体能承受的限度。
应归燎不得不中途停下,独自解决剩下的冲动。
钟遥晚脸上落了白,睫毛上都挂了一些。他大概是在梦里意识到了什么,梦呓着说让他今晚不许进卧室了。
这话应归燎根本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今晚本来也没打算留宿。
清理完毕后,他认命地回到隔壁房间,和自己那张小床相依为命。
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应归燎开始反省今晚是不是太过分了。明明知道钟遥晚伤势未愈,就算对方主动把腿环上来,就算听到那些令人脸红的呢喃,自己也不该这样不知节制。
正当他反省到一半时,墙壁突然传来三下轻叩。
应归燎叩墙回应,随即听见钟遥晚沙哑的声音透过墙壁:“过来陪我睡。”
应归燎对着墙壁陷入了沉思。
他的反省还没结束,下一个诱惑就又来了。
正当他犹豫时,钟遥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再不过来就永远别进屋了。”
“来了来了!”
应归燎果断抛弃了小床。
他轻手轻脚摸回卧室,小心地爬上床。双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该用什么姿势拥抱才能让钟遥晚舒服些。
“别装了,”钟遥晚察觉到了应归燎的气息,闭着眼睛轻哼,“刚刚怎么不见你这么小心?”
“这不是心疼你吗?”应归燎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钟遥晚浑身泛起熟悉的麻意。
钟遥晚懒得跟他计较,闭上眼睛继续睡。应归燎感受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终于安心地收紧了手臂。
“对了……”钟遥晚忽然开口。
应归燎听着耳畔柔软的嗓音,心头警铃大作:“你不会是想说工作的事吧?!”
钟遥晚:“……我到底在你心里留下了什么样的形象?”他说,“而且最近也没什么工作能谈的吧?”
“谁说的?”应归燎挑眉,“比如可以问问李国强绑架儿童案的进展。”
被这么一提醒,钟遥晚来了兴致:“那就问问这个。”
应归燎:“……”
“快说。”钟遥晚拽了拽他的衣角,光洁的腿自然地搭上他的大腿。
之前清理时钟遥晚还没醒,怕弄疼他,应归燎只给他穿了件上衣。此刻这个动作让应归燎呼吸一滞。
“钟遥晚,你……!”
“这样搭着舒服。”钟遥晚解释道。
应归燎被他逗笑,低头在他唇上轻咬一口。看着对方吃痛皱眉的样子,这才满意地继续:“李国强的案子时间跨度太长,加上他这些年经营的人脉网,调查起来相当棘手。”
“一点都没查到吗?”钟遥晚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带着睡前的沙哑。
应归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他微长的发梢,另一只手搭在他腰际:“李国强现在这个地位,早就不用亲自下场了。”他的语气懒散,但眼神在阴影里很清醒,“抓到的都是外围的小角色,而且不知道李国强给他们许了什么好处,嘴都硬得很。”
钟遥晚无声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睡衣呼在应归燎身上。
应归燎察觉到了,绕着他发丝的手指顿了顿,转而轻轻抚过他的后颈。
“不过老严打了包票,等他手头几个案子结了就亲自盯着。”应归燎低头,鼻尖蹭到他发顶,说,“别想太多,不是你的工作就不要多上心了。”
钟遥晚“嗯”了一声,在他怀里调整了下姿势。
应归燎问:“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工作无关的话题。”
“嗯……”钟遥晚皱了皱鼻子,说,“再过半个月就过年了。”
“想回家了?”应归燎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嗯,”钟遥晚吞咽时喉结滚动,脖颈被牵扯出一阵麻木感。他轻声道,“但现在这样……连路都走不了。”
应归燎低低地笑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钟遥晚面对面靠得更紧,气息交融:“这有什么难办的?我也跟你回去不就好了?”
“你不回家过年吗?”钟遥晚抬眼看他。
“没事,让小哑巴帮我尽尽孝就好了!”应归燎的语气轻松,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就算你留在事务所,我也肯定是要留下来陪你的。”
钟遥晚被他挠得酥酥麻麻的,把他的手推开了,说:“还是找个借口和奶奶,不回去了。不然她该担心了。”他还没有把记忆反噬造成严重伤害的事情告诉陈暮。钟遥晚安静了几秒,又补充道:“你也回去,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应归燎气笑:“刚刚是谁走几步就差点摔了?”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那是故意的。”
“哦,故意勾引老公的——”
钟遥晚没吭声,径直翻过身去。
应归燎连忙拦他,从身后圈住他的腰往回带:“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被强行抱转过来时,钟遥晚眼底还带着点薄愠,可在应归燎看来,那点恼意更像是被拆穿心思后的羞赧。
他低头在钟遥晚唇上轻压了一下,对方的舌头还带着麻意,回应时带着几分笨拙的用力,却把满心的爱意都揉进了这个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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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急促,应归燎才微微退开,指尖擦过他湿润的唇瓣,轻声说:“那你跟我回家吧,早就说好了,要带你见我爸妈的。我爸妈不会嫌弃一个小残废儿子的。”
“……你才是残废!”钟遥晚骂了一句,随后道,“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就去你家过年,不太……”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又一个吻堵了回去。
这次的吻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抵住他的舌尖轻轻摩挲,将他未说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钟遥晚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伸手扶住应归燎的肩膀。
他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知道这人肯定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是回临江村还是留在平和市,他都一定会跟着自己,充当自己的手脚。
唇齿相缠间,连呼吸都变得滚烫黏腻,应归燎含着他的下唇轻咬,惹得钟遥晚闷哼了声。
一吻结束,应归燎没彻底退开,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还在轻轻啄着他的唇,一下又一下,带着点 “不同意就继续” 的执拗架势。
应归燎低声问:“想好了吗?”
钟遥晚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圈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刚被吻过的沙哑:“好好好,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
距离过年只剩不到半个月。
应归燎告诉了唐佐佐,唐策过年大概率不回来的消息。唐佐佐只是抿了抿唇,随后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另一边,钟遥晚答应了跟应归燎回家,可一想到是第一次登门拜访长辈,心里总揣着股不安,琢磨着总得备些拿得出手的伴手礼才稳妥。
好在时间还充裕,如今快递时效又快,这几日便成了他的“采购专场”。
事务所里渐渐堆起了大大小小的包裹,但凡有人出门取快递,回来时准是抱着满满当当的快递盒。
唐佐佐和陈祁迟回家的时候,两人胳膊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几乎要把人埋在里面。
陈祁迟累得够呛,手一松,几个快递盒 “咚” 地落在地上,他自己则一头扎进沙发里,瘫成了一滩泥。
钟遥晚正坐在旁边看购物软件,陈祁迟往后一抻腿,不小心踹到了他的膝盖,钟遥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小心点!”
“我可是帮你搬快递的大功臣!你怎么还凶我!”陈祁迟瘪着嘴反驳,可瞥见钟遥晚蹙着眉揉膝盖的样子,又想起他还在恢复期,立马坐直身子,伸手帮他揉了两下,好奇地问,“你这买的都是些什么啊?乱七八糟堆了一地,家里快被你改成仓库了。”
“给阿燎爸妈准备的礼物。”钟遥晚说。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戳着屏幕,又生疏又认真的模样,活像刚刚学会用手机的老年人。
唐佐佐闻言也凑了过来,说:「这买得也太多了,到时候回去的车上都塞不下了。」
钟遥晚觉得唐佐佐说得有道理,于是转头望向陈祁迟:“你是不是之前买了一辆八座车?下周开过来,我有用。”
陈祁迟:“……”
陈祁迟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瞪着钟遥晚,嘴角抽了抽:“……合着我这新车,买回来是给你当货车用的?”
钟遥晚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你昨天玩大富翁问我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硬气?”
陈祁迟脸一僵,梗着脖子反驳:“我都没钱了,还能硬气起来吗?!”
“哦?”钟遥晚抬眼,倒背如流道,“昨天借了二十万,前天借了十七万,大前天……”
“停停停!”陈祁迟连忙打断,苦着脸妥协道,“我过两天给你开过来,权当是看在大富翁的面子上。”
“仗义。”钟遥晚想拍拍陈祁迟的肩膀,手掌落下前想到自己会疼,便又摇摇头表示算了。
他看向唐佐佐,又问:“对了佐佐,你知道阿燎爸妈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
唐佐佐正在吃草莓,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比划道:「干爹喜欢字画一类的,不过他看不懂,纯粹是觉得挂在家里好看。干妈……首饰和漂亮衣服吧。哦,还喜欢打麻将,回去了正好我们四个凑一桌。」
“四个?你们不是五个人吗?”陈祁迟插话。
唐佐佐:「干妈嫌阿燎是个臭棋篓子,输了还要耍赖,坚决不和他玩一桌。」
钟遥晚:“……”
陈祁迟:“……”
那确实是个臭棋篓子。
“佐佐,”陈祁迟慢悠悠扒掉草莓叶子,把圆润的果肉递给唐佐佐,又问,“你是不是从小就和阿燎一家住啊?你爸妈呢?”
唐佐佐刚要接过草莓,闻言后手指顿在了半空中。她的瞳孔微微颤了颤,原本放松的肩膀微微紧绷,有些局促地拿走了那颗草莓:「不知道,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看唐佐佐的反应,估计和他父母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过去。
她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神情中莫名透着一股疏离。
陈祁迟一看就知道戳中了她的心事,识相地没再追问,连忙转移话题,转向钟遥晚:“你家的橡皮糖呢?怎么大半天没看到他?”
钟遥晚说:“被卢警官叫走了,出去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落下,门忽然被撞开了。
应归燎怀里抱着三四个鼓囊囊的快递盒,手被占得满满当当,只能歪着头用肩膀顶门,脚下没稳住,踉跄着摔进门来。
他一眼就看见客厅里堆得半人高的快递盒,当即哀嚎起来:“我的天神青天大老爷啊,钟遥晚,你要把家里变成快递站?”
「你之前把家里变成垃圾站的时候怎么没有发表意见?」唐佐佐比划。
钟遥晚见应归燎差点摔倒,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扶,可动作太急,刚用手臂撑着沙发站起来,胳膊就一阵酸麻,又 “咚” 地坐回沙发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应归燎还以为钟遥晚是关心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刚要去关心他,却听钟遥晚说:“你小心点!脚下那箱是给你妈买的美容仪,别给踹坏了!”
应归燎:“……”这男朋友是垃圾站里捡来的吧。
他在钟遥晚的死亡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放下快递,然后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过来,在钟遥晚身边坐下,说:“什么你妈我妈的?那是咱妈。”
“没错啊,阿晚!”陈祁迟也跟着起哄,“那是咱妈!”
唐佐佐挑眉:「有你什么事?」
陈祁迟眼睛一转,说:“我和阿晚不分彼此啊!”
吃过晚饭以后几人又凑在一起玩桌游。
今天玩的只是个简单的卡牌游戏,但是赌注却不简单——谁输了,谁就要负责把钟遥晚堆在客厅的快递全拆了。
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唐佐佐眼神专注,陈祁迟攥着卡牌的手都在微微用力,应归燎更是连指尖都在轻轻点着桌面思考策略。
可惜任凭三人怎么认真,都没逃过钟遥晚的 “碾压”,一晚上下来,钟遥晚只输了一把,输家始终在陈祁迟,唐佐佐和应归燎之间轮换,最后三人只能认命地蹲在客厅拆快递,忙活到了将近十一点才结束。
晚上,应归燎擦着头发回房间,见钟遥晚正坐在他那张宝贝沙发椅上对着手机出神。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先在钟遥晚眉心印了个带着湿气的吻。
沐浴露的清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钟遥晚下意识往后靠,仰起头接住他的吻。
自从上次开荤以后,两个人时不时地还是会亲热一下。不过,应归燎的自我反省还是奏效了的,到底不会再像先前那样没轻没重了。
就在应归燎的手顺着他的衣角往上探,想解开衣扣时,钟遥晚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宝贝?” 应归燎停下动作,语气带着点笑意,视线却直白地往下飘,落在他的领口处。
钟遥晚没理会他的小动作,伸手理了理被蹭乱的衣服,坐直身体说:“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还得衣冠楚楚地说?” 应归燎挑了挑眉,干脆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
钟遥晚抿了抿唇,语气认真:“预支一个月工资。”
他的日常开销不多,先给奶奶汇一部分,自己留些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进了理财里,这会儿要临时取出来,倒是怪麻烦的。
“啊?”应归燎一愣,随即笑道,“想买什么直接和老公说,老公给你买不就好了,还需要预支工资。”
应归燎的生活态度和钟遥晚的完全不同,讲究一个得过且过,且过且珍惜。
“给你……给咱爸的礼物,我自己买比较好。”钟遥晚说。
应归燎掏出手机,一边给钟遥晚汇款一边说:“你要买什么啊?”
他指尖一动,一笔远超月工资的钱转了过去。
“书法,正好看到有人在出清代名家的画。”钟遥晚收到汇款,直接点击下单了。
“我老爹何德何能让你这么费心?”应归燎气笑,“他在客厅里挂那么多字画,都是装样子的,其实根本就不懂。给他买这么好的做什么?”
“他不懂不要紧,我懂就行了。”钟遥晚把手机踹回兜里,语气笃定,“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应归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没再反驳。
他知道,钟遥晚是在用心地准备给自己父母的见面礼。
他望着他,忽然心下一动,说:“等你好了,明年过年我跟你回家。”
第142章 字帖
接下来几天,灵感事务所里总不见应归燎和唐佐佐的身影。两人白天基本都在跟着卢警官跑现场,又或者是临时接到委托电话,有的时候晚上都不回家。
好几次应归燎凌晨才回来,身上还受了点伤。好在他伤得都不重,都是睡一觉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的伤口,可是他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一回家就把钟遥晚叫醒,靠在他怀里使劲撒娇。
灵感事务所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可用调休时间。应归燎几乎每天都会一边哀叫,一边往上添一笔。
眼看钟遥晚的进度已经落下他们两人好多了,这家伙就会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摸摸拿起笔,在钟遥晚的名字后面多画两道横线。
他的动作快得像做贼,生怕被钟遥晚抓包。
然而,钟遥晚早就发现了端倪。他这段时间在养病,最多也就帮忙两人查查案件资料,根本用不着加班,可是他每隔几天看白板,都会发现自己的调休时间莫名多了一些。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直到第三次撞见应归燎在白板前作案,才彻底明白过来。
钟遥晚也没点破,他本来就觉得这块小白板只是个形式主义了。就应归燎那个天塌下来他顶着的性格,只要和他请假就一定会批准的。
这天早上,应归燎要去城郊处理一桩委托,出门前特地跑到十六楼,把睡熟的陈祁迟薅起来,让他下楼去守着钟遥晚。
陈祁迟发誓,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把这对小情侣丢进蓝遴河里。
可转念一想,自己以后玩大富翁还得问钟遥晚借钱,游戏输了也需要应归燎垫底撑场面,于是咬牙忍下了这个念头。
钟遥晚正靠在沙发上玩游戏。他的状态比先前又好了一些,只要不是特别用力的话,手指已经不会再控制不住地发抖了,连操纵手柄的动作都流畅了许多。
陈祁迟还在犯困,把钟遥晚赶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自己占了一整个大沙发,睡得四仰八叉。临睡前还好心道:“有事就喊我啊。”
“睡你的吧。”钟遥晚头也不抬。
他还是在玩之前那款休闲种植游戏,高强度的游戏他还没有办法操作。
先前他身体不方便的时候,这游戏一直是应归燎代玩的。应归燎最开始的时候还嫌弃种地无聊,后来不知怎么忽然爱上了,每天睡前都要蹲点收作物、升级建筑,甚至还偷偷给城市里的虚拟居民换了好看的衣服。
现在整个城市繁荣昌盛,金币上万。钟遥晚觉得自己好像开了金手指一样,可以在城市里横行霸道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陈祁迟已经睡熟了,根本没听到声音,还翻了个身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决定明天让应归燎别把他叫下来了,陈祁迟的鼾声他早就在小时候听够了。
因为还没完全恢复,钟遥晚每动一下都得格外小心,他撑坐起身子,扶着沙发背、贴着墙面,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路过餐桌时还不忘伸手撑了撑桌沿,稳住摇晃的身体。
然而,就在即将靠近玄关的时候,他的耳垂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了皮肉里,疼得钟遥晚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磕在木质框架上。这一下撞得不是很重,但是记忆反噬带来的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除,原本就脆弱的身体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刺痛顺着脊椎瞬间在炸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的疼。
钟遥晚眼前一白,几乎能听见自己神经绷断的嗡鸣。他想伸手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可手臂刚抬起来就软了下去。
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在短暂的失重感里,耳边全是疼痛引起的嗡鸣声。
玄关架上的钥匙、摆件全被撞得掉在地上,发出哗啦声响。
尾椎骨撞在地上时,又为脆弱的神经叠加上了新的一层折磨。
陈祁迟闻声立刻弹坐起来:“怎么了?!”
他张望一圈,很快就发现了正蜷缩在玄关的钟遥晚。对方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嘴唇泛着青,连呼吸都带着疼出来的急促。
“我的祖宗你这是干嘛啊!”
陈祁迟拖鞋都没顾上穿,连忙跑过去。他要把钟遥晚搀起来,可是手刚刚碰到对方就把钟遥晚疼得直发抖。
钟遥晚崩溃道:“先别碰我!”
“行行行,我先不碰。”陈祁迟连忙举起手,往后退了退,“要不要我给应归燎打个电话?”
