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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中转


    桃花村,3月19日,凌晨四点。


    应归燎已经快急疯了。


    钟遥晚追着陈祁迟离开的时候,他身边其实只剩下五只怪物了。他原本打算结束战斗以后再赶去支援陈祁迟那个被拖走的姿势,地上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然而,他失算了。


    最后一只青面鬼意外地难缠。这就算了,它的速度还异常快,即使应归燎想要开溜也没有办法。


    终于将青面鬼净化以后,他转身就要去追,天空却偏偏下起了雨。


    当第一滴雨水落在鼻尖时,应归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飞快地循着拖痕返回村庄,来到桃花村入口的通道前。在岩壁的遮蔽下,通道内的痕迹还清晰可辨,甚至能在几处松软的泥地上认出钟遥晚的鞋印。


    可是当他离开通道以后,所有的痕迹都断了。


    没有拖痕,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雨水早已将一切洗刷得干干净净。


    更令人不安的是,此刻整片山林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浓重的怨力如同实质般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很多年前,应归燎跟着唐策来过彩幽群山。当时他的年纪还小,灵力却已经相当可观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这片山峦清澈明朗,根本没有这般令人窒息的怨力。


    这些间里,彩幽群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归燎不死心地在山林里寻找了一整天,从天黑到天亮,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回应他。饿了只能随手摘些酸涩的野果勉强果腹。


    可是彩幽群山实在太大了,除了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发现了几处已经发暗的血迹外,应归燎再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夜幕低垂时,他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怀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回到桃花村。


    他希望回到村长家的时候,推开门会看见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在屋子里,收拾好了行装质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然而,门轴吱呀作响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需要休息——没有充足的体力,根本不可能继续寻找钟遥晚。


    可每当合上眼,那些可怕的想象就如潮水般涌来:钟遥晚独自面对成群的怪物、灵力突然失控的瞬间、在黑暗中无助倒下的身影……


    应归燎只能反复告诉自己,钟遥晚的灵力足够强大,现在,他的精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他可以应对任何场景。


    对,没错。钟遥晚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刚入行的新人了。


    应归燎这么想着,翻了个身继续强迫自己睡觉。可是眼睛闭上的时候,这份安心就再次消散了。


    万一山里有更可怕的东西呢?万一那些青面鬼只是前哨呢?万一钟遥晚的灵力再次消失了呢?


    应归燎睡不着了。


    他索性披衣起身,再次踏入夜色。


    今天晚上他的运气很不好,才出村口,两只青面鬼就从树影中浮现。


    罗盘里的灵力尚且充沛,但前夜净化太多思绪体的后遗症仍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翻涌,加上整日未眠的疲惫,才解决两只怪物就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待第二只青面鬼消散,他不得不扶住树干喘息许久才能继续前进。


    天蒙蒙亮时,应归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桃花村,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这一觉他睡得很不安稳,但到底是让大脑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午后醒来,他机械地嚼着饼干,混沌的思绪终于渐渐清晰。


    他回忆起在梯田时见到的那一幕。


    那根触手只是将陈祁迟拖走,并未当场取其性命。


    这很不寻常。他很少遇见对活人没有杀心的怪物。


    怪物以人类为食的理由很简单:作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让人类成为盘中餐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恐惧,从而产生更多负能量,帮助它们维持实体形态。


    从理论上讲,直接杀戮也能达到类似效果。但怪物的力量远胜人类,单纯的死亡远不如活生生被啃食时产生的恐惧浓烈。


    这些怪物都是为了未竟的执念才滞留在人间,自然会想方设法地延长存在的时间。


    应归燎又咬了一口饼干,干涩的碎屑划过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他灌了口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外。


    触手可以自由地进出石像结界,却只带走了陈祁迟。


    是为了把他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吃了,还是想让他帮忙做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只有陈祁迟才能做到的吗?


    应归燎推开门,坐在院中的石阶上。


    那天陈祁迟、钟遥晚,和桃花村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在这里聊天的。


    应归燎记得,当时钟遥晚将手指贴到他鼻前时,他闻到了浓浓的中药的苦涩味道。


    他们当时应该是在制作药丸。


    药丸,治病……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炸开一个惊人的猜想:


    那根触手,是想让陈祁迟帮忙救治谁吗?


