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这份坚持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离开聚艺后雷打不动的健身计划,从未间断的灵力修炼,还有对手语的勤勉研习。特别是从王小甜的记忆空间归来后,他更是将体能训练提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可唯独在面对应归燎时,这份原则总是不攻自破。
他曾无数次在心里发誓,不能再这样纵容应归燎了。可每当那人带着点耍赖的笑意凑过来,用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时,所有的决心便瞬间瓦解了。
应归燎甚至会在撒娇时故意捏着嗓子,用甜得发腻的声线缠着他:“阿晚——”,尾音拖得老长,像融化的麦芽糖。可即使应归燎的行为像是在故意恶心人,可多磨几次之后,钟遥晚总会忍不住心软。
就像此刻,应归燎缠着他索吻,钟遥晚抿着嘴不同意。可那声线绕着他耳廓多转几圈,他便只能无奈地仰起脸,在那人得逞的笑容里,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夜色渐深。
明天就要进入彩幽群山腹地,三人早早歇下,为接下来的行程养精蓄锐。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他们便已抵达机场,连早餐都是在贵宾等候室吃的。
应归燎一边说着陈少爷阔绰,一边顺手往口袋里塞了好几包免费的小饼干。
飞机在午后降落在彩幽市,一股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
与平和市的温润截然不同,三月的北地,春意迟迟,空气干冷,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他们租了辆底盘高的越野车,引擎轰鸣着,一头扎进群山的怀抱。
车窗外的景致开始流动,从规整的城镇逐渐过渡到起伏的丘陵,最后是连绵不绝、如同巨兽脊背般的苍翠山峦。
应归燎专注地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的皮质包裹下显得格外有力。
钟遥晚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应归燎瞥了他一眼。
“跟如尘说我们到彩幽市了。”钟遥晚头也不抬地答道,“小叔给的地图在你那儿吗?给我一下。”
“在背包里,让阿迟拿给你吧。”
后座的陈祁迟闻言,立刻翻出彩幽群山的地图递过来。钟遥晚仔细拍了张照片,发给柳如尘。
“怎么?咋呼女也要来凑热闹?”应归燎注意到了闪光灯的亮起。
陈祁迟也好奇地扒着座椅探过头来:“就是你们在彩幽市的那个朋友?”
“对。”钟遥晚说,“她很靠谱。”
“她很强吗?”
“很强。”
“和你们比呢?”
应归燎打了圈方向盘,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微微颠簸。他嘴角一勾,带着点惯有的张扬:“比我们嘛……是差了点。不过要说和佐佐比划比划,倒是够格。”
陈祁迟完全无视了他话里那份自夸,顿时来了精神:“那岂不是很强?!她还是本地人,要是能来帮忙,我们这趟任务岂不是轻松多了?”
恰在此时,钟遥晚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查看了消息,说:“可惜,她说手头有工作,没办法过来了。”
“这样啊……”陈祁迟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瘫回后座。在他单纯的想法里,队伍自然是越壮大越好。
应归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这副模样,哈哈笑起来:“要我说啊,你还是别太期待见到她了,就你那喜欢暴力女的性子,万一见到了以后又多个女神怎么办?”
“去你的!”陈祁迟说,“我对佐佐是忠贞不渝的!”
经过约莫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抵达了彩幽群山的外围。
三人先在附近的驿站做了补给,购买了一些冒险必备品,随后再次发动引擎,向着群山深处驶去。
当车轮吃力地攀上最后一道陡坡,视野豁然开朗。
彩幽群山苍翠的脊梁在眼前磅礴地铺展开来。山路如一条被岁月磨洗得发白的灰布带子,在层叠的峰峦间艰难地蜿蜒向前,时隐时现。
越是深入,两侧山势越发陡峻,茂密的林海层层叠叠,在午后阳光下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绿意。远处,几座更高的雪峰隐在流动的薄雾之后,只剩下淡远的轮廓,宛如名家笔下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钟遥晚打开了车窗,山野间清新的空气立刻涌入车内。
应归燎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放松,另一只手指向远处一座山头上隐约可见的村落:“看那边,去年我去过那个村子,帮他们解决了黄大仙作祟的怪事。”
“黄大仙?”陈祁迟凑近车窗,努力张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精怪?”
“哪有什么精怪。”应归燎轻笑,“不过是村里总丢东西,请捉灵师来做法事罢了。没有思绪体,也没有真妖物,就是当地人习惯凡事往鬼神上想。这附近的委托,十有八九都是这类情况,装模作样演一场,让大家图个心安。”
“原来如此。”钟遥晚说。
难怪柳如尘经常忙得脚不沾地,原来她的事务所还有神棍的业务。
随着车辆不断深入,平坦的土路渐渐被碎石和坑洼取代,车身在崎岖的路面上微微颠簸着。
当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横亘在前方,道路彻底消失时,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参天古木投下斑驳的树影,林前空地上静卧着一截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树桩。
树桩断面已经风化出细密的裂纹,边缘爬着青苔,像一位沉默的守山人,在此伫立了不知多少年月。
钟遥晚展开地图仔细比对。
图纸上第一段路的尽头,标注着一个树桩符号。
“就是这里了。”他收起地图,望向眼前深邃的密林,“接下来的路,得要自己走了。”
三人背上行囊,踏进这片原始森林。
林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潮湿而沁凉,带着泥土和腐殖的浓郁气息。阳光被茂密的树冠筛成细碎的金屑,稀疏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轻轻摇曳。
脚下厚厚的腐殖层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一进入密林,原本清晰的方向感顿时变得模糊。好在应归燎的罗盘能够指明方向——这个长得像是指南针一样的罗盘,终于做回了老本行。
按照唐策绘制的地图,在看到树桩后一直向北,就能找到一个可供过夜的山洞。这也是他们今天马不停蹄直奔群山的原因,他们必须在日落前赶到这个途中唯一的庇护所。
“至情,我们要往北去。”钟遥晚说。
青铜指针在听到他的话语后,立刻欢快地转了两圈,稳稳地指向北方。
应归燎打头阵,熟练地用登山杖拨开垂挂的藤蔓。他小时候曾经跟着唐策来过这里,只是当时年纪太小了,路线已经记不清了。
再加上,就是在那次行程中,他第一次遇见了骨瘦嶙峋的唐佐佐。
和她相遇的那份震撼太过强烈,以至于如今回想起彩幽群山的密林,应归燎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永远是那个蜷缩在树根下、满身伤痕与污泥的小小身影。
“跟紧些,”他收回思绪,回头提醒身后的两人,“这里的路很容易让人眼花。”
钟遥晚会意地点头,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陈祁迟走在最后,好奇地四处张望。林间的生灵不怕人,还会探头张望陌生的访客,反倒是陈祁迟,偶尔会被突然窜过枝头的小动物惊得缩起脖子。
越往深处,林木越发茂密。虬结的树根如蛛网般在地表蔓延,空气中泥土与腐木的气息愈发浓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空灵的鸟鸣,为这片幽深的秘境更添几分神秘。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
厚厚的落叶层下暗藏着盘错的树根,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潮湿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沉重,三人的额角很快都沁出了细汗。
陈祁迟最先喘着气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这路……看着不陡,怎么……比在健身房撸铁累多了……”
钟遥晚虽未说话,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也透露着同样的感受。唯有应归燎依旧步伐稳健,不时停下脚步等待身后的同伴。
好在路途虽累,却并无险情。在夕阳将树影拉得老长时,前方山壁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到了。”应归燎抬手抹了把汗。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宽阔,约有两三人高,边缘不规则,垂挂着一些须状的藤蔓。还未入内,便能感到一股沁凉的空气从深处幽幽传来,带着几分空寂与幽深。
洞口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一旁歪斜地长着几丛野杜鹃。
三人驻足洞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奔波了一日,总算有了个能安心的落脚处。
由于知道路上有落脚点,所以他们没有带帐篷,只在山脚的驿站购置了轻便的睡袋。
此刻,他们将睡袋在洞内平整处铺开,又分头拾来些干燥的枯枝。
当篝火在洞中噼啪燃起时,洞外最后一缕残阳恰好隐没在山峦之后。跃动的火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微微摇曳,为这幽深的洞穴添了几分暖意。
进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
陈祁迟看着手机上空空如也的信号格恍然想起来:“我们这样一起消失了,佐佐不会发现什么吧!”
钟遥晚正在喝着水,闻言差点呛到,笑他道:“没事,你三天不给她发信息,她可能都察觉不到。”
应归燎适时地凑过来,手臂自然地揽住钟遥晚的肩,语气带着点黏糊的得意:“但我要是一天不给我们阿晚发消息,他准会发现的!”
钟遥晚斜睨他一眼:“不发现的话,天知道后面会有什么酷刑等着我。”
应归燎顺势收紧手臂,温热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气音低语:“哪舍得用刑……顶多就是多哄你几句。”
“……”被无视的陈祁迟默默别开脸,对着墙壁翻了个白眼,“可恶的小情侣。”
在危机四伏的深山野林中过夜,谁也无法预料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三人商量后,决定轮流守夜。应归燎主动提出值守第一班。
安排好顺序后,陈祁迟几乎是一钻进睡袋就睡着了。这个平时习惯熬夜的夜猫子,此刻却睡得格外沉。
这一日的山林行走,表面看似顺利,实则消耗了远超预期的体力和精力。
洞外的夜色浓重如墨,风声穿过林梢,带来远山模糊的回响。
钟遥晚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将睡袋拖到应归燎身旁。对方会意地抬起腿,让他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膝上。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说:“过三个小时叫醒我。”
“好。”应归燎指尖缠绕着他的发梢,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闪烁。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像我们刚见面的那天晚上?都是荒郊野岭的,就我们两个。”
“不像,”钟遥晚闭着眼,回答得干脆,“今天可不是盖芭蕉叶,而且我也不会做噩梦了。”
“钟遥晚,你还真是没情调啊。”应归燎失望地瘪瘪嘴,说,“多好的怀念从前的机会,就这么被你毁了。”
“有什么好缅怀的?”钟遥晚气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不想再见到任何怪物了。最好明天一进那个村子,就能顺利地找到思绪体,直接净化掉,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应归燎闻言,像是被这个朴实的愿望触动了,忽然突发奇想,侧头问道:“你说,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怪物,没有思绪体的话,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如果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顺着这个假设漫无边际地想下去。那样的话,应归燎就不会接到陈暮的委托。但他或许依然要回乡祭祖,那辆破车还是会不争气地抛锚在半路,最后不得不独自住进那家天价旅馆。
那样似乎连相遇的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就在钟遥晚心中百感交集时,他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瞳孔里跳动着危险的火光:“对了,那晚的八百块住宿费,某人是不是……到现在还没还我?”
应归燎:“……”
应归燎:“钟遥晚!你能不能有点浪漫细胞?!我们在谈人生,谈命运的交汇!你居然只惦记着那八百块钱?!”
钟遥晚抬头看着他。
应归燎气得咬牙:“行行行,回去了连本带利转给你!”
两个人压着嗓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
钟遥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最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不知不觉靠在应归燎的腿上沉沉睡去。
应归燎调整了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随后拿出手机玩起单机小游戏。
寂静的山洞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夜风从洞口簌簌灌入,带着山林间特有的寒意。钟遥晚本就怕冷,即使躺在温暖的睡袋里,睡在篝火旁边,却还是忍不住缩瑟身子。
他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但始终没有醒来。
应归燎见状,心头一软,伸手将人拢进怀里,好把身体的温度分享过去。
然而——
就在两人相贴的瞬间,应归燎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怀中人的呼吸忽然变了,原本平稳的胸膛开始不安地起伏。
钟遥晚无意识地蹙起眉,睫毛轻颤着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他的手指也微微蜷起,在睡袋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与此同时,放在一旁的青铜罗盘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那枚青铜指针正以极慢的幅度左右摆动,像个踮着脚尖的幽灵,在寂静中画着看不见的轨迹。
它不像是往日那样吵闹不休,但这种过分的安静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应归燎的呼吸骤然放轻。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视线在熟睡的两人与漆黑洞口间反复逡巡,试图从洞外的一片黑暗中寻找到诡异的源头。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连篝火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火苗诡异地低伏下去。
洞外,风声依旧。
夜风拂过树梢,带起沙沙的轻响。
然而在这片自然的声响中,应归燎却捕捉到了另一个不协调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是粗重的呼吸声,又像是湿润的眼球在缓缓转动时发出的粘腻声响。
它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却让人脊背不由自主地发凉。
……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第152章 桃源
“钟遥晚,醒醒。”
应归燎的声音压在钟遥晚耳畔。他不敢惊动洞外那未知的存在,只能这样轻声呼唤。
然而,就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刻,罗盘的异动戛然而止。
那令人不安的嗡鸣声消失了,指针静静停在原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嗯……?”钟遥晚挤了挤眉头,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到时间了?”
应归燎的视线落在罗盘上,确认它彻底恢复平静后,才道:“没有,刚才罗盘动了一下,但是特别轻微。”他说,“你感觉一下,附近有没有怨力?”
钟遥晚本就睡得浅,在这荒山野岭更是保持着警觉。他立刻清醒过来,闭上眼凝神感知。
“没有。”片刻后,他睁开眼,语气肯定,“周围很干净,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怨力。”
“奇怪……”应归燎小声呢喃。
“这荒山野岭的,会不会是有野兽在附近活动?”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吟片刻:“也不是没可能。”他说,“你把阿迟叫起来,我出去看看。”
“太危险了。”钟遥晚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放心,我有分寸。”应归燎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随即利落地站起身。
钟遥晚见状也不再多劝,轻手轻脚地起身,挪到陈祁迟身边。
这家伙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点晶亮,时不时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钟遥晚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阿迟,醒醒。”
推了两次,陈祁迟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视线茫然地转了转,在看清钟遥晚身后粗糙的岩壁时,猛地清醒过来,急忙坐起身:“怎么了?!”
“外面有情况,阿燎去查看了。”
陈祁迟立刻从睡袋里钻出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醒的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
时间在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钟遥晚望着洞外的黑暗,心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岩壁。
起初还能隐约听到应归燎在林中穿行的脚步声,后来便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这过分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就在钟遥晚快要按捺不住,准备出去寻找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陈祁迟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应归燎收起了手电筒,说,“可能只是错觉,先回去休息吧。”
两人应声点头。
重新钻回睡袋后,陈祁迟却辗转反侧,过了许久才终于入睡。
眼看离换班时间只剩十几分钟了,钟遥晚索性提前接替了应归燎,让他好好休息。
应归燎也不推辞,自然地枕在钟遥晚腿上,很快便沉入梦乡。
钟遥晚独自守到后半夜,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把陈祁迟叫起来换班。
他教陈祁迟看罗盘,说:“只要指针开始转动……不,有一点点动静都立刻叫醒我们。”
陈祁迟好奇地接过罗盘,问:“这个罗盘……是不是能听懂人话啊?”
他话音刚落,青铜指针便欢快地转了两圈。
陈祁迟吓得差点跳起来:“是不是怪物来了?!”
他的动静太大,甚至把熟睡中的应归燎都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含糊道:“别慌……她只是和你打个招呼而已。”
“哦……”陈祁迟讪讪地应着,心说这罗盘还挺友善的。
钟遥晚重新躺下休息,陈祁迟则怀着几分忐忑,独自守完了最后三个小时。
夜色渐渐褪去,天光从洞口透进来,篝火也恰在此时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仿佛与黎明达成了某种默契。
整夜无事发生。
陈祁迟长长舒了口气,唤醒还在睡梦中的两人。
三人简单用过干粮作为早餐,收拾好行装,便再次踏上行程。
晨光透过林间的薄雾,他们沿着地图标注的路线继续前行。山路越发崎岖,茂密的枝叶不时划过肩头,带着清晨的露水。
约莫下午时分,日头偏西,他们终于在一处山壁的隐蔽处找到了唐策所说的那个狭长洞口。
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藤,宛如一道天然的门帘,若不细看极易错过。
他们接连钻进洞中。通道内阴暗潮湿,石壁几乎贴着肩头,只能摸索着前行。
就在这逼仄的黑暗中走了约十余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三人站在洞口,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群山环抱中,一片静谧的村落安然坐落。
土黄色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从茅草屋顶缓缓升起,在暮色中拉出几道细长的烟痕。山腰处层叠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展,一条溪流如银链般绕过村舍,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隔着山风听不真切,反倒更显出这里的与世隔绝,仿佛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桃源秘境。
“这……这是什么?”陈祁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他想象中,囚禁着唐佐佐母女的地方应该是阴暗的、破败的,可是眼前这一幕与他想象中的魔窟相差太远。
美好的景象反而让他心底发毛,像是闯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剧现场。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样怔在原地。眼前的村落宁静美好得不像真实,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从树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三个陌生人。
想到这可能是个人贩子村落,三人不约而同地将这孩子当成了被拐卖来的受害者。
钟遥晚正想上前搭话,一位身着素雅长裙的女子缓步走来。
她的裙角沾着新泥,手腕上还带着劳作的痕迹,身姿却格外舒展。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就这么自然地融进了这片山水里,像是田埂上长出的稻穗,本就属于这里。
女子温柔地抚过孩子的发顶,唇角含着恬淡的笑意:“在这里看什么呢?”
“又有陌生人来了。”孩子伸手指向洞口的方向。
女子顺着孩子所指望去,看见三人时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外人到访。但她很快便恢复从容,缓步走近,脸上露出好客的温和笑容:“三位是……来做人口普查的吗?”
“啊?”
陈祁迟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村落,村民的问候却如此现代。强烈的反差让他恍如置身某个魔幻现实的剧场。
“看来不是。”女子见状轻笑,随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几位要来我家吗?这个时间应该到不了别的村庄了。”
“我们是来找人的。”应归燎直截了当地开口,目光紧锁住对方,“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作唐左左的人?”
“唐左左?”女人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脸上的笑容就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温和的客气,而是一种带着崇敬的炽热,“当然认识!原来你们也是想来了解左左姐事迹的?是不是也想瞻仰她留下的宝物?”
“什么宝贝?”钟遥晚愣住了。
眼前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这个本该囚禁着唐左左的村庄,此刻却有人用近乎崇拜的语气提起她的名字。
“就是守护村子的宝贝啊!”东方夭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自豪。但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疑惑地打量着三人,“你们不是来看左左姐留下的宝贝的?”
陈祁迟正要开口:“我们……”
应归燎及时打断了他,语气诚恳:“是,当然是。我们是唐左左的侄子,刚刚入行的捉灵师。”他说着,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我这兄弟……前阵子差点被怨灵吞了,吓得现在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这不是带他来沾沾前辈的灵气嘛!”