钟遥晚咬着牙缓了几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滑,滴在衣领上。
疼痛虽然没有完全消退,却也比最初和缓了些,他喘着气指挥道:“别给他打,一会儿又得跟唐僧一样念叨我……刚才门铃响了,有人来了,先开门。”
“有人来了?”陈祁迟刚才睡得香,真的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他又叮嘱了钟遥晚几句“千万别乱动”,才绕过他去开门,发现等在门外的竟然是快递员。
快递员怀里抱着个长条形的硬纸盒,递过来时,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屋里瞟了一眼。
他显然是刚才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看到瘫在地上的钟遥晚时,眼底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陈祁迟签收快递以后连忙关上门,将快递盒放置在一边,问:“你又买东西了?”
“嗯,”钟遥晚看了他一眼,说,“应该是我给阿燎爸爸买的挂画到了。”
陈祁迟:“什么你爸他爸的,那是咱爸。”
钟遥晚:“……”
他身上的疼痛已经减消了,朝陈祁迟伸出手,说:“追到佐佐了吗就在这里乱叫?”
陈祁迟把他扶起来,说:“这和佐佐没关系,你爹不就是我爹吗!”
“去你的。”钟遥晚笑骂道。
陈祁迟小心翼翼地带着钟遥晚坐下,随后将他的快递取过来,一边拆一边问道:“你是怎么回事,这两天自己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摔了?”还不等钟遥晚接话,他又道,“你这状态确实不适合回临水村,到时候再把奶奶吓到。”
之前在新月岛上,陈祁迟也受了伤。偏偏他一点灵力没有,伤口恢复得没那么快,被陈暮发现以后,都把老人家吓得不行。
这回钟遥晚伤得就快半身不遂了,肯定会把老人家吓得够呛。
“不知道,刚才耳钉忽然刺痛了一下。”钟遥晚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耳垂。他说,“等我好点了,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吧。”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陈祁迟拆快递的动作,见对方把软布包裹的挂轴拿出来,便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把画展开。
陈祁迟会意,小心地将挂轴两端的木轴捏在手里,缓缓展开。
米黄色的宣纸上,是一幅水墨山水景色。
远处青山连绵,近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河岸边立着一座四角小亭子,亭檐翘角精致,连亭内的石桌石凳都勾勒得清晰可见,笔触细腻灵动,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价值不菲。
“齐临的画?”陈祁迟看向落款。
“对,前几天晚上正好看到这张挂轴在出售。”钟遥晚还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说,“预支了一个月工资买的。”
“我去……你还真是下血本了啊。”陈祁迟咋舌。
“真迹的话,这个价格其实算捡漏了。” 钟遥晚解释道,“卖家发的细节图看着像是真迹,但价格确实太低了,我也有点没底。不过卖家说可以找专业机构鉴定,要是假的能全额退款,我就想着先买过来试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真的是假货,到时候还有时间去古玩店再挑一张。”
“这张就算是假的也是高水准的临摹了,一般人看不出来。”
“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送假货的?”钟遥晚说,“等你以后追到佐佐了,送假货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可别!”陈祁迟连忙道。
就在钟遥晚以为陈祁迟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听他理直气壮道:“少爷直接去拍卖行给咱爹买两幅都行!或者找个名家定制几幅,让他挂在客厅多有面儿啊!”
钟遥晚:“……”可恶的富二代。
钟遥晚又休息了一会儿,等到身上的疼痛完全消退以后才去检查那张河岸红亭画。
他将画轴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视线先扫过落款处的 “齐临” 印章。
印章边缘的朱砂色泽温润,没有新印的刺眼感,反而透着岁月沉淀的柔和。
他低头细看笔触。亭檐翘角的线条转折处利落却不生硬,河水的墨色晕染自然,没有刻意模仿的滞涩感,连石桌上的细微纹路都勾勒得恰到好处,种种细节都与他曾经接触过的齐临真迹特征完全吻合。
“是真迹。” 钟遥晚松了口气,指尖下意识在画纸上轻轻摩挲,打算将画作收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指下的触感有些奇怪。不像普通古纸那样带着清晰的自然纤维纹理,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细腻,摸起来的触感更像是某种光滑的织物,而非传统宣纸,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违和。
钟遥晚疑惑地皱了皱眉,又重新抚摸了一遍画纸,这次指尖按压得稍重了些。
下一秒,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脉搏跳动感,顺着他还带着点麻木的指尖传递过来。
那跳动频率缓慢而稳定,像沉睡中的心跳,与寻常物品的触感截然不同。
“这东西是思绪体?!”钟遥晚大惊。
“啊?!”陈祁迟闻声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可以啊老钟,给咱爹买个礼物还刷上KPI了?”
钟遥晚没理他的打趣,脸色沉了下来。
应书也是有灵力的,思绪体即使净化了也会有微弱的灵力残留,轻易就能感知到。
这下自己的工资可是打水漂了。
虽然第一次见面送假画不好。
可是送思绪体更加不好吧?!
“要净化吗?”陈祁迟问。
钟遥晚对着画作沉默了片刻,说:“我最近的状态没办法净化。”
他本就是因为记忆反噬的副作用,变成半残废好几个月的,在完全好起来之前再接触亡者记忆只会对钟遥晚的身体状态雪上加霜。
他顿了顿,看向陈祁迟:“那间放思绪体的房间里有一个比较大的桃木盒子,你把这个挂轴先放进去吧,等晚上阿燎回来了再说。”
“好。”陈祁迟连忙应下,收好挂轴后小跑着去进行存放工作。
*
应归燎这天时不时地会给钟遥晚发消息,但是一到夜晚,他的消息就断了。
钟遥晚看着窗外的月色,他们大抵是遇到实体化的思绪体了。
他靠在床头,偶尔起身喝口水,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才终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
是应归燎和唐佐佐回来了。
进屋的脚步声中伴随着应归燎的骂骂咧咧,钟遥晚不用出门都知道他肯定又和唐佐佐开始斗嘴了。
不过,这声音在应归燎靠近房间以后又马上消失了。
钟遥晚听着脚步声,唐佐佐应该也回去自己的套间了。
他撑着身体缓缓爬起来,打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应归燎在往浴室走。
他的衣服上沾了淤泥,连发间都挂了些草屑。
应归燎听到开门声,疑惑地回过头。他的眼中藏着点疲惫,却在见到钟遥晚的瞬间一扫而空:“阿晚?怎么这个点还没睡?”
“有点事找你。”
“什么事?”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要拥住钟遥晚,可刚抬起胳膊就想起自己身上又脏又乱,而钟遥晚显然已经洗过澡了,正穿着干净的睡衣。
他怕把人蹭脏,只能悻悻地收回手。
然而,钟遥晚却不在意。他主动伸手拥住了对方,把脑袋靠进他颈窝里,鼻翼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他说:“先说你那边的,案子解决了吗?”
“解决了。”应归燎弯起笑,回抱住他的腰,“那东西藏在老槐树的树根下面,佐佐拖住了怪物,我就去挖它墙角,半天才弄出来。”
“受伤了吗?”
“受伤了!”应归燎立刻摆出委屈的模样。他拨开自己的衣领,指了指颈侧,说:“好疼啊阿晚,要是能亲一下的话应该会好很多!”
钟遥晚顺着看过去。
仔细找了找才在他的皮肤上找到了一道淡粉色的划痕。
那痕迹淡得几乎透明,估计再晚回家五分钟就会不见了。
钟遥晚气笑了:“你这是被树枝刮到的吧?!”
“你怎么知道?”应归燎一惊,但是很快,他又摆出了那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把脖颈往钟遥晚的方向靠,“我不管,反正就是疼,就要亲。”
应归燎的皮肤蹭在钟遥晚的嘴唇上。钟遥晚还没说要亲,他已经自己讨了好几个吻。
钟遥晚拿他没办法,伸手在应归燎腰后拍了一下,等他安静下来,才低头将亲吻贴上那道淡粉色的划痕,含着吮了吮,在原地留下一个浅淡却热烈的红印,盖过了原本的痕迹。
“这样好了吧?”
“好了,不疼了。”
应归燎低声应着,可钟遥晚唇瓣离开的瞬间,带来的却不是安抚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渴求。
那个印记在发烫,在无声地催促着他。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将未完的话语碾碎在彼此唇齿之间,从额头到脸颊,最后重重吻上那双总是纵容他的唇,带着一股难言的焦躁和占有欲。
脚步逼近间,应归燎将人一点点推到墙边,用身体圈住他,把钟遥晚囚在自己与墙面之间的方寸之地。
呼吸渐渐变得灼热紊乱。钟遥晚的双手不知何时被他攥住,举过头顶按在墙面上,完全就是一个受制于人的姿势。
“你刚刚想说什么事?” 应归燎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声音沙哑,眼神却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钟遥晚动了动唇,他想把挂画是思绪体的事说出来,可话还没出口,就又被应归燎的吻堵住了。
这个吻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依赖,像是在通过亲吻汲取力量。
钟遥晚闭上眼,回应着他。
他知道,今晚的思绪体,肯定是应归燎净化的。
亲吻一点点变得愈发热烈,起初的克制也被汹涌的情绪冲散。
衣服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
溅出的水花也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钟遥晚的背抵在墙上,四肢紧紧地圈住应归燎,脖颈高高仰起,讨饶道:“唔、阿燎,宝贝、老公……好冷。”
“你就这种时候嘴巴才老实。”应归燎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间,却半点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他故意颠了颠怀里的人,吓得钟遥晚连忙缠抱住他。
应归燎的占有欲很强,但是他平时都没有表现出来,偶尔有流露也会被他马上克制住。无论是生活、工作,还是其他,他都给了钟遥晚绝对的尊重和自由,这两个词也是他们恋爱生活的基石。
唯独在这个时候不一样。
他肆意地享受着钟遥晚的依赖,肆意地享受着可以完全掌控对方的感觉,仿佛这样就能把处理思绪体时的疲惫都从骨血里挤出去。
“回、回房间吧……嗯、应归燎!混账啊?!”
钟遥晚的喊声忽然变了调,尾音带着破音的颤抖,脚趾都蜷了起来。
应归燎眯起眼睛,眼底盛着笑意,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无赖:“我还没洗澡呢,今天也没力气换床单了,就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钟遥晚后腰的皮肤,感受着怀里人因为这句话而愈发明显的颤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冰凉的墙面还透着寒意,可钟遥晚的身体却已经被应归燎的体温烘得发烫。
他埋在对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妥协道:“那、那你快点……”
“急什么?” 应归燎偏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动作却温柔了些,“老公轻点,不弄疼你。”
钟遥晚气得用他磨牙。
你哪次没弄疼人?!
第143章 见面
最后,钟遥晚也被迫一起洗了个澡,两个人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边已经悄悄翻起了鱼肚白,激荡的情潮与疲惫一同沉淀,只剩下相贴肌肤传来的温存。
应归燎找了一套米白色的毛茸茸居家服帮钟遥晚套上,一边帮他把脑袋锃出来,一边问:“你刚刚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钟遥晚气道:“现在想到关心了?”
应归燎毫无心理负担地嘿嘿笑了声,说:“刚才只顾着关心你了,哪有心思想别的事?”
“滚远点。”钟遥晚说,“我刚刚想跟你说,送给你……送给咱爸的挂画到了,但是我拆开看的时候发现,那画是个没净化过的思绪体。”
“啊?这么巧?”应归燎说,“你净化了吗?”
“还没有,收在放思绪体的小房间里了。”
如果是平时的话,钟遥晚也许逞强也会把思绪体净化了,可是现在,他马上就要去应家过年了。他的身体状况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可不想再加剧了。
“那就好。”应归燎松了口气,随即低头琢磨了两秒,“后天就过年了,现在去买新的也来不及……诶,要不然!”
他忽然眼睛一亮,凑近钟遥晚,带着一种“我有个天才主意”的表情,道:“咱们就把这个思绪体送我爸得了,让他自己净化,就说是送他一个复工大礼包,让他早点结束退休生活,回到我们水深火热的捉灵师行业来。我记得你不是还给他买了点正山小种吗?正好让他喝一盅,然后……”
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就见钟遥晚正用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连忙正色改口:“咳,但是仔细一想,第一次上门送思绪体好像不太好。”
“知道就好。”钟遥晚收敛了神色,翻身上床。
应归燎干笑两声,转身去取自己的睡衣。他拿了一件和钟遥晚同款的换上,说:“那我现在去净化了?后天一早就要出发回家,正好赶得及当礼物。”
“你明天不是还有工作吗?”钟遥晚侧身看着他,等应归燎穿好衣服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送净化过的思绪体也不太好,先放着吧,等过完年回来再净化。反正东西放在桃木盒子里也出不了什么事。”
应归燎眼睛一亮,爬上床,道:“这么会心疼人了宝贝?”
“不心疼你心疼谁?”钟遥晚说。
他朝应归燎张开手臂,后者从善如流地往他怀里一钻,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猫,餍足地眯起眼睛。
钟遥晚的语气软了几分,说:“明天我去古玩店挑幅新的就好。”
“别去了,礼物够多了。”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往钟遥晚怀里又缩了缩。他自觉地枕在钟遥晚的手掌上蹭了蹭,“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我把陈祁迟叫上就是了。”
“……那我更不放心了。”
*
第二天,钟遥晚还是和陈祁迟一起去古玩店了。
老城区的古玩街里藏了几家老字号店铺,字画、玉器琳琅满目。
他挑中一幅还不错的行书字帖,虽然不是大家之作,但是这幅作品的字迹飘逸洒脱,送给爱好者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钟遥晚的身体还不是很好,临近过年了,街上的人很多。只是这一来一回就把他磕了好几下。他原本想着今天没有应归燎这个老妈子跟着,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结果因为这情势,只能提前离开。
他跟着陈祁迟一起回家,把他那辆八座车开走了。
钟遥晚本来想去给陈祁迟的父母拜个年,但是两位长辈都不在家,于是这个计划只能作罢。
他们回到灵感事务所的时候已经临近晚餐时分了。
今天应归燎和唐佐佐倒是回来得很早,钟遥晚一进门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游戏音效。
钟遥晚撑着墙,慢慢走过去。
他用微凉的手背贴到应归燎脸颊上,说:“这么投入?”
“宝贝等一下,这把马上结束了。”应归燎一边说,一边操作,还不忘偏头蹭了蹭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看了一眼一旁的唐佐佐,发现她眉头微蹙,脸色不太好看。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应归燎又把她坑得不轻。
果然,一把结束以后,唐佐佐像是泄气了一样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瘫在沙发上,比划道:「我再也不和这个笨蛋打游戏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唐佐佐对应归燎也是很纵容了。
这样都没打死他。
闹腾的傍晚过后,因着第二天都要各自回家过年,晚餐后大家便默契地早早散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钟遥晚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马上要去见应归燎的父母了。虽然应归燎一再保证,他父母一定会喜欢他,可钟遥晚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没过多久,应归燎也回到了房间。方才那点难得的宁静,瞬间被他打破。
只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二话不说就直奔窗边,仰头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钟遥晚的视线也忍不住跟着他跑:“发什么疯?大半夜地忽然装起深沉了?”
应归燎依旧不吭声。
他皱了皱眉,面色严肃,把钟遥晚也带得不安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钟遥晚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声音也绷紧了些。
应归燎却依旧沉默,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钟遥晚以为窗外真有什么不对劲时,他却忽然转身,两步就扑到了床上,把毫无防备的钟遥晚结结实实地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声东击西!
“别闹!今天不行!”他试图推开身上的人。
应归燎却根本不理,低头轻咬住他的下唇,温热的气息拂过唇角,他的嗓音里带着耍赖的笑意:“今天行。”
钟遥晚一时语塞:“……”行你个大头鬼!
然而,这段时间里,钟遥晚早就习惯了在麻木与疼痛间浮沉,难得感受其他知觉。此刻被这样热烈地拥抱,他很快就本能地贪恋起这份能刺破沉寂的欢愉,任由自己在情潮中起伏。
缠绵的吐息在枕畔无声蔓延,如网如缕,将两人温柔缠绕。
等到云收雨歇,钟遥晚已累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紧张与不安,早被撞得七零八落,没了踪影。
意识沉浮间,他甚至没等到清理,便歪过头,在沾染着彼此气息的凌乱被褥间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钟遥晚身上是干爽的。
他和应归燎收拾妥当走出房间时,唐佐佐已经结束了晨练,正安静地坐在客厅里喝水。
钟遥晚捏了捏自己的肚子,这几个月可算是把他好不容易练起来的肌肉给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一切结束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恢复健身。
钟遥晚买了太多的伴手礼,自己却还是个病号,根本搭不上手。
唐佐佐和应归燎任劳任怨地上下跑了好几趟,总算将那座“礼物山”全部塞进了车里。
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再加上他们的行李,要不是换了辆大车子还真是够呛。
应归燎忙完,长舒一口气,钻进后座紧挨着钟遥晚坐下,夸张地喘着气说:“买这么多好东西,回头我爹肯定要说,我这个亲儿子还不如你贴心。”
这时唐佐佐钻进了驾驶座,应归燎一指她,说:“还有你,小哑巴,你回去也得挨说。”
唐佐佐面无表情地系上安全带,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了一首《有病治病》。
钟遥晚抽了抽嘴角,唐佐佐的歌单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
应归燎的家在平和市郊区,开车不过个把小时。听说应书退休后,便果断卖掉城里的房子,寻了这处远离尘嚣的地方安顿下来,图个清静自在。
车外的人流越来越少,但是年味却越来越重,沿途人家的窗棂上都贴满了窗花,连光秃秃的枝桠上也系着祈福的红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小区。
钟遥晚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明明面对怪物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此刻却因为要见两个人而紧张得手心冒汗。
“怎么了宝贝?”应归燎立刻察觉,握住他温热的手,笑嘻嘻地凑近,“别怕,我爸妈吃人也就是一口一个,不疼的。”
钟遥晚:“……你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
穿过栽满松柏的小径,他们最终停在了某栋别致的洋房前。
这个小区的建筑其实每栋都大同小异,但是应归燎家的花园却格外别致。
虽是凛冽冬日,园中却依旧生机盎然。各色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景致最佳处,还静静立着一架秋千。
谢灵正坐在秋千上听有声小说,见孩子们回来了连忙起来迎接。
“可算到了!”她利落地跳下秋千,藕荷色披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人还没走到车前,带着笑意的问候已经飘了过来:“路上累不累?”