    应归燎站起身,环视着环绕桃花村的群山。村子坐落在山谷中,四周的山峦并不高耸,但远处确实矗立着几座险峻的山峰。


    难道怪物是在某座山上,看到了陈祁迟制作药丸的情景?


    应归燎眯起眼睛望向最近的山峰。但即便是最近的那座,他也只能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不,他不能常理来揣度怪物。那根触手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力,一点也不奇怪。


    更何况,这已经是他眼下唯一的线索了。


    应归燎立刻回屋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背上背包以后直奔小伙家。


    他急促地敲门,小伙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柴火饭。他见应归燎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顿了顿,问:“应哥?你们要回去了吗?”


    “不是。”应归燎说着,也不给小伙再提问的机会,从背包侧袋取出纸笔塞到小伙手里,说,“帮我画一张桃花村周边的地图,要标注出所有山的位置,还有山里其他村落的具体方位!”


    *


    平和市,3月21日,下午一点。


    唐佐佐结束任务回到灵感事务所已经三天了。


    唐佐佐在奈落村待了五天,任务进行得还算顺利。


    但奇怪的是,奈落村的怪物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唐佐佐到达了奈落村以后再也没有实体化过。


    万般无奈下,唐佐佐只能去寻找思绪体本体进行净化。


    感应到思绪体的大致藏匿地点对于唐佐佐来说并不是难事,但要如何取到它确是一道难题。


    这个思绪体,被深埋在了地底下。


    唐佐佐只能进行大致的位置感应,确定思绪体藏在地底下。


    任务进行的五天时间里,她带着村民几乎挖遍了山野,才终于从某丛灌木下找到了它。


    这次的思绪体是一个金盏,从样式和做工上来看,应该属于清代。


    唐佐佐寻找到思绪体以后就打算回来,可是村民非说她拯救了村民的性命,一定要留唐佐佐好好地休息两天才走。


    不过,她婉拒了这份盛情,当日便驱车回到了灵感事务所。


    奈落村确实存在思绪体,这点毋庸置疑。然而,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据委托人的描述,并非每个村民都亲眼见过怪物。可当她提议动土挖掘时,所有人却都异常积极,仿佛对“怪物存在”一事深信不疑。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这段时间里,不管是陈祁迟还是应归燎、钟遥晚,都没有给她发过消息,连垃圾视频都没有和她分享过。


    这太反常了。


    起初的几天,唐佐佐还觉得耳根清净,可时间一长,这份过度的安静便让她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更奇怪的是,她回到家以后,屋子里空无一人,那三个人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她甚至去问了陆眠眠和许南天,得到的答案也同样是“不知道”、“没看见”。


    唐佐佐仰面躺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应归燎他们,是不是故意用这个任务将她支去奈落村?他们想利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去完成某些……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可是想到这里,她又觉得逻辑不通。


    他们三个能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如此大费周章地瞒着她进行的呢?


    就在这时,唐佐佐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她以为是应归燎他们终于回消息了,连忙拿起手机查看,却发现发信人是唐策。


    小叔回来了?


    唐佐佐点开消息,进行查看。


    唐策说他已经回到平和市了,想要约个时间和唐佐佐一起吃个饭。


    唐佐佐下意识要回复,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时候顿住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对唐策怀揣着怎样的情感。


    亲情自然是有的。


    感激也毋庸置疑。


    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


    当年和唐左左一起被关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时,是唐左左一次次保护着她。可当她终于有能力自保时,却连回忆童年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回到那片山林去寻找唐左左的踪迹了。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从小黑屋逃出来时,唐左左还活着。不仅活着,更是唐左左帮她逃走的。


    只是再之后的事情,唐佐佐就不得而知了。


    唐佐佐对唐策的感激不仅仅是谢谢他在山林中找到了自己,将自己带回了平和市。更是谢谢他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唐左左,这也可以让她放心地做一只鹌鹑,不去回想那段痛苦的记忆。