钟遥晚被点名,有些生涩地应和:“对……前段时间差点被鬼怪吞了,就、……”钟遥晚有些编不下去了,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应归燎,却见后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道,“心态受了些影响,所以想来感受下前辈战斗过的地方……”
陈祁迟显然是第一次见识两人信手拈来的本事,但很快反应过来,跟着按住钟遥晚另一侧肩膀:“是啊!我这兄弟太不成器了!这小子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陪!”
钟遥晚:“……”不想活了。
女子闻言,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原来如此!诶,确实……你们捉灵师的整天要和鬼怪打交道真是太辛苦了。跟我来吧!左左姐留下的宝物现在由村长保管,就在前面。”
女子热情地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她身边的孩子也乖巧地靠了过来。
然而,三人却停在原地,谁都没有迈步。
女子走出几步,回头见他们没有跟上,不禁疑惑:“怎么了?”
三人随即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眼前女子笑容温婉,语气热情,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显得格外自然。
他们心知肚明,这里很可能就是囚禁了唐佐佐母亲的狼窝。可此刻夕阳西沉,群山合围,他们正在敌人的地盘上,不易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最终,应归燎微微颔首:“跟上去看看。”
三人谨慎地跟着女子往村里走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脚下的土路平整坚实,两旁错落的土坯房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着柴火与饭菜的香气。
钟遥晚敏锐地注意到,应归燎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缩进了衣袖。那衣袖下隐约现出不规则的凸起,显然藏了武器。
“我叫东方夭。”女子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桃花村。”
“桃花村?”应归燎说,“可我没看见桃树。”
东方夭笑着指向远处一处山崖:“在那儿呢。等到春天,整片山崖都会开满桃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进山谷里,可好看了。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可以下个月再来一趟。”
正说着,一位提着水桶的老汉从岔路走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夭夭,这几位是?”
“来看左左姐留下的宝物的。”东方夭答道。
老汉顿时露出恍然的神情,朝三人友善地笑了笑:“也是来看左左的啊?那得好好招待。”
“‘也’是什么意思?”钟遥晚好奇道。
“上个月也有人来桃花村了。”东方夭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个人自称是左左姐的弟弟。”
钟遥晚心下一顿。
是唐策。
应归燎问:“自称?”
东方夭停了下来,她微微蹙起眉,回忆道:“村里人都觉得他不像是左左姐的亲人。那人对我们始终怀着很强的戒心,甚至……带着明显的敌意。连我们安排的住处都不愿接受,宁愿在冰天雪地里自己扎帐篷。可是他明明是左左姐的弟弟,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防备我们。”
东方夭继续道:“不过他确实长得和左左姐很像。再加上他在村子里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待了几天就走了,村里人就也没觉得有什么。”
钟遥晚斟酌着用词,试探道:“或许……他是在别处经历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才格外警惕吧?”
东方夭偏头想了想,神情坦然,目光清澈得没有半分闪躲:“这么说倒是也有道理。”她说,“对了,你们也是左左姐的亲人吧?有听说他的弟弟来彩幽群山的事情吗?”
“有。”应归燎从容接话,“就是他告诉我们,这一趟旅行的感悟颇深,我们才来这一趟的。”
东方夭闻言展颜一笑,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原来是这样啊。能够放下心结就真的太好了。”
第153章 往事
沿着村中小路走去,不时有村民热情地打招呼。
在得知三人是唐左左的侄子以后,那些淳朴的笑脸顿时变得更加热络,好几个村民甚至直接上前拉住他们的手,非要请他们去家里吃晚饭。
好几个人甚至还邀请他们去吃家里晚餐。
“什么情况……”陈祁迟凑到两人中间,用气声嘀咕,“是鸿门宴吗?还是佐佐的妈妈在这里当上‘桃花’仙子了?”
钟遥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归燎接话:“是不是像那种穿越小说?主角来到落后村庄,传授先进技术,带领全村致富……”
钟遥晚:“……”他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归燎痛心疾首地揽住他的肩:“作为灵感事务所的员工,想象力这么贫瘠可不行。回去给我补一百本小说,这是老板的命令。”
钟遥晚:“…………”
三人低声交谈间,东方夭在一间小屋前停下脚步。
这间屋子外观与村中其他民居并无二致,但门前的院落里精心栽种着各色花卉,在暮色中开得正盛,为朴素的土坯房平添了几分生机。
“这里就是村长家了。”东方夭说。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引三人进去。
钟遥晚谨慎地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门楣和窗棂:“我们直接这么进去合适吗?”
“没关系的!”东方夭笑着摆手,“村长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的儿子也去城里打工了,已经好些年没有回来了。这屋子现在专门用来安置左左姐留下的宝物。”
陈祁迟指着门前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那这些花……”
东方夭说:“那是村民合种的!村长家也是我们轮流来打扫的!毕竟是存放左左姐宝物的地方,可不能怠慢了。”
她率先走进屋内,三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迈过门槛。
屋内收拾得纤尘不染,正对着门的墙前摆着一张精心雕琢的木制供桌。桌沿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木质温润,在这质朴的山村里显得格外考究。
而供桌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巴掌大小的山鬼石雕。
石雕线条流畅,山鬼姿态灵动,与这精美的供桌相得益彰,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整张桌子都是为供奉这尊石雕而特制的。
“这就是左左姐当年除妖后留下的宝物。”东方夭语气崇敬,“她说只要有这座山鬼镇守,邪祟就不敢靠近我们村子。”
三人仔细端详着石雕。应归燎观察片刻,礼貌地询问:“可以碰一下吗?”
“当然可以。”东方夭说。
应归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另一只手朝着两人比划了一句:「小心」后才上前。
他的指尖轻轻触上山鬼石雕,可以感觉到有一层温润的灵力正在表面流淌。
应归燎暗中运行灵力,试探着将一丝力量注入其中——
灵力毫无阻碍地被石雕吞噬了。
这确实是灵契无疑。
应归燎回头朝两人使了一个眼色。
钟遥晚会意,将手悄然探入口袋,指尖在并蒂莲花镜上轻叩两下,目光转向东方夭:“可以和我们讲一下和左左小姑有关的故事吗?”
东方夭闻言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她身边的孩子抢先开口,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左左小姨没给你们讲过她的故事吗?”
钟遥晚心里一紧。唐左左都被你们村子囚禁了,怎么可能给我们讲故事?!
他无法分辨这是不是套话,只能硬着头皮说:“她……呃,不太爱说起以前的经历。”
这个回答显然没能完全打消东方夭的疑虑,她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应归燎适时接过话头,语气自然:“还是唐策——就是左左的弟弟告诉我们关于这里的事情,我们才找过来的。”
东方夭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
东方夭碰了碰男孩的肩膀。
三人对桃花村是人贩子村的滤镜并没有消除,瞬间紧绷起了神经。却见她只是柔声对男孩说:“楠楠,听到了吗?那位叔叔就是左左小姨的弟弟。他在外面工作太辛苦,才会显得奇怪。以后可不能跟着虎子他们乱说了,知道吗?”
“知道啦!”男孩乖巧点头。
夕阳渐渐落下。
东方夭又转向三人,从供桌下摸出一支白蜡烛。
她将蜡烛点燃,指了指周围的矮凳,示意他们坐下。
屋里只有四张板凳,钟遥晚和陈祁迟在东方夭对面坐下。剩下的一张板凳,东方夭让楠楠让给应归燎坐,却被应归燎拒绝了。
他随意地靠在墙边,打趣道:“现在的氛围倒是挺适合听故事的。”
东方夭笑了笑,让楠楠对应归燎说了谢谢以后,才开始讲述往事。
她的声音裹着烛火的暖光,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沉郁:“事情发生在二十七年前,当时我才十岁,但是对那时发生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陈祁迟迫不及待追问。
钟遥晚的神色不变。他的手还藏在口袋里,并蒂莲花镜身上的纹路铬着指腹。
东方夭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那时候,我们村里总丢鸡鸭——都是各家各户养着下蛋、逢年过节才舍得杀的宝贝。我们这儿向来夜不闭户,从没出过这种事,那阵子闹得邻里间都生了嫌隙,你怀疑我、我猜忌你,连端着饭碗串门的习惯都断了。直到有一天……村里真的出了命案。”
烛火猛地一跳。
陈祁迟下意识 “啊” 了一声,身体往钟遥晚那边挪了挪,又立刻挺直脊背装镇定:“怎、怎么死的?”
“那人是被扭断的脖子,很明显是被谋杀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人的模样。他满脸是血,头发被血黏在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似的,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后来,我们村子又陆续死了几个人,死法都差不多。”东方夭的声音带着颤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山鬼,像是想要向它索取一分安心,“各家各户都怕得要命,白天把门栓得紧紧的,晚上连蜡烛都不敢熄。以前见面还笑着打招呼,那阵子却连眼神都不敢碰。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特别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应归燎终于动了动,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怪物做的吗?”
东方夭点点头,眼神里泛起几分混杂着恐惧与笃定的光:“是。那天晚上的月光特别好,亮得连院里的草叶都能看清。我睡不着,趴在窗口看月亮,忽然就见一道影子从墙头上蹿了过去!那东西的身子……我实在说不清,像是透明的,只有边缘沾了点月光,泛着淡淡的白,才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嗯……它很高,胳膊腿都特别长,也很纤细,跑起来的时候像飘着似的。”
“然后第二天我们村里又死人了!”东方夭的声音拔高了些,“死的是西边寡妇家的男人,那寡妇看到她男人的尸体,当场就疯了,见着人就扑上去抓着领子喊‘你是凶手’!我当时急得不行,立刻就把看到怪物的事说了出来,我说人是怪物杀的,不是村民做的!”
“当时大家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村长相信了我。”
“他让他的儿子去城里找捉灵师,几天后……”东方夭的眼中忽然泛起光彩,她说,“左左姐就来了。”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仿佛又一次见到了二十七年前那个改变村庄命运的身影。
三人听到唐左左的名字,屏息凝神,专注地等着下文。
“左左姐在我们这里住了半个月,”东方夭的语调温柔起来,“这期间我们村里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她人特别好——明明是城里来的捉灵师,却会帮大家做饭、下地干活,就像是融入了村里的生活一样。而且她还会给人治病,我们村里有个天生残疾的小哥都被治好了,只可惜那个小哥现在也已经不在了。”她说,“晚上的时候,左左姐还会给我们讲她除灵的故事,村里紧张的气氛都因她缓和了不少。但是她也很苦恼,因为那怪物是透明的,即使能够感应到怪物的存在,她也根本捉不住。”
东方夭:“后来,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记得有一天晚上,村外突然传来打斗声。大家互相壮着胆子结伴去看,想着人多总归安全些。”
“我们到了地方以后,就看见左左姐一个人跪在地上,身前是一片乱糟糟的草,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们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哭。”
“她哭得脸上全是泪,连头发都湿了。村长的儿子赶紧跑过去扶她,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就只是哭。”
“直到看见我们一群人都来了,她才慢慢止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擦脸,还朝我们扯了个笑。” 东方夭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心疼,“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僵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不是真心想笑。”
“紧接着第二天,左左姐就离开了。她说怪物已经被清除了,在走之前把那个山鬼石雕给了我们,说只要它在,就再也不会有怪物来攻击我们了。”
“她走了?”钟遥晚一愣。他的指尖加重了力道,试图从并蒂莲花镜中感应到回馈,可是镜子却仍然没有掀起星点的波澜。
“对,”东方夭说,“我们这儿与世隔绝,只有本地人才认得出去的路。是村长儿子送她离开的。”
应归燎看了钟遥晚一眼。后者朝他偷偷比划了个手势,示意莲花镜任何异常。
东方夭说的是实话。
应归燎接收到了,朝他点了点头。他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问道:“刚刚的故事,你有和唐策说过吗?”
东方夭正沉浸在故事里,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不对劲。她说:“没有,他来了以后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我们想邀请他一起吃饭,他都是一个人跑进林子里啃干粮……哦,他还经常会来村长家里看这个山鬼石雕。”
唐策不信任这些村民倒也情有可原。
但是好在钟遥晚的测谎道具让他们免去了无谓的猜疑,否则不免像唐策一样心怀戒备。
确认东方夭没有说谎后,钟遥晚的戒备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分析的意味:“村长的儿子送她出山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有没有说,唐左左离开时提过要去什么地方?”
东方夭愣了愣,摇头说:“村长的儿子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说把左左姐送到了山外的大路,左左姐说要去彩幽市,就叫他不用再送了。别的……他应该也没多问。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哦,好奇嘛!”应归燎连忙打圆场,“我们进山的时候迷路了,走了整整两天呢!所以想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神秘的力量忽然扼住了应归燎的脖颈。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应归燎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
东方夭和楠楠奇怪地看向他。
“叔叔,你怎么了?”楠楠问。
“没事、没事!”应归燎强装镇定,暗中朝钟遥晚使了个求救的眼神。他感觉到那股力量正随着谎话在喉间凝聚,急忙改口,“记错时间了!其实是走了一天半的时间,你看我这脑子,我们昨天是下午进山的嘛!算半天!”
他一边胡言乱语地拖延,一边拼命对钟遥晚挤眉弄眼。
钟遥晚会意,立即松开一直按在莲花镜上的手。
应归燎顿时感到喉间一松,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这才把话圆回来:“我们以前没进过山里,中间还迷路过一阵。就是想问问你们出山要多久,判断下我们有没有绕远路。”他说完还不忘纠正小男孩,“还有,要叫哥哥,不是叔叔。”
陈祁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惊叹于应归燎扯谎的本事。
钟遥晚则悄悄将莲花镜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暗自感慨这测谎功能未免也太灵敏了些……
第154章 桃花村
“这样啊。”东方夭应了一声,没有多想。
突然,村长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人警觉地回头,发现是路上遇到过的一位村民。
“几位吃过晚饭没?”那村民笑呵呵地问。
三人一怔,齐声道:“还没。”
“正好!俺家今天多炒了两个菜!”村民侧身让开,钟遥晚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村民。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清炒野菜、山菌炖汤、腊肉炒笋……转眼就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晚上就住村长家吧!”一个老大娘热情地说,“可别学之前那个小哥,大冬天的跑去睡帐篷!”
应归燎爽快应下:“行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过嘴上这么说,他们也不敢吃村民们送来的食物。
村民们陆续在屋里坐下,很快便聊开了。他们中大多只去过几次彩幽市,早已与现代生活脱节,但在桃花村这片世外桃源倒也自得其乐。
有个年轻小伙格外活跃,他告诉钟遥晚他们,如今山外日新月异,不少年轻人选择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去城里寻找更多可能。他曾经去过一次彩幽市,既被外面世界的新奇吸引,又因无法适应而灰溜溜地回来,终究做不到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勇敢地在外闯荡。
整晚,小伙都缠着应归燎,眼睛发亮地追问着山外的种种。每当听到地铁、外卖这些新奇事物时,他总会不自觉地前倾身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中既有向往,又藏着怯意。
一直到夜深了,村民们才陆续离开。
月光下的桃花村格外宁静,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小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临走前看了眼满桌未动的菜肴,疑惑道:“奇怪,你们不吃东西吗?”
“刚刚聊得太开心了嘛!”陈祁迟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们一会儿就吃!你也早些休息吧,已经不早了。”
小伙应了一声,想着他们进山应该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体力,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了。虽然他对外界还有憧憬,却也提着灯笼欢快地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应归燎才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一天的信息量也太大了吧?还有你——”他说着,埋怨地看了钟遥晚一眼,“你那破镜子就知道针对我。”
“谁让你张口就来的?”钟遥晚应道。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说,“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陈祁迟盯着菜肴咽了咽口水。村民们端来时还热气腾腾的饭菜此刻已经凉透了,但凑近的话还能隐隐约约闻到香味,对饿了大半天的他来说依然诱人。
“过来的路上我看到有人家是养猪的,一会儿拿去喂猪吧。”应归燎说。
陈祁迟:“那我们今晚……”
应归燎从口袋里摸出机场顺来的免费饼干扔给他,说:“凑合凑合吧,等出去了陈少爷再请我们吃顿好的。”
陈祁迟下意识听成是应归燎要请客,接过饼干连声道谢。直到啃了两口干粮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可偏偏应归燎也是个人精来的,见他眼神一动就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抢先道:“到时候叫上小哑巴一起。”
陈祁迟一听,这个主意好,于是便没有再反驳。
三人对着满桌的美食啃饼干,多少也算是一种新版的望梅止渴了。
简单填饱肚子后,他们趁着夜色溜出门,鬼鬼祟祟地把饭菜全倒进了路过的猪圈,这才返回村长家。
村长家只有两个房间,在陌生的地方分开睡显然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于是三人还是铺了两个睡袋在卧室里——尽管通过今晚的聊天来看,这些村民的淳朴并不像装的。
钟遥晚借着烛光把玩那枚山鬼石雕,沉吟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庄怪怪的?”
“怪!当然怪啊!”陈祁迟立刻接话,“佐佐妈妈到底有没有在这里遭受虐待啊?会不会是我们搞错地方了?……比如说,她在离开村子的时候被带到了别的人贩子村?或者根本就是村长的儿子搞鬼——他送人出山的路上动了歹念?”
“应该不会搞错地方,小叔拍到了小黑屋的照片,应该是很肯定左左小姑当时就是在这个村庄被囚禁的。”应归燎沉吟道,“村长儿子是犯人的可能性也不大,他来回三天的行程时间对得上。除非……他撒了谎。”
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最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应归燎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钟遥晚。后者眉头紧锁,显然在和他想同一件事情。
空气沉默了片刻,只有没有灵力的陈祁迟还在状况外,急道:“什么事啊?别卖关子了快说啊!”
应归燎看向他,从口袋里掏出罗盘放在桌上:“从进入这个村庄开始,罗盘就没有过反应。”
陈祁迟眨了眨眼:“意思是附近没有怪物吗?”