应归燎先推开车门下车,又绕到另一边扶着钟遥晚,随口回道:“这才一个多小时的路,有什么累的?”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谢灵就笑着瞪了他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钟遥晚身上:“你有什么累的?我问的是小晚!”
说着,她直接挤开儿子,伸手就挽住了钟遥晚的胳膊,亲昵地往屋里带。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与力道,让钟遥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并非不善交际的人,但谢灵这种全无过渡、扑面而来的热络,仿佛跳过了所有社交环节,直接进入了家人的亲密模式。这种过于熟稔的亲近,像一阵不由分说的暖风,瞬间吹乱了他平日里与人相处的那份自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抽手,又立刻意识到这太失礼,只能略显僵硬地任由她带着走。
谢灵似乎全然未觉他的这点无措,语气里满是关怀:“小晚啊,听归燎说你记忆反噬还没好利索?是不是现在还不能吃太费劲的食物?”
“阿姨,我其实……”钟遥晚好不容易找准气口,想说自己带了礼物。
“你放心!”谢灵却根本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话头接得又快又稳:“你放心,今晚上你叔叔特意准备了三道不同的汤,还有软乎乎的糯米排骨,保准你吃得开心又不费劲儿!哦对了,咱们是不是还没加过联系方式?来来来,先进屋,暖和暖和,然后赶紧加个通讯录,以后有事儿随时跟阿姨说。”
钟遥晚刚才在车上还反复琢磨着见面该说什么开场白,结果到了地方一句准备好的话都没用上,就被谢灵的热情裹得严严实实。
“说起来,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在临江村。”谢灵说着,抬手在腿边比划了一下,“小时候你就这么点高,比归燎矮了半个头,现在都蹿这么高了。不过模样倒是没怎么变,一眼就能认出来。”
“妈,统共就来了三个人,两个你还都认识,能认不出来他吗!”应归燎的声音从后方飘过来。
钟遥晚:“啊?您小时候见过我?”
“是呀,当时是去找你爷爷的。”谢灵说。
钟遥晚仔细回想了一下,却没有想起这段往事。
恰在此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钟遥晚循声抬头,只见一位穿着浅灰色羊毛衣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宇间凝着一缕书卷气,连步履都透着沉稳儒雅的味道。
钟遥晚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了一下。
应书温和地看向他,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钟遥晚的心脏没来由地一跳——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被这双温和的眼睛注视过,可是具体在哪里、是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就在他感到熟悉的同一刻,他清晰地看见应书的目光轻轻偏转,落在他左耳的耳钉上。
他的视线空茫了一霎,像是透过这枚小小的配饰,在时间长河中探寻某个模糊的印记。
然后,他目光中的情绪被迅速收敛。
应书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钟遥晚脸上,笑容温和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随即转向妻子:“小灵,现在年轻人之间都不流行提小时候的事了。”
“你这老古董懂什么?” 谢灵嗔了应书一眼,又转头笑盈盈地看向钟遥晚,“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小晚知道,咱们两家早就有交情,不是陌生人。到家里了就别拘束,跟在自己家一样就好。”
说着,她又亲昵地挽起钟遥晚的胳膊往屋里走。
应书则从容转身,对还在卸行李的应归燎和唐佐佐温声道:“行李不急,你们慢慢搬,我们陪小晚先进去安顿。”
忙前忙后的应归燎和唐佐佐对视一眼,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就在应归燎弯腰去拎最后一件行李时,二楼的窗户“咔嗒”一声打开了。
应归燎闻声看过去,发现那是他的房间窗口。
只见谢灵探出头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楼下的两人脚下一滑:“应归燎,佐佐,动作快点儿!搬完了记得把车停好,别挡着路!哦对了,应归燎——你爸问你是不是把他那套新茶具也带回来了?在的话小心点拿,别又毛手毛脚的!”
“知——道——了——”应归燎拉长声音应着。
等窗户“啪”地关上,他立刻垮下肩膀,拎起最后那个袋子,对唐佐佐小声抱怨,“你看,我就说吧。这家里旧的不如新的,老的不如小的,阿晚来了,你也成捡来的了。”
唐佐佐双手都提着东西,腾不出空来比划手语。
她回过头,清亮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该。”
第144章 过年
钟遥晚不是个认生的人,可谢灵这般毫不掩饰的热情竟然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她拉着钟遥晚絮絮叨叨地聊着家常,眼神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钟遥晚现在算是知道应归燎闲不住的性子是哪儿来的了。
谢灵带着钟遥晚到了应归燎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还摆着应归燎大学时候的照片。
应归燎想要回来放行李的时候,谢灵直接让应书接过箱子,转头就塞进了客房。
应归燎看着房间里属于钟遥晚的行李被妥善安置了,反抗道:“这是谁的房间?这又是谁的男朋友啊?!”
谢灵被他气得脸都红了,在他背上拍了一记,说:“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丢不丢人啊!”
“这有什么丢人的啊!!”应归燎理直气壮,“我和我男朋友为什么还要分房……”
话没说完,他就被谢灵连推带搡地请出了房间。
应归燎觉得自己八成真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客房常年空置,床上三件套甚至还是夏天时候的。
他认命地铺好床,收拾完行李,满心期待地想去找钟遥晚,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他那活力充沛的妈,不知又把人带去哪儿了。
应归燎在家里转了一圈,发现谢灵的车钥匙不见了踪影。
正巧唐佐佐从院子里晃进来,手里拿着个洗得发亮的苹果,啃得正香。
应归燎问:“阿晚呢?”
唐佐佐瞧见他着急的模样,觉得有趣,又啃了一口苹果,故意不腾出手来比划。
应归燎急得一把抢过苹果:“别打哑谜了,快说!”
她这才慢悠悠地用手语回答:「和干妈干爹一起去超市了。」
应归燎:“……”
他四下看了一圈。
往年家里这个时候家里都会大包小包地堆满年货,但是今年却只有零星几样东西摆在茶几上。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他那喜新厌旧的妈特地等着钟遥晚来了,再一起去买他喜欢的。
应归燎给谢灵打了电话,结果他还没说什么,后者就说了一句“别瞎操心”,把电话挂了。
他现在气得有点头晕。
他又给钟遥晚发消息,让钟遥晚帮自己买包糖果回来。
钟遥晚很快给他回了个“OK”。
应归燎看着手机屏幕想,果然还是自己的男朋友最好了。
忙活了大半天,他和唐佐佐都还没吃饭,两人一起凑合着点了份外卖。
钟遥晚最近的身体状态已经好很多了,但是他和自己不靠谱的妈以及看起来靠谱的爸一起出门,还是让他有些不安。
好在今天是除夕,商铺大多提前打烊,他们就算想多逛也逛不了多久。算算时间,应该不至于让钟遥晚太累,这才放心下来。
应归燎嚼着外卖,看着钟遥晚发来的美食照片,开始惆怅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操心了。
下午三点刚过,钟遥晚便和谢灵、应书一起回来了。
一进家门,谢灵和应书就系上围裙钻进厨房,说要开始张罗年夜饭。钟遥晚本想跟进去帮忙,却被应归燎和唐佐佐一左一右拦了下来。
两人想起他那堪称灾难的厨艺,为了在场所有人的肠胃着想,默契地将他“请”出了厨房重地。
无事可做的钟遥晚索性回房间给陈暮拨了视频。
屏幕那头的老人见到他依然眉开眼笑,絮絮叨叨说着临江村的近况。可当镜头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堂屋,那份难以掩饰的冷清还是让钟遥晚心头一紧。
他坐在书桌前,应归燎就挨在一旁,仔细地剥着橘子。
一瓣清甜的橘肉适时递到唇边,钟遥晚下意识张口接过。
视频通话时,应归燎一直热络地插话,一口一个“奶奶”叫得格外亲甜。
陈暮问:“你这臭小子,怎么现在转性了?嘴巴这么甜?”
钟遥晚还没告诉奶奶他们在一起的事,原本打算等哪天带着应归燎回临江村时,再当面说清楚。
于是应归燎只是笑嘻嘻地回:“奶奶,我都多久没见您了,想您了呗!”
钟遥晚气笑了,这人真是见人说人话。
视频里,陈暮正兴致勃勃地讲着街口陈大爷和街尾陈大爷吵架的来龙去脉。
这出经典戏码钟遥晚几乎年年都要听上一遍,反倒是应归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附和几句。
正当钟遥晚感慨着一切仿佛从未改变时,他忽然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正在剥橘子的人。
等他的视线落过来以后再指了指桌上那张应归燎大学时代的照片。
目光在眼前俊朗的侧脸和照片中青涩的面容间流转,他眼含笑意比划道:「变化真大。」
应归燎挑眉,把新剥的橘瓣塞进他嘴里:「现在更好。」
晚饭时间。
应书和谢灵准备了一桌子的美食,正中间摆着谢灵说过的三碗汤。
缀着小葱的三鲜汤,飘着油花的排骨汤,还有一道奶白的鲫鱼汤。
钟遥晚现在其实已经不用只吃流食了,吃一些正常的食物,只要小心一些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毕竟这也是谢灵和应书的好意,钟遥晚便没有提这件事,默默收下了这份心意。
应归燎想像在灵感事务所一样帮钟遥晚安顿好一切,但是却被钟遥晚眼神制止了。
毕竟是在他父母面前,总不能连吃饭都要人照顾。
应归燎会意,便不再坚持,只是夹了几样钟遥晚爱吃的菜,细心地把大块的肉戳成适口的小块,悄悄拨进他的盘子里。
整顿饭的氛围都是其乐融融的,钟遥晚虽然是第一次和两位父母见面,但经过一下午的相处,钟遥晚早已没了先前的拘谨。
他也能看出来,应归燎和唐佐佐长大的环境真的很温馨惬意。
这种肆意、吵闹,可以将任何情绪都坦然摊开在家人面前的氛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爷爷奶奶给了他全部的爱,但那爱是静默的、沉淀的,像一口深井。而应家的爱,是奔涌的活泉。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那枚存着母亲灵力的耳钉。他觉得自己像沙漠来的旅人,仅是站在泉边被水汽沾湿,都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眩晕。
饭后,谢灵一声令下,应归燎便被发配到厨房洗碗。另外四人则迫不及待地占据了麻将桌四方,哗啦啦的洗牌声立刻响彻客厅。
钟遥晚很少玩麻将,但是也知道规则,试水了几把以后忽然就开始无往而不利了。
应归燎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钟遥晚手边摆满了小红包。
他心痒难耐,索性换下了钟遥晚亲自上阵。谁知风水轮流转,没几轮下来,那些小红包就一个个从他手边溜走,全进了别人的口袋。
当他把最后一个红包交出去时,一回头,正好撞上了钟遥晚投来的鄙夷目光。
「败家。」钟遥晚朝他做口型。
应归燎不信邪,非要自己拿下一局。
谢灵笑他就是个臭棋篓子,就算钟遥晚帮着他一起也赢不了。
被这么一激,应归燎索性堂而皇之地请起了外援。钟遥晚凑在他身边低声指点,奈何这家伙的手气实在不佳,打出去的每张牌都像是石沉大海,换来的永远是更糟的牌面,没多久就负债累累了。
最后还是换上钟遥晚以后,局势才开始明朗起来,总算把应归燎欠下的“债”给填上了。
待到午夜时分,几人一起去院子里,迎着新年的倒计时放了烟火棒,尽兴之后才各自回房。
他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给一众朋友都发送了新年祝福,直到犯困了才放下手机。
正当他要进入梦乡时,一只熟悉的手忽然揽上了他的腰间。
他没睁开眼,只在黑暗中轻轻勾起唇角:“一级战犯来了?”
“什么一级战犯?这么说自己的老公,小心以后影响孩子考公。”应归燎笑着将人揽进怀里,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孩子,你给我生一个就有了。”钟遥晚同样仰头在他唇上轻触一下,“怎么过来了?”
应归燎闻声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紧了环住对方的手臂,让两人在月光下依偎得更近了些。先前玩笑的神色渐渐沉淀,一种安静的认真浮现在他眼底。
应归燎说:“有事情想问你。”
“嗯?”这细微的变化让钟遥晚察觉到了什么,他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朦胧月光,望向枕边人。
“就是……”应归燎斟酌着用词,“这一天你待在我家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他虽然觉得今天一天家里的氛围都还不错,但是仍然担心自己那不靠谱的爹妈太过热情了,会让钟遥晚感到压力。
他顿了顿,抬手贴上钟遥晚的耳垂,指腹轻柔又暧昧地轻轻在他耳畔搓揉了一下。他说:“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明天找个理由先回事务所也行。”
“胡说什么呢?”钟遥晚气笑了。他原本想调侃应归燎又在发什么疯,抬眸却正好对上了应归燎格外沉静的眼神。
他是真的在担心他。
钟遥晚刚刚才从上百个被遗弃婴孩的记忆中挣脱出来,那些冰冷与绝望,像刺骨的寒潮,还未完全从他骨缝间退去。
“会想妈妈吗?”应归燎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应归燎搭在他耳畔的手,清晰地感觉到那枚翠玉耳钉几不可察地温热了一瞬。
他开始将灵力缓缓渡入其中。
钟遥晚依偎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想去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一股温厚的力量随着灵力渗入识海,带来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安心感,将他轻柔地包裹。
他如同整个人浸入温泉一般,所有深刻或沉重的思绪都变得轻盈,漂浮起来。
这一刻,钟遥晚只觉得眼皮发沉,喃喃道:“有一点……”
钟遥晚伸手搂住应归燎的脖颈。他本是想寻个舒服的姿势睡觉,却感觉到对方的身形微微一僵,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斟酌安慰的话语。
就在这思绪交错的寂静中,床头的罗盘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转动声,指针不安地晃动了一瞬。
应归燎的目光骤然锐利,瞥向罗盘,又落回钟遥晚开始涣散的瞳孔上。
钟遥晚努力想保持清醒,可关于“母亲”的念头像风中的蛛网,刚刚织起就被无形地抚平。
他靠在应归燎肩头,最终遵循着那股让他安心的暖意,轻声补充:“不过……都习惯了……不想了……”
是的。
钟遥晚的生活很好。
他有爱他的家人,有朝夕相伴的朋友,也有为他着想的恋人。
仔细想一想,他的生活似乎什么都不缺。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以他也没有去过多地想过素未谋面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拥有的爱已经足够丰盛,足以照亮那些模糊的角落。
应归燎搭在他耳畔的手早已松开,可钟遥晚的耳垂却似乎仍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灵力共鸣。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在他彻底陷入沉睡后,那枚翠玉耳钉仍散发着微不可见的柔光。应归燎凝视着它,眼神复杂。
滋滋、滋——
罗盘正在一圈圈地转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耳钉明灭的光芒映照下,应归燎的眼神由初时的警觉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专注,仿佛在凝视着某种遥远的痕迹。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惊动怀中人,只是将手臂温柔地收紧,对着罗盘方向低语:“至信,安静点,他睡了。”
罗盘的转动应声而止,耳钉的光芒也渐渐隐去。
应归燎却仍未移开视线,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枚恢复平静的耳钉,指节无意识地轻抚过钟遥晚的发梢。
第145章 耳钉
第二天,应归燎醒得很早。
钟遥晚还没醒,但是这不影响他直接压到钟遥晚身上去,低头便是一个热烈绵长的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清晨特有的炽热气息,把钟遥晚生生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钟遥晚被亲得唇瓣发麻,乌黑碎发凌乱地散在枕上。他迷蒙地睁开眼,瞥见窗外天色才刚透出一点微光,显然还不到六点。
他翻过身,发现应归燎正在换衣服。流畅的肩背线条在昏暗中勾勒出结实的轮廓,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脊沟深陷,一路隐入松垮的裤腰。
“你们家吃早餐这么早吗?”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刚要起身却被应归燎拦住了:“还没有,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再睡会儿,睡饱了再下楼。”
钟遥晚:“……”那你这么早闹腾什么!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钟遥晚拽上被子,闷声嘀咕。
应归燎低笑:“那你这辈子可得好好还。”
“不还了,”钟遥晚阖上眼,声音渐低,“这辈子也欠着,你找我的下辈子讨吧。”
时值深冬,南方虽不及北方酷寒,但湿冷的空气裹挟着晨风依旧刺骨。
应归燎只随意套了件卫衣就要出门。
钟遥晚刚想叫他多穿点,结果这家伙一溜烟已经跑没影了。
他看着关上的房门心想,要是应归燎感冒了的话,晚上绝对不让他进房间了。
应归燎是掐着时间起床的,一出门就遇见了应书。
应书穿着一身运动服,看见儿子从房间里出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我过了明目的男朋友,有什么好矜持的?”应归燎亲热地搂上老爹的脖子,拉着他一块儿往楼下走,“要去晨练啊?走啊,正好一起。”
应书奇怪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有晨练的习惯了?”
应归燎答得理直气壮:“刚有的。”
应书:“……”
父子俩一起离开了小洋房。
冬日清晨的公园格外宁静,霜花凝结在枯草地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氤氲。
应书保持着均匀的配速,脚步声在空旷的步道上规律地回响。
应归燎则轻松地跟在一旁,时而小跑几步追上父亲,时而倒退着边跑边说。他从所里新接的案子说到唐佐佐最近越来越暴力了,一巴掌能拍扁十个易拉罐,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应书习惯戴着耳机享受独处的时光,此刻却只能被迫听着儿子连珠炮似的絮叨。
虽说舐犊情深,但这连绵不绝的声浪着实让他额角发胀。
终于,应书受不了了,停下脚步看向应归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应归燎立刻板起脸,故作伤心:“老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这大过年的,我这做儿子的陪陪老爹有什么稀罕的?”