    唐策和应归燎带着她离开彩幽群山以后,唐策只问过她一次唐左左在哪里。


    当时的唐佐佐年纪还小,只要一回忆起那段往事就会出现强烈的应激反应。唐策见状以后也没有再逼问过她,只是继续扎进了彩幽群山,继续寻找唐左左。


    就像他在找到唐佐佐前的那么多年一样。


    唐佐佐如今的勇敢、强大、潇洒,全是因为有人在后方挡住了黑暗,扛起了责任。


    她垂眸望着信息。


    太多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头,让唐佐佐难以纯粹地享受亲人回归的这份喜悦。


    她望着信息沉默了很久,就在她打算回复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唐佐佐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储物间。


    房间里放着许多杂物,但都是分门别类收拾的。她的视线快速扫过置物架,发现家里的登山装备、冒险装备果然全部不见了!


    置物架上空出的位置格外刺眼。


    唐佐佐的瞳孔微缩,立刻掏出手机给柳如尘发消息:-


    寂静岭(唐佐佐):你在哪里?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正准备去工作,怎么了?-


    柳如尘的消息来得很快,这让唐佐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又问:-


    寂静岭(唐佐佐):应归燎他们是不是进彩幽群山了?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不知道啊!


    寂静岭(唐佐佐):快说!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他们不让我说啊!-


    行,破案了。


    应归燎他们去彩幽群山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唐佐佐立刻回复了唐策的消息:「小叔,是不是你让阿燎他们去彩幽群山的?」


    唐策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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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唐佐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查看机票信息,发现平和市飞往彩幽市最近几天的航班都已售罄,但暮雪市还有今晚飞往彩幽市的余票。


    唐佐佐毫不犹豫地订了票,迅速收拾好行李便驱车赶往暮雪市。


    然而,就在她到达机场的时候,她发现唐策回复了信息。


    她看了一眼时间,唐策应该是在她离开家没多久的时候就回了信息,只是她一路专心开车未曾留意。


    唐策说:「他们能搞定,如果不能走出心里那道坎的话,佐佐,不要去。」


    唐佐佐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回复道:「等我回来了再见面吃饭吧。」


    *


    彩幽市,3月22日,凌晨三点。


    完成工作以后,柳如尘几乎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折返回家。


    彩幽市只有她一个捉灵师,往常还能叫应归燎过来搭把手,可这次他进了彩幽群山后音讯全无,想必还在山里打转。她只好独自扛下所有担子。


    连日的工作压得她眼皮都在打架,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自己扔进床里,长成一株安静的蘑菇。


    “命苦啊……”柳如尘咕哝着,走廊的声控灯都没有亮起。


    不过,累是累了点,但好歹可观的报酬能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如今她手头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想到终于能拥抱周末,柳如尘勉强提起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她哼着荒腔走板、有气无力的小曲回到家门口,正要输入密码时却突然顿住了——


    门缝底下漏出了一线不该存在的暖光。


    家里有人?


    她挑眉,输入了最后一位数字。


    打开门后,客厅里果然灯火通明。


    柳如尘转过头,目光最终落在沙发上——唐佐佐正闲适地交叠着双腿,低头刷手机。


    她听到响动,抬起清冷的眸子望过来。


    “哎呦,”柳如尘抱着臂,浑身的重量都懒洋洋地交付给了门框,“稀客啊?怎么来这儿了?”


    柳如尘知道唐佐佐是在彩幽群山里出生的,光凭这点就能猜到这姑娘背负着多沉重的过去。所以即使彩幽市的工作再多,来帮忙的也永远都是应归燎。


    唐佐佐收起手机,比划道:「车钥匙给我。」


    柳如尘掏了掏口袋,把钥匙随手一抛:“怎么?来度假的?”


    唐佐佐接住钥匙。柳如尘打了个哈欠,揉着发酸的肩膀往屋里走。虽然自从她参加工作以后,两人见面次数就不多了,但她们之间仍然有种无须客套的熟稔。


    “我连轴转两周了,现在看人都带重影。补觉,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先补觉……”她说着,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哈欠,说,“餐厅的小粘板上有附近好吃的外卖清单,你饿了可以……”


    话音未落,柳如尘突然感觉后颈一紧——唐佐佐揪住了她的衣领。


    困意瞬间吓飞一半。柳如尘猛地扭头,对上唐佐佐平静无波的脸,一个离谱又极其合理的猜想砸进脑海。


    她脸上的懒散和倦怠瞬间被惊恐取代,说:“我的小姑奶奶!你该不会是想去彩幽群山吧?!”