“倒也不一定。”应归燎说,“如果思绪体的怨力太弱,罗盘确实难以感知。但小叔说他遇到过实体化的怪物——那种程度的怨力,在这么小的村庄里,我们一路走来不该毫无察觉。”他看向钟遥晚,“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钟遥晚摇头:“很干净,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怨力。而且这个村庄的氛围确实淳朴自然,不像能滋生出强大怨力的环境。”
“没错,”应归燎说,“所以思绪体很有可能在别的地方。”
*
三人交替守夜,他们刚刚进行了长途跋涉,到了村子里以后也没有好好休息,对周边的路更是不熟悉,今晚就去找思绪体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应归燎依旧是负责第一棒守夜。
他坐在床上,翻看着唐策先前发来的照片,同时回忆着村子里的路。
他靠坐在床沿,借着烛光反复查看唐策发来的照片,同时在脑海中勾勒着村落的布局。照片中的小黑屋阴森压抑,仅有几缕天光从屋顶缝隙漏下,除了能判断出是个密闭空间外,根本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正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
应归燎心下一紧,抬头却发现是钟遥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那双眼眸清泠泠的,不知道盯着自己多久了。
“怎么醒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到时间换班了。”钟遥晚说。
蜡烛噼啪爆开。原先点的那根已经快燃尽了,钟遥晚又找出一根新的续上,暖黄的光晕重新照亮屋内。
“你去睡吧,”他将烛台挪到近处,“我来守夜。”
“嗯,好。”应归燎说。
他懒得再铺自己的睡袋,直接钻进了钟遥晚刚暖好的被窝。虽然心里还装着事,却不妨碍他沾枕头就着的本事,转眼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钟遥晚强忍着困意守完后半夜,天蒙蒙亮时叫醒了陈祁迟接班。
清晨简单用过干粮后,三人在村长家展开仔细搜查。唐左左最后接触的是村长儿子,这里本应是最可疑的地点,但翻遍每个角落都没发现暗室的踪迹。
他们休息到了将近中午才离开房间。
村民见他们醒了,热情地想要分他们一些午餐,却被几人用已经吃过了的借口推辞了。
春耕时节,多数村民都在梯田里忙碌,村庄显得格外宁静。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唐策提过的村边小林。原本期待在这里能找到思绪体的痕迹,但仔细探查后,依然感受不到丝毫怨力的存在。
应归燎和钟遥晚在小林中仔细搜寻,陈祁迟却蹲在树丛边不知在忙活什么。
“找什么呢?”钟遥晚凑近过去。
陈祁迟被他吓了一跳,随后举起一朵小花,说:“丁香,这里开了一小片。”
“要这个做什么?”
“夜里快冻死了,嚼丁香花蕾能暖和身子。”陈祁迟边说边继续采摘,“再不补补,回去该跟你一样体寒了。”
“你才体寒。”钟遥晚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约莫傍晚时分,三人正准备离开小林,正好遇到了昨天遇见过的楠楠。
应归燎正在往嘴里塞糖果,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又不好意思上前,只躲在不远处的石头后面偷看。
钟遥晚朝他招手,从应归燎口袋里摸了颗糖果递过去。楠楠见状立刻欢天喜地地跑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糖纸塞进嘴里。
“谢谢哥哥!”楠楠说。
“楠楠,”应归燎蹲下身,与男孩平视,“吃了哥哥的糖,现在你就是我们的小情报员了。”
楠楠抬起头,眨着眼睛望着他:“你想问什么呀,叔叔。”
应归燎:“……”
钟遥晚和陈祁迟在一旁憋笑。
应归燎气得捏他脸,指了指钟遥晚又指了指自己:“你叫他哥哥,叫我叔叔?”
楠楠被捏得说话都含糊了,连忙求饶:“哥哥、哥哥!你想问什么呀?”
应归燎这才放过他,说:“之前来你们村子的叔叔——那个真的是叔叔——除了晚上会睡在小林里,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楠楠说,“他不喜欢和我们玩儿算奇怪的地方吗?”
“算,”陈祁迟接话,“但是还有其他的怪地方吗?”
“其他的……”楠楠歪了歪头,似是在思考,片刻后才说,“他白天的时候都会在我们村子里转来转去的,也不理人,就盯着房子看。”
“那他盯着哪间房子看得最久,你知道吗?”应归燎又拿出一颗糖果,笑眯眯地诱惑他。
楠楠说:“西边的寡妇家旁边有一间空屋子,他在那里待的最久。”
“那里是谁家,你知道吗?”陈祁迟问。
楠楠的眼珠转了转,说:“不知道,不过听妈妈说,那里以前住了个酒焖子。”
三人快速交换了一个视线。
随后,钟遥晚也蹲下身,说:“楠楠,你家在哪里?差不多也是晚餐时间了,哥哥们送你回家吧。”
“好啊,”楠楠开心地拉起钟遥晚的手,“你们要不要来我家里吃饭?我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我们就不去了,”应归燎说着,把钟遥晚的手抽了回来,自己握在掌中摩挲两下,“替我们向你妈妈问个好。”
将楠楠送到家时,正好遇见东方夭从屋里出来。她瞧见应归燎和钟遥晚牵在一起的手以后愣了一下,随后热情地与三人寒暄片刻,这才带着孩子一起挥手道别。
一离开东方夭的视线,三人立即转身向西走去。既然没办法直接找到思绪体,唐左左曾被囚禁的地点就成了最关键的线索。
“西街的空屋子……你们有印象吗?”陈祁迟问。
钟遥晚沉吟道:“好像是有间屋子,院里的杂草长得特别高,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循着记忆往西街走去,一栋格外寂静的宅院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院墙的土坯染着岁月的痕迹,齐腰深的杂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座空宅平添了几分落寞。
在这个宁静避世的村落里,这样的空宅并不少见。桃花村就像一颗被时光温柔珍藏的珍珠,既与尘世保持着距离,也难免随着岁月静静老去。
就像那个青年小伙说的那样,这个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住在这里的也多是些中老年人。仿佛年轻一代都随着山外的风,悄悄散落在了更广阔的天地间。
推开虚掩的院门时,刺耳的“吱呀”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积年的灰尘随着门板的震动簌簌落下,在斜照的夕阳中织成一张朦胧的蛛网。
屋内比想象中更加昏暗,光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只在门口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区,再往深处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陈祁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几乎是贴着钟遥晚的后背往前走。在这令人窒息的混沌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砰——”陈祁迟不小心撞倒了什么东西,吓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一把歪倒的破旧木椅而已。
“我去!!吓死我了!还以为有鬼呢!”他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钟遥晚说:“别怕……”
陈祁迟立刻说:“就算有鬼你也会保护我的对吗?”
钟遥晚说:“不,我想说就算有鬼,你的腿也没断,可以赶紧跑。”
陈祁迟:“……”
一旁的应归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钟遥晚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后腰,这才捂着嘴强忍住笑声。
应归燎干咳一声假装无事发生,随后掏出罗盘:“至情,帮个忙。”
青铜罗盘应声泛起柔和的青光,如同一盏古朴的灯笼,缓缓照亮了四周。
在清冷的光晕中,屋内的轮廓渐渐清晰。
歪倒的家具、剥落的墙皮、还有……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那里清晰地印着几串脚印。这些脚印上方覆盖着一层薄灰,显然已经留下有一阵子了。
客厅一角,一扇低矮的小门隐藏在阴影之中。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在这几乎完全依靠传统木工和竹制的村落里,这把工业制成的锁具如同一个异世界的来客,显得格外突兀。
应归燎伸手轻触锁身,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锁芯处有明显的撬痕,断口还很新,在昏暗中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应该是小叔做的。”他低声道。
第155章 由来
木门在应归燎手下发出腐朽的呻吟,缓缓洞开。
一股混杂着霉烂草屑和某种更深层腐败的气味涌出,让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钟遥晚抬手虚掩口鼻,眉头紧蹙,仔细地环顾四周。
这间房间里的黑暗更是弄得化不开,罗盘散发的青光投入狭小的空间,非但没能驱散压抑,反而给四周染上了一层幽森的色彩。光线在低矮的墙壁间诡异流转,将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陈祁迟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这才壮着胆子跟在两人身后挪进房间。
这间囚室不过两平米,即便此刻门扉大开,那点可怜的青光,反而照出了它令人窒息的逼仄。低矮的天花板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空气凝滞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陈年的灰尘与痛苦。
应归燎将发光的罗盘凑近墙壁。
灵光照耀下,那些在照片里已觉惊心的污渍,此刻以更原始、更狰狞的姿态撞入眼帘。深褐、暗红、乃至发黑的痕迹大片晕开,在墙面泼洒出无法解读的残酷叙事,有些甚至溅射状地凝固在刻痕周围,触目惊心。
钟遥晚跟在他身旁,目光沉凝地扫过那些血迹。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极力调动着感知。然而周围的空气冰冷死寂,连一丝微弱的情绪残响或怨力波动都捕捉不到,仿佛所有的哭喊与挣扎都被这厚重的绝望彻底吞噬、消化,只留下这脏污的血液作为证词。
他的手指沿着墙体徐徐移动,指尖传来的首先是刺骨的冰凉,紧接着,是凹凸不平的粗糙触感。
那些刻痕的边缘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刮擦着指腹,每一笔都带着刻骨的绝望与愤恨。
单是触摸着这些字迹,一幅幅模糊却沉重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涌。
他似乎可以想象到,当年被困在这里的唐左左,是以怎样濒临崩溃的心情一遍遍刻下这些名字的。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这段过往,唐佐佐从未提及过。
他印象中的唐佐佐强大耀眼、英气逼人,遇事从不退缩。可他从没想过,在那份从容背后,藏着这样一段令人窒息的故事。
甚至是在看到唐策拍摄的照片以后,听到应归燎的回忆以后,他始终觉得那些遭遇隔着一层纱,让他很难和自己认识的唐佐佐联系起来。
可是此刻,当他真实地身处在这间关押过唐左左的小屋时,真实地触摸到这些痕迹时,他又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何种心情去接纳这段事实了。
他不像钟遥晚和应归燎。他们拥有灵力,可以通过记忆能够和人感同身受。
每次钟遥晚被记忆反噬折磨的时候,陈祁迟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揪心。但是这种揪心是浮于表面的,他心疼的是朋友受苦的模样,无法真正体会被陌生记忆撕扯灵魂的痛楚。
可是这一刻。
陈祁迟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那份绝望的实体。
囚室里压抑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
好疼。
予溪笃伽
心里好疼。
身上也好疼。
他不禁想象,当年被困在这里的唐左左,是以怎样破碎的心情刻下这些字。而那个总是英姿飒爽的唐佐佐,在这个故事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一刻,所有的想象都化作了实质的痛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这一面墙的痕迹,比照片来得更加震撼。
正当他沉浸在翻涌的情绪中,指尖的触感忽然一变。几道天然的裂缝与刻痕交错,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纹理。
他呼吸一滞,指腹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在那片粗糙的墙面上反复描摹、确认。
“……这里,”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里……好像……还有‘佐佐’的名字?”
一旁的钟遥晚和应归燎立刻俯身靠近,应归燎将罗盘的光源稳稳地对准那个角落。
青光之下,真相无所遁形。
只见在某处“左左”二字的旁边,几道天然的裂缝与人为的刻痕诡异地交错,形成了一个新的名字——
佐佐。
三人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是应归燎率先移开视线,继续托着罗盘探查其他墙面。但当他缓缓移动手臂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青光随之晃动,墙上的字迹忽明忽暗,如同摇曳的鬼火。
钟遥晚望过去,只听他说:“我还以为小哑巴的名字是她妈妈起的,想要让她逃出来,然后找到唐家人……或者捉灵师,这样他们一得知小哑巴的名字,就能够知道她的境遇了。”
可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墙上,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唐佐佐之所以叫唐佐佐,仅仅因为这是她在暗无天日的囚禁中,唯一见过的字而已。
她没有名字。
她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拥有的,只是一个在绝境中被母亲绝望地赋予的、源于痛苦烙印的符号。
钟遥晚抿了抿唇,说:“如果这个村里的人都不知道唐左左……小姑被关在这里的话,那么小姑很有可能……”
“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陈祁迟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佐佐是会说话的,她……”
“可能是用了某些暴力手段迫使她保持沉默。”应归燎接话,“要是有个孩子忽然跑出来,小姑被关在这里的事情应该也会暴露的。”
而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恶行,犯人选择让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在这活棺材里,变成两个悄无声息的影子。
钟遥晚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唐左左死死捂着怀中婴孩的嘴,在黑暗里惊恐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隔音屏障,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只为换取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
太窒息了。
那些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完整,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残酷现实。
唐左左的留下。
绑架。
压抑的小黑屋。
囚禁。
唐佐佐的诞生。
强/暴。
唐左左的无人帮助和唐佐佐的不愿说话。
暴力挟制。
三人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震撼。
在调查过后,几人很快便离开了暗室。
一来,这间屋子实在太小,所有线索几乎一览无余。
二来,这里的压抑感令人难以忍受。每当有人开口,声音就会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不过短短片刻,三人都已感到胸闷气短,额角渗出冷汗,仿佛连空气都已变得稀薄致命。
他们依次退到稍显宽敞的外间。
虽然这里同样破败荒凉,但至少能让他们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力。
*
接下来的搜索几乎是在一种麻木的状态下进行的。
他们将这间荒废的小屋从头到尾翻查了一遍,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指尖被杂物划出口子也浑然不觉。
然而,除了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散发着劣质酒精气的空酒罐以外,再无其他任何属于居住者的痕迹。
如果没有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的话,唐左左的存在过的痕迹或许就完全被抹去了。
返回村长家的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陈祁迟更是如同游魂般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晚餐时,陈祁迟毫无食欲,连应归燎特意拿出的肉干都没能引起他的兴趣。直到钟遥晚提醒晚上可能要去找唐左左的思绪体,需要保存体力,他才勉强接过食物机械地咀嚼起来。
陈祁迟咬着干硬的饼干,碎屑刮过喉咙时带着细微的刺痛。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丝庆幸。
还好。
还好当初发现唐佐佐会说话时,没有贸然问她为何平日总是沉默。
还好。
还好这次唐佐佐没有跟着一起来桃花村。
每咬一口饼干,这份庆幸就加深一分。他不敢想象,如果让那个已经走出阴影的女孩重新面对这片囚禁过她的土地,会是怎样残忍的画面。
“畜生……”陈祁迟咬牙骂着。齿间碾磨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那些施加暴行之人的血肉。
三人在房中静坐休整,待到夜色完全笼罩山谷,才重新打起精神准备下一步行动。
如今情况已经明朗——思绪体并不在桃花村所在的山谷中。那么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唐策提过的那个小林。
他就是在那里感应到了实体化鬼怪的。
钟遥晚在被记忆反噬的这几个月里,应归燎往他的耳钉里断断续续补充了不少灵力,罗盘里的灵力同样也很充沛,要强制净化一只鬼怪根本不是问题。
不过思绪体显然不在那片小林里,怪物今夜是否会游荡而至,完全是个未知数。
“你们说……那只鬼怪会是佐佐的妈妈吗?”陈祁迟跟在两人身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不知道,”钟遥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先找到再说。”
应归燎说:“是也没关系,净化了灵魂才能进入轮回。”
夜色中的小林比白天更显阴森。
树木扭曲的枝桠在月光下如同鬼爪,夜风穿过林间,不再轻柔,反而发出如同怨灵啜泣般的呜咽低鸣,一下下刮擦着人的耳膜。
三人在林中仔细探查,然而整片小林死寂得反常,连一丝怨力的涟漪都捕捉不到。
应归燎转动着手腕,手电的光束扫过四周:“看来只能离开桃花村去找了。”
钟遥晚闻言展开地图,彩幽群山的轮廓蜿蜒如同龙脊。
这份地图虽绘制得精细,却仍有大片空白区域——连唐策都未能踏遍这座神秘的群山。
他指尖轻点几处未标注的山谷:“既然这样的话,思绪体很可能就藏匿在那些未标注的区域。”
“不一定。”应归燎摇头,“小叔的灵力并不强,距离超过十米……不,可能更短,他就感觉不到怨力的存在了。”
钟遥晚诧异地抬眼:“不强吗?可他给人的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应归燎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做捉灵师的话,灵力在日常生活中,除了偶尔能当个不用电池的手电筒,几乎毫无用处。你是从哪里看出他很厉害的?”
钟遥晚怔了怔,试图梳理自己这种印象的来源,是气质?是谈吐?还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应归燎又补充道:“不过,小叔的灵力很特殊,重质不重量。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他出手……毕竟他三十多岁就退休了。”
钟遥晚:“……”好让人羡慕的数字。
“走吧,这儿这么大,别耽误时间了。”陈少爷对三十岁退休不为所动,催促道。
钟遥晚:“……”可恶的富二代。
夜色渐深,林间的寒气愈发浓重。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
滋滋、滋……
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寂静!
三人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
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是声音入耳的刹那,就已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枚青铜罗盘。
只见那枚指针正在刻度盘上不安地轻颤,幅度虽小却异常急促。随着时间推移,震颤越来越剧烈,最后竟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有实体化的思绪体正在逼近!
“嘶……!”几乎是在罗盘异动的同一时刻,钟遥晚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
耳垂上那枚翠玉耳钉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以耳钉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
钟遥晚的眼角抽动,强忍着不适,立刻闭上眼睛,静心感受。
在一片混沌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怨力正从远处山峦的方向幽幽飘来。那感觉极其微弱,却带着说不清的执念,轻轻拨动着他敏锐的灵觉。
它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确实在那里。
并且,它“看”到他们了。
钟遥晚倏地睁开双眼,瞳孔在夜色中缩紧。他指向怨力传来的方向,声音紧绷:
“在山上!它来了!”
第156章 自然之声
“走!”应归燎低喝一声,三人当即朝着南边梯田方向疾步离去。
今夜云层厚重,残月偶尔挣脱云的桎梏,投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却连地面的青苔都照不真切,转瞬就被流动的乌云再度吞没。手电光束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无力,仅能照亮脚前数步的距离。
石阶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这些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台阶早已歪斜不堪,石缝间生满了湿滑的青苔,踩上去总带着令人不安的松动感。
更诡异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座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虫鸣、鸟叫、风声,所有属于夜晚的声响被抽得一干二净,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三人压抑的喘息,还有鞋底摩擦青苔的沙沙声,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这地方还真是安静得让人恶心。”应归燎说。
随着不断攀登,空气中的怨念愈发浓重,像是有形的雾气,缠绕在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沉。
在极致的寂静中,钟遥晚忽然捕捉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黏腻而迟缓,像是潮湿的躯体正贴着石阶缓缓蠕动。一下,又一下,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声源近得令人发毛,仿佛就贴在他耳畔低语。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臭味钻进鼻腔,他甚至能感觉到后颈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当他停下脚步,凝神去辨时,那声音又诡异地消失了,连带着那股异味也消散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在极致紧张下产生的错觉。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了钟遥晚的异样。
“没什么。”钟遥晚摇摇头,继续向上攀登,却在与两人擦肩而过时飞快地用气声补充了一句:“可能有东西在附近,小心点。”
短短一句话却让陈祁迟瞬间绷紧了脊背。
他虽然不像钟遥晚那样对灵异气息敏感,也没有应归燎对付灵体的经验,但跟着两人经历了这么多超自然事件,早已对危险有着本能的警惕。他五指收紧,将手电筒攥得发烫,光束警惕地扫过四周被黑暗吞噬的山林。
当惨白的光圈掠过一片灌木丛时,他的呼吸骤然凝滞——
只见一片齐腰深的野草正诡异地向下倒伏,仿佛被无形的巨物碾过。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片凹陷的区域空空如也,只有草叶边缘泛着蛛丝般的幽光,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透明轮廓。
四周依旧寂静得可怕,此刻风也无声。
就在陈祁迟盯着那轮廓发愣时,一阵细微的“咯咯”声突然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干燥的骨骼在缓慢扭动,又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咬合。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透明轮廓的 “头部” 位置,正缓缓转向应归燎所在的方向,幽光也随之变得更亮了几分。
就在轮廓忽然静止不动的时候,陈祁迟瞳孔骤缩,厉喝出声:“应归燎!小心!!”