应书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应归燎见装不下去,索性坦白:“你知不知道阿晚的耳钉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灵契?魂器?”
“耳钉?”应书摊了摊手,说,“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
“别装了,”应归燎挑眉,“昨天你盯着那耳钉看的眼神,我可都看到了。”
应书没有接话,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跑。
应归燎紧追不舍,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父亲侧脸。
应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知道今天不透露点什么怕是躲不过去了,这才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不清楚,只是感觉那个耳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应归燎一怔。
应书的灵力很特殊,能透过表象窥见灵力的本质。在他眼中,每种灵力都有独特的形态与质感。虽然应归燎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能力,但他很清楚父亲在这方面从不会看错。
“对。”应书速度不变,声音在跑动中有些颠簸,“以前在临水村见到钟遥晚的时候,他耳钉里的灵力是死的。不,也不能说是死吧,就是比较……沉寂。”
“什么意思?现在活过来了?”
应书看了他一眼。
应归燎愣住,随即惊道:“还真活过来了?!”
“你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所以现在才来问的吧。”应书呼出一团白雾,“不然以你小子的性子,昨天就憋不住要问了。”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说,“昨天晚上,我问阿晚有没有想妈妈,然后他直接睡着了。”
应书倏地停下脚步,用一种审视禽兽般的眼神看着他:“太累所以睡着了?”
应归燎:“……”
应归燎说:“是突然睡着的!而且奇怪的是,睡着的时候他的耳钉在闪,我的罗盘也有反应。”
“那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应书说,“钟棋老爷子没和我多提过他这个小孙子的事。不过……”
他忽然收住话音,停在了一棵老梧桐树下。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什么?”应归燎追问。
应书转过身,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他的目光掠过应归燎,望向远处雾霭缭绕的山脊,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往。
“钟离去世之后,临江村有异变发生……应该算是异变吧。”应书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的天气很奇怪,我早年受过点钟老爷子的恩惠,所以钟离去世以后去了很多次临江村,但是奇怪的是……”
他微微一顿,霜气在唇边凝成白雾:“每一次去,天都在下雨。”
应归燎不解:“下雨有什么奇怪的?”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但是次次都下雨就很奇怪了。”应书的目光变得深邃,“我问过当地村民,他们说平日天气很好,偏偏在我到访时总会遇上暴雨。那雨势猛烈得反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仿佛……”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仿佛在刻意阻挠人外出。”
应归燎的眉头也渐渐锁紧:“你早年……受过钟老爷子什么恩惠?”
钟遥晚说过,他爷爷几乎没有离开过临江村。而这份坚守的根本原因,是为了镇压沉在河底的无数思绪体。
那些积累多年的执念与怨怼,若非特殊缘由,身为外人的父亲根本不可能与钟老爷子产生交集。
除非……
“没错,”应书像是看穿了应归燎的猜测,给出了确切的答案,“我当时接到的委托,是因为临江村闹水鬼了。”
他说:“细节就不多说了。大致是有位老伯声称见到了红衣水鬼,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他几经周折托人联系到我。等我赶到临江村,当晚就遇上了上百只怪物……多到根本数不清。钟老爷子救了我,也是从那以后我和他开始就有联系了。”
“钟离那时正好来平和市读大学,我看在老爷子的情分上,对她多有照应。老爷子应该是不想让钟离接触捉灵师的世界的,可是耐不住这姑娘天生好奇且正义感强。”
“她听说了捉灵师这个职业以后,觉得很有意义,然后开始自己从事起这方面的工作了。不过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后来,听说她得了灵力枯竭症,再见到她就是在她的葬礼上了。”
应归燎闻言沉默良久。晨风掠过枝头,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最后一个问题。”
“说。”
“钟离……死了以后有变成思绪体吗?”
“没有。”
应书回答得很肯定。
两人继续沿着林荫小道向前跑,应归燎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棵老梧桐树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卫衣抽绳,眉头锁紧,先前那副插科打诨的神色早已被专注的凝重取代。
他原本以为应书故事中的雨天,是钟离的思绪体所为。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大概率就是河底的新娘们做的。
可她们为何要操纵天气?
又为何偏偏选在钟离离世之后?
应归燎仰起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融在寒冷的空气里。一些杂乱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
耳钉异常的活跃、罗盘的转动、钟遥晚被强行抚平的意识、何紫云的叙述,还有父亲口中那场只为他而降的暴雨……
这些碎片彼此冲突,又彼此纠缠,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塞满了他的思绪。
应归燎原本以为钟遥晚的耳钉是钟离的思绪体被净化以后留下的灵契……不,那枚耳钉能够做到的事情太多了,储存钟离的灵力、封印钟遥晚的灵力、截断灵力的供应,甚至现在还进化出了哄睡功能。
这么全面的能力早就已经超出了灵契能做到的范畴。
除非,这枚耳钉是魂契。
可是如果钟离根本没有变成思绪体的话,这一切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了。
这个结论像一堵墙,将他之前的诸多猜测都堵死了。
那枚耳钉很有可能只是钟离在曾经的案件中得到的一个灵力储存灵契而已,她的灵魂早已随着肉身消逝步入轮回。
而耳钉中残留的,是钟离仅存于世的证明。
灵力……
一个被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家具城外,那个由纯粹灵力孕育的杨苏婆婆,她生来就带着前世的记忆,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如果灵力中是蕴含记忆的,那么耳钉能够做到的这么多事情,都是因为……钟离的记忆在无意识中保护钟遥晚?
应归燎忽然有些不知道应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钟离这个名字了。
何紫云的故事中,钟离只是把钟遥晚当作一个转移病痛的工具而已。失败了,就没有人在乎那个孩子了。
可是真正存着她灵力的这枚耳钉,却在无时无刻地保护着钟遥晚。
是中途幡然醒悟了吗?
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她会不想让钟遥晚好奇她的存在?
他的母亲分明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就连离世后也仍在无意识地守护这段仅有的、十个月的缘分。
钟离患上灵力枯竭症的时候不过二十几岁,因恐惧死亡而设法转移病痛,这本是人之常情。难道仅因最初的动机不够纯粹,就要让钟遥晚永远无法了解真实的母亲吗?
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一直忽视了的问题。
钟离的灵力庞大到了惊人的地步。
她留给了钟遥晚这么多的灵力,可以保他半辈子不受枯竭症的折磨。这也代表着,如果她没有生下钟遥晚,她将灵力留给自己,一样可以活到白发苍苍。
为什么还要冒险生下钟遥晚,去尝试一个莫须有的血亲转移术?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应归燎在原地怔立良久,纷乱的思绪与冬日清晨的寒意一同渗透进四肢百骸。
直到一阵冷风钻进卫衣领口,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才从这场关于一个陌生母亲的精神剖析中惊醒。
抬眼时,应书已经又跑出去了一段距离。
他见应归燎还没有跟上来,转身招呼道:“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再跑两圈以后买早餐回家吧!”
“来了来了!”应归燎扬声应道,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惯常的懒散笑容。
然而,他嘴上应着,脚下却磨磨蹭蹭,才跑出两步就突然蹲下,装模作样地揉起脚踝,开始哎哟叫苦:“哎哎!不行不行,这新鞋底太滑,实在跑不动了!剩下的你还是自己跑吧!”
应书无语:“你刚才怎么跑得好好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应归燎顺势起身,拍了拍裤腿,“我要吃肉包!给阿晚带碗热粥,最好是肉粥,不然吃得太清淡了!小哑巴最近爱吃蒸饺,别买成烧麦啊——辛苦了,老爹!”
他边说边倒退着往后撤,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走出好几步,还嬉皮笑脸地朝应书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小跑着往家去。
应书:“……”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第146章 初一
应归燎跟阵风似的刮进家门,直直地就要往楼上冲。
玄关的镜子一晃,映出客厅里端坐着的人影,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只见钟遥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手机。晨光透过窗帘柔柔地落在他身上,连发梢都染上了一层浅金,看着清爽又安宁。
应归燎立刻调转方向凑过去,从沙发背后探出身子,下巴几乎要搁到人家肩膀上,笑嘻嘻地问:“怎么起来了?”
“没睡着就起来了。”钟遥晚收起手机,抬眼看他,“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应归燎:“晨练去了。”
钟遥晚挑眉:“你?晨练?”
“新年新气象嘛!”应归燎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都挺好的。”钟遥晚活动了下手指,“麻木感好像比昨天轻了些。”
应归燎“哦”了一声,心里却琢磨开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钟遥晚那边又挪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他故意放缓了语速,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说起来……我刚刚,在外面听说了点事儿。”他顿了顿,目光锁在钟遥晚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是……和你妈妈有关的。”
“我妈妈?”钟遥晚略显意外地望向他。
见钟遥晚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应归燎心弦稍松:“对,听说你妈妈怀你的时候……”
“——嘶!”
应归燎刚开了个头,钟遥晚的脸色就倏地一变,骤然捂住了耳朵。他的眉心微蹙,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锥猝然刺穿了耳膜,连带着半边脸颊的肌肉都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应归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声音都绷紧了:“怎么了?!耳朵疼?”
“没事,”钟遥晚缓过那阵尖锐的刺痛,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最近偶尔会这样,一阵一阵的。”
那刺痛感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耳廓,抬眸看向应归燎:“你刚才想说什么?”
应归燎眼神微动,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实。
这耳钉确实在阻止钟遥晚了解钟离的过去。
心念电转间,他脸上已经迅速堆起惯常的笑容,语气夸张,道:“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妈妈怀你时特别爱吃甜的,胖了不少。”
钟遥晚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刚刚和我爸聊到你了,觉得好玩和你分享一下。看你现在这么清瘦,没想到在娘胎里的时候是个吃货。”应归燎站起身,抻了个腰,说,“你先歇着,我去冲个澡,早餐马上就来。”
钟遥晚没往深处想,顺着他的话接道:“点外卖了?”
应归燎眨眨眼:“算是吧……给你点了粥。”
钟遥晚立刻皱起鼻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又是粥?不想再喝了。”
“那你想吃什么?”
“烧卖。”钟遥晚说。
应归燎动作一顿:“……”这可真是巧了。
他瞥了眼时间,估摸着父亲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当即转身就往门口走:“成,少爷您等着,这就给您买去。”
钟遥晚本想喊住他,说再点个外卖也一样,回头一看,应归燎又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
跑得是挺快。钟遥晚心想,看来早上真去锻炼了?
他摇摇头,刚重新拿起手机,指纹还没解锁屏幕,就听见门被“咔哒”一声再度推开。
应归燎去而复返。
与刚才离开时那股旋风般的势头不同,他这回是径直走到钟遥晚面前,脚步又急又沉,短短一趟来回,额上竟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有些微乱。
钟遥晚抬起眼,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落下什么东西了?”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钟遥晚的注视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慢慢地、几乎是郑重地,在钟遥晚面前半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起头才能与坐着的钟遥晚对视,姿态放得很低。
他的神色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挣扎。应归燎伸出双手,将钟遥晚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住,掌心温热,带着点潮湿的汗意。
“钟遥晚。”他唤道。
“嗯?”钟遥晚应着,指尖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讶异。
应归燎的手心很热,甚至有些烫,那温度透过皮肤直直地传过来。
“我刚刚……确实是还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应归燎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不是有危害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但我还不确定那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像是要传递某种决心:“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有事情瞒着你。所以这件事……不是隐瞒,是……我想等我查清楚了,弄明白了,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可以吗?”
钟遥晚静默地看着他。
应归燎这人看似漫不经心,真遇到事却总爱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像只固执的兽,受伤了也要先找个角落自己舔舐干净,再若无其事地回到你身边。
钟遥晚向来不认同这种方式,但他也明白,即便是最亲密的伴侣,也需要保留一方独自呼吸的天地。他本就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上次他们和何紫云的事情,只是纯粹不喜欢被排挤的感觉而已。
他看着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小小缩影,几秒后,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因紧张而汗湿的手。
钟遥晚说:“好,知道了。”
应归燎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那口提着的气还没完全呼出,却见钟遥晚微微偏头,补充道:“那我还要一杯豆浆,红枣的。”
刚刚酝酿出的几分凝重气氛,瞬间被这句点单打得烟消云散。应归燎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托住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道:“行,少爷您说了算。”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活泛,“红枣豆浆是吧,保证完成任务。”
早餐摊前蒸汽袅袅,应归燎远远就看见父亲还在队伍里缓慢移动。
他凑近过去,带着一身寒气挤到应书身旁:“怎么还没买到?”
“你怎么又来了?”应书被冷风激得侧身,捏在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落。
“领导有新指示,想吃烧卖了,还要喝豆浆。”应归燎一边呵着白气解释,一边疑惑地看向应书手中装满早餐的塑料袋,“我还以为这时间你都该到家了。”
应书抿了抿唇,说:“刚走到小区门口,最高领导发来指示,说糖饼吃腻了,想吃葱香饼,还得是刚出炉的。”
应归燎:“……”这可真是太巧了。
*
应归燎和应书是小跑着回来的。
谢灵起床后给三个小辈一人塞了个红包。应归燎捏着厚度,眉开眼笑:“老妈够意思!都工作了还有红包拿!”
他正美着呢,一斜眼,瞥见钟遥晚手里那个红包的厚度,比自己这只胖了不止一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一秒就开始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琢磨着回去后非得让这位他请上几顿大餐不可。
唐佐佐过年期间作息如旧,不过这段时间没有办法去健身房,她就去后院打木桩。
吃过早餐以后又歇了一会儿,她就拉着应归燎陪她一起训练。
不过不是对打训练,而是让他给木桩子临时覆上一层灵力保护膜,免得她劲头上来,直接把木桩打报废了。
唐佐佐的击打如同疾风骤雨,密集、迅疾、带着破风声,招式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而一旁的应归燎,则把胳膊伸得老直,只用一根食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木桩另一端,整个人恨不得退到三米开外。
钟遥晚在一旁看着,自己也拿了把匕首,试着练习覆膜。
幽微的荧光在刀锋上明灭不定,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十次里面只能勉强成功六七次。他的灵力覆盖斑驳不均,显然不得要领。
应书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折了一朵月季花交给他,温声道:“试试这个。”
钟遥晚虽有些疑惑,还是依言照做。
他凝神静气,引导着那股属于钟离的灵力缓缓流向指尖。
奇妙的是,这一次,灵光竟如水般自然而顺畅地漫溢开来,均匀、温驯地将整朵月季花包裹其中。
花瓣在灵光浸润下显得莹润曼妙。
他又反复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成功了。
“这是什么原因?”钟遥晚好奇道。
“之前无意中发现的,”应书说,“灵力附着在有生命……或者是曾经有生命的物体上的时候会更加方便一些。你现在是在用耳钉里的灵力吧?或许用别人的灵力会和自身有些相斥,所以难以做到一些高精度的事情,用这样的物品多试试,找找感觉,或许会好一些。”
“好。”钟遥晚利落应道。
他一上午都抱着那朵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反复进行着训练。
冬日的庭院里,几株桂花树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苍翠,枝桠间漏下细碎的阳光。
就在钟遥晚全神贯注地又一次准备催动灵力时——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炸响。
钟遥晚闻声抬头,正看见应归燎抱着右手呲牙咧嘴地冲过来,一头扎进他肩窝里蹭着:“阿晚!那个暴力女打我!好疼啊!”
「谁让你老是抖的?」唐佐佐气定神闲地喝了口水,比划着,「而且我收着力了。」
“收着力都这样,你要是使劲了我的手还能要吗?!”应归燎扭过头嚷嚷完,又立刻换上一副委屈面孔,拽着钟遥晚的袖子,“阿晚我们回屋吧,不跟这个小哑巴在这儿吹冷风了。”他一边要拉着钟遥晚往屋里走,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像某些人,我从来不打人。”
唐佐佐翻了个白眼:「你发起狠来连阿晚都打,不记得了?」
“啊?!”钟遥晚的耳尖瞬间发烫。唐佐佐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难道是晚上动静太大了??
不,那应该也不算打吧?最多也就是小情趣而已。
不不,可是唐佐佐如果只是听到的话,那听起来应该就是打吧?
不不不,唐佐佐的房间在隔壁套间,应该不至于听到吧?
钟遥晚的思绪纷飞。然而,应归燎却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说:“你说,我什么时候打过我宝贝?!”
唐佐佐面无表情:「临、江、村。」
钟遥晚一愣,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他预想中的事情。
但他很快又好奇起来——临江村?应归燎打过他?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应归燎一听是这事,脸色骤变,刚才那点理直气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个箭步窜回唐佐佐面前,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双手合十地拜了拜:“佐佐姐!我亲爱的佐佐姐!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这就陪您练,练到天黑,不,练到明天早上都行!”
他拼命朝唐佐佐挤眉弄眼,无声地哀求:「求你了,姑奶奶,快别说了!」
然而,钟遥晚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了。他微微眯起眼,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唐佐佐也朝应归燎挤眉弄眼:「你求我也没用。」
她对钟遥晚比划道:「他在临江村扇了你一巴掌,就在你被梦魇住的时候。」
“哦——?”钟遥晚拖长了尾音。他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目光慢悠悠转向一旁的应归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还动过手啊?”