    唐佐佐点头。


    柳如尘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肯定是下午那条信息惹的祸。


    唐佐佐打着手语:「他们进山几天了?」


    “八、八天了吧……”柳如尘结结巴巴地回答,急忙补充,“但这么久过去了,万一我们进山时他们正好出来怎么办?而且应大师不是有那个逆天的罗盘吗?肯定不会有事的!”


    「你知道他们进山的目的吗?」


    这个问题把柳如尘问住了。她老老实实地摇头。


    唐佐佐:「我在飞机上的时候想了很久,为什么他们要进山,有什么值得他们进山的。」


    “那你想明白了吗?”柳如尘问。


    「想明白了。」唐佐佐比划道,「小叔应该是找到那个女人……找到我妈妈了。如果我妈妈还活着,或是,确认她已经离世了,他都可以直接把人带回来。让阿燎他们进山只可能是因为……」


    柳如尘恍然大悟:“你妈妈死了,而且变成了思绪体。唐策下不了手净化。”但她随即皱眉,“那他直接把思绪体带回来不就好了!何必让应大师进山?”


    「小叔的灵力有些特殊,他很难感应到怨力的方向。」唐佐佐的指尖微微顿了顿,才继续比划道,「我猜,他应该是亲眼见到了实体化的思绪体,并且认出了那就是妈妈。」


    柳如尘吞咽了一口唾沫:“应大师有罗盘,进山以后应该很快就能够找到思绪体。所以……到现在还没出来,只可能是……”


    唐佐佐:「出事了。」


    第162章 寻找


    彩幽群山深处。


    小伙告诉应归燎,村民很少和其他村的人来往。他自己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但认路全靠直觉,最后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地图上勉强标出几个村落的大致方位。


    “这山里什么样的村子都有。”小伙一边画图一边说,“有些早就没人住了,有些……”他顿了顿,“只剩满地的死人骨头。”


    “满地死人骨头?”应归燎问。


    “听村里老人说,有些空村被其他村子当作乱葬岗用了。也有的是两个村子结仇,互相屠杀……”小伙摇摇头,“不过我都没亲眼见过。”


    应归燎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小伙很快就画完了图。


    起初他只标注了尚有活人居住的村落,但应归燎坚持要他画出所有村庄的位置——无论是否还有人烟。


    虽然不解其意,小伙还是照做了,甚至还找来几位年长的村民帮忙查缺补漏,在地图上填补了好几处被遗忘的荒村。


    离开桃花村后,应归燎已经搜寻整整五天了,却始终找不到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踪影。


    不,确切地说,他曾发现过一些线索——在一座矮山前,他找到了打斗的痕迹,现场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看到血痕的时候应归燎的心都凉了一半,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态,他在附近仔细搜寻,最终发现了一具野猪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应归燎仔细检查,发现野猪似乎是被某种尖锐物体一击开膛破肚,伤口边缘还有被啃噬的痕迹。


    很有可能是青面鬼做的。


    打斗痕迹是钟遥晚与青面鬼搏斗时留下的吗?


    应归燎收起思绪,继续踏上寻人之旅。至少目前的大方向应该没错。


    他展开那张由小伙手绘的地图,上面的标记寥寥无几,只能依靠这些有限的路标勉强辨认方位。按照图示,前方不远处应该有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从那里往西再走五公里就能抵达下一个村落。


    深山里的景致千篇一律,好在他有罗盘可以辨别方位,反观钟遥晚和陈祁迟那边,他简直不知道一个路痴和一个脸着地被拖走的,真不知这两人要如何安然走出这片原始山林。


    仰头喝了口水,他拄着登山杖继续前行。


    拐杖扎进泥地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更糟的状况,那两个家伙体力还不好,装备也都没有带,说不定还没遇到危险,就先在半路累垮了。