声音未落,那道透明轮廓骤然暴起!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如同挣脱了弓弦的利箭,裹挟着一股腥风,直射应归燎的后心!
草叶被无形的力量掀起,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嗯?”
应归燎闻声转头,视线还没捕捉到陈祁迟惊恐的表情,一股蛮力就狠狠撞在他肩侧!天旋地转间,他与陈祁迟一同失去平衡,重重栽向坚硬冰冷的石阶!
砰!
应归燎原本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那道透明的怪物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腥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与风一同扑来的,是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力!应归燎后背火辣辣地疼,却毫不停滞,反手已经托起那面青铜罗盘。
灵光自盘心符文瞬间炸开,如水银泻地,瞬间蔓延整个盘身,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悍然爆发!
“嗷嗷嗷嗷啊啊啊啊——!!!”
一阵非人的尖啸撕裂夜空。
“怎么了?!”钟遥晚下意识捂住耳朵,回头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灵光映照下,一个四肢细长的怪物正痛苦地疯狂扭动。它的肢体像是被拉长的树枝,青灰色的皮肤紧紧裹着扭曲变形的骨架,在灵光下泛着尸蜡般的光泽,像晒干的皮革般贴在骨头上,脖颈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折,关节处凸起森白的骨刺,随着它的挣扎发出“咔嚓”脆响。
就在这骇人的景象让钟遥晚怔住的瞬间,应归燎急喝:“钟遥晚!”
钟遥晚猛地惊醒,掌心灵力奔涌。他纵身向前,泛着纯净白光的手掌带着决绝的气势,重重印在怪物佝偻的背脊上!
刹那间!接触处爆开一圈耀眼的光晕,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怪物的身形,将青灰色的躯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嘶啊啊啊!!”
叫喊声愈发惨烈!扭曲的躯壳在灵光中剧烈抽搐,如同被点燃的纸偶,从脊背开始迅速化作翻滚的黑雾。那些雾气凝聚不散,在空中盘旋数周后才缓缓融入夜色,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
怪物消散的瞬间,钟遥晚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熟悉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记忆反噬,如期而至!
大量陌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冲进他的大脑。视线骤然天旋地转,他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指尖仓促间抓住身旁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才勉强没栽倒在湿滑的石阶上。
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钟遥晚眼前快速掠过。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陌生女孩的一生。
他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在挂断与朋友的争吵电话后,独自在房间里辗转反侧。
房间里的老式拨号盘电话已经没有了余温。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她终于按捺不住,抓起钥匙和印着小雏菊的雨伞冲出家门,想要当面化解误会。
然而,也就是这时,一双手从阴暗里伸出,将她拖进了深渊。
花伞掉落在雨中。
雨点密集地打在伞面,溅起的水珠在昏黄的路灯下散成千万朵。
光芒在水滴上闪烁,像碎掉的星星,成了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也成了她余生中最后看到的光。
他看见女孩被反锁在昏暗的谷仓里,铁链将她的脚踝磨得血肉模糊。
她被打骂,被强迫,被践踏尊严。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女孩变得神经质,时常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有时又会突然歇斯底里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那些不属于钟遥晚的痛楚在四肢百骸流窜。鞭子抽在背上的火辣,饥饿啃噬胃袋的绞痛,还有被侵犯时深入骨髓的绝望,所有在疯狂下还残存的理智,都化作不甘和愤恨,在他的神经末梢跳跃、嘶鸣。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深深抠进树皮中,强迫自己将这些汹涌的记忆压回意识深处。
另一边,陈祁迟摔在石阶上时,虽有应归燎垫在下方缓冲,却仍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般疼。
两人此刻狼狈地交叠在庄稼地里,身体交叠成了一个大叉的形状,浑身沾满了青草的味道。
直到确认怪物被净化,应归燎才稍稍放松,从齿间挤出一句抱怨:“嘶……你这家伙……可真沉啊。”
“你才沉!”陈祁迟龇牙咧嘴道,手肘不小心撞到应归燎的肋骨,把应归燎疼得直嚷嚷。他说,“要不是少爷反应快,你现在就折在这里了。”
应归燎气笑了:“我哪有这么容易就中招?起开,我要去关心一下我对象了。”
“知道了!重色轻友的家伙。”陈祁迟一边揉着酸痛的后腰,一边试图撑起身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背后升起,让他瞬间僵住——
那寒意并非山间的夜风,而是某种……凝视。
无数道充满黏腻恶意的视线,正从四面八方死死钉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连他都察觉到了空气中瞬间浓郁起的怨力。
……这里的思绪体,不止一个!
罗盘仍在持续倾泻着清冷光辉。
应归燎转过头,只见在灵光笼罩的范围内,七八道扭曲的青色身影正缓缓浮现,如同浸在显影液中的相纸,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这些怪物的肢体细长如枯木,青灰色的皮肤下,紫黑色的血管像蛛网般蔓延,随着它们的呼吸微微搏动。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眼眶中嵌着硕大无比的眼球,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窝,漆黑的瞳孔扩散到极限,看不到一丝眼白。
而此刻,这些巨大的黑瞳正齐刷刷转向三人,在灵光映照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陈祁迟感到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怎么还有这么多?!”
应归燎根本没空回复他的话。他猛地将陈祁迟从身上掀开,翻身跃起的同时,朝不远处还在与记忆余痛抗争的钟遥晚喊道:“阿晚!知道是什么情况吗?!这些东西和刚才那只一样吗?”
钟遥晚刚将脑海中女孩最后的尖啸压下去,闻声抬头,语速极快:“刚才净化的是本体,确实是被拐卖到山村的受害者!但不是唐左左——这些应该是其他受害者的怨念凝聚而成的!”
应归燎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片山林里藏着的,是彩幽群山里那些被拐卖、被折磨致死女孩的思绪体!
钟遥晚的话音刚落,那些青灰色怪物就像是突然受到了无形指令的刺激。
原本它们只是隐在黑暗中,虽然盯着三人却不敢贸然上前,可此刻,它们细长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关节处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下一秒,所有怪物如同饿狼扑食般,朝着三人飞扑而来!
陈祁迟下意识抬手防御。
应归燎眼神一凛,青铜罗盘脱手而出!
那罗盘在空中发出清越的嗡鸣,急速旋转着绽放出灼目的灵光。
强大的净化之力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扑在最前方的几只怪物完全吞没!
“嗷嗷嗷嗷——!!!”被灵光笼罩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青灰色的皮肤在光芒中滋滋作响,像被烈火灼烧的塑料,迅速消融成黑色的烟雾,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味。
“呃——”
怪物被净化的瞬间,应归燎猛地单膝跪地,指节发白地按住太阳穴。
无数记忆碎片如利刃刺入意识——被囚禁的绝望、与黑暗为伴的痛苦、以及无声的呐喊——这些不属于他的痛苦在颅内疯狂冲撞。但他只是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翻涌的记忆洪流压制下去。
“阿燎!”钟遥晚立刻冲上前,一把撑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
“没事。”应归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腕一抖,空中的罗盘就被丝线牵引,乖顺地飞回他掌中。
灵光渐熄,那几只怪物已化作飘散的黑雾。然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更多扭曲的阴影开始蠕动。
钟遥晚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整片山坡的阴影都在流动,数不清的青灰色身影从四面八方显现,那些硕大的黑瞳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形成令人眩晕的黑色漩涡。
“走!”
钟遥晚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左手拽起半跪在地的应归燎,右手拉起惊魂未定的陈祁迟,朝着下山的方向亡命奔去!
应归燎也知道此刻不宜硬拼,现在不知道怪物具体有多少,就算他可以撑住一波又一波的记忆反噬,那些汹涌的记忆也会不断降低他的反应速度,拖下去迟早会沦为怪物的猎物。
他顺势起身,反手更紧地攥住陈祁迟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下冲。
身后,潮水般的黑影正从每一个角落涌来,对三人紧追不舍!它们细长的肢体摩擦着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密密麻麻的黑瞳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
钟遥晚主动殿后。当罗盘的灵光完全熄灭的刹那,那些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墨汁滴入水中,瞬间消融在浓稠的黑暗里,肉眼再不可辨。
但那种被窥视、被包围的紧迫感却有增无减!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还有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
钟遥晚屏住呼吸,将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左侧岩壁传来细碎的爬行声,像是指甲在石面上刮擦;右侧树丛间隐约可闻压抑的喘息,带着诡异的湿漉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地潜行。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竟然听不到一点来自大自然的声音。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与他们为敌。
“左边!”
应归燎的示警声与罗盘的青光同时迸发!
光芒撕裂黑暗的瞬间,一只怪物正从左侧岩壁猛扑而下!它细长的肢体完全展开,青灰色的皮肤在灵光下泛着尸骸般的蜡质光泽,张开的巨口中,密集交错的尖牙闪着寒光,带着一股能熏晕人的腥风,直扑钟遥晚的肩颈!
钟遥晚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反应,猛地一个矮身旋步。他额前的碎发吹扬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足以撕开皮肉的利爪!与此同时,钟遥晚掌心灵力奔涌,在身体回旋的刹那,精准狠厉地拍向怪物空门大开的胸口!
他用的力道不大,但是灵力却异常强悍。
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蹿而上!但钟遥晚毫不动摇,反而更加凶猛地将灵力灌入怪物体内——
“嗷——!!”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在山谷间激起层层回音。
怪物在他掌下剧烈抽搐,青灰色的躯体如同被点燃的羊皮纸,从胸口开始迅速化作翻滚的黑雾。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而在青光摇曳的边缘,更多蠢蠢欲动的黑影被这光芒刺激,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
“继续跑!”钟遥晚对前方两人喝道,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右侧的异动。他看也不看,反手便是凌厉一挥,磅礴的灵力如山洪决堤,轰向从暗处袭来的另一只怪物!
咔嚓!
被击中的怪物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它扭曲着向后倒去,在落地前便化作黑雾消散。
应归燎边跑边操控罗盘,让灵光以急促的脉冲方式闪烁。每次光芒亮起,都像按下相机的快门,定格住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第一次灵光闪烁。三只怪物倒挂在头顶的树枝上,细长的肢体如同枯萎的藤蔓垂落,它们正缓缓摆动着身体,准备随时扑向下方奔逃的三人;
第二次灵光闪烁。五、六道身影正从石阶下方的缝隙中爬出,青灰色的皮肤上沾满泥土;
第三次灵光闪烁。整片山坡都在蠕动,数不清的黑影从各个角落涌现,那些硕大的黑瞳在光芒中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点,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化作了由痛苦和怨念构成的恐怖存在!
“我去!怎么这么多?!”陈祁迟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他的腿已经有些发软了,全靠应归燎拽着才没倒下,有一下差点被松动的石阶绊个跟头,被应归燎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别停!想活命就跑!”
“我、我也不敢停啊!”陈祁迟崩溃道。
三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最后一段陡坡,远处村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盏未熄的灯火如同希望的星火。
可就在这时,钟遥晚猛地刹住脚步:
“阿燎,不能进村!”
应归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如果将怪物潮引向村落,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踏下阶梯的瞬间就拐了方向,他拽着几乎虚脱的陈祁迟,强行拐向右侧那片黑压压的密林狂奔。
然而,就在他们踉跄着冲进山谷的瞬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应归燎率先注意到异样。他猛地停住脚步,陈祁迟却因惯性继续向前冲去,结果被应归燎牢牢拽住,双腿还在徒劳地空蹬着,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你干什……”陈祁迟的抱怨才开了个头,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顺着应归燎震惊的目光回头,看见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在罗盘又一次亮起的光芒照耀下,那些穷追不舍的怪物潮,竟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被生生隔绝在了梯田上!
冲在最前方的几只怪物被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弹开,发出既愤怒又痛苦的尖利哀嚎。
后续涌上的怪物如同拍击在防波堤上的黑色浪潮,前仆后继,疯狂地挥舞着利爪,用身体冲撞、撕咬着那道无形的界限,却始终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它们堆积在屏障之外,细长的躯体扭曲缠绕,那些硕大的黑瞳中燃烧着暴戾的凶光,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三人,充满了不甘与贪婪。
应归燎松开了手的瞬间,陈祁迟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他剧烈喘息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这是……?”
应归燎的瞳孔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有结界?”
将近一分钟,三人都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伏。
钟遥晚靠着树干滑坐在地,感觉双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陈祁迟干脆仰面躺倒,望着被结界隔开的、依旧狰狞的怪物群,喃喃道:“差点……差点就变成饲料了……”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获得喘息之机时,屏障外,异变再生!
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怪物缓缓出列。它青灰色的躯干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粗壮的肢体比其他同类粗了近一倍,显然与普通怪物不同。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怪物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既没有撞击,也没有抵抗,就像穿过一道水幕般轻松自然。
这只特殊的怪物踏进结界,细长的肢体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它抬起头,硕大的黑瞳中闪烁着暴戾的红色,目光死死锁定了距离最近的陈祁迟!
陈祁迟瞪大了眼睛,看着怪物的狞笑朝自己扑近,可是大腿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无论怎么使劲也无法站起。
“小心!”
应归燎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从靴中抽出匕首,在怪物扑向陈祁迟的瞬间,一个侧步精准地切入两者之间!
嗤!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银弧,带着破空声直刺怪物!
一直紧盯着情况的钟遥晚,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额角猛地一跳。可这思绪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和提醒。
就在他出神的这电光石火之间,利刃已然没入怪物的胸膛!
黏腻黑血喷出的同时,怪物的体内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灵光!
“嗷——!!”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青灰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光蛇在疯狂游走。它的身体剧烈抽搐着,灵光从伤口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在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中,怪物的躯体从内部开始瓦解,青灰色的皮肤寸寸碎裂,最终整个身形变得透明,猛地爆散成一缕格外浓稠的黑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吓死了。”应归燎微微喘息着收刀入鞘。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只是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隐现,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刚刚是我被攻击吧,你吓什么!”陈祁迟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应归燎扯出个嬉笑:“怕你忽然就变成怪物的盘中餐了啊。”
陈祁迟:“你还有没有点……”
“别吵!”钟遥晚制止了他们,“你们还有没有点紧迫感了?!看看外面!”
“哦……”
“知道了……”
应归燎和陈祁迟双双噤声,但眼神还在不服气地互相瞪视。
然而,还没安静两秒,应归燎又小声嘟囔:“早知道让小哑巴也来了。”
“你让佐佐来这里?!”陈祁迟瞬间炸毛,“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你还要不要命了?!”
“你没良心!”
“你不要命!”
钟遥晚:“吵死了!!!”
在钟遥晚的呵斥下,两个小学生终于住了嘴。
又是只安静了两秒,陈祁迟用胳膊轻轻靠了靠应归燎,问:“你对象怎么像教导主任一样?”
应归燎托着下巴,盯着钟遥晚看。就在他的思路拐进十八弯的山路前,钟遥晚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他才终于收敛了神色,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三人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屏障外的动静。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结界外,那些青灰色的身影依旧在黑暗中涌动,却再没有第二只能穿越这道无形的界限。
它们拥挤在梯田上,疯狂挥舞着细长的肢体,在徒劳地冲撞许久后,终于意识到无法突破。没过多久,这些怪物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如同退潮般重新隐没在密林的阴影中,只留下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草丛。
“现在……安全了吗?”钟遥晚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落在最后的怪物突然回头。它那双硕大的黑瞳精准地锁定了钟遥晚,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怨毒。
那眼神冰冷刺骨,让钟遥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应归燎转动着手腕,罗盘的灵光扫过梯田。他目光警惕地凝着蠕动的怪物群,缓缓点头:“应该是的……”应归燎说着,忽然注意到钟遥晚的身形微晃,立即伸手撑住他的手臂。应归燎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还带着刚才战斗时留下的细微擦伤:“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刚刚净化了多少只?”
“三只。”钟遥晚闭眼定了定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比想象中好很多。”他试着站直身子,轻轻摇头驱散脑中的混乱,“可能是在家具城之后,承受能力确实提升了。”
应归燎的视线在他颈间跳动的青筋上停留片刻:“确定没问题?刚才同时对付那么多,别硬撑。”
“真的还好。”钟遥晚深吸一口气。他的呼吸还有些紊乱,但是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钟遥晚望向屏障外仍在骚动的怪物群,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这道结界究竟是谁设下的。”
陈祁迟见钟遥晚确实无碍后才松了口气。他盘腿坐在地上,转头望向重归寂静的密林,心有余悸地猜测:“会不会是……佐佐妈妈留下的那个山鬼?”
“有可能。”应归燎说。
“刚才那些怪物,怎么样都有百八十只吧?”陈祁迟揉了揉还在发软的双腿,“这样我们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工作啊?”
“这就不行了陈少爷?”应归燎打趣他,“你之前不是挺向往工作的吗?”
“那是向往工作,不是向往会死人的工作。”陈祁迟说。
钟遥晚接话:“可是你做医生的话,不也要面对生死吗?”
陈祁迟一顿,觉得钟遥晚说得有道理。就在他措辞反驳的时候,钟遥晚忽然道:“外面的怪物应该没有这么多。”
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钟遥晚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也有些累了,挣了挣手臂叫应归燎松开后,席地坐下:“我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这些怪物的怨力,远不如家具城那些婴孩的压迫感强烈。如果非要说的话……更像遇到王小甜的那一次。”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我刚才净化了几只怪物,你们有看到吗?”
陈祁迟说:“大概七只吧,”他回忆了一下,随后笃定道,“没错,是七只。”
应归燎闻言,眼神微凝:“有可能这些怪物里还混了傀儡。傀儡的怨力不如本体,压迫感自然没有那么强。”他说,“我刚才读到的记忆只有三段,也就是说,净化的七只里,四只都是傀儡。”
陈祁迟立刻喜上眉梢:“也就是说,外面的怪物其实并不多咯?!”
“别高兴得太早,”应归燎侧眸望向他,“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甚至还没有离开桃花村,外面的山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藏着。”
陈祁迟立刻收敛了笑容。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道:“你们刚才净化的思绪体里,有佐佐的妈妈吗?”