应归燎:“……”讨厌你,小哑巴。
随后。
随后的整整一天,唐佐佐就看着应归燎像只大型犬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钟遥晚身后。虽说平时他也黏人,但今天的殷勤程度显然上了新台阶。
吃饭的时候给钟遥晚夹菜戳肉,打麻将的时候给钟遥晚端茶倒水。
应书端着茶杯,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非但没觉得丢人,反而对身旁的谢灵感慨:“看见没?我儿子很有我的风范。”
谢灵笑着白了他一眼,懒得接他这话茬。
不过实际上,钟遥晚也没生应归燎的气。被梦魇住时,情急之下采取任何手段都情有可原,这个道理他明白。
但是逗逗应归燎也是挺有趣的。
晚餐后,一家人驱车前往邻近街区的公园。
平和市全域禁燃烟花,唯有少数经特许的庆典方能施放,这里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到得早,在略高的坡地上寻了处视野开阔的位置。
钟遥晚走路不方便,应归燎原本是馋着他的。等家人都走到前面去后,他直接一把将人抱起来,稳步往坡上走。
几人在公园里等了片刻后,深蓝色的夜幕中开始零星绽放出绚丽的烟花。
就在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天际轰然绽开,将整个公园照得恍若白昼的刹那——
应归燎借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掩护,轻轻侧过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钟遥晚的耳廓。
他用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钟遥晚正仰望着漫天流光,斑斓的色彩在他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他专注地看着天空,神情未变,唯有纤长的睫毛在烟花炸响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直到那阵轰鸣渐渐消散在夜风里,他才微微偏过头,对着应归燎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
应归燎见状,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那不止是获得谅解的释然,更像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兴奋。
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期待钟遥晚早日康复。
第147章 伊始
这个年过得寻常又热闹。
钟遥晚虽然嘴上说不会多过问应归燎想要调查的事情,白天人多事杂顾不上想,晚上躺到床上,总会琢磨一会儿。
说来奇怪,每次他想着想着,反而睡得特别快。
应归燎洗完澡回来,就见他侧躺着,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弧影,竟是已经睡熟了。
过年期间,陆眠眠一家和许南天一家也来串门了。
听说陆眠眠和许南天小时候过暑假的时候会被各方父母丢来应家。大人们嘴上总说“孩子们凑在一块儿热闹”,实则陆眠眠的父母是忙得脚不沾地,无暇看顾;许南天的父母更是满世界飞,心思压根不在孩子身上。
应家这方小院,倒成了他们半个童年落脚处。
正月初六,三人约好一起去找陈祁迟。
钟遥晚是专程来给陈飞升夫妇拜年的。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他身体恢复得不错,短距离走路已经不需要搀扶了,加上陈祁迟在旁边打掩护,两位长辈都没察觉他之前的伤势。
不过虞海棠——陈祁迟的妈妈——还是一眼看出来钟遥晚消瘦了不少。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钟遥晚夹菜:“晚晚多吃点,知道你今天过来,特地让小李做的虾尾球。一会儿再打包带一点……哦!现在小迟和你住在一栋楼里是吧,那别带了,等开工那天我让小迟给你带新鲜的过去!”
虞海棠的热情让钟遥晚无法推辞,只能埋头苦吃。
应归燎见状也凑热闹,笑嘻嘻地往他碗里添菜:“这个红烧肉炖得不错,尝尝。”
一顿饭吃完,钟遥晚感觉腮帮子都嚼酸了。
他悄悄揉了揉脸颊,无奈地看了应归燎一眼,却见对方已经钻进了厨房里,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这家伙第一次来陈祁迟家里,就已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窝了。
另一边,陈祁迟对唐佐佐依旧热情。
唐佐佐喜欢喝椰汁,家里没有了他甚至特地跑出去买。
陈飞升和虞海棠也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趁着陈祁迟出门的时候一起围到了唐佐佐身边去,旁敲侧击地问佐佐对他们的笨蛋儿子有什么看法。
唐佐佐想了想,比划道:「阿迟人挺好的,很仗义。」
钟遥晚正要开口翻译,应归燎突然从厨房窜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抢着说:“叔叔阿姨,她说阿迟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英俊潇洒、温柔体贴,是她见过最完美的男人!”
唐佐佐:「……」
钟遥晚:“……”感觉这家伙出门就要挨揍了。
*
第二天初七,他们又一起回了临江村。
这趟回来其实是临时起意的,连钟遥晚自己都没想到,他能在过年期间就恢复到能独立行走的程度。为此,应归燎还特地跑了好几个商场,手忙脚乱地置办了一大堆年货和补品。
陈暮原本以为这个年见不到钟遥晚了,没想到他不仅回来了,连陈祁迟也一起来了。老人喜出望外,拉着两人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
饭后,祁迟和唐佐佐找了个去邻居家串门的借口出门,特意把空间留给了屋里的三人。
陈暮和钟遥晚、应归燎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下。
陈暮坐在老藤椅上,说街头巷尾两个老陈头已经和好了,说东边那家的姑娘今年带了男朋友回家。
钟遥晚时不时地附和两句,应归燎则在一旁安静地剥橘子。
陈暮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用拐杖戳了戳应归燎,说:“你这小鬼,今天怎么回事?往常就你话最多,现在倒装起斯文来了?”
“我在酝酿大事呢。”应归燎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双手奉上,笑嘻嘻地说,“这事儿要说出来,就怕您一激动,把我连人带橘子一起扔出院子。”
“什么事这么严重?”陈暮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接过橘子,说,“说吧,奶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钟遥晚轻轻握住应归燎的手,温声开口:“奶奶,我和阿燎在一起了。”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是谈恋爱的那种。”
陈暮手一颤,橘子差点滚落:“啊?!”
“没错!您最疼的小孙子现在已经是我男朋友了,”应归燎一边扶稳橘子一边说,“我刚刚就在琢磨怎么跟您说。您看您身子还算硬朗,要是听了这事儿吓出个好歹,阿晚回去……哦不是,他得当场把我打死啊!”
“别贫了。”钟遥晚推他,让他闭嘴。
应归燎立刻噤声,乖觉地坐直身子。钟遥晚顺势倚靠在老藤椅旁,手自然地搭在陈暮肩头,声音温和:“奶奶,别听他瞎闹。我们日子过得挺好的,您放心。”
他语气平静,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轻松。陈暮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必须让她知道自己的感情归宿,却也担心老人家对同性之间的事接受度低。
果然,陈暮听了以后一时有些不能接受。
她布满皱纹的手猛地攥紧钟遥晚的手指,嘴唇微微发抖,瞳孔因震惊而颤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钟遥晚抢先一步截断了,说:“奶奶,我知道你肯定是为我着想的。可是我挺喜欢应归燎……”
应归燎推了推他。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随即改口道:“不,是特别喜欢他。我和应归燎也都是认真的。”
院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柿子树枝的细微声响。陈暮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逡巡,那些到了嘴边的劝阻,都被钟遥晚坚定的态度化解了。
应归燎也抓住机会,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诚恳地说:“奶奶,我向您保证,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护着钟遥晚的。”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向老人:“会一辈子对他好的。”
这番话他说得格外认真,连一旁的钟遥晚都不由侧目。他气笑道:“谁要你护着?”
“那你护着我也行。”应归燎从善如流道。
看着两人自然而亲昵地互动,陈暮眼神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拍了拍钟遥晚的手背,说:“哎,你喜欢就好。你们两个……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啊。”
“放心吧奶奶!”
他们说。
临近傍晚,陈祁迟和唐佐佐才回到院子。一进门,就看见应归燎朝他们得意地比了个大拇指——搞定了!
陈暮正好跟在他后面,瞧见他这嘚瑟样,忍不住用拐杖在他腰后轻轻推了一下:“行了!嘴角都翘一下午了,还没笑够?”
“哎哟,奶奶,您是我亲奶奶。”应归燎夸张地揉着腰,“我买这拐杖是让您拄着的,不是让您拿来当教鞭的啊!”
陈暮轻哼一声,中气十足:“老婆子我身子骨硬朗得很,爬山都用不着这东西。”
年节的最后一天,临江村的三号院落中终于弥漫开喜庆的气氛。
唐佐佐站在一旁,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唇角也牵起清浅的弧度。
陈祁迟正打算进屋,却看到唐佐佐微微侧过身,目光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
她依然在微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便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唐佐佐站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好像在伤心。
*
一行人吃过晚饭以后才回去。
明天就是工作日了,他们直接回去了灵感事务所。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除了钟遥晚这个半残废,其他三人轮流开了一整天车,个个累得不行。
钟遥晚洗完澡,盘腿坐在沙发椅上玩手机。应归燎走进来时,看见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落,在锁骨处稍作停留,最终隐入衣领深处的阴影里。
应归燎的喉间滚了滚,他从钟遥晚身后凑近,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又不吹头发。”
“不喜欢吹。”钟遥晚理直气壮。
“少来,”应归燎捏了捏他的脸,转身取来吹风机,“你就是懒得自己吹。”
暖风嗡嗡响起,修长的手指探入微凉的发丝间,熟练地梳理着。指腹恰到好处地按压着头皮,带来一阵阵舒适的酥麻。
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感受着暖流在发间流动。就在他昏昏欲睡,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脸颊。
他以为应归燎会像往常一样把他抱到床上去,便安心地闭着眼,任由倦意席卷。
然而下一秒,托着他脸颊的手微微收紧,一个炙热的亲吻就贴了过来。
唇齿相缠间,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从起初的缱绻缠绵,渐渐变得愈发热烈。应归燎像是要汲取他肺腔里所有的空气,直到钟遥晚忍不住轻轻推他,才肯退开半寸。
一吻结束,钟遥晚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却没真的把人推开,只是瞪了对方一眼,声音带着刚亲吻过的沙哑:“不是一进屋就喊着累吗?”
“洗完澡就不累了。”应归燎低笑出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手指缓缓滑到钟遥晚的腰侧,意有所指地轻轻点了两下,“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想得美,我困了。”钟遥晚撑着沙发想站起来。
但是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根本不是应归燎的对手,刚撑起一半,就被应归燎轻而易举地按回了沙发里。
应归燎顺势俯身,直接用膝盖抵住他的腿根,将人牢牢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声音中带了点狡黠:“今天可是过了奶奶明目的好日子,你就想这么睡了?下午奶奶还说,让我多照顾你呢。”
“你管这叫照顾?”钟遥晚被他颠倒黑白的本事气笑了。他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转而威胁道:“你要是乱来的话,我就把你的‘明目’删了。”
应归燎“哦”了一声,动作顿住。
他的目光沉静,钟遥晚还以为他是真的把自己的威胁听进去了。刚想说自己是开玩笑的,结果却听到应归燎说:“我想好了,还是你自己脱吧。”
钟遥晚:“……”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的无赖气笑了。他抬腿想把人踹开,却被应归燎早有预料地扣住脚踝。
“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应归燎俯身,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我数三下,不动手的话,我就亲自来了。”
“三。”
钟遥晚别开脸,耳根在灯光下泛着薄红。
“二。”
应归燎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睡衣扣子上。
“一……”
话音未落,钟遥晚突然抬手勾住他的颈后的发,仰头咬上他的唇。
这是个带着报复意味的吻,却在触及的瞬间就软了下来。
应归燎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去。他抬手托住钟遥晚的后颈,小心翼翼地加深这个吻,动作间全是温柔的缱绻。
钟遥晚的指尖渐渐松了劲,从攥着发梢变成轻轻贴着他的后颈。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连最初那点 “报复” 的念头,都在这温热的吻里化成了满心的柔软。
窗外月色愈浓,将沙发上交叠的身影勾勒得愈发缠绵。
一夜旖旎。
*
灵感事务所一复工就忙得人仰马翻。犯罪不仅不会挑日子,反而会在周遭喜庆气氛的衬托下,爆发出更强烈的恶意。
卢警官过年期间连轴转,连口团圆饭都没好好吃过。此刻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抱来一大箱“疑似思绪体”的物件往桌上一放,对着应归燎疲惫地摆摆手:“开工吧,这些都是过年期间积压的。最上面那个音乐盒,是除夕夜灭门案的物证。”
应归燎和唐佐佐立即投入高强度工作。唐佐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听说她去的都是一些远郊的地方,手机也时常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
窗台上的水仙早已开败,连最后一点枯黄的残骸也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盆新绿的薄荷。
钟遥晚的身体一天天好转,麻木感如退潮般缓缓消散。触觉一点点重新回归支配,这种久违的掌控感,竟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他开始尝试参与事务所的一些基础工作。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分配给他的工作量仍然不多,只是帮忙净化一些思绪体而已。
随着春风渐暖,事务所积压的工作也终于见了底。
进入三月后,应归燎明显清闲下来,而唐佐佐却又接连接下几趟短差,小白板上的调休时间已经一骑绝尘了。
于是,那熟悉的一幕便再次上演——
一旦唐佐佐失联超过一天,陈祁迟就会坐立难安。相思病和老妈子病同时来犯,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开始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焦躁的气息几乎弥漫了整个房间。
“阿迟,”钟遥晚终于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看着地上快要被磨出痕迹的地砖,“你再这么转下去,楼下邻居该上来投诉了。”
陈祁迟猛地停住脚步,抓了抓头发,说:“可是佐佐已经失联三天了!而且她这次出门前就没什么精神,上次她失联这么久,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
“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钟遥晚提醒道,“而且不是就胳膊上破了一个小口子吗?”
陈祁迟:“你懂不懂夸张啊?”
钟遥晚:“……”这种时候夸张吗?
“而且,不是说那只是个造不出傀儡的思绪体吗?”陈祁迟说,“以佐佐的实力怎么可能会受伤啊!”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对。
唐佐佐近来确实有些心绪不宁,为数不多在事务所的日子都很少说话,在健身房的时间也成倍地增加。
可是这份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却发现根本想不起来唐佐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正当陈祁迟又要开始新一圈踱步时,事务所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唐佐佐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她的衣服上沾着些许尘土,但眼神清亮。
她对着瞬间僵住的陈祁迟比了个手势:「饿了,有没有吃的?」
陈祁迟立刻像得到指令的大型犬,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有!我这就去热饭!”
话音未落,他已经屁颠屁颠地冲进了厨房。
唐佐佐则和钟遥晚打了个招呼,随即回去自己的套间洗澡。
等她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出来时,陈祁迟已经将饭菜摆在桌上了。
不仅有热好的中午剩菜,还有他刚才趁她洗澡时,特地去下楼买回来的小炒,几样都是她偏爱的口味。
陈祁迟坐在唐佐佐对面,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欣。他只要看到唐佐佐就会心情大好,连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发生的琐事。
而唐佐佐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终于卸下了在外时刻绷紧的戒备,此刻的她显得有些松懈。
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眼眸此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佐佐。”陈祁迟忽然唤了她一声。
唐佐佐正准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怔忪:「?」
陈祁迟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你这次是去哪里了啊?怎么这几天都不回消息啊?”
唐佐佐用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米饭,然后才比划道:「去了一个村子,那里信号不太好。」
“忙吗?”
「还行。」
“有受伤吗?”
「没有。」
陈祁迟顿了顿:“这趟活儿……是不是特别累?”
唐佐佐察觉到他话里有话,问道:「不累,怎么了?」
陈祁迟小心翼翼道:“那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她比划道:「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陈祁迟说,“你吃饭的时候盯着碗边的眼神……有点空。”
他也说不来是哪里不对,唐佐佐一直是个很会藏心思的人。但她的情绪好像大多都是关于别人的,很少和她自己有关。
「没有。」唐佐佐回答。
“那就好。”陈祁迟说着,心里却并未完全信服。
他看着她又低下头去,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钟遥晚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看书,看似沉浸其中,实则视线却在往餐桌飘。
一直到唐佐佐吃完,回房间补觉以后,钟遥晚才合上书,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刚刚问了一下阿燎,他说佐佐已经两年多没和她的小叔见面了。”
“啊?什么?”陈祁迟盯着晃动的珠帘发呆,闻言猛地回过神,“你是说,上次你们给何紫云扫墓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吗?”
“对。”钟遥晚说,“听说唐策小叔是佐佐在世的唯二的亲人了,但是一直在忙,而且去的都是荒郊野岭没信号的地方。上次他去给何紫云扫墓,也没顺路回来看看佐佐。连不回来过年的消息,都是让阿燎转达的。”钟遥晚说,“佐佐她……可能是想家人了吧。”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祁迟突然想起在临江村时,唐佐佐望着暮色的那个眼神。当时他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却忽然懂了。
那是思念,是等待,是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孤独。
陈祁迟忽然想起了和唐佐佐的初遇。
他对唐佐佐的喜欢伊始于一见钟情,说得直白些,就是见色起意。
可是真正地接触过后,可以很轻易地发现,唐佐佐是真诚的,是勇敢的,也是善良的。
这些美好的品质都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像阳光下的溪流,清澈见底。
然而这一刻,陈祁迟才忽然惊觉,他似乎从未触碰到溪流深处的底蕴。
唐佐佐和应归燎是青梅竹马。应归燎是个主观正、决断强的人,而唐佐佐又正好是个不擅于做决定,不擅于去选择的人。于是在外人看来,她总是很听应归燎的话,以至于她自身独特的人格色彩反而被掩盖了几分。
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对过往更是讳莫如深。
原来唐佐佐已经和她的小叔两年没见了吗?
原来她的小叔已经是她在世的,唯二的亲人了吗?
这些事情陈祁迟直到今天才知道,甚至还是从钟遥晚口中得知的。
陈祁迟望着已经停止晃动的珠帘,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该死……不是说已经退休了吗?”陈祁迟嘀咕道,“还在忙什么啊。”
第148章 身世
唐佐佐昏昏沉沉的状态持续了约莫半个月。
这期间,陈祁迟活像个尽职尽责的私人管家,几乎天天围着她转(虽然之前也是)。他甚至还翻出了一套崭新的运动服,跟着唐佐佐一起去了健身房。
就在这半个月里,钟遥晚的身体也已经完全康复了,他重返健身房的那天就看见陈祁迟躺在卧推凳上,正满面通红地和杠铃较劲,额角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他看着陈祁迟两条抖得像是风中柳条般的手臂,不由得觉得好笑,走过去靠在架子边:“陈少爷,这是来健身房的第几天了?一边一五都这么费劲?”