    想到这里,应归燎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他在山林间穿梭良久,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那块青苔巨石。以巨石为参照,他转向西边继续前进。


    约莫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村落的轮廓。


    但与其说这里是村落,不如称之为废墟更为贴切。


    放眼望去,只有十几间歪斜的茅屋散落在荒草间。屋顶早已坍塌,露出朽坏的房梁,几处灶台里积满了枯叶,石磨上也爬满了深绿的苔藓。


    最令人心惊的是,村落中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些骨架还保持着完整的姿态,但更多的骸骨已经支离破碎,肋骨散落一地,腿骨不知所踪,明显是被野兽叼走了一部分。几具头骨上还结着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窝里积满了尘土。


    风吹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亡灵未散的叹息。


    整个村落死寂得可怕,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看起来,这里就是小伙口中的乱葬岗了。


    应归燎抹了一把汗,随即进入村庄。


    他见到这样破败的村庄后并没有觉得惊讶,毕竟他这几天找过的大多数村子都是这样的光景。偶有几个尚存人烟的,要么极度排斥外来人,要么也只剩几个行动不便的中老年人了。


    这些大龄人要么蜷在破屋里等死,要么见到生人就惊恐地躲藏。


    应归燎试着打听是否有人见过两个年轻人,可得到的回应不是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就是浓重得难以理解的深山土话,他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应归燎深吸一口气,再次扬声呼喊:


    “钟遥晚——!”


    “陈祁迟——!”


    他的呼喊在废墟间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个村子总共也就这么点大,他的声音足够传遍每个角落。


    看起来他们也不在这里。


    正当应归燎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处不寻常的痕迹——某间屋舍门前的青石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近期被什么硬物划过。


    他立即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刮痕很新,边缘还带着细碎的石屑,与周围长满苔藓的石板形成鲜明对比。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在刮痕旁还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鞋印,虽然被露水模糊了边缘,但仍能辨认出是现代登山鞋的纹路。


    他们来过这里!


    应归燎欣喜若狂,立刻起身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


    这里大多数房屋都保持着荒废多年的原貌。在几间破败的屋子里,他注意到几具骸骨旁散落着锈迹斑斑的手铐,而当他进行进一步的搜索时,发现一些人家的抽屉里也放置了同样款式的铁链。


    虽然市面上的锁链大同小异,但这些链条的粗细和锈蚀程度,都与他们在桃花村小黑屋里发现的那条极为相似。


    更重要的是,大多数的铁链上都有隐隐的灵力残余。


    是思绪体被净化过后留下的痕迹。


    还有精力净化思绪体,这证明钟遥晚他们确实无事。


    应归燎继续进行搜寻,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间相对完好的木屋前。


    门扉虚掩。他伸手推开,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开启。


    阳光从门缝中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屋内的景象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角落的那张木板床,上面的灰尘明显被人用手粗略地拂开过,留下一个清晰的人形躺卧痕迹。床边散落着几枚野果的核,果肉还未完全干瘪。


    他们在这里停留过,休息过,而且从痕迹的新旧程度看,时间就在这一两天内!


    应归燎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取出罗盘问道:“至情,这里还有没有灵力残留?能不能追踪到钟遥晚的方位?”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左右晃了晃。


    追踪不到。


    希望落空的失落感瞬间攫住心脏。应归燎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暗自下定决心:等找到钟遥晚,一定要好好说教他——迷路了就该乖乖待在原地,怎么能到处乱跑?


    可转念一想,他们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迫不得已才离开这个临时的庇护所。


    想到这里,应归燎心头一软,那点说教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


    自己的男朋友,还是得自己宠着。


    那就只对陈祁迟进行说教好了。


    虽然明知钟遥晚他们已经离开,应归燎还是仔细搜查了整个屋子,想看他们有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线索。


    他的目光扫过屋角,忽然在墙根处停住。几颗果核散落在地,其中一枚下面压着泛黄的一角。


    他俯身轻轻拨开果核,发现那是张对折的纸条,边缘已经破损,像是被风从桌案吹落到这里的。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纸张因年久变得脆弱,上面用炭灰画着一幅笔触抽象的简笔画。应归燎仔细辨认了片刻,才认出画的是一座山顶平坦的山峰——在这片群山中,这样的平头山并不常见。


    画作的笔法稚拙,但在平头山的山顶处,有人用炭笔认真地圈出了一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4月12日,取货”。


    有点像狗爬字,但是字迹还算清晰。


    应归燎望着文字若有所思。这深山里的村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能识字写字的应该不多,会是谁写下的这行文字?