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摇头:“没有。”
陈祁迟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那我们确实得继续留在这里了。”
“现在还有个问题。”钟遥晚沉吟道,“刚才突破结界的那只怪物,体型明显比其他大上一圈。恐怕正是因为怨力更强,才能穿越结界。”
“没错,”应归燎说,“小叔那天看到的怪物说不定就是它。”
钟遥晚又道:“那透明的怪物和东方夭提到过的一样,都是细长的四肢,透明的身体。但是看村民的反应,最近这段时间应该一直没有发生过死人,或是丢家禽的事情啊。”
“问题可能出在山鬼石像上。”应归燎说,“当时触碰的时候我就感觉里面的灵力所剩不多了,不过现在看来,虽然它已经衰弱到无法完全阻挡外围的怪物了,但越靠近石像,灵力就越强。这些怪物即便突破了外围结界,也无法真正侵入村庄核心区域。”
“你能给石像充灵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说:“可以。”
结界外,夜风吹拂林梢,带来令人心神宁静的沙沙声响。
稍作休整后,三人决定先返回村长家休息。钟遥晚率先起身,陈祁迟也勉强撑着想站起来,却因腿软踉跄了一下,最后还是扶着膝盖才站稳。
“我腿都软了……”陈祁迟哀怨地瞥了眼身旁的应归燎。三人中唯独他依然行动自如,甚至还有心思说笑活跃气氛。
但此刻连最爱接话的陈祁迟都累得懒得搭理他,任由他的笑话消散在夜风里。
一瘸一拐往村里走时,陈祁迟忍不住问钟遥晚:“明明之前一起去健身房的时候,你练完也腿酸得厉害,怎么现在体能进步这么快,都能打架了?”
钟遥晚其实也腿脚发软,只能和陈祁迟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只是状态比对方稍好一些。他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可能是因为我有灵力吧。”
陈祁迟:“……”
见好友一脸郁闷,钟遥晚又补充道:“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运动基础本来就好过你。”
陈祁迟:“…………”他说,“回去以后,健身叫上我。”
回到村长家,三人打了井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洗掉了身上的灰尘和汗水,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虽然今晚发生了惊心动魄的战斗,也基本确定山鬼就是唐左左留下守护村庄的存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不知道这里的村民是否还和唐左左初见他们时异样淳朴。
他们还是决定留下人守夜。
应归燎从口袋里掏出罗盘,说:“至情,你今晚别睡,好好地看着四周的异动,有情况就喊我们。”
至情:“……”
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钟遥晚和陈祁迟:“……”你是人吗?
罗盘的指针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应归燎好说歹说以后,指针竟然欢快地转了两圈,同意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冲击了。
这居然真的能守夜?!
见至情答应了,应归燎还夸奖她懂事。紧接着他又从客厅里拿过了那个山鬼石像,往里开始注入灵力,嘴里还念念有词:“先补充一点,免得灵力忽然不够了,让那群怪物闯进来。”
然而,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罗盘就开始晃动着发出不满。
“她是不是在说,她今天消耗也很多,你为什么先给石像补充啊?”钟遥晚猜测道。
应归燎看了罗盘一眼,不以为意:“应该是吧。这姑娘这段时间气性越来越大了,还学会争宠了。”
钟遥晚一愣:“以前不会吗?”
应归燎说:“自从你来了以后,大部分的灵力都进了你的耳钉里的。是积压很久的吃醋吧?”
钟遥晚摸了摸耳垂,有些犹豫了:“那……”
应归燎义正言辞地打断:“那也得给石像充灵啊,不然怪物冲进来怎么办?”
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说得有道理,于是便由着他去了,兀自钻进了睡袋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入眠的时候,却听到了罗盘滋滋的转动声。指针疯狂转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钟遥晚困倦地抬眼:“是不是她不肯守夜了?”
应归燎尴尬地轻咳一声:“这姑娘这段时间气性越来越大了。”
“你那个罗盘……是魂契吧?”被罗盘的动静吵醒的陈祁迟,从睡袋里撑着身子坐起来,好奇问道,“那个叫至情的女生去世的时候多大啊?”
“十三岁吧。”应归燎说,“青春期,难管得很,小心思也多。”
“你之前是不是说,她也是被诱拐到彩幽群山的?”钟遥晚也跟着撑起身,睡袋滑落至腰间,“那她会知道什么吗?关于彩幽群山的拐卖事件。”
“她就算知道什么也没有办法告诉我们啊。”应归燎轻轻弹了下钟遥晚的额头,说,“先睡吧,不早了,我来守第一班。”
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在钟遥晚额间短暂停留。这个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钟遥晚微微一怔,方才还带着几分清醒的眼神软了下来,顺从地躺回睡袋。
陈祁迟看着两人的互动,识趣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山林间的细碎声响。
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偶尔指针微晃,却没再发出嘈杂的动静。钟遥晚和陈祁迟很快被倦意裹挟,沉入梦乡,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直到窗外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漫进来,钟遥晚才悠悠转醒。
钟遥晚睁眼时发现天光大亮,猛地从睡袋中坐起。他环顾四周不见应归燎的身影,正要起身寻找,却见对方甩着湿漉漉的手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袖口还沾着些水珠,显然是刚在院子里洗漱过。
“我是不是睡过头了?”钟遥晚急忙问道。
“没有,”应归燎笑着用冰凉的手背轻贴他的脸颊,冰得钟遥晚一个激灵,“我干脆守通宵了,正好可以多算点加班时间。”
钟遥晚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异样,皱眉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应归燎回答得很快。
钟遥晚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下坚持了两秒,应归燎终于败下阵来,笑嘻嘻地解释道:“真的没出事,就是看你昨晚睡得太香了,没舍得叫醒。”
钟遥晚还是看着他,不作声。
应归燎见他不相信自己,瞬间急了,说:“真的!你昨晚净化了三只思绪体,却一直睡得很安稳,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做噩梦而已!”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钟遥晚的视线在应归燎身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仔细回想,昨晚确实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噩梦困扰。
他钻出睡袋,确认应归燎确实无恙后,浑身顿时松懈下来,软绵绵地挪到床边:“就为了看我,一晚上都不睡了?”
“对啊,现在我睡了,允许你也盯着我看一天。”应归燎钻进还带着余温的睡袋,声音带着倦意,“我还顺便想了想接下来的计划,毕竟山村外的怪物太多了,我们没办法在这里停这么久。”
钟遥晚闻声顿了顿。
他回忆起昨夜怪物如潮水般涌来的景象。应归燎说得对,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他们如今既无法完全信任村民,携带的物资也有限。
更重要的是,如果失联太久,唐佐佐一定会起疑心。
他问:“我们再在这个村子里待多久?”
“一天。”应归燎说,“算上出去的路程,这是极限了。”
第157章 一天
晨光熹微,山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轻纱般缠绕在田埂与树梢间,带着湿润的凉意。
考虑到思绪体只有在入夜后才会实体化,钟遥晚叫醒了陈祁迟,自己则揣着罗盘去梯田探查。
田埂上的露水尚未干透,打湿了他的裤脚。钟遥晚走得很慢,青铜指针在罗盘里静静悬停,他也感受不到一丝怨力的波动。看来昨夜那些怪物都是从别处聚集而来的。
但这个发现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为什么这么多思绪体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桃花村附近?
细瘦的花瓣上挂着清晨的水珠,远处群山还笼罩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钟遥晚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打算回去后和应归燎好好商量。当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时,不经意抬头,望见对面悬崖上一片粉色的花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想来那就是东方夭提到过的桃花林了。
另一边,陈祁迟醒了后便生了火,钻进村长家的厨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早年临江村还没通煤气时,家家户户都靠柴火做饭。虽然陈祁迟和钟遥晚从小没正经下过厨,但常去奶奶家帮忙生火添柴。
也不为了别的,纯粹是觉得好玩。两人甚至研究过凹凸镜取火、钻木取火这些原始方法,为此还烧过奶奶的柴火堆,被罚站了好久。
陈祁迟没想到这项儿时学来的技能,在科技发达的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当然,他背包里其实备着打火机。
钟遥晚刚推开村长家的木门,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就直冲鼻腔,呛得他后退半步,差点打喷嚏。
他抬眼时,正看见应归燎从里屋踉跄着走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面前用力扇风:“怎么回事?!我们这儿被化学武器了?!”
“什么化学武器啊!”陈祁迟闻言,举着个夸张的大铁勺从厨房探出身,“我这是……”
应归燎一见他从厨房出来,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做饭啊,那和化学武器也差不多了。”
陈祁迟:“……”他差点把手里的铁勺扔过去。
陈祁迟没好气地反驳:“我没做饭!是中药的味道!!”
钟遥晚捂着鼻子走进屋子,但是没敢关门:“你煮中药干嘛?”
“今晚不是还要去净化怪物吗?我带了点丹参、三七和冰片。这三种碾碎了一起煮可以活血化瘀,缓解肌肉疲劳,”陈祁迟说着把大铁勺往钟遥晚方向一指,“待会儿你也得喝一碗。”
勺子挥过来的时候,一股更浓烈、更霸道的药味扑面而来,那味道苦涩中带着辛辣,差点让钟遥晚晕厥过去。
钟遥晚的腿确实还有些发酸,但远没到影响行动的程度。他正犹豫着,应归燎却来了精神:“喝!必须喝!阿晚,晚上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情况呢。”
钟遥晚转头瞪他:“你给我回去睡觉!”
应归燎非但没走,反而笑嘻嘻地往门框上一靠,双臂闲闲地交叠在胸前:“我看你喝完药再睡。”
钟遥晚:“……”小学生。
约莫十分钟后,药熬好了。
陈祁迟率先盛了一碗,视死如归般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药汁刚下肚,他的脸就痛苦地皱成了一团,慌慌张张地四处找水:“水!快给我水!要苦死了!”
钟遥晚看着陈祁迟苦得直跳脚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转身正要开溜,就毫无预兆地撞进一道带着促狭笑意的视线里——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眉梢微挑,分明是在说“别想逃”。
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下,钟遥晚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那碗气味浓烈的药汁。
浓稠的药液在陶碗边缘晃荡,蒸腾的热气里弥漫着令人望而却步的苦涩。
他屏住呼吸,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团带着辛辣的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刺激得味蕾发麻。
他猛地蹙紧眉头,整个下颌都绷得紧紧的,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红,一时间只觉得后槽牙都泛着酸涩的苦味。
“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应归燎早已准备好了温水,适时递到他手边。
钟遥晚接过水碗,几乎是抢夺般连灌数口,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苦涩。
应归燎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眼角弯得更厉害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阿晚,良药苦口,这可是陈大夫的一番心意啊!”
钟遥晚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拽进了里屋。
房门被 “砰” 的一声带上,隔绝了外屋陈祁迟找水的喧闹。
钟遥晚反手抵住门板,转身时眼神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愠怒。他一把将应归燎推倒在床铺上,木床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
应归燎虽然有些意外,却从善如流地躺倒,甚至还朝人张开双臂,压低声音笑道:“宝贝在这里是不是太刺激点了?隔音很差的。”
谁知道下一秒钟遥晚竟然真的压了上来。
两条修长的腿分别卡在应归燎腰侧,温热的指尖扣住他的下颌轻轻一抬,带着苦涩药味的唇便压了下来。
应归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苦涩的味道在呼吸间交缠,却很快就变成了缤纷的甜。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让人着迷。
正当应归燎情难自禁地将手抚上钟遥晚颈后,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想要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时,身上的人却忽然撑着他的胸膛,缓缓直起身。
钟遥晚唇角噙着狡黠的笑意,指尖把玩着刚从应归燎口袋里摸来的两颗水果糖,在他眼前一晃:“归我了。”
应归燎仰望着身上的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润得惊人,仿佛浸了水的黑曜石。他的唇瓣泛着水润的光泽,眼尾还染着一层薄红,呼吸尚带着几分紊乱,却偏偏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这副又纯又欲的样子,实在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钟遥晚泛红的唇角,声音带着刚亲吻过的沙哑:“两颗糖?够不够?”
钟遥晚挑眉,弯腰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你想做什么?”
应归燎的嗓音低哑,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想……”
钟遥晚注视着他眼底未散的情愫,脑海里却突然闪过昨夜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打断:“对了,你昨晚在青色鬼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应归燎:“……”零帧起手?!
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柔情蜜意,咬牙切齿道:“钟遥晚,你会不会看氛围?!”
“会啊。”钟遥晚说,“我们现在在桃花村,晚上外面就会围满青面鬼,还有比这里更适合聊这个话题的吗?”
应归燎被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疼以后收起那点旖旎心思,顺着钟遥晚的话往下说:“没什么复杂的,就是看到了姑娘们被绑架了,不过……几个女孩都被卖到了不同的村落。”
钟遥晚神色一凝:“我在记忆里看到的也是这样,三个女孩,被绑进了三个不同的村子。”
他说完,刚要撑起身子,却被应归燎一把揽住了腰。他的手指轻轻拨了拨钟遥晚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自然的亲昵,语气却沉了下来:“我读到的记忆里,这些女孩被拐的年份也各不相同。有近几年才被带来的,也有十几年前就被困在这里的。”
钟遥晚没反抗。他垂眸回忆片刻,补充道:“我净化的三个都是较早被拐的。其中一个女孩家里还在用拨号盘电话,那至少是八十年代的事了。”他说,“所有女孩都是被迷晕了以后带走的,而且她们中途似乎在哪里停留过,都有一段被塞进麻袋、嘴里塞着破布的片段,连麻袋的触感和布料粗糙的质感都高度相似,紧接着就又被迷晕了,再醒来就是在深山的村落里了。”
“我看到的也是。”应归燎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看起来这些人贩子的产业链条都快做成家族企业了。”
“同一伙人,同样的手法,跨越数十年……” 钟遥晚喃喃低语,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你是说……这些女孩都是被同一伙人抓走,然后分卖到彩幽群山各个村落的?”
应归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颈,带着温热的触感,还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颈后的软肉。钟遥晚本以为他在认真思考,没想到下一秒对方就将手指搭在他的耳垂上,将灵力缓缓注入耳钉中。
钟遥晚被酥麻的触感激得瑟缩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拍开他的手:“说正经事呢。”
“我没不正经啊。” 应归燎惬意地应着,还故意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靠在我怀里,说正事更有安全感。”
钟遥晚被他这副耍赖的模样气笑了。他抬起头,用食指抵住应归燎的下巴,叫他高高地抬起头以后自己再追望过去:“你要什么安全感?”
“当然是来自男朋友的安全感啊!”应归燎顺着力道抬起头,突然话锋一转,“我问你,要是我和工作掉水里了,你会先救谁?”
钟遥晚:“这位同志,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还在敌人大本营。”他捏了捏应归燎的腰,催促道,“继续说。”
“哦……”应归燎应了一声,眼睛一转先飞快地说了一句“肯定是先救我”,才继续道:“应该没错。从彩幽群山出去一趟不容易。我看过地图,桃花村的位置差不多就在彩幽群山的腹地,只是因为入口隐蔽才容易被忽略,更深处一定还有村落。这些人要繁衍下去,要么各村之间通婚,要么去外面找人,要么……”
钟遥晚的喉结轻轻滚动:“……购买妇女。”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刚才那点拌嘴的轻松氛围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在两人之间蔓延。
钟遥晚继续分析:“所以这些思绪体聚集在桃花村附近,很可能和人贩子的交易据点有关。这里正好位于彩幽群山的中段,又足够隐蔽,作为中转站再合适不过。”
应归燎说:“也不一定。”
“怎么说?”钟遥晚望向他。
“桃花村附近毕竟无法通行车辆,人贩子大费周章拐了个姑娘来,还要背着她到桃花村。一个背完了再背下一个,这还做不做生意了?”应归燎冷静地分析,“所以我想,中转站应该会是一个隐蔽,但是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
钟遥晚听完觉得有理,点头道:“那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这些怪物都聚集在这里呢?”
“很简单,”应归燎说:“还有可能是……附近村落的人都死完了,这些怪物是被桃花村活人的气息吸引过来的。”
钟遥晚闻言,下意识地弯起嘴角,想说这推测也太夸张了。
可下一秒,当他看清应归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时,那点笑意便凝固在了唇边。
应归燎是认真的。
*
钟遥晚让应归燎先睡会儿,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
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就撞见正从外面回来的陈祁迟。
陈祁迟苦着脸,显然还没从刚才那碗药的冲击中完全恢复。他朝房间抬抬下巴,问道:“应归燎睡了?我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屋里吵吵嚷嚷的。”
钟遥晚抛给他一颗糖果,说:“睡了。我也请他喝了碗你特制的舒缓汤。”
陈祁迟接过糖,熟练地剥开糖纸。他“哦”了一声,没多想:“可以,那药可是好东西。丹参活血,三七止痛,就算没有身体疲劳,喝了也能舒缓肌肉,晚上打架更有劲。”
他说着回到厨房。大锅里还剩些药汤,钟遥晚一见就忍不住皱眉,却听陈祁迟一边盛药一边说:“正好还有四碗的量,我们两个中午、晚上都各喝一碗。”
钟遥晚本想拒绝,但想到万一晚上因为腿酸栽在怪物手里,那也太丢人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终还是妥协了,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陈祁迟盛好两碗药放在灶台上,又将剩下的药渣仔细捞起,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中央,临近中午,此刻阳光正好。
陈祁迟双手用力挤压纱布包,深褐色的药汁顿时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钟遥晚默默地把自己的板凳往后挪了半米,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剩下的药渣做几颗药丸,以备不时之需。”陈祁迟说,“万一晚上在外面受伤,或者突然腿软,嚼颗药丸能顶一会儿。”
钟遥晚:“……”天灵灵地灵灵,千万不要出现不时之需。
钟遥晚将方才与应归燎的分析简单说给陈祁迟听。对方含着糖块连连点头,糖块在腮边顶出一个小鼓包:“这个分析在理。从商业逻辑来看,人贩子中转站就相当于分销中心,只需要负责‘进货’,不用管后续配送。买家虽然采购过程麻烦,但运输成本只需承担一次。所以中转站一定设在交通便利的位置,说不定我们来的路上就有经过。”他促狭地朝钟遥晚眨眨眼,“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久了,这么简单的商业模式都看不明白啊老钟?”
钟遥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可以啊你小子,偷偷背着我进修过了?”
“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而已。”陈祁迟已经把药汁滤得差不多了,招呼钟遥晚过来帮忙。钟遥晚一脸嫌弃却还是伸出手,任由陈祁迟把裹着药渣的纱布摊在他掌心。“你来我家住的时候没听过这些?”陈祁迟一边整理药渣一边问。
“不记得了。”钟遥晚低头看着掌心那团深褐色的药渣,皱了皱鼻子,“不过你也从那个中医馆离开这么久了,接下来是打算继续钻研中医药还是回去继承你爸家业?”