“少……少废话!”陈祁迟的声音里带着喘,“有本事你来!”
“来就来。”钟遥晚说。
他瞥了眼杠铃。空杆二十公斤,两边各加了一个五公斤的片,总共三十公斤。虽然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锻炼了,但是在家具城事件之前,钟遥晚已经可以成功推起六十公斤的杠铃了。
区区三十公斤,钟遥晚觉得对他的威胁不大。
他信心满满地躺上凳子,双手稳稳握住杠铃。发力之前,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朝陈祁迟挑了挑眉。
陈祁迟在一旁忐忑地看着:“老钟,你身体才刚刚痊愈,不要勉强啊!”
“没事。”钟遥晚说。
他深呼吸了一口,目光如炬。
只见,钟遥晚的手臂骤然发力,竟真的将杠铃稳稳推离了支架。他的动作标准,臂弯收紧,不难看出扎实的基础。
陈祁迟见状不由得夸奖:“可以啊钟遥晚!宝刀未老!”他刚才推的时候,杠铃几乎是砸在胸口的,要不是用手垫了一下,现在怕是已经驾鹤西去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钟遥晚的眼神里不禁带上了几分崇拜。
要知道,钟遥晚半年前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上班族。从加入事务所到家具城事件,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能有这样的进步。
陈祁迟心想,只要自己坚持训练,半年以后就能够和钟遥晚一样,不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了,他就忍不住高兴。
“加油啊!阿晚!!”他忍不住高声助威。
在发小的鼓舞下,钟遥晚信心倍增。他调整呼吸,缓缓将杠铃下放至胸前,动作依然稳健。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杠铃重新推起时——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任凭他如何发力,脸颊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那根三十公斤的杠铃就像焊死在了胸前,纹丝不动。
钟遥晚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推不动!!!
他居然连三十公斤都推不动了!
陈祁迟见钟遥晚眼睛里都憋出了血丝,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将杠铃抬回架子上。
钟遥晚撑着膝盖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说:“完了完了,宝刀老了……”
陈祁迟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毫不留情的笑声:“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老钟!刚才架势摆得那么足!”
钟遥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和我半斤八两,还好意思笑?”
“就笑,”陈祁迟朝他挤眉弄眼,“至少我有自知之明。”
钟遥晚:“……”也不知道是谁最开始的时候躺在这里,起都起不来。
最后,这对难兄难弟只能识相地转战其他器械区。
钟遥晚发现,他如今能承受的重量比记忆反噬前轻了太多,几乎退步到刚加入灵感事务所时的水平。
更让他沮丧的是,仅仅训练了半小时,他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了。
完成最后一组动作时,他几乎是瘫在了器械座椅上,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模样看起来几乎像是记忆反噬又一次发作了。
他的反应把陈祁迟吓了一跳。陈祁迟关心道:“没事吧钟遥晚?”
不过他的关心只停留在嘴上,毕竟他现在的状态比钟遥晚还要糟糕。陈祁迟觉得自己还能呼吸都是奇迹。
“没事,”钟遥晚说,“单纯累的。”
钟遥晚心里清楚,这只是身体太久没经历系统训练的反应。
这段时间他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在记忆反噬最严重的那段日子,钟遥晚连站立都能感受到内脏下坠的钝痛。虽然后来逐渐好转,但身体始终没能完全恢复利索,再加上应归燎过度保护式的照顾,让他如今的体能比起巅峰时期大打折扣。
“没事就好。”陈祁迟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视线在健身房里扫了一圈,下意识要去找唐佐佐的身影,结果就看见唐佐佐正躺在他们方才的那张卧推凳上。
只见唐佐佐正平躺在卧推凳上,双手稳稳托举着杠铃,呼吸平稳悠长,连肩膀都没怎么晃动。
陈祁迟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发现杠铃两端竟然各加了两三片最大的配重片。
钟遥晚也跟着看过去,说:“那起码有一百公斤。”
“一百?!”陈祁迟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手臂更酸了,“我连三十都推不动,她这是一百?!”
一百公斤对于一个长期锻炼的男性来说都是一个门槛,但是唐佐佐此刻却信手拈来。
她手臂和肩背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钟遥晚毫不怀疑,就算再加两片配重,她依然能游刃有余。
陈祁迟也毫不怀疑,要是哪天惹唐佐佐生气了,她绝对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抡圆了扔进蓝遴河喂鱼。
忽然,陈祁迟转头看向钟遥晚,好奇道:“对了,你家那位呢?他能举多少?”
“懒狗一条,”钟遥晚说,“每次来健身房就是来插科打诨的,招人烦。”
“不至于吧?”陈祁迟表示怀疑,“看他身手挺利落的。而且你生病那会儿,他抱着你上下楼都没怎么喘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被怪物追的时候也挺游刃有余的。”
钟遥晚顺着他的话思考下去。应归燎虽然不锻炼,但是腹肌保持在依然手感绝佳。
但是仔细搜寻过脑海以后,钟遥晚很肯定,他确实没有见过应归燎锻炼的样子。
见钟遥晚陷入沉思,陈祁迟忽然灵光一现。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说:“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什么灵契或者秘方?能让人不用锻炼就提升体力那种。”
钟遥晚转过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陈祁迟两条抖如筛糠的腿上。
陈祁迟立刻伸手把他的脸推回去:“别看!”
“哦。”钟遥晚从善如流地转回头,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吧?要是有的话,他们没理由不给我用啊。”
“万一呢。”陈祁迟不死心,“你回去问问应归燎。”
“你怎么不去问佐佐?”钟遥晚打量他。
陈祁迟又一次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佐佐这样的,虽然厉害得离谱,但人家至少天天泡在健身房!应归燎那种成天摸鱼的才更可疑!”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于是点头,道:“行,我一会儿问问他。”
锻炼结束后,两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挪出健身房的。
唐佐佐看着他们步履蹒跚、摇摇欲坠、马上栽倒的样子,比划道:「要不要我把你们扛下去?」
钟遥晚和陈祁迟连忙摇头拒绝。虽然他们很需要,但是他们的男性尊严绝不允许这一幕的发生。
当然,遇到怪物的时候另当别论,但从健身房走出去的这一刻绝对不行!
两人强撑着分开,试图独立行走,可惜没坚持几步就又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一起。
电梯往下的时候,还真的在十九层停留了一下,小区里最能八卦的孙大娘进来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还好刚才保住了最后的体面,否则明天“两个大男人被姑娘扛出健身房”的传闻就要传遍整个双叶小区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挪进家门时,应归燎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看见他们这副半身不遂的模样,立刻哈哈笑起来:“你俩这是怎么了?被小哑巴打了??”
钟遥晚:“……”
陈祁迟:“……”
唐佐佐:“……”
完了,被双叶小区第二八卦的人嘲笑了。
钟遥晚淡淡地瞥了应归燎一眼。后者立刻干咳两声,识相地收起笑声,过去把钟遥晚接了过来,还顺手帮他揉了揉胳膊。
突然失去支撑的陈祁迟,可怜巴巴地望向唐佐佐,希望能得到同等待遇。
然而唐佐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套间,完全没接收到他求助的信号。
陈祁迟只好自力更生,任命地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沙发挪。他每走一步,腿肚子就抽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几个人洗完澡换上干净宽松的居家服,围坐在餐桌前吃午饭。
今天饭桌上有虾尾球,应归燎才去过陈祁迟家一次就偷到师了。当然,除了这道需要他亲手下厨的菜以外,其他的就都是爱心外卖了。
饭后陈祁迟又想黏着唐佐佐,结果刚站起身,双腿就不争气地发软,整个人软绵绵地栽进沙发里。
钟遥晚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和陈祁迟各占了半边沙发,像两条晒干的咸鱼,连姿势都如出一辙。
今天是工作日,但是进入三月后,灵感事务所的工作量明显清闲下来,又回到了钟遥晚刚加入时那种慵懒的节奏。
不同的是,那时的钟遥晚还在忙着学手语、练习灵力运用,现在却只能靠打游戏消磨时间。
下午应归燎要去附近超市采购,钟遥晚本想同行,却实在累得迈不开腿,最后只能目送他独自出门。
事务所里只剩下了钟遥晚、陈祁迟和唐佐佐三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
就在钟遥晚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时,叮咚一声,门铃突然响起。
唐佐佐放下手中的杂志望向前厅,对两人比了个手势:「我去开就好。」
她穿着拖鞋,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
钟遥晚和陈祁迟瘫在沙发上,连抬手都觉得费劲,只能目送她过去。
唐佐佐打开门,午后的阳光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大半。
那是个包头巾的老婆婆,几缕枯白的碎发从头巾边缘支棱出来,像干枯的杂草。她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直勾勾地朝屋里望来。
「您是?」唐佐佐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婆子眯着眼凑近看了看,随即摆手,嗓音沙哑:"姑娘,老婆子不识字。"
这下麻烦了。
唐佐佐转头向沙发投去求助的目光。
钟遥晚见状,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双腿的酸软,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慢慢挪到门口:“婆婆,您是来……”
“我是来灵感事务所委托的。”婆子抢过话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钟遥晚,“我们村子闹鬼了。”
钟遥晚和唐佐佐对视一眼。
他们将婆子请进屋。钟遥晚踢了踢瘫在沙发上的陈祁迟,示意他给委托人让出位置。唐佐佐则去倒了杯热茶递给老人。
钟遥晚询问道:“老婆婆,您是有什么案子要委托?”
“我姓王。”老人双手接过茶杯。她看了一眼唐佐佐,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姑娘以后,继续道,“名字已经忘记了,是从奈落村来的。”
“奈落村?”钟遥晚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陌生的地名。
王婆子啜了口茶,继续道:“对,是东边的一个村子,我们那旮旯比较偏,近几年才通了车。老婆子我今早五点就出门,倒了三趟大巴,坐了七八个钟头才到这儿。”
“您刚才提到闹鬼是怎么回事?”
王婆子吞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凝重起来:“事情是这样的……大概从年前半个月开始,村里好些人说晚上在田里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窜来窜去。”
她勾勾盯着钟遥晚,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起初村民们都当是野狗。直到村口那家娃儿半夜哭着跑回家,说看见个白毛怪物——浑身长满白毛,爪子有两米长,张着血盆大口要抓他。”
钟遥晚呼吸一滞。二丫那张布满白毛的脸突然闪过脑海。
王婆子继续道:“那孩子说得很夸张,他的话我们起初是不信的,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说看到了那只怪物。差不多每周都会有和那个怪物有关的传言,而且每一则都不一样。”
“不一样?”钟遥晚敏锐道。
“没错。”王婆子往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李家老汉说看见它长着翅膀在坟头飞,贺家媳妇说它像只猴子在树上跳。张木匠半夜回家,说看见它站在井边……像人一样站着喝水。”
她枯槁的手指在茶杯上划着圈:“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可都说是白毛怪物。现在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整个村子都快疯了。”
“我起初是不相信这些鬼话 ……直到前天,我起夜时亲眼看见了它!”
王婆子泛黄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震颤,干瘦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尖,刺得人耳膜发疼:“它、它就蹲在我家院墙下!那东西……既不是鸟,也不是猴子,更不像人!老婆子我看得真真切切——它肩膀上那两坨肉疙瘩,分明是分明是!!!”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唐佐佐连忙轻拍老人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王婆子猛地抓住唐佐佐的手腕,嘶声道:“是牛蹄子!那东西的胳膊是牛蹄子!”
在场的三人闻言后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怪物了,但是能够接受这个世界上有怪物的存在是一回事,觉得它们恶心确是另一回事。
钟遥晚看向唐佐佐,这类外勤工作通常是由她负责的。
唐佐佐略作思索,比划道:「我最近没有其他委托,可以去调查。」
钟遥晚朝她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又转头看向王婆子。
老人正颤抖着捧起茶杯猛灌了几口水,试图平复情绪。她看了一眼唐佐佐,问:“是这个姑娘负责去除鬼怪吗?”
“合作达成的话,是的。”钟遥晚说,“您放心,她是我们事务所最厉害的一位捉灵师。不过,我们接私人委托是需要收费的。处理一只实体化的怪物,费用大概在八万左右,您看……”
“放心吧,”王婆子抹了把嘴,态度强硬,“老婆子还有点棺材本。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它继续在村里作祟!”
“好。”钟遥晚说,“我再确认几个细节。目前为止,村里有人被怪物伤害吗?”
“没有。”王婆子摇头。
钟遥晚微微拧眉。一个频繁出没的怪物,居然从未伤人?
“那么怪物出没的频率呢?”
“这个说不准,但是每周都会有人说看到了。不过谁也说不好它是不是一周只出现一次,说不定其他时候只是没被人发现……”
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么您是从哪里知道我们事务所的呢?”
灵感事务所是和官方有合作的。除去凶案,如果有人报案见到怪物的话,也会在核实以后交由事务所负责净化。
事务所并不缺工作,所以也没有对外营销过。
王婆子闻言后,从衣襟内袋里摸索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她看了一眼一旁的唐佐佐,随后递给钟遥晚。
钟遥晚接过查阅,发现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站截图。图片上赫然印着“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几个大字。
是柳如尘的事务所!
王婆子说:“我把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儿子,这是我儿子找到的事务所。联系了以后对方说离我们这里太远了,来不了,紧接着就把这里推荐给我了。”
“明白了。”钟遥晚点了点头,将那张打印纸仔细折好。
大致了解过事项后,王婆子颤巍巍地站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四点有一班回去的车,老婆子得赶紧去车站了。”
“好。”钟遥晚说。
他起身要送王婆子。然而,王婆子却转身,在离开前握住了唐佐佐的手。
她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发颤:“姑娘,拜托你了……一定要早点来。那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唐佐佐郑重地点头,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送走王婆子,屋里恢复了安静。钟遥晚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机,陈祁迟则不知从哪摸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佐佐,”他含糊不清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唐佐佐想了想:「明天。」
“明天?!”陈祁迟立刻哀嚎起来,连薯片都顾不上吃了,“佐佐,我一定会想你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联系阿燎过去帮忙!”
这些话,唐佐佐每次出差之前陈祁迟都会念叨一遍。
唐佐佐早已习惯,只是给他比划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钟遥晚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拿起查看,发现是柳如尘的消息。
钟遥晚方才询问柳如尘,有没有来自奈落村的人咨询她,让她帮忙除鬼怪。而柳如尘给了他肯定的答复:「确实有人咨询,就在昨天。」
柳如尘的证实让王婆子的说辞更可信了,但钟遥晚心里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一切都说得通,但就是太顺理成章了——从委托内容到信息来源,都完美得像是精心编排过的。
另一边,陈祁迟还在为唐佐佐的行程操心:“但这事实在太邪门了,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该不会是一群怪物组团出来吓人吧?”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佐佐!要不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唐佐佐气笑了:「你去给我拖后腿?」
陈祁迟蔫了下来:“好吧……确实是。”
然而,就在这时,钟遥晚忽然开口了:“我刚刚没和那个老婆子签合同,这事儿等阿燎回来再看要不要接吧。我觉得那个婆子有问题。”
“啊?!什么问题?”陈祁迟来了劲,“不会又是何紫云二号吧?!”
“不确定。”钟遥晚说,“但你们想,她儿子既然已经找到了柳如尘的事务所,直接要我们的联系方式就好,何必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辗转七八个小时特地跑这一趟?而且,王婆子是前天夜里见到的怪物,也就是说,她将这事情告诉了她儿子以后,她儿子立刻就去调查除鬼怪的办法了。听起来她儿子还挺孝顺的,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是她儿子来灵感事务所,反而让王婆子折腾一通?”
钟遥晚顿了顿,又道:“而且,她刚才说‘谁也说不好它是不是一周只出现一次’……”
“这句话怎么了吗?”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他们知道了有怪物的存在以后,一定会觉得怪物是一直存在的,会不会撞见只是运气问题而已。”钟遥晚说,“……只有知道思绪体存在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
唐佐佐与陈祁迟闻言都怔住了。
这个疑点确实无法忽视。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按照钟遥晚的分析,王婆子很有可能是另有所图的,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也不能放任思绪体在外不管。
最终,还是陈祁迟先一步打破了沉寂,嚷嚷道:“你们这个事务所怎么回事?来个上门委托就是来骗人的啊?!”
*
直到傍晚时分,应归燎才大包小包地回到家,手里还拎着个格外精致的甜品袋。
他原本可以更早回来,但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时,看见门口排着长队,于是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高低要试试这家店的味道。
排队时他给钟遥晚发了消息,可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收到回复。
谁知一推开门,就看见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正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连他进门都没察觉。
“好啊!”应归燎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放,“我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辛辛苦苦排队,你们三个倒好,窝在这儿开黑,连条消息都不舍得回!”
“排队?什么排队?”钟遥晚头也不抬。
应归燎刚要接话,谁知陈祁迟却抢先他一步,道:“就他那德行,肯定是看见哪家店门口排长队,觉得肯定好吃,死活都要凑个热闹。”
钟遥晚:“哈哈,有道理。”
连一贯淡定的唐佐佐都忍俊不禁,虽然手上操作没停,肩膀却微微抖动起来。
应归燎:“……”他感觉自己可能是走错家门了。
应归燎气得伸手要去抢钟遥晚的手机,打算替他胡乱操作掉分。可就在这时,游戏恰好结束,屏幕定格在胜利的画面。
游戏结束以后,陈祁迟就去拆应归燎带回来的甜品。
不打开不要紧,一打开就发现应归燎买回来的全是钟遥晚喜欢的蓝莓松饼——一份,两份,三份,四份……
这个记仇的家伙。陈祁迟咬牙切齿。
另一边,钟遥晚顺势抓住应归燎的手腕,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他说:“正好你回来了,刚刚事务所里来了个委托人。”
“委托人?”应归燎一愣。他手上动作不停,仍然执着地要抢钟遥晚的手机,势必要帮他掉一局分。
钟遥晚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说:“对。是从奈落村来的一个婆子。”
“奈落村?”应归燎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他见抢手机无望了,干脆转而去把玩钟遥晚的手指,回道,“东边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听说路况烂得要命,之前还有送货的司机还在那儿爆过胎。”
“对。”钟遥晚点头,“你知道这个地方?”