    “取货”这个用词也让他心生疑虑。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里,会有什么“货”需要特意标注日期来取?


    会是被拐卖的女人吗?这个在平头山上的村庄会是人贩子团伙的聚集地吗?


    应归燎的眉头渐渐蹙紧。这张纸条出现在钟遥晚他们歇脚的房间,很可能是他们发现的线索。地图大概率在钟遥晚身上,那他很可能已经循着这条线索前往平头山了。


    这个推测让应归燎既欣喜又不安。喜的是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忧的是那两人的安危。以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身手,应该不会主动招惹是非,但按照他们一贯的好奇心,很可能会在附近暗中观察。


    另外,眼下还有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手上没有地图!


    桃花村小伙给他画的这张地图只涵盖了桃花村附近的村落,可是这些山中没有一座是平头山!


    他正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抬眼却发现夕阳不知何时已沉入远山。暮色渐浓,林间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天色渐暗,已经不适合继续赶路了。


    应归燎眯起眼睛望向天边,晚霞正将云朵染成绚丽的橘红色。


    最近几个夜晚,他在山林里都遭遇了青面鬼的袭击。虽然每次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危机,但在深山里熟睡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因此这些天,他都采取白天搜寻、傍晚小憩、深夜保持警惕的策略。


    他确实需要立刻找到钟遥晚他们,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必须休息一会儿,否则就算勉强赶路,恐怕也撑不了多久。若是在半路因体力不支倒下,或是因精神不济而判断失误,反而会耽误救援。


    应归燎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简单吃了些沿路采摘的野果。他背包里还装着三人份的压缩饼干和肉干——这些本是计划在返程时一起分着吃的口粮。现在虽然他现在独自一人,却始终没有动用这些储备。


    他还是想要按照原计划,等找到迷路的两个人以后,大家一起分吃。


    等到饼干吃完,正好也能够离开彩幽群山了。


    补充过能量后,应归燎在那张临时床铺上躺下,将罗盘放在枕边,说:“今晚你守夜。”


    罗盘:“……”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抗议。明明这些天本来就都是她在守夜。


    应归燎已经没力气和罗盘斗嘴了。


    他合上眼,往事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在许南天离开事务所后、钟遥晚加入前的那段日子,他经常这样与罗盘共度长夜。虽然事务所的外勤大多由唐佐佐负责,但总有例外——比如那些需要深入山区的任务。


    唐佐佐对深山始终心存阴影,因此凡是涉及连绵山脉的委托,都会落在应归燎肩上。越是偏僻闭塞的山区,越容易滋生陈腐的怨念,彩幽群山就是典型的例子。


    在那段没有搭档的空窗期,守夜的重担便只能交给罗盘。


    没想到现在也是重新过上这种“好日子”了。


    应归燎几乎是头刚沾到木板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中。


    连日来的奔波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这些天他不得不蜷在树枝上打盹,每次醒来浑身都像散了架。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套个草裙,怕是能直接混进原始部落当土著了。


    此刻这张简陋的木板床,虽然硬得硌人,却成了这些天来最奢侈的休憩之所。


    ……


    当他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过破旧的窗棂洒满整个房间。习惯了在深夜、思绪体实体化之前醒来的他,对着满室晨光竟有些恍惚。


    短暂的深度睡眠像是给他这架濒临散落的机器重新拧紧了螺丝。深层次的疲惫仍在,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应归燎伸手轻轻敲了敲枕边的罗盘,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罗盘的指针先是懒洋洋地颤了颤,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动起来,示意无事发生。


    这反常的平静让应归燎微微蹙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这村落里散落的骸骨,多半都是当年被拐卖到深山的年轻女子。而彩幽群山中游荡的那些青面鬼,生前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可怜人?