“什么进修啊,” 陈祁迟摆摆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还不是听我爹念叨多了,耳濡目染学来的。他天天在店里算成本、谈合作,我听都听会了。” 他捏起一撮挤干水分的药渣在掌心搓圆,声音压得低了些,“对了,桃花村也不大,村民看起来也不多,你说他们要绵延子嗣,是靠各村之间通婚,还是……”
“买婚。” 钟遥晚接过话头,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重量,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压抑。
陈祁迟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之前见过的东方夭,看起来很亲和,说话也有条理,不像是被强行买来的样子啊。她还主动跟我们说桃花林的事,看起来对村子很熟悉。”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会不会妈妈是被买来的?”钟遥晚分析。
陈祁迟将搓好的药丸轻轻放在钟遥晚掌心,小小的药丸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碰了碰他们的肩膀。
他们迅速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的竟然是他们第一日来桃花村时,遇到的那个对外界充满好奇的小伙。
对方穿着一件粗麻衣,手里还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颗新鲜的野果。
小伙站在一步开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自己贸然打扰感到抱歉:“那个……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我不是故意的。”
“哦,没有,”陈祁迟连忙道,“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这不是怕你们在村里住不了多久吗?”小伙眼神有些闪躲,“我……我有事想问你们,关于外面世界的事。”
“什么事?”钟遥晚下意识地保持警惕。他的目光落在小伙手里的竹篮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然而,小伙张了张嘴,像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踌躇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了,手足无措地攥紧了竹篮把手,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是算了吧,等你们有空再说。”
说完,他像是怕被追问似的,转身就要往院外跑。
“诶!等一下。”陈祁迟连忙叫住他,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没事,有什么想问的就说,我们现在也不忙。”
小伙被喊停了,脚步顿住。他有些犹豫地回头望过来,目光扫过钟遥晚手上捧着的药丸时,小伙忽然 “咦” 了一声,好奇心压过了羞涩,问道:“你们是在做药丸吗?生病了吗?”
“只是一些保健的药而已,没人生病。”陈祁迟说着,顺势往下问,“对了,你们村子是封闭的,如果生病了怎么办啊?”
“村里有赤脚医生!”小伙像是因为陈祁迟的主动搭话而高兴,眼睛亮了亮,献宝似的说道,“是汪婆婆,她会采草药,治个头疼脑热的可厉害了!你们要是不舒服的话也可以找她,汪婆婆人可好了!”
陈祁迟点点头,继续试探着问:“那要是生了大病呢?比如发烧退不下去,或者别的厉害的病,光靠草药也不管用吧?会去山外的医院吗?”
他说完以后朝钟遥晚使了个眼色,钟遥晚立刻会意。
他现在手上还沾着药汤,只能小心翼翼地撑开外套口袋,把手塞进去,避免把药沾在衣服上。
好在这个动作并没有引起小伙的注意。
钟遥晚用干净的指节小心地扣了扣口袋里的莲花镜,运行了些微灵力唤醒它。
“哦,这个啊。”小伙从善如流地回答,“一般的小病,赤脚医生都能治。要是大病…… 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很少去山外,路太难走了,而且……要是生了大病还这么折腾的话,估计在半路上人也得没了。”小伙说,“前些年北街的小妹,就是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汪婆婆看了以后,摇着头说她没办法救了。可小妹的妈妈不想放弃,抱着小妹就往山林里跑,想出山找医院,结果路上太折腾了,小妹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钟遥晚和陈祁迟都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空气静默了几秒。
钟遥晚看着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又问:“那……你们村庄的婚事都怎么办?”
他的话题转得很生硬,甚至陈祁迟都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小伙顿了一下,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挠着后脑勺认真回答:“就是和村里人结婚啊。比如东方小姨,她是和街口的莫叔结的婚,俩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再不然也有去城里打工,遇到心仪的人就不回来的,还有极个别会带城里的姑娘或小伙回来。哦……!村口的施家,小施姐姐就是去城里时遇到她丈夫的,俩人好像是一见钟情,每年寒假暑假,顾老师都会来桃花村住。”
小伙眼睛亮了亮,又补充:“顾老师是大学教授,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好多书,还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我们都可喜欢他了。”
陈祁迟听出了他话琢磨出了关键,又问:“你们村里……姓氏这么多啊?”
钟遥晚和陈祁迟都是临江村出来的,临江村曾经的名字叫做陈家村。包括附近的村庄,好几个都是以姓命名的。
村里住着的大多都是同姓之人,尤其是从前的时候,百无禁忌,大多数人家之间都是沾亲带故的。甚至钟遥晚和陈祁迟之间,要是往上倒个七八代的话估计也能找出个亲戚关系来。
“是啊。”小伙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这也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你们就当听个乐子啊!听说我们村子是近百年前才有的,不是祖祖辈辈都在彩幽群山里。我们的祖辈都是彩幽市里一个大官的家仆,后来那大官犯了罪,怕被抓,就带着全家和家仆躲进了群山,正好找到这个地方,就落脚定居了。”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地应着。
他对陈祁迟眨了眨眼。莲花镜并没有反应,小伙没有说谎。
要是真像小伙说得这样,桃花村人本就近百年才从外界迁徙来的,又能和外界有少量联系,似乎确实没必要“买婚”。
钟遥晚又问:“那你知道附近的村子……他们的婚事都是怎么弄的吗?”
“诶诶!小钟哥!”钟遥晚的话音还没落下,小伙突然慌慌张张地喊停他,眼神里满是紧张。
钟遥晚和陈祁迟疑惑地看着他,却见小伙警惕地四下扫了扫院子,确认没其他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个事情我们村里都不让提的!说不道德!”
“我们就是好奇嘛!”陈祁迟见有戏,双眼一亮,立刻切换成自来熟的架势,沾着药汤的手直接搭在小伙肩头,故意挨得近了些,语气带着点真切的好奇,“你看我们都跟你说了这么多外面世界的事,你也跟我们说说山里的事呗!我们保证不往外说,就自己知道。”
见小伙还在犹豫,陈祁迟又道:“要不然,一会儿阿燎来了,让他再给你讲几段捉灵师的故事吧!哦,或者你想听我上学时候的故事吗?”
小伙一见有故事听,被陈祁迟只用几个标题就吸引了,犹豫了一会儿便松口道:“不是我不想说啊小陈哥!是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山里每个村子都隔得远,我们和其他村的人都不熟。只是听汪婆婆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被请去别的村子诊病,那些村子里都有…… 买婚的事发生。外面好像管这个叫人贩子,听说那些被买回去的姑娘们都被折磨得可惨了……我们村里特别反感这件事,老人们都说这种事伤天害理,是会遭报应的!”小伙不知道是听说了什么事情,说话时的神情都变得低落了起来,随后,他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你们的小姑,左左前辈!听说她在临走前也和我们说了这件事。”
“左左?”两人同时望向他。
“没错!就是左左前辈!”小伙肯定地点头,“这事我是听我妈妈说的,左左前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村的人千万不要碰买婚的事,还说要是遇到人贩子,能帮就帮一把。”
钟遥晚惊讶地眨了眨眼,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唐左左净化过青面鬼的思绪体,肯定知道其他村子有买婚的事情发生,以及发生在那些可怜姑娘身上的异变。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又问:“那……左左、小姑她,还和你交代了什么吗?”
“没有和我交代啦!”小伙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当时还没出生呢!这些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不过左左前辈在村里的时候,对大家都特别好,还帮我们清理了袭击村子的鬼怪,所以大家都特别听她的话。就像我们喜欢顾老师一样,村里的老人都很敬重她。”
他顿了顿,又说:“她还叫我们晚上不要离开村子范围,这话我从出生就开始听,爷爷每天睡前都会跟我说一遍。”
“那你们知道左左前辈为什么让你们半夜不要出去吗?” 陈祁迟追问。
小伙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听说当时袭击村子的鬼怪只在夜晚出现,再加上左左前辈的话,大家就说山林里是不是还藏着厉鬼。而且晚上出去也确实没什么必要,我们这儿毕竟不像城里,到处都亮堂堂的。”
“原来如此……”钟遥晚低声应着,还在消化小伙带来的信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莲花镜。
小伙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凑近半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钟哥,我听东方小姨说,你们也是捉灵师?你刚才一直问婚事、问其他村子,是不是因为发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啊?”
“不……没……”钟遥晚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刚说出口,口袋里的莲花镜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指尖瞬间蹿遍全身——
他的嘴像是被无形的手控制住,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没有”,竟硬生生转了方向:“对,没错。” 钟遥晚的眼神里满是错愕,可是声音听起来却意外地耿直,“我们昨晚在梯田附近发现了很多青面鬼,和东方夭说过的、曾经袭击你们村子的怪物特别像。所以你们最近千万要小心,晚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出门,免得遇到危险。”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小伙脸上的好奇瞬间被震惊取代,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颤:“青、青面鬼?就山林里??!”
他手里的竹篮晃了晃,几颗野果差点滚出来,显然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钟遥晚自己也懵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镜子居然这么不分敌我!
陈祁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钟遥晚。
钟遥晚自知理亏,偷偷别过脑袋。他总觉得今天似乎一直在被陈祁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陈祁迟朝钟遥晚挤眉弄眼:「你那破镜子现在关了吗?」
钟遥晚按了按莲花镜,确认灵力已经彻底切断后也挤眉应答:「关了关了!」
陈祁迟见状,立刻转头对着小伙打圆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没事没事,你也别太紧张!那些东西只在晚上出来晃悠,只要你们天黑后不踏出村子范围,就绝对不会被攻击,安全得很!”
——虽然他见到鬼的时候腿差点吓软了。
“真,真的吗?”小伙还是有些不安,他从小只听过透明鬼的传说,没亲眼见过,此刻更多的是震惊和慌乱。
“真的真的!小陈哥还能骗你不成?”陈祁迟拍了拍他的胳膊,赶紧转移话题,“诶,对了!你今天不是特意来找我们吗?刚才想问的事还没说呢,到底是什么事啊?”
阳光落在小伙那张憨厚的脸上,将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憧憬与不安的期待照得格外清晰。他攥着竹篮的手指微微收紧,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这话果然管用,小伙一听到自己关心的话题,暂时把青面鬼的事抛到了脑后,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想问你们……你们觉得我这样的,适不适合去外面的世界啊?”
“什么啊?就这事儿啊?”陈祁迟瞬间松了口气,豪爽地拍着他的后背,笑哈哈地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外面的世界比桃花村的人多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只要度过了适应期就会好的!”
药渣正好够做出三颗药丸。陈祁迟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颗药丸搓好放在一旁。
他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索性拖着小伙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
从某种角度来说,陈祁迟也是从小在远离人烟的村庄里长大,在这方面他确实有很多经验可以传授给小伙。
山风吹过时,陈祁迟说:“我刚到城里上学那会儿,也跟你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一样。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高楼大厦觉得晕,车水马龙觉得吵,连过个马路都战战兢兢的。”
小伙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还有呢?”
“还有那位。”陈祁迟指了指一边掏出手机打算摸鱼的钟遥晚,说,“他家里人开始不让他来城里,但是他非要去暮雪市,和爷爷奶奶闹了好几天脾气才让他们妥协的。他和我们不一样,一进城就和撒欢了一样地疯,不过后来开始上班以后就矜持多了。”
“少提我!”钟遥晚揉了个纸团砸过去。
陈祁迟想要用手接住,却被砸了个正着。反正也不疼,他就笑嘻嘻地回应:“我就说!”
陈祁迟同小伙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离开临江村以后的所见所闻,钟遥晚也偶尔会补充几句,小伙则一直在认真地聆听着,眼神中的向往根本掩饰不住。
春日的阳光洒满院落,将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时光在风中缓缓流淌,这个下午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般,宁静而从容。
*
应归燎是被窗外渐沉的暮色唤醒的。
他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板床硌人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苦涩药味。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几缕不听话的黑发翘着。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钟遥晚和陈祁迟,还有一个带着当地口音的、略显稚嫩的声音。
他凝神细听片刻,确认并无异样,这才放松了肩线,套上外衣,动作轻缓地拉开了房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他倚在门框上,带着初醒的慵懒,目光却不动声色望向院中。
陈祁迟和小伙坐在石阶上,聊得似乎很投机。
一阵山风恰在此时拂过院中,带着远山草木的清新,吹动了晾衣绳轻轻晃动。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乘着风,在院中打着旋儿,最后悄然落在井台边的青苔上。
他顺着那几瓣花瓣望过去,视线一点点往上,就看见钟遥晚正在井边弯腰拉着井绳。
布料勾勒出他流畅的腰线,弧度清瘦却有韧劲。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应归燎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刚睡醒的那点迷茫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如同这山风般自然而然地将他的脚步引向那人身边。
他顺手将身旁的钟遥晚揽入怀中,下巴亲昵地搁在对方清瘦的肩头。应归燎的声音中带着未散的睡意,慵懒而温和:“等以后退休了……我们也找个这样的村子隐居算了。”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热的躯体抱得更实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种点花,养只猫,夏天在葡萄架下乘凉,冬天窝在屋里烤火……再不用天天跟这些糟心事打交道。”
钟遥晚刚把水桶从井里捞起来,闻言偏过头,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怎么,才睡一觉就开始做退休梦了?眼下这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要隐居还不简单,直接住到临江村就好。”
“就是还没收拾干净才得先画个饼充充饥。”应归燎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钟遥晚的耳廓,“住临江村也挺好,至少知根知底。每天早上拉你一起去河边散步,晚上在院子里一起看星星……”
“停。”钟遥晚忍不住用手肘轻轻往后顶了他一下,打断他愈发不着调的畅想,“第一,临江村现在光污染严重,早没星星可看了。第二,就你这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德行,还散步?”他顿了顿,将刚浸过井水、带着凉意的手指按在应归燎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以前十次叫你散步,有九次都赖在沙发上装死,忘了?”
应归燎瘪瘪嘴,说:“那九次都不是你叫我的,你叫我的我哪次没去?”
不远处的陈祁迟和小伙听到两人的对话,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小伙看着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懵懂的笑容。陈祁迟则翻了个白眼,故意咳嗽了两声:“我说你们俩,注意点影响,还有未成年在这儿呢!”
应归燎头也没回,只朝着陈祁迟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少管闲事,搂着钟遥晚的手臂丝毫没松。
他迅速在钟遥晚颊边偷了一个吻,随即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说正经的,我睡着的时候,从那小子嘴里套出话了吗?”
钟遥晚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套话了?”
应归燎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没办法一下午不工作。”
钟遥晚:“……”
你也是个毁氛围大师。
第158章 一天!
钟遥晚将小伙透露的信息都告诉了应归燎。
应归燎闻言闻言后指尖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转头也参与了小伙和陈祁迟的热烈讨论之中。钟遥晚则自己回到屋里准备晚餐。
不过说是准备晚餐,其实也就是把在山脚驿站买的压缩饼干找出来。
空气里飘来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是质朴的柴火饭混合着腊肉的咸香。这些日子他们全靠饼干果腹,实在嘴馋了才去翻应归燎背包里的肉干解馋,现在闻着飘香的味道,钟遥晚只觉得嘴馋。
钟遥晚将所有食物都找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清点了一遍。他们原本就没有在山里久留的打算,只带了七天的口粮,如今食物正好剩下一半。
一直到太阳下山,小伙的家人来催他回家吃饭,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应归燎热络地勾着小伙的肩膀送出院门,两人在暮色中又低声交谈了片刻。
钟遥晚从窗口望见这一幕,待应归燎和陈祁迟回到屋里才问道:“你刚刚和那个小伙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嘱咐他先不要把村子附近有鬼的事情说出去,以免恐慌。”应归燎说,“罗盘里的灵力还够用,要是运气好能找到本体,说不定能把围在村外的怪物都清理干净。”
“那要是运气不好呢?”陈祁迟拆开饼干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块,含糊不清地问。
“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了。”应归燎耸耸肩说。
三人吃过晚饭,陈祁迟还特意监督着钟遥晚把那份舒缓汤喝完。汤药苦涩,钟遥晚喝得眉头紧皱,刚放下碗,就被应归燎轻轻拉到了院子里。
再回来时,钟遥晚的嘴唇泛着些许水光。陈祁迟瞥了一眼,心下嘀咕:这人该不会是苦得受不了,直接去喝井水了吧?
填饱肚子后,他们回到房中稍作休息,为接下来的行动保存体力。根据昨天的经验,那些怪物大约会在午夜十二点聚集。
不得不说,陈祁迟的药虽然难喝,效果却实在显著。钟遥晚只静坐了片刻,就感觉体内的疲惫都消散了,浑身轻松了不少。
直到闹铃响起,三人才开始收拾装备,悄无声息地溜出村长家。
这个时间,桃花村的村民基本都休息了,仅剩几户窗内还亮着烛光,也只是主人睡前忘记吹灭,由得那最后一段残烛在夜色中莹莹挣扎。
虽然已经是春日了,夜风却依然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钟遥晚默默裹紧冲锋衣,三人相视一眼,悄然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梯田而去,到达结界的边缘后,应归燎举起罗盘。
身后,是桃花村宁静得近乎停滞的夜,而身前,则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疯狂。
柔和灵光如水泻出,铺展在山野之间,也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扭曲身影一一映照出来。
梯田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那些透明扭曲的身影并非静止,它们像蛆虫一样在泥地里缓缓蠕动,细长的肢体以反关节的角度弯曲着,扒拉着湿冷的泥土。
更令人作呕的是,其中一些怪物的躯干上,隐约能看到一些腐烂的人体组织。或是一块粘连着头皮的颅骨碎片,或是一截挂着碎肉的脊柱,在灵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陈祁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不适眯眼细数,低声报出结果:“大约二七只……但其中可能混有傀儡。”
“知道了。”应归燎正用绷带将匕首牢牢缠在掌中,以防战斗中因汗滑脱。
红色符文在应归燎手腕上若隐若现。他罗盘里的灵力充足,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发生,灵力能够少消耗就少消耗。
通往山林的石阶横亘于田野之间,右侧区域比左侧狭小,藏匿的怪物也少些。
陈祁迟指向右边:“那里的怪物少一些,大概只有十只。”
“好。”钟遥晚说,“我去右边,清理干净了来帮你。”
应归燎固定好绷带,声音不高却清晰:“量力而行,情况不对的话就喊我。”
计划既定,无需多言。
应归燎与钟遥晚对视一眼,随即身形一动,如两道离弦之箭,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没入梯田两侧浓稠的夜色之中。
陈祁迟则留在结界里看着他们,他今天的工作:只要不做拖油瓶就好了。
钟遥晚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
右侧区域地形复杂,高低错落的田坎与纵横交错的浅渠,在他脚下却成了必须小心应对的障碍。
他清楚自己的短板,体力也有限,能够制胜的只有凶悍的灵力。
比起主动出击,不如将怪物引蛇出洞,一口气净化!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应归燎的速度比他更快,已经投身进了战斗中。
阶梯的那边灵光闪烁,刃风呼啸。即便隔着距离,钟遥晚也能感受到应归燎战斗时那股凌厉的气场。
这让他心下稍安,更能专注于自己的战斗。
钟遥晚此刻站定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田埂上,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他掌心向上,一团炽烈的灵光骤然爆开,如同在漆黑夜幕上撕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瞬间将周围数十米的田野照得如同白昼!