“听说过。”应归燎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唐佐佐,随后又很快收回,说,“我只知道它的位置很偏,几乎与世隔绝,村民很少和外界来往。委托内容是什么?”
“说是有怪物出没,而且那个怪物听起来挺奇怪的。”
说罢,钟遥晚将王婆子的委托内容、她的可疑之处,以及自己和柳如尘确认过的信息都详细说了一遍。
应归燎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直到钟遥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觉得这个委托有问题?”
“王婆子的说辞里有几处解释不通的地方。”钟遥晚把自己的分析又说了一遍,“而且她最后那句话,关于怪物出现频率的,太像是知道思绪体特性的人了。”
应归燎沉吟片刻,正要说话,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对三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阳台才接起电话。
隔着玻璃门,钟遥晚看见应归燎接起电话,背对着客厅的身影先是僵住,随后猛地转向窗外。通话时间不长,但他挂断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怎么了?”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唐佐佐身上。他的眼神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哑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你准备一下,明天去奈落村。”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连唐佐佐都愣了一下:「现在就去?不是还没确定……」
“必须去。”应归燎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逆光中,应归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得不见底,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三人都看着应归燎,等待着他给出一个确切的原因。可应归燎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言不发。
钟遥晚奇怪地看着应归燎。很明显,方才那通电话一定和奈落村的事件是有关联的。
可是为什么时间点会这么巧?
钟遥晚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应归燎按住了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钟遥晚把话咽了回去。他看向应归燎,对方眼中的疑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唐佐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微微侧头,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杏眼在应归燎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多年来,应归燎的判断从未出过差错,这种近乎绝对的可靠性,让她早已习惯了听从他的安排。
于是她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比划道:「好。」
唐佐佐回自己的套间去收拾行李了。
珠帘晃动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像雨打玉盘。
直到那声响完全消散在空气里,钟遥晚才说:“阿燎,你……”
「嘘。」应归燎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指了指隔壁套间的方向,显然,他是有意支开唐佐佐的。
钟遥晚和陈祁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应归燎抬手比划:「这个委托没有危险。」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交代吧?!」陈祁迟急得比划,「那个婆子明显有问题啊!」
「你刚才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钟遥晚比划着,目光紧盯着应归燎。
应归燎与他对视片刻,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沉默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然后才缓缓递到两人面前。
两人疑惑地接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聊天框。
当目光触及顶端的备注名时,钟遥晚的呼吸一滞,陈祁迟更是猛地抽了口气——
唐策。
陈祁迟的瞳孔因震惊而收缩,他想起了唐佐佐前段时间的低落,看了看应归燎,又看了眼手机,下一秒,质问脱口而出:“应归燎!她小叔好不容易发个消息,你……”
「嘘!」应归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那只手用力极猛,几乎盖住了陈祁迟半张脸。
钟遥晚见状也跟着绷紧了神经。唐佐佐的小叔唐策听说常年待在荒山野岭里,没有信号。如今忽然发消息来是好事情,可是应归燎的反应却透着不对劲。
而且……
为什么要瞒着唐佐佐?
应归燎的视线小心地投向唐佐佐离开的方向。
钟遥晚和陈祁迟不自觉地被他的紧张感染,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确认隔壁没有任何动静,应归燎才缓缓松手。
陈祁迟剧烈喘息,眼角被憋得泛红:「她小叔主动联系,你为什么要瞒着她?」
应归燎没有回话,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示意他们仔细看。
钟遥晚的视线立刻向下移动——
唐策没有发来文字,几张传来了几张昏暗的图片。
照片里是个幽闭的土屋,屋顶破了几个洞,仅有的几缕光线从裂缝渗入,在布满霉斑的稻草上投下诡异的光斑,空气里仿佛都能闻到潮湿的霉味。
陈祁迟的呼吸渐渐变轻,手指滑动屏幕,更多细节显现而出。
只见地面上、墙壁角落,到处是喷溅状、抓挠状的深褐色陈旧血迹,那些污渍不是简单的沾染,而是深深地吃进了土墙的肌理里,仿佛已经在那里凝固了数个春秋,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些照片透来的压抑感非常浓厚。这间小黑屋的面积似乎也只有几平米而已。
当最后一张照片毫无预兆地撞入视野时,钟遥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呼吸瞬间窒在胸口。
拍摄这张照片时,拍摄者特地打开了手电筒,刺目的白光将土墙照得无所遁形。
那面墙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刻痕——有指甲反复抓挠的浅白印记,也有用硬物深深凿出的沟壑。
而当视线适应了这杂乱的画面后,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逐渐显现。
所有刻痕,无论深浅,无论走向,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字:
“左”。
成百上千个“左”字,以各种形态、各种方式,密密麻麻地爬满整面墙壁,在惨白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阴影,宛如某种无声的呐喊。
“这、这是什么?!”陈祁迟甚至忘了打手语,语气激动道,“这不会在那个奈落村吧?!”
「放心,这不是在奈落村。」应归燎比划道,「这在彩幽市附近的群山里。」
「彩幽市?」钟遥晚一愣。
怎么忽然从奈落村提到彩幽市了?
钟遥晚虽然没去过彩幽群山,但也听说过那片地方。
那里山连着山,沟套着沟,光是正经的盘山路就要开车绕上大半天。听说早年还有人在那些山坳坳里搞过黑煤窑,还有前些年打掉了个拐卖团伙,老巢就藏在其中某个山沟里。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比划道:「我的小姑……也就是小哑巴的妈妈,当年接到了一个深山村落的委托。她出发前去净化一个作乱的思绪体……」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继续比划道:「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佐佐……”陈祁迟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应归燎看着他:「我小姑在接下这个委托前,是单身。」
陈祁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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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那……那佐佐……”
「小哑巴没有提过,但是多半就是你想的那样。」应归燎的脸色沉了沉,继续比划道,「小姑失踪后,唐策小叔每年都要进山找人。那些山沟里藏着不少黑户村,很多都做着见不得人的买卖……再加上山路复杂,根本就找不到人。」
「然后呢?」钟遥晚追问,「既然佐佐回来了,她母亲不是也该找到了吗?为什么小叔还要继续进山?」
应归燎的手指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某个沉重的秘密,片刻后才继续比划:「那是有一年,我和小叔一起去了彩幽群山。正好在一个山坳里……我们遇见了逃出来的小哑巴。她当时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听小叔说,小哑巴长得和小姑很像,再加上她也有灵力,所以我们几乎是当场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把她带了回来。」
囚禁。诱拐。虐待。
钟遥晚震惊地张了张嘴。
怪不得应归燎曾经说唐佐佐是“后来的”,说她刚刚来的时候甚至听不懂人说话。
怪不得应书和唐策是朋友,而应归燎和唐佐佐却不像他和陈祁迟一样,是打出生就认识的。
「那奈落村到底是什么?」
「奈落村本身没有问题。我刚才听到时觉得耳熟,是因为小叔曾经提过这个村子。」他的手势顿了顿,「刚才的电话就是小叔打来的。他在奈落村安置了一个思绪体,并且拜托了当地的朋友想办法把佐佐引过去。」
「为什么?」陈祁迟已经稍稍平复了情绪,但手势仍显得有些僵硬,「既然找到了那间屋子,是不是也找到佐佐的母亲了?」
「可能就是凶多吉少的意思吧。」应归燎比划,「总之……小叔说他明天会过来一趟。明天……明天就知道具体的情况了。」
他比划完,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将屋内三人的身影吞没在昏暗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面布满“左”字的墙,依旧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声的寒光。
第149章 圆点
第二天,应归燎难得起了个大早。
唐策只说今天会来事务所说明发现,却没说具体时间。
应归燎推测,既然他昨晚刚回家就接到电话,说明唐策要么就在附近,要么有特殊的消息渠道能够得知他的行踪。
唐佐佐吃完早餐便出发了。她没多问应归燎催促她去奈落村的缘由,只当是他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紧急情况。
钟遥晚双腿还泛着酸软,索性把腿架在应归燎膝头。
他望向刚刚关上的大门,问:“我们这样瞒着佐佐好吗?她应该很想小叔吧。”
应归燎替他揉着酸胀的小腿,说:“我只说了不会有事瞒着你,小哑巴可不在考虑范畴。”
应归燎嬉皮笑脸的,钟遥晚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了神色,说:“当年我遇到小哑巴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说话了。我只知道她小时候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被命令不能说话,具体的她不肯说,一问就会应激反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小叔没有直接回来,我觉得可能也是因为小姑凶多吉少了。诶,总之……小叔想要支开她应该也是有用意的,等知道具体的情况以后再告诉小哑巴也不迟。”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于是没有再提这件事。
唐佐佐离开后没过多久,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钟遥晚以为是唐策来了,起身去开门,却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严梁。
“严警官?”
“嗯。”
严梁脸上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简单应了一声以后自顾自地走进屋。
他的脚步虚浮,几乎是砸进了沙发里,踢了一脚应归燎,揉着眉心,道:“累死了,去,帮我倒杯水。”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人民公仆吗?”应归燎显然也没想到出现的人会是严梁,“你怎么来了?”
“来给领导汇报工作啊。”严梁说,“什么都行,不要咖啡不要茶。”
“什么工作?”应归燎不但没起身,还把腿翘得更高了,真就摆出了一副领导的架势,“小严啊,有话快说,我这会儿可忙着呢。”
严梁抬眼望向他:“李国强的案子有进展了。”
“李国强?”钟遥晚原本想去帮严警官倒水,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刻折返回来。
他拍了一把应归燎,后者立刻会意,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起身去倒水。
“有什么进展了?”钟遥晚坐下了,问道。
“长话短说吧。我们调查以后发现,李国强手下养了一群打手,专门帮他绑架孩童。现在好不容易顺藤摸瓜,找到了绑架案和李国强有关的直接证据,把人请回局里喝茶,这些孩童也会被他用来喂给家具城里窟洞里的小鬼。”严梁说,“昨天夜里也算是终于把李国强的嘴撬开了,不过我听得也是有些懵懵懂懂的,他说他是用孩童的‘记忆’来饲养小鬼的,听起来神神叨叨的。”
“都和思绪体扯上关系了,能不神叨吗?”应归燎倒了水回来,把水杯塞给严梁,“继续说。”
严梁将水一口饮尽,说:“我就听懂了这些。再往下问,他就闭口不言了。所以来找你们问问,看能不能理出个头绪。也是趁机出来透透气,一会儿还得回去继续上班。”
“我们在调查家具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婆婆,”钟遥晚说,“她说自己是……呃……”
他斟酌着用词,一时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杨苏的存在。
应归燎先一步道:“是无性繁殖的,由灵力构成的生命。”
钟遥晚:“……”好一个无性繁殖。
严梁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那个婆婆是由灵力构成的。她的前世死了,变成了思绪体,我想也是这个原因,才让灵力从她的体内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生命……”应归燎的声音不大,显然这套说辞对他来说也是有些难以理解的,“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婆婆还拥有前世的记忆。”
“记忆?”
严梁扬了扬眉毛。应归燎的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严梁的认知范围。他听得一知半解,只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没错。”应归燎说,“再加上家具城小鬼的反应,我想灵力中应该是蕴含‘记忆’的。并且思绪体可以通过灵力,读取到属于灵力宿主的记忆。”
严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那用记忆饲养小鬼是什么意思?”
应归燎说:“我想是因为,家具城里的小鬼去世的时候都太小了,所以也会向往活着的生活吧。李国强就靠着小鬼们这样的心理,用来操控它们。正好这群小鬼也没有建立起认知,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和思绪体沟通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钟遥晚也道:“所以,他在‘喂食’陈闲之前,虐待了他。因为小鬼们擅自把女员工吃了,所以他就喂给小鬼们‘被虐待’的记忆,用来惩罚小鬼的自作主张。”
严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他虽然对灵力、怨力的具体原理仍一知半解,但至少理解了李国强的作案动机。他忽然想到什么“但是你们之前说,李国强是普通人对吧?普通人应该判断不出来谁拥有灵力吧?”
“是,所以李国强一定有一个拥有灵力的协作者。”应归燎点头,说,“他的打手都抓到了吗?你改天联系一下许南天,让他帮你辨认一下,其中有没有人拥有灵力吧。有些人虽然拥有灵力,但是太薄弱的话,我是没办法认出来的,”他说着,拍了拍钟遥晚发顶,说,“这位更是重量级的,谁的都认不出来。”
“……多嘴。”钟遥晚拍开他的手。
“行,我知道了。”严梁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局里去了,有进展再联系。”
严梁正欲离开,钟遥晚的眼角却莫名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婴孩们记忆中的黑暗,想起了那些附在骨肉上的疼痛。
钟遥晚:“严警官。”
“嗯?”严梁回头。
“你知道……李国强为什么要把那些孩子都囚在家具城里吗?”
李国强知道思绪体的存在,知道灵力的存在。
他本可以聘请捉灵师,让这些孩子都进入轮回的。
“知道。”严梁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李国强原来是个工厂的工人,有一天他工作失意,喝多了,误入了那个抛弃小孩的墓园,抱着墓碑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买了张彩-票,好死不死,中了头等奖。”
钟遥晚一顿。
应归燎却嗤笑出声:“他不会是觉得,是那些思绪体给了他好运吧?”
严梁的神色不变,朝着二人点点头,应归燎的笑容也随之僵硬了一瞬。
严梁继续道:“他在建造家具城之前就知道这些墓碑都是邪物了,所以才会在家具城里播放瘆人的音乐,试图压制那些小鬼。但是李国强坚信这些邪物可以给他带来好运,尤其在家具城完工以后,他的人生可以说是到达了顺风顺水的程度,就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应归燎拧起眉:“思绪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作用。”
这些成为怨灵的人甚至保护不了他们自己。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严梁说,“平江调查过李国强曾经工作过的工厂。那家厂子原本效益很好,但他离职后没多久就倒闭了。各项经营数据都没问题,可就是从李国强离开后开始莫名下滑。”他顿了顿,“队里有个姑娘说,也许带来好运的根本不是那些墓碑,而是李国强自己——他天生就是个运气好的人。”
“确实好运。”应归燎说,“就他现在的社会地位,进去蹲牢子了都能有特殊照顾。”
严梁哼笑一声,说:“谁说不是呢。”
严梁说完以后便离开了,他走得风风火火,甚至没有把门关严实。
应归燎正要起身去关门,却见钟遥晚正望着窗外出神,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怎么了?”应归燎问。
钟遥晚回过神,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杨苏婆婆。”
“嗯?”应归燎用指尖轻轻托起钟遥晚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他耳后,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最后停留在耳钉上。
温热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注入耳钉,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怎么突然想起她了?”应归燎问。
“就是觉得她还算挺好运的。”钟遥晚抬头望向他,“出生就拥有灵力,可以用灵力……呃,无性繁殖,也算是自己再活了一世。”他的声音低沉了些,“不过我一直不明白这中间的原理,灵力怎么……可以造出生命呢?”
钟遥晚说:“用灵力创造出来的生命,到底还算不算生命?”
应归燎顿了顿。
在遇到杨苏婆婆以前,他也不知道灵力还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生命到底是什么?
是心跳?是呼吸?还是记忆和情感?
应归燎想不明白。对于生命的界定不是他能够回答的。
他正欲开口,玄关处忽然传来开门声,一道沉稳的嗓音接过话头:
“算,当然算生命。”
两人齐齐转头望去——
唐策正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身影逆着光,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人能够定义生命,所以它就没有定义。存在即合理。”
“小叔?”应归燎松开贴在钟遥晚耳畔的手,语气带着惊讶。
“嗯。”唐策应了一声。他轻轻带上门,目光在钟遥晚和他的耳钉上落了一瞬。
“小叔。”钟遥晚也和他打招呼。
唐策朝钟遥晚点了点头,眼神都明显地温柔了几分。随后,他才转向应归燎,说:“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严梁来了,就在楼梯间里等了一会儿。”
“躲着严梁做什么?”应归挑眉,“做贼去了?”
唐策气笑了:“你这臭小子,嘴还是那么损。”
唐策在事务所坐下。他从进门以后就没有问过唐佐佐的下落,应该在灵感事务所附近不止蹲守了片刻,直到确认唐佐佐不会突然折返才现身。
不一会儿,陈祁迟也顶着鸡窝头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他昨晚得知唐佐佐的往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此刻眼下挂着两个醒目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飘进来,连拖鞋都穿反了。
“佐佐呢?我来送送她。”陈祁迟说。
钟遥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早就走了。”
“啊?!”陈祁迟瞬间清醒,“你们怎么不叫我!”
“谁知道你醒着啊?!”钟遥晚指了指他的拖鞋,说,“看你这样,把你喊来了也是梦游。”
陈祁迟低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把拖鞋换回来,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担心佐佐嘛……”
钟遥晚和陈祁迟吵了两句嘴,后者才发现沙发上坐了一个陌生人。
陈祁迟虽然没有见过唐策,但是他知道今天唐策会来,再从年龄推断一下的话……
“您就是小叔吧?”陈祁迟瞬间换上灿烂笑容,热情地上前握手,“久仰久仰!我是陈祁迟,经常听佐佐提起您!”
“你是……?”唐策被他的热烈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我是钟遥晚发小!就住在楼上!”陈祁迟说。
“好了,赶紧说正事吧。”应归燎打断即将开始的寒暄,直视唐策,“小叔,你发来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意思?找到小姑了?为什么要把佐佐特地支走?”