这光芒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为了窥探。灵光扫过,让隐藏在阴影中的那些透明扭曲存在无所遁形。
灵光亮起的刹那,钟遥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距离他不到五米的水渠拐角,一只佝偻的怪物正用细长得不像话的肢体抱着躯干,那颗几乎全是漆黑瞳孔的头颅猛地转向光源。
更恐怖的是,借着灵光,钟遥晚清晰地看到它半透明的胸腔里,一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正在缓慢、黏腻地搏动着,暗红色的血管像蛛网般缠绕在扭曲的骨骼上。
它早就已经注意到在山谷中停留的三人了,却也深知那里有一道它无法越过的屏障。
而如今,这个人类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细长的肢体猛地扒住地面,如同一只被惊动的巨大蜘蛛,带着一股混合着腐肉和湿泥的阴冷腥风,直扑而来!
嗖!
钟遥晚见状不退反进,迅速迎上。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点向了怪物冰凉的眉心。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如同老树皮,还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滑,仿佛触及了某种腐败生物的内里。
下一瞬,净化之力如同决堤洪流,自他手中奔涌而出!
噗——!如同一个装满腐烂内脏的皮囊被强行撑破,怪物的头颅连同身躯在纯净的灵光中剧烈扭曲、膨胀。
一些半透明的、类似脂肪或脑浆的粘稠物质四处飞溅,随即被灵力撕扯成无数闪烁的黑色光点,四散湮灭。
大量的记忆洪流袭来,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钟遥晚的脑海。他闷哼一声,眼角剧烈抽搐,强行将这不适感压下。
然而,灵光照耀的时间极短。光芒刚刚熄灭,更深的黑暗中,青面鬼们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袭来!
另外三只被惊动的怪物,利用这短暂的黑暗,已然逼近!
它们细长的四肢划破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枯爪般的指尖直取他的咽喉、后心与腰腹!
恐怖的压迫感瞬间将他笼罩。
钟遥晚心中一惊,体术的短板在此刻暴露无遗。他狼狈地向后急退,脚下被田埂一绊,险些摔倒,只能就势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抓向咽喉的利爪,但左臂衣袖仍被另一只怪物的指尖划破,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催发灵力!
又一轮灵光爆开,将三只怪物的狰狞面目照得清晰无比,也暂时阻遏了它们的攻势。
钟遥晚喘息着起身,快速用灵力给自己止血,眼神狠戾地望向黑暗的田埂。他知道不能给青面鬼们再次隐形的机会。
他利用灵光一次次照亮,锁定目标,然后或是近身掌击,或是远程光矢,将一只只扭曲的存在化为乌有。
每一次光芒闪耀,都伴随着记忆碎片的冲击和身体愈发沉重的疲惫。
各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志。那些属于亡者的痛苦低语在他脑海中翻滚,随着每一次净化,都在他的识海中刻下一道新的伤痕。
净化了不知道多少只以后,钟遥晚眼角肌肉已经因为过度承受而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剧烈地呼吸着田野间带着腥味的空气,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动起来。
他的身形在田埂间、怪物中快速穿梭。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净化,钟遥晚的动作开始变形,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这场战斗不仅仅是体力消耗,对他来说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挑战。他净化的怪物中也不乏傀儡,可是剩余那些鲜活的、痛苦的记忆依然无法忽视。
终于,在又一次净化之后,视野内似乎只剩下最后两只怪物的气息。
下一秒,灵光熄灭,怪物消失。
钟遥晚身形一晃半跪在地上。炙热的空气从胸腔中吐出,他用颤抖的手再次凝聚起一团纯净的灵光,想要确认怪物们的位置。
可是,就在灵光即将亮起的刹那,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不知道谁的记忆此刻正在他的识海中翻滚叫嚣!
钟遥晚的动作一滞,灵光未能及时释放。
就是这瞬间的迟钝,带来了致命的危机!
一股尖锐的恶风已然扑面!
没有灵光辅助,他根本看不见最后两只怪物的具体位置。
“呃啊——!”
一只的利爪率先到达,如同冰冷的铁钩,狠狠撕扯在他的右臂上!剧痛让钟遥晚几乎瞬间脱力,鲜血立刻染红了衣袖。
他能感觉到那冰冷枯瘦的爪子深深嵌入皮肉,试图将他的手臂撕裂!
顾不上多想,钟遥晚左手猛地按在右臂那看不见的青面鬼上,灵力不管不顾地全力爆发!
“滚!”
黑烟在他臂膀上升腾而起,伴随着一声扭曲非人的尖啸,那隐形怪物的轮廓随着灵力闪耀显露在月光下,又很快化成一缕黑烟蒸腾消散。
右臂的撕裂感消失了,但剧痛带来的虚脱感,以及更加汹涌澎湃的、属于刚才那只怪物的记忆,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意识上,让他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在这时,一阵寒冷的风掀过他的脖颈。
今夜和昨日一样,出了结界以后再也没有自然的声音,等钟遥晚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另一股更为恐怖的威压已经笼罩全身!
那凝如实质的恶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他的后脑!
完了!
钟遥晚心中一凉,右臂剧痛难以发力,身体也因为连续的冲击而僵硬,根本来不及转身或躲避。
他只能凭借着最后的本能,猛地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清晰可见、并非隐形的怪物!它比其他同类都要高大,漆黑的巨瞳中似乎带着一丝嘲弄,那尖锐的、闪烁着寒光的爪子,距离他的眼球已不足一寸!他甚至能看清爪尖萦绕的不祥黑气,以及上面粘连着的、细小的、正在蠕动的不明黑色线虫!
“我操?!”
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
钟遥晚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预想中眼球被刺穿的剧痛并未传来。
就在那爪尖几乎要触碰他睫毛的瞬间,那只怪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动作彻底凝固。
紧接着,一道道粗黑的烟雾如同从其体内被强行挤出般,从它的口、鼻、眼眶以及皮肤的每一处缝隙中疯狂涌出!
它维持着攻击的姿态,身体却像沙堡般开始崩溃、瓦解,化作浓密的黑烟,被夜风吹散,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遥晚僵立在原地,瞳孔因劫后余生的惊悸而微微震颤。冷汗浸湿的后背传来阵阵凉意,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脑海中仍在翻涌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残片。
一个念头也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混乱的思绪中。
这是具傀儡。
而此刻傀儡消散,那就意味着……
它的本体被清除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左侧战场中央。
应归燎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右手还停留在将罗盘掷出的轨迹末端,一条银链从他腕间伸展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银链另一头连接着的那方罗盘此刻正钉在远处田埂上。指针疯狂旋转,灵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将一只正在消散的高大怪物照得通透明亮。
两人的视线在亮起的灵光中猝然相遇。
应归燎微微侧头,朝他这边匆匆瞥来一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潭,在确认钟遥晚无恙的刹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从他眼底掠过,随即又被凛冽的战意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收回目光,就不得不旋身迎向四周扑来的怪物。
钟遥晚心头一紧。他清楚地看见应归燎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显然是为了创造那次投掷的机会而付出的代价。
而那只被罗盘钉住的怪物,与其他疯狂进攻的傀儡截然不同。
它静立在高处,扭曲的头颅微微昂起。最重要的是,它的身形同样高大!
它是刚才袭击钟遥晚的那只怪物的本体!
现在,它正在灵光中化作飞灰。
应归燎手腕一抖,连接罗盘的银链绷紧,那方罗盘立时倒飞而回,精准地落入他手中。罗盘在飞回的途中,棱角恰好重重砸中了一只正欲扑来的怪物后脑。
“嗡”的一声轻响,还未完全熄灭的灵力被触发,再次爆发出一团小型光晕,将那倒霉的家伙也一同净化!
黑烟弥漫的同时,钟遥晚心下稍安,正欲冲过去与应归燎会合时,钟遥晚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结界边缘的异动——
一条黏腻的黑色触手正从阴影深处缓缓探出。它贴着地面蠕动,湿滑的表皮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般小心翼翼地逼近陈祁迟的脚踝。
“阿迟!小心!” 钟遥晚的警告脱口而出。
然而,这声呼喊仿佛惊动了触手。它猛地加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陈祁迟!
陈祁迟闻声回头,正对上那条直扑面门的触手,脸色瞬间惨白。他本能地向后躲闪,可一个普通人哪里快得过这诡异的存在?
触手精准地缠住他的脚踝,湿冷的触感让陈祁迟浑身一颤。
“救——”陈祁迟惊呼出声,那条触手紧紧缠着他的脚踝,将他往后拖行。
陈祁迟的呼救声被狠狠掐断。触手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拽倒在地。
脸颊重重擦过粗粝的地面,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他拼命弯曲手指抠进泥地,指甲翻裂也阻止不了被拖行的命运,只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几道徒劳的抓痕。那股恐怖的力量拖着他不断后退,身子在泥地上不受控制地滑动。
那触手的主人始终隐藏在黑暗中,正以惊人的速度将陈祁迟拖向桃花村拖去!
“阿迟!”
钟遥晚心脏骤停,几乎要立刻冲过去。但他强迫自己转头看向左侧战场——
另一边。
应归燎刚割开最后一只怪物的喉咙,脸颊的血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尽管周围的怪物所剩无几,但它们依然缠斗不休,让他无法立即脱身。
“阿晚!先去追!”应归燎的喊声破空而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他撑不住的!我马上就到!”
这句话像解开了某种桎梏。钟遥晚深深望了应归燎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纵身从梯田边缘一跃而下。
他的身影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触手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59章 一天?
钟遥晚用尽了全力追赶,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色。然而,奇怪的是,即使此刻在结界内部,整个世界仍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和喘息声在耳膜里鼓噪。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在前方的岔路口彻底失去了踪迹。
所幸触手拖行陈祁迟时在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一道深陷的拖痕,两侧还有零星挣扎时蹬踏的脚印,为他指明了方向。
这条诡异的轨迹蜿蜒指向桃花村,像某种不祥的邀请。
糟了。
不安感划过心头,让他不自觉地又加快了脚步。
可是当钟遥晚循着拖痕冲进村口时,预想中的混乱并未出现。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侧木屋的窗棂后透出零星烛光,村民们似乎对刚刚发生在村外的战斗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潜在的危险,仍然在安睡中。
而地面上的拖拽痕迹也没有终止。
钟遥晚不禁皱起眉,触手要带陈祁迟去哪里?
拖痕毫不停滞地延伸至村口,最终没入那道天然形成的山谷裂缝中。
裂缝中吹来湿凉的风,却诡异地没有一丝声音。
钟遥晚打开手电筒,钻入裂缝中,越往前走就越是狭窄。岩壁上渗出的水珠不时滴落,在绝对的寂静中,突然砸在他肩头的水滴惊得他心头一跳。
越往深处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丝如缕地缠绕上来。
怨力如同黏稠的雾气般缠绕上来,压得人呼吸发紧。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根本无法穿透前方深沉的黑暗。
钟遥晚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握紧手电的指节微微发白,洞外的未知的、可能发生的景象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在岩壁间艰难穿行了近十分钟,手电光终于照见了不一样的景象。
预想中最坏的情况并未出现,眼前是一片在夜色中摇曳的山林。然而当他踏出裂缝的刹那,非但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反而像是踏进了某种黏稠的液体中。
空气黏稠得如同浸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那不是寻常的阴冷,而是无数怨念交织成的实质恶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连手电的光柱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他举起手电扫视四周,光斑在林间不安地跳动。
拖痕在此处变得格外凌乱,落叶被蹬得四散飞溅,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
钟遥晚沿着拖痕继续追踪,当光线掠过一棵老杉树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树皮上赫然刻着数道狰狞的抓痕,新鲜的木屑从伤口翻卷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沾在裂痕间的暗红色污迹,湿润的血珠正顺着树皮的沟壑缓缓下滑,在月光下折射出不祥的微光。
是陈祁迟的血。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尚带余温的血迹,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任由林间横生的枝桠抽打在脸上。
钟遥晚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山峰在夜色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这座山的山势平缓,植被寻常,乍看与周围山峦并无二致。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树影间隐约透出几处不自然的青黑色岩壁,几株杉树的树皮上分布着细密的孔洞,连缠绕的藤蔓都透着病态的灰绿色,在死寂中无声疯长。
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
钟遥晚抬头望去,浓云正在月轮边缘聚集,连最后几点星光都渐渐隐没。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他的心跳更快了几分。
一路的奔波已经让钟遥晚的肌肉有些酸痛了。就在他调整呼吸准备上山时,忽然两股阴冷的怨力突然戳破了凝重的空气!
钟遥晚本能地旋身后撤,掌心灵光迸发——
刺目的灵光将两只潜伏在枝桠间的青面鬼照得无所遁形!
周遭静得可怕,连风都似凝固了,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沉重擂动。那两只怪物的肢体以极度扭曲的角度反折,关节处凸起诡异的骨节,像被生生掰断的玩偶般,枯瘦的手指钩挂在枯枝上,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最令人它们的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深不见底的口腔,参差交错的獠牙呈暗黄色,尖端还嵌着暗红的血痂与糜烂的肉絮。
浊白的唾液混着发黑的血污,在齿缝间搅拌成黏腻的脓状液体,顺着青黑的下颌缓缓垂落,在寂静中发出“嗒……嗒……”的声响。
钟遥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些挂着鲜红碎肉的獠牙上,那些细小的肉屑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
“阿、阿迟……?”
钟遥晚的嘴唇颤抖。
然而,回应钟遥晚的是怪物们的猖狂笑容。它们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喉间滚出了几声“嗬嗬”的气音。那声音在死寂中扭曲变形,钻进钟遥晚耳中竟化作嘲弄的魔音,每一个音节刺激着他岌岌可危的神经。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剧烈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滚着,而他此刻的恐惧、愤怒、不愿面对,都是怪物们最好的粮食。
两只青面鬼见猎物僵立原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同时从左右扑来。枯爪撕裂空气,腥风扑面!
就在这一瞬间!
嗤!
钟遥晚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抓住最先袭来的枯爪。
利爪瞬间刺破他的掌心,青黑的指甲嵌入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浸透了怪物冰凉黏腻的皮肤。但钟遥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怪物手腕,指甲深深掐进青黑的皮肉里。
“陈祁迟在哪里?!”
怪物没有回应他,整片林间只有钟遥晚的嘶吼声在回荡。
另一只怪物趁机发难,枯爪直取钟遥晚面门,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垢与不明秽物!钟遥晚眼神一狠,径直鞭出一腿,膝盖带着破风之势狠狠砸在怪物膝头,用力之大竟然将它脆弱的骨骼直接踢断了!
青面鬼的骨头刺出皮肉,重心失衡,重重摔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乎同时,被桎梏的怪物另一只利爪如毒刺般狠狠击向他的腹部!
“呃……!”钟遥晚被打得闷哼一声,咳出一口血沫,但是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是没办法同时应对两只怪物的。
怪物似乎察觉到他的窘境,青黑的脸上露出更加狰狞的笑意,另一只爪子再次朝他咽喉抓来!钟遥晚眼神一凛,抓准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骤然松手!
他腰身一矮,险之又险地躲过利爪,同时身体在满是腐叶的泥地上翻滚,带起一片腥臭的泥水,径直扑到刚才被踹断腿的怪物身边!
不等对方爬起,钟遥晚抬起右腿,脚掌凌空踏下!死死踩在怪物青黑的胸口上,全身力道骤然下沉!
嘎吱!
骨骼碎裂的闷响混合着怪物胸腔塌陷的声音,在林间炸响。
怪物的身体瞬间瘪下去一块,口器大张,喷出一团混着血沫与碎肉的污秽物,溅在钟遥晚的裤腿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下一秒便催动灵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耀眼的灵光自足尖骤然炸开,如同一轮小型烈日,瞬间将那具瘫软的怪物包裹。
青黑的躯体在灵光中剧烈扭曲、消融,最终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烟,连带着那股腐臭气息也被灵力灼烧殆尽。
怪物的记忆洪流瞬间袭来,而他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片刻喘息,猛地扭头望向另一侧——
那只被他挣脱的怪物仍虎视眈眈地立在原地,青黑的肢体微微佝偻,破碎的声带里不断挤出 “嗬嗬” 的怪响,漆黑的瞳孔死死锁着他,满是贪婪与暴戾。
钟遥晚反手从口袋里掏出莲花镜,指尖鲜血顺着镜面滑落。
他将灵力毫不犹豫地注入其中,镜身瞬间泛起一层冷冽的荧光。钟遥晚举着镜子对准怪物,声音因腹部剧痛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凌厉:“陈祁迟在哪里!你刚刚跟着的触手,把他带去哪里了!”
怪物依旧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的 “嗬嗬” 声愈发急促,枯瘦的爪子在身侧微微蜷缩,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再次扑击。
钟遥晚盯着镜面,忽然对着莲花镜厉声喊道:“它的回答是错误的!是谎话!陈祁迟不在‘嗬嗬’里!强制它说实话!”
莲花镜:“……”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竟然从一面镜子中感觉到了一丝沉默。
剧痛与焦灼中,一个被遗忘的念头突然窜入脑海。
应归燎说过,被净化的思绪体化为灵契后,会有原主的灵魂暂宿其中,直到灵契第一次耗尽灵力,灵魂才会彻底脱离,进入轮回。
王小甜的灵魂还在这面莲花镜里!
“王小甜!”钟遥晚喊出了她的名字,他不确定有灵魂暂宿的灵契能不能做到和至情至信一样的事情,能不能凭借自我意识操控灵契,但是他只能赌一把,“我知道你在里面!帮我!让它说实话,告诉我陈祁迟的下落!只要你帮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再见一次江泽城!”
几乎是钟遥晚话音落下的瞬间,透亮的灵光沿着莲花镜的纹路飞速游走,如银蛇窜动,顷刻间便布满整面镜身。
那光晕笼罩向对面的怪物,它扑来的动作骤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枯爪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一步。最诡异的是,它那双原本漆黑浑浊的巨瞳中,竟短暂泛出一丝澄澈,像是被某种力量暂时剥离了暴戾。
“陈、被……主人……带上山了。”
青面鬼苍哑的声音传来。
成功了!
话音刚落,怪物周身的灵光微微一颤,它眼中的澄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茫然与惊恐。它僵硬地挥舞了一下枯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竟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它在……害怕吗?
钟遥晚心头一紧,又问:“你们吃他了吗?!”
“没、没有……” 青面鬼的声音愈发哆嗦,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青黑的脸颊微微抽搐,“主人说…… 要活的…… 留着…… 有用……”
要活的!
这三个字如同一颗定心丸,让钟遥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陈祁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救!
然而,就在钟遥晚要追问 “主人是谁”“为什么要抓陈祁迟” 的瞬间,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嘶鸣。
那声音不似野兽咆哮,反倒像被强行撕裂灵魂的哀嚎,震得枯叶簌簌掉落。
它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如墨汁泼洒般蔓延开来,瞬间将灵光的余温吞噬。
钟遥晚心头一凛,立即后撤半步,染血的掌心再度亮起炽白光芒——他以为这是怪物挣脱莲花镜控制的征兆。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翻涌的黑气竟猛地向内坍缩,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将怪物青黑的躯体紧紧包裹。在极致的黑暗中,怪物的轮廓开始扭曲、变形,像落入水中的墨迹般迅速晕开。
它青黑的身躯如同被揉碎的纸偶般扭曲变形,四肢诡异地折叠收缩,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絮四散纷飞。
没有挣扎,没有遗骸,甚至连一丝污秽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钟遥晚望着面前这一幕,愣住了,举着莲花镜的手停在半空。
它竟然……自我销毁了?
钟遥晚的瞳孔震了震。尽管他没有办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陈祁迟即使还活着,现在的处境也不会太美妙。
他必须马上找到他。
山风吹过,钟遥晚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尚未干涸的血迹,这才想起掌心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钟遥晚用灵力草草止住了血,转身望向夜色中的山峰,目光沉静。
手电筒在打斗中被磕坏了,但是好像现在月色正浓。
方才的打斗让附近的拖痕杂乱不堪,但是再往前走一段路,痕迹便再次清晰起来。
他顾不上调息,沿着山势快步向上。山路虽陡,却还算好走,显然是条常有人迹的小径。
两侧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月光。
渐渐地,拖拽的痕迹偏离了小径,隐入路旁一片及腰深的杂草丛中。这些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如浪起伏。其中一道草浪明显塌陷下去,形成一条蜿蜒的小径。
往这儿走了。
钟遥晚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沿着那条被强行压出的小径快步前行。
当他穿过最后一片灌木时,一间歪斜的木屋出现在林间空地上——拖痕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这间约莫两平米的小屋破败得令人心惊。墙板是用各种尺寸的旧木板勉强拼凑而成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一角已经塌陷,露出底下腐朽的椽子。整间屋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周围清新的山林气息格格不入。
望着拖痕消失的终点,钟遥晚胸口涌上一阵热切。他快步冲到门前,掌心重重拍在木板上:“阿迟!在里面吗?!”
门内立即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还有压抑的抽气声。
“阿晚?!我在这里!”陈祁迟带着哭腔的回应从屋内传来。
果然在这里!
钟遥晚心头一喜,他听起来也没有出事。
陈祁迟在里头喊道:“门打不开!你试试从外面能不能开!”
“好!”钟遥晚说。
他立刻进行尝试,可是不管是推还是拉,门扉却纹丝不动。
钟遥晚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发现这扇简陋的木门上既没有锁孔也没有插销,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把手——是那种用铁链从外面锁住的设计。
情急之下,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钟遥晚将手贴在门板上,调动起耳钉中的灵力。
灵光从他掌心流淌而出,顺着木板的纹路蜿蜒扩散。
当光芒触及那些深色霉斑时,木板上突然响起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灼烧。
等到声音停止,钟遥晚再次尝试开门。这次门轻而易举就被拉开了。
钟遥晚迫不及待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却只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直到他将门完全打开,月光才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狭小的空间内,陈祁迟正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蜷缩在角落。他浑身沾满泥污,冲锋衣被磨破多处,脸颊上还带着明显的擦伤和血痕。
幸运的是,触手似乎只想活捉他,这些伤势都不致命。
钟遥晚见到陈祁迟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急忙跨进小屋,狭窄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拥挤:“怎么样,没事吧?!”
“没、没事。”陈祁迟的声音在打颤。
他见钟遥晚来了,几乎是扑过来的,但钟遥晚的身体正好挡在了门口,让他没办法第一时间离开这间令人不安的房间。
钟遥晚借着门外透进的月光仔细打量发小。陈祁迟的冲锋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手肘处都被磨破,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他的脸颊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最让人担心的是他的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护在左侧肋骨处,显然这一路的拖拽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先回桃花村吧,回去好好休息,再……”
钟遥晚的话才说到一半,却注意到陈祁迟忽然攥紧了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掐进钟遥晚的胳膊里。
陈祁迟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正死死盯着斜前方的某个点。
“怎么了?”钟遥晚询问的同时顺着他的视线缓缓转头。
他并没有感觉到这里有什么特殊的气息,只有山林间惯有的潮湿气息,和一直萦绕不散的怨力。
这股怨力从他离开桃花村开始就没有减弱过,却也没有增强。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小屋的另一侧时,浑身都僵住了。
昏暗中,一截青灰色的指骨从破败的衣物间探出,指节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绝望地抓挠。
他的目光顺着这截指骨缓缓上移,掠过纤细的手腕,经过完整的手臂骨架——所有这些都被腐朽发黑的布料缠绕着,那些织物早已烂成碎絮,黏连着霉斑与泥土,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从骨盆的宽度到肋骨的轮廓,这具骨架处处透着女性的特征。
而那颗头骨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无底的深渊。
月光恰好从门缝漏进,在那空洞的眼眶里投下摇曳的阴影。
钟遥晚的喉结微微滚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觉这具骸骨正在盯着他们。
第160章 一天?!
“我操?!”
陈祁迟的惊叫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钟遥晚也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后背一阵发凉。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具白骨?
更诡异的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何会孤零零地立着这样一间仅能容身的狭小木屋?
“这,这是思绪体吗?是她把我抓过来的吗?”陈祁迟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道。”钟遥晚沉声道,目光始终锁在那具骸骨上,“我去试试。”
自从钟遥晚离开了桃花村以后,周遭的怨力便一直维持在一种异常稳定的高浓度状态,即便踏入了这间黑屋,也既未增强,也未减弱,如同凝固的死水。
“小心。”陈祁迟提醒。
钟遥晚说:“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伸手探向那具白骨。指尖传来的触感湿滑透凉,像是触碰到了浸水的玉石,却没有感知到任何类似心跳的脉动。
钟遥晚定了定神,转而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几乎腐烂的衣料,试图查看下方是否藏着什么线索。
这具骸骨不知在此沉寂了多久,部分布料已经与泥土融为一体。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粗糙的麻衣,样式与桃花村村民的日常穿着并无二致。
钟遥晚必须极为轻柔地拨开周围的泥土,才能将衣料完整掀开。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骸骨时,一阵阴冷的气流猝然拂过他的后颈!
钟遥晚猛地回头。
陈祁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木门竟然无风自闭!
月光在瞬间被隔绝,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
“不……等、等一下!让我出去!”陈祁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在死寂中颤抖着响起。
突如其来的黑暗,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陈祁迟已经被那根触手囚禁在未知的黑暗中太久,刚刚才因钟遥晚的到来重见光明,紧绷的神经稍得舒缓。此刻再度被抛回这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里,压抑了数小时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
不,这间房子不止是黑暗,还有压抑。狭小的空间仿佛正在积压着人的生存状态,只是在里面待片刻就让人喘不上气。
陈祁迟没来由地想到了唐佐佐。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忍受一个童年的。
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
陈祁迟跌跌撞撞地扑向门板,双手发疯般地拍打着粗糙的木门:“开门!放我出去!!”
但木门纹丝不动,就像先前那样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掌心传来的钝痛让他猛然清醒——这间棺材般狭小的屋子,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陈祁迟即将被绝望吞噬的刹那,一抹柔和的荧光悄然亮起。
那光芒如同月华般流淌开来,温柔地充满整个狭小的空间,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每个角落,也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陈祁迟下意识地望向光源——只见钟遥晚摊开的掌心上,正悬浮着一团淡淡的光晕。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别喊了,回音震得我耳朵都疼了。”
陈祁迟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那光芒确实驱散了他心头的恐惧,可不知为何,此刻的钟遥晚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他的视线在发小脸上细细巡梭,最终定格在某处,呼吸猛地一滞:“阿晚,你的耳钉……”
钟遥晚把耳钉摘掉了。
“在家具城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只要用我本身的灵力可以很好地控制输出量。”钟遥晚站起身,说,“耳钉里的灵力我控制不好,一用就容易过量。”
“可你的枯竭症……”陈祁迟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空荡荡的耳垂。
“这不就是为了省点灵力才摘耳钉的吗?”钟遥晚语气轻松,“没事的。”
陈祁迟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妥协:“好吧,你自己多注意。”
“放心。”
钟遥晚将手掌贴上木门,闭目感知。门外传来细微的怨力波动,他试探着注入灵力,门外立刻响起“滋滋”的灼烧声。
可当他再次推门时,门板依然纹丝不动。
“奇怪……”钟遥晚轻声呢喃,又一次灌注灵力。灼烧声如约响起,但门依然推不开。
如此反复数次。每次他都确信已经清除了门上的怨力,可那令人不安的“滋滋”声总会再次响起。
“应该是我一把外面的东西清理了,它就立刻又控制住了门。”钟遥晚收回手,眉头微蹙。
“那该怎么办?用灵力硬冲吗?”陈祁迟问。
钟遥晚想了想。
陈祁迟又问:“你来的时候大概几点了?”
钟遥晚一愣:“没带手机。但是追了挺久的,大概再一个小时就天亮了吧。”
“既然这样就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去吧,”陈祁迟深呼吸一口,强作镇定,“不是说天亮后这些怪物就会消散,最多只能耍些小把戏吗?你把灵光也熄了吧,节省点灵力。”
“不行。”钟遥晚斩钉截铁地拒绝,“在这种地方没有光,我会害怕。”
陈祁迟:“……”
*
决定等到天亮以后再行动以后,两人便干脆趴在地上一起尝试着把这具几乎埋进泥地里的骸骨挖出来。
钟遥晚用指尖轻轻刮开表面的土层,陈祁迟则帮忙拂去骨缝间的碎泥。这具骸骨显然在此沉寂了漫长岁月,贴近地面的部分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他们不得不放轻动作,生怕一个不慎就会损坏这些脆弱的骨骼。
挖掘不过片刻,两人就感到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
这间小屋没有铺地板,直接就是泥土地面。
“噫?”陈祁迟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是不是下雨了?水渗进来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就要把耳朵贴到潮湿的墙板上,想去倾听外面的雨声。
“别听了。”钟遥晚手上动作不停,说,“你没发现吗?离开桃花村后,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自然的声音。昨天也是这样的。”
陈祁迟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周遭确实死寂得可怕。
黑暗,狭小,加上这吞噬一切的寂静。
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继续耐心地清理着骸骨周边的泥土。钟遥晚的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异样的硬物,那东西深埋在骸骨腰际的土层下,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下面有东西。”他低声道。
陈祁迟立刻凑近,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湿土,一段锈蚀严重的铁链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一截手铐。
链环已经几乎锈死,边缘附着干涸的泥块,显然在此地埋藏了相当长的岁月。
钟遥晚握住铁链,说:“上面还残有灵力的残留,这东西应该曾经是个思绪体,但已经被彻底净化了。”
陈祁迟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她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青面鬼之一?幸好你们在梯田强制净化了不少,不然现在我也只剩一幅骨头了。”
钟遥晚眼前闪过山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轻声道:“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只剩一幅骨头了。”
“啊?什么意思?”陈祁迟说。
“没什么。”钟遥晚迅速收敛情绪,故作轻松地用沾满泥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快点挖吧,天快亮了。今天还得赶回彩幽市呢。”
确认这具骸骨对应的怨灵已经往生,钟遥晚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然而心神稍一松懈,一直被强压下的伤痛便汹涌而至。手臂上被利爪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腹部遭受重击的地方阵阵闷痛,这些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钟遥晚索性扔下手里的活,往墙边一靠,对着陈祁迟扬了扬下巴:“剩下的交给你了。”
陈祁迟早就发现他身上的伤了,回了一句“遵命少爷”以后继续做土拨鼠。
钟遥晚倚在潮湿的墙板上,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生怕下一刻会有突变发生,不敢真的睡去。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一个激灵。
那始终如影随形笼罩着周身的怨力竟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直压在意识深处的沉重感骤然消失,钟遥晚愣了一下,随后立刻闭上眼睛细细感知。
不,不止是附近。更远的地方的怨力也都消失了,就好像整座彩幽群山的怨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除一般。
天亮了?
钟遥晚下意识想踢一下陈祁迟,叫他去试着开门,却忘记了这小屋子只有两平米而已,脚一伸就把陈祁迟蹬得够呛。
“嗷!!”陈祁迟哀嚎,“你做什么呢!”
回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荡,震得钟遥晚耳膜发疼。他连忙捂住耳:“轻点!我是想说,周围的怨力好像突然消失了,你去试试看门能不能打开。”
“那你直说嘛!”陈祁迟揉着被踹疼的腰侧,嘀嘀咕咕地站起身。虽然被拖拽这一路也受了不少磕碰,但好在衣着厚实,他的状态总归比钟遥晚要好些。
他伸手准备去推门,可指尖还没碰到门板,整间小黑屋竟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在两人眼前骤然消散。
原本倚墙而坐的钟遥晚猝不及防,“咚”的一声仰面摔在湿冷的泥地上。
冰凉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细密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了雨滴敲打树叶的清脆声响,远处山风拂过林梢的呜咽,甚至还有不知名鸟儿的啼鸣。
那些消失了整夜的自然之声,此刻如潮水般涌回他的耳中。
天亮了。
陈祁迟目瞪口呆地望着突然变得空旷的四周,慌乱地举起双手:“我、我什么都没碰啊?!”
钟遥晚躺在泥泞中,重新戴上了耳钉,银质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定。他望着灰蒙蒙的晨空,幽幽叹道:“陈祁迟,你是拆迁办的吗?”
“等一下!”陈祁迟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那屋子会忽然消失,是不是说明……它也是思绪体的实体化啊?!”
“不确定,”钟遥晚缓缓坐起身,“也有可能只是怪物的怨力变出来的东西。”
他入行的时间还很短,遇到未知情况也在所难免。
可是,如果他能够早些识破这层伪装,直接用灵力将整间小屋净化,或许就不必在那片黑暗中困守整夜了。
不过,被困在小屋里时,他们已经将那具骸骨从泥土中基本清理出来了。
想到这不知名的逝者也是被迫困于深山的可怜人,两人还是耐着性子,将剩余的部分完整取出。
这个可怜的女人不知道在这里沉眠多少岁月了。
幸好春雨润泽了土地,泥土松软,挖土不需要太费力。
他们在老槐树下合力挖了个浅坑。将骸骨妥善安葬后,对着这个简易的坟茔,郑重地鞠了三个躬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陈祁迟架着几乎脱力的钟遥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钟遥晚也毫不客气,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幸好是下山路,”陈祁迟喘着气说,“要是上山,我肯定半路就累趴下了。”
钟遥晚没接话,目光在草丛中搜寻片刻,指向一处被压弯的草木:“走那边。”
“知道了少爷。”
两人沿着小径艰难前行。钟遥晚拖着疼痛的身体,忽然低笑一声:“还好你上山的时候够狼狈啊,阿迟。要不然还真不知道回去的路了。”
陈祁迟被他说得脸都红了,说:“……要你管!”他顿了顿,又问,“你伤成这样,还能折腾回彩幽市吗?一路可不好走。”
钟遥晚有气无力地眨眨眼:“要不然……你先出去,然后找架直升机来接我?”
陈祁迟:“……”他翻了个白眼,把钟遥晚的胳膊架得更稳了些,“想得美。”
不过钟遥晚也是说笑的。
他们现在这样肯定是没有办法长途跋涉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祁迟架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家伙本就体力不济,又没有灵力护体,身上的伤恢复得极慢。
回彩幽市的事情肯定是会被搁置的。
他仰起头,雨水细密地扑在脸上,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不知道应归燎那里怎么样了。
应归燎说他结束了战斗马上就会追上来,可是直到天亮了也不见人影。是被怪物拖住了……还是出什么意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钟遥晚的心就猛地一沉。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设想最坏的情况。
“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陈祁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钟遥晚回过神,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那片杂草丛生的区域。
他指了指紧挨着的小径,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
“好。”
陈祁迟应了一声,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往山下走去。
他之前是被触手一路拖拽上山的,那东西速度快得惊人,他光是护住自己不被沿途的碎石树枝所伤就已耗尽心力,根本无暇留意周遭的景象。
也是直到那间囚禁他的小屋凭空消失,他才惊觉自己竟被带到了如此高的山腰,甚至接近山顶的位置。
下山的路走了约莫一个小时。
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尽可能节省体力,只是缓慢地一步步向下挪动。
不知何时,钟遥晚已经将冲锋衣的帽子拉了起来,帽檐低低压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视野被局限在脚下泥泞的小径上。
若不这样,这连绵不绝的冰冷雨丝,总会让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两人互相搀扶着,踏着湿滑的山路,终于蹒跚着抵达了山脚。
陈祁迟停下脚步,喘着气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钟遥晚强撑着精神,抬手指向前方一片略显凌乱的灌木丛:“我上山前在那附近遇见过两只青面鬼,应该会留下些痕迹。”
他们依言往前搜寻。拨开被雨水打湿的灌木,果然见到一片狼藉——几处草丛被压得东倒西歪,泥土上还留着深深的抓痕,旁边的树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撕裂痕迹,树皮翻卷,露出底下湿润的木芯。
“痕迹是找到了,”陈祁迟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追问道,“然后呢?接下来该怎么走?”
钟遥晚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四周仔细巡梭,眉头越皱越紧。
昨夜那道上山时清晰可辨的拖痕,此刻早已被这场春雨冲刷得无影无踪。泥泞的地面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出的小坑,像是一张布满麻点的脸,再也看不出任何方向的暗示。
陈祁迟看着他越来越茫然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你、你不会……一点路都没记住吧?”
钟遥晚沉默片刻,破罐子破摔地挺直腰板,义正言辞道:“……你知道的,我是路痴。”
陈祁迟:“……”救命。
突然,陈祁迟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问道:“对了!地图呢?地图是不是在你那里?”
“对,没错,在我这里!”钟遥晚眼睛一亮。
他在几个口袋里摸索了一圈以后,找到了唐策给他们的地图。
他在几个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了唐策给的那张地图。幸好他出发前特意给地图做了塑封,此刻在雨中依然完好无损。
钟遥晚指着地图上那个醒目的红色圆点:“桃花村在这里。”
“嗯嗯,然后呢?”
他的手指顺着包围桃花村的岩体移动,找到了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说:“你是被从这里被带出来的。”
“嗯嗯!”陈祁迟激动地点头。
“然后……”钟遥晚的手指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语气越来越不确定,“好像是往左边走了……不过左前方也有可能,正前方似乎也说得通。其实仔细想想,往右边走也不是没可能……甚至斜对角的方向似乎也……”
陈祁迟:“……”
他听着耳畔的絮絮叨叨,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等钟遥晚罗列出了一百零八种可能性后,陈祁迟听到自己说:“……要不我们点兵点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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