“对啊,这是为什么?”陈祁迟紧跟着接话。
他虽然知道了奈落村的思绪体是唐策特地安排在那里的,不会有危险。他支走唐佐佐的举动多半也是出于保护,可是这样就更是让他好奇唐策在彩幽群山发现的事情了。
唐策看着几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用两指夹着递到应归燎面前。
“这是什么?”应归燎挑眉。
“你看了就知道了。”唐策说。
应归燎将纸张接过来,钟遥晚和陈祁迟也凑近去看。
纸张在应归燎手中展开,上面是用钢笔精心绘制的蜿蜒线条。这些线条由细密的点连接而成,勾勒出连绵起伏的复杂山势。
地图上细致地标注着各种记号。一处靠北的山坳里画了朵精致的小花,旁注“桃花林”;某座高山顶端点缀着水滴图案,示意水源位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纸张上还有遍布各处的黑色圆点,其中大部分都被打上了大叉。
而在这些标记中,有一个特意用不同颜色绘制的红点,它藏在最深的山隙间,鲜艳的红色在地图上灼灼生辉,格外引人注目。
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地图,眉头微微皱起:“这是……彩幽群山的地图?”
陈祁迟说:“画得好细致,我听说那里的地形特别复杂。”
唐策笑了笑,说:“这些年就差住在山里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用手指了指那个红色的圆点,说,“这里就是姐姐当时去的村庄,前段时间刚刚发现的。”
“那小姑呢?”应归燎追问。
“没找到。”唐策摇了摇头,说,“我找到了当年囚禁姐姐的那户人家。屋子里有生活痕迹,但始终没有看见那家的主人出现,只发现了那面墙……”他顿了顿,又道,“并且我在附近蹲守了好几天,始终没见到人影。”
“没有问一下村民吗?”钟遥晚插话道。
唐策转头望向他。他的语气依然温煦,但是眼神却明显冷了几分:“问过,一些年纪小了不知道左左姐是谁,年长的都说她完成净化工作后就离开了。”他说,“彩幽群山里的人贩子团伙不少,我想那个村子应该也是其中一个。这样的村子通常上下齐心,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钟遥晚的眉心微动。唐策的话里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陈祁迟就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祁迟问:“佐佐姐?”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应归燎接过话,“小姑叫唐左左,不过是没有单人旁的‘左’。”
钟遥晚和陈祁迟同时一愣。原来那面墙上刻满的,都是唐佐佐妈妈的名字。
应归燎将纸条缓缓折起,递向唐策的手悬在半空,对方却没有接。
他只得收回手,道:“我想小哑巴应该也早就做好找不到小姑的心理准备了,何必特意支开她?”
唐策看着他,声音悠长缓慢:“因为我在那个村庄里,不……确切地说不是在村里,而是在附近的山林里,感应到了怨力。”
钟遥晚一顿:“怨力?”
“是的。我不知道那是左左姐从前没有净化掉的思绪体,还是……”唐策的眼神动了动,继续道,“新生的怨灵。总之,我确切地感受到了。”
唐策说:“也是在那之后,我停止了蹲守,回来了。”
“感受到了思绪体你就把它净化了不就是了,特地来找我做什么?”应归燎说。
唐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收拢。他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应归燎的视线,几秒后,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重新抬眼与他对视:“还不明白吗?阿燎。”
唐策说,“佐佐明明能够说话却不愿意说话、不敢说话。她的童年过得一定很痛苦。姐姐……你小姑又能好到哪里去?如果是新产生的思绪体,那个怨灵很有可能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几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那个思绪体……很有可能就是唐左左。
唐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喉结轻轻滚动:“如果那个思绪体真的是左左姐的话。我……我实在没有办法亲手净化姐姐的思绪体,那些记忆若是到我脑袋里大概会让我疯掉。”
钟遥晚也放轻了声音:“所以你是想……?”
“我想正式委托灵感事务所去净化那个山林里的思绪体。”唐策说。
陈祁迟突然反应过来:“那你把佐佐引走是因为……”
“没错,”唐策的目光沉静,“那丫头已经承受得够多了。那座山里有她太多痛苦的回忆,我不希望她再踏足那个地方。”
他望向窗外,声音缓缓:“但是奈落村的事件,以她的能力最多三天就能够解决了。要接下这个委托的话,你们一定得尽快出发。”
第150章 准备
阳光斜斜地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整个事务所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应归燎沉吟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唐策:“你会去吗?”
唐策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不去。”
“小叔不去?!”陈祁迟忍不住插话,“可是您对那里最熟悉啊!”
唐策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钟遥晚的方向,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应归燎见状更加沉默了。
他理解唐策的顾虑,任谁都无法坦然面对至亲之人化作怪物的模样。
但理解归理解,现实的压力却不会因此减轻半分。
彩幽群山的地势复杂,即使有唐策绘制的地图,对他们这些缺乏野外经验的人来说仍是巨大的挑战。
彩幽群山——那个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名字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张着大口的深渊,等待着他们的踏入。
虽然应归燎之前有过几次进入同人一起进入大山的经验,可是这不代表他可以像唐策一样独自、或是带人深入。
“彩幽群山内部很复杂,说是法律约束不到的地方都不为过。这个村庄在彩幽群山的深处,那里车子无法前行,只能靠徒步进入。”唐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阿燎,我知道你以前有去过山里,但是这个村庄不一样,是真正的世外之地。”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条山路上,说:“车子最多只能开到这里,”他的指尖顺着山路继续往前划,在一片山谷中停了停,说,“这里我以前带你去过,是我们第一次遇到佐佐的地方,再紧接着一路往前,不眠不休地步行一整天,能够看到一个洞穴。进入洞穴以后就是囚禁过左左的村庄。”
唐策:“我在村子附近感受到的思绪体气息也不是特别浓烈,我想应该只有一个思绪体在那片地方。就净化的难度来说……这个工作很简单。”
唐策将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
这个工作难的地方不是净化,而是要进入那个村庄。
应归燎还是没有说话。他可以感觉到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视线此刻都落在他身上。
他转头望向钟遥晚,问:“你怎么想?”
“我?”钟遥晚愣了一下。
他和唐策并不相熟,更不认识唐左左。即便中间有唐佐佐这层关系在,也不至于让他深入一座危险重重的山里。
但是当他转头看向应归燎时,那些理性的考量忽然就动摇了。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应归燎和唐佐佐是一起长大的,那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更何况,应归燎手上还有能够空间移动的灵契,真遇上什么麻烦,至少能确保全身而退。
但是彩幽群山的地理复杂,他一个人可能甚至无法到达那个村庄,路上也必须要有人照应。
应归燎是打定主意要进山的,此刻的犹豫,全是因为在担心他。钟遥晚现在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了。
清新的晨风拂动窗帘。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紧抿的嘴唇,那个总是能第一时间做出决定的人,此刻的眉眼间却清晰地写着犹豫。
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钟遥晚迎上他的目光,说:“去吧,我陪你一起。”
在钟遥晚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唐策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仿佛某个重要的目标终于达成。
他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了嘴角一闪而过的满意。
“那……”应归燎转过头,正要正式应下这份委托。
“等等!一旁的陈祁迟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桌上的茶杯,“还有我,我也去!”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钟遥晚想也没想,抬手就往他后脑勺轻轻推了一把,笑骂道:“大少爷,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我们可不是去郊游。”
“佐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肯定得去啊!”陈祁迟说,“再说了,就一只怪物,你们两个肯定能搞定的,我怕什么?”
钟遥晚哭笑不得:“你还是在家里当你的阔少吧。”
应归燎也没给陈祁迟继续纠缠的机会,直接转向唐策,语气干脆:“这个委托我们接下来,但是小叔,话说在前头,就算相识一场,该给的钱可是一分都不能少啊!”
“你放心。”唐策的眼睛弯了起来,笑意直达眼底,“我肯定不赖账。”
*
唐策这些年为了寻找唐左左,频繁进出彩幽群山,早就积累了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
虽然这次他不会亲自前往,却还是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许多实用技巧。例如,如何辨别可食用的野果,怎样在山中寻找干净水源,遇到特定天气该如何应对等等。
钟遥晚和已经被全票否决不让前往的陈祁迟全程听得格外专注,不时点头。
应归燎因为之前有过类似经验,听得有些漫不经心,便低头操作手机,订好了两张飞往彩幽市的机票。
当他完成支付抬起头时,正好看见唐策的目光正久久落在钟遥晚侧脸上。
他下意识地以为唐策正在看钟遥晚的耳钉,可稍一细看就发现,唐策的视线分明是落在钟遥晚身上的。
应归燎知道唐策从前和钟离的往来密切,他们似乎搭挡着处理了很多的案件,关系非比寻常。
但就像何紫云一样,自从钟遥晚出生后,唐策似乎从未对这位故人之子表现出应有的关心。
怎么现在……忽然对钟遥晚这么感兴趣了?
这个念头在应归燎心里打了个转,带着说不清的违和感。
应归燎下意识往钟遥晚身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唐策的视线。
正专注记笔记的钟遥晚忽然觉得光线一暗,头也不抬地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别闹。”
“哦……”应归燎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唐策的教学一直到傍晚才结束,期间几人只是匆匆吃了点外卖果腹,便又继续投入其中。
陈祁迟的胳膊撑在钟遥晚肩膀上。他本就懂一些药理知识,虽然对冒险一窍不通,但是却比钟遥晚更能对冒险知识举一反三,时不时提出一些相当专业的问题:“小叔,如果被那种带刺的植物划伤,除了您说的草药,用抗生素软膏有效吗?”
“山里的水源如果找不到您说的净水药片,煮沸十分钟能保证安全吗?”
“还有刚刚说到的果子……”
他的问题实际而细致,连唐策都略显惊讶地多看了他几眼,解答时也愈发认真。
临别时,唐策重重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那左左姐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千万别逞强,实在不行就立刻撤回来。报酬的事你们放心,小叔照付不误。”
“知道了小叔。”应归燎扬起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放心吧,不把这事儿解决,我们报酬拿的也不踏实。”
等到唐策离开了以后,钟遥晚转头望向应归燎:“机票买的什么时候的?”
“明天一早的。”应归燎说。
一旁的陈祁迟立刻凑过来:“给我买了吗?”
“不是都说你不用去了吗?”钟遥晚说。
“我可没同意。”陈祁迟瘪了瘪嘴,“再说了,你们刚才没听小叔说吗?山里情况复杂,还有那么多奇怪的植物。万一谁擦伤中毒了,有我这个中医在身边,多靠谱啊!我还能多背一份物资!要是需要和当地人打交道的话,我这张脸一看就人畜无害!”
钟遥晚拆穿他:“你毕业到现在就正经工作过半个月,顶多算半个医生……不,是四分之一个。一点都不靠谱。”他又道,“你跟去了也会多消耗一份物资怎么不说?而且住在山里的估摸着都是些人精,人畜无害只会吃亏吧!”
“钟遥晚!!”陈祁迟知道钟遥晚说得有道理,于是只能提高音量来掩饰心虚,“你忘了小时候是谁发烧得半死不活,被我妙手回春了吗?!”
“是陈文姐。”钟遥晚面无表情。
“没错!”陈祁迟说,“这么算的话我的工龄已经有十几年了,你不能看不起我的医术!”
钟遥晚看着他。
那表情陈祁迟看懂了。钟遥晚分明在说,他看不起的不是他的医术,是他这个人。
陈祁迟气得咬牙:“我不管,反正你们这回不能甩下我。”
“你以前不是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吗?”应归燎正好从唐佐佐的套间里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号背包,“而且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相信我们能搞定吗?”
“是相信啊。”陈祁迟梗着脖子,“但你们不觉得这次最麻烦的是要找到那个村子吗?进山的路这么难走,万一真遇到什么意外,难道全靠灵力硬扛?再说了,经过这么多事,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陈祁迟了。家具城我都闯过了,还怕爬山?”
钟遥晚一愣。他原本以为陈祁迟坚持要去只是因为关心唐佐佐,现在看来,他是经过认真考量的,思路反倒比他更清晰。
他觉得陈祁迟说得有道理,一时也没了主意,转头望向应归燎。
陈祁迟见跟随有望,立刻乘胜追击:“你们放心吧,多一个人也能多一份照应,我知道我平时不太靠谱,但是我保证全程听指挥!绝不添乱!”
应归燎看着他,掂了掂手中的背包,沉吟片刻后终于松口:“行吧,那就一起去。”
陈祁迟一听,立刻欢天喜地地抱起手机开始抢票,还顺手把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机票都升舱了,美其名曰在进入深山前要好好地养精蓄锐。
他回去自己套间以后,灵感事务所里就安静了下来。
即将深入陌生山脉的紧张感,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心头。钟遥晚索性当起甩手掌柜,把收拾行李的活儿全推给应归燎,自己则坐在沙发上反复默记唐策教的生存守则。
不过,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往包里塞了几套衣物,又往包里塞了一些饼干而已。
钟遥晚和陈祁迟毫无野外经验,应归燎虽然进过几次山,装备也不齐全。
应归燎拉上两个几乎还是半空的背包,满意地拍了拍:“齐活了!缺什么明天到了山脚下的驿站再补。”
见钟遥晚还对着笔记出神,应归燎自然地坐到身旁,抽走了他手中的本子:“别看了,明天先开车进山,进村前的路也就一天一夜而已,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钟遥晚在心里肺腑,既然说得这么轻松,那么在接下唐策的委托之前,他在犹豫些什么?
然而,正当他要反驳时,抬眼却撞进应归燎含笑的眼眸里。
那目光太专注了,像暖融融的毯子把他包裹起来,让他不自觉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转而轻声问道:“你怎么对彩幽群山的周边这么熟悉?”
“小时候和小叔进去过几次。山里很多村子与世隔绝,还保持着老传统,那里的村民比城里人更信任捉灵师。后来帮柳如尘办事,也进去过几次。”应归燎语气轻松,却在提到下一个话题时微微停顿,“至情……就是在那里救出来的。从一个拐卖人口的村子里。”
钟遥晚微微一怔。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应归燎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锐利的轮廓勾勒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钟遥晚看着他,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的指尖微动,正要抬起时——
应归燎却仿佛早有感应,抢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钟遥晚的手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肌肤相贴的瞬间,钟遥晚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没事,都过去了。”应归燎仰起脸,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将方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尽数掩盖,“我就是想说,彩幽群山里的情况很复杂……不过我们这次是要去更深处的地方,中途未必会经过这些地方。”
他的视线微微垂下,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哄劝的意味:“你和阿迟都是。这趟进山不赶时间,就算小哑巴发现我们不见了,也找不到彩幽市来。所以累了就休息,千万别硬撑,知道吗?”
钟遥晚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们只是体力差了点,哪有这么娇气?”
“是是。”应归燎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到时候你走不动了我就背你。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促狭,“记得提醒阿迟自己带根登山杖,他可没这个待遇。”
这话倒让钟遥晚心念微动。
他想起了昨天在健身房发生的那一幕,眨了眨眼,好奇地问:“说起来,你平时也不运动,为什么体力就这么好?”
“啊?”应归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跳到这里,愣了一秒后,嘴角立刻扬起坏笑,伸手就去拽自己的衣摆,“是不是想念老公的身材了?来,别客气,我练得这么好不就是给你摸的嘛!趁现在好好享受享受,明天多了个电灯泡可就没这机……”
“你能不能正经点!”钟遥晚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裸露的腰腹上,顺势把衣摆拽了回去。
这家伙只要不聊正事,思绪就会跳跃得根本跟不上。
“嗷!”应归燎装模作样地痛呼一声,眼底却漾着得逞的笑意,趁机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说,“可是谁告诉你我平时不运动的?”
“我……眼见为实的?”
“走,我带你去看看。”应归燎说完,不由分手地拉着钟遥晚的手往屋里走。
钟遥晚奇怪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回到房间,紧接着钟遥晚就看到应归燎拉开了衣柜最底下的一个抽屉。
钟遥晚的衣服不多,大部分还是放在隔壁房间,从来没有打开过衣柜下面的抽屉。
当抽屉里的景象映入眼帘时,钟遥晚彻底愣住了。
只见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小型健身器材:阻力带、可调哑铃、握力器……虽然都是家用款式,但完全足够进行系统的日常训练。
“你、你……”钟遥晚一时语塞,指着抽屉又看向应归燎,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
“你平时去健身房的时候。”应归燎说。
钟遥晚:“……”
他怔了片刻,随即好笑地轻捶了下他的肩膀:“好你个应归燎,健身都成秘密了?!我和阿迟都以为你是有什么保持身材的灵契了。”
“哪有这种东西啊?”应归燎连忙嬉笑着顺势将他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钟遥晚肩头,角度下,钟遥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应归燎说:“小哑巴小时候就很强了。她灵力高,身手好,人还刻苦……”
钟遥晚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应归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了一些,“我小时候其实特别讨厌她。她来了我家以后,我爹妈的目光就都被她吸引走了。所以当时不管是学习还是锻炼,都是私下偷偷练习的,就憋着一股劲,非要偷偷练出个名堂来。”
他说:“这么多年就也习惯了。”
钟遥晚没有立即接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应归燎额前的碎发,在暖黄的灯光下细细端详着对方故作平静的侧脸。
片刻后,他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指尖停留在应归燎耳畔,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件事情?”
钟遥晚的话音落下。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僵了一下,随后,轻松的语气随之传来:“是啊,不过都过去了。”
钟遥晚心下动了动,没有戳破这份伪装,只是垂下眼眸,掌心温柔地抚过他的后背。
他虽然没有过和应归燎相同的经历,但是净化了这么多思绪体以后,那种被比较、被忽视的滋味,他也能够深感其中。
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安慰时——
应归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支起身子,问:“没有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会心疼我,然后亲我一下啊?”
“……”
“滚。”
钟遥晚刚刚升起来的一点同情心瞬间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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