    或许,即便化作厉鬼,它们内心深处仍存着一丝同为受害者的相怜。不忍惊扰这些苦命女子最后的安眠之地。


    晨光熹微,山间的薄雾如同轻纱般在林间缓缓流动。应归燎仔细整理好行装,将罗盘重新系回腰间,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再次踏上寻人的路途。


    应归燎打算先回去桃花村,去问问桃花村村民哪里有平头山。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林间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掌心的罗盘安静地指引着北方。


    他拨开一丛挂着露珠的杜鹃。


    就在那一瞬间——


    滋……


    掌心的罗盘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颤动。


    应归燎的脚步戛然而止,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他缓缓抬起手,屏住呼吸,只见那根一直指向正北的指针,此刻正像苏醒的蛇首般,左右微微摇摆,最终,颤抖着偏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


    是灵力波动!而且,就在不远处!


    第163章 篝火


    应归燎跟随着罗盘的指引在林间穿行。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了隐约的溪流声,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然而,与这生机勃勃的水声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手中罗盘越来越强烈的震动。


    指针疯狂摇摆,预示着附近有强烈的灵力波动。可奇怪的是,他屏住呼吸,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溪水拍打石头的哗哗声,却唯独捕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这反常的寂静让应归燎心生警惕。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茂密的灌木丛,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透过枝叶交错的缝隙,那条蜿蜒的小溪已然在望,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确认四下没有异状后,正准备踏出林间的刹那——


    破空声骤起!


    一道寒光如毒蛇出洞,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剑来得太快太狠,剑锋未至,凛冽的杀气已经刺得他皮肤生疼。


    应归燎浑身汗毛倒竖,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旋避。冰冷的剑锋擦着颈侧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几缕被削断的发丝随风飘落。


    袭击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剑势凌厉得不给人喘息之机,趁着他闪避的瞬间,再次挺剑直刺。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借着剑身折射出的冷森森的光,应归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瞳孔深邃,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勾勾地锁着他。


    柳如尘!


    应归燎心头一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而柳如尘显然也认出了他,原本狠厉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手腕猛地一拧,硬生生将长剑收回。剑尖在距离应归燎咽喉仅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带起的强劲气流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柳如尘?”


    “应大师?”


    林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两人面面相觑。


    “你在林子里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那些鬼东西呢。”柳如尘利落地还剑入鞘,抱臂打量起对方,“身手退步了啊应大师,刚才我要是没收住,你现在已经在西天路上了。”


    应归燎这些天风餐露宿,两眼一睁就在找人,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身冲锋衣在连日奔波中破了好几处,脸上的伤虽已结痂,衣襟上却还留着深褐色的血渍。


    幸好现在是春天,要是冬天穿着这身破衣裳,饶是他也熬不住穿堂风的攻击。


    “你是不长眼还是脑袋进水了?”应归燎没好气地拍掉肩上的落叶,“大白天哪来的怪物。”


    “谁知道呢~”柳如尘将剑收回了空间锦囊里,“昨天挑断了好几……不,好几十只怪物的手经脚经,长好一次砍一次。被欺负惨了,说不定想趁我放松警惕的时候耍点小阴招,报复我呢。”她嬉皮笑脸道,“你这是……体验上野人生活了?够狼狈啊。”


    应归燎:“……”你是阎王吗。


    应归燎指了指她脸上的血痕,“彼此彼此,你这造型也挺别致。”


    柳如尘随手抹了把脸,尘土混着血渍在颊边晕开。虽然同样挂了彩,但她周身依旧透着利落的气质,比起应归燎那身饱经风霜的邋遢模样,确实体面不少。


    “别废话了,” 应归燎没心思继续斗嘴,举了举手中仍在微微震颤的罗盘,切入正题,“你怎么在这里?看见钟遥晚了吗?”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来找你们啊,三天前一大早就进山了,这一路上可累死我了。”柳如尘说完后,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挤眉弄眼道,“哦——我说你怎么赖在这破山里不出去,原来是把心上人弄丢了啊?”


    应归燎咬牙:“少说风凉话了,见到没有?”他说,“至情说这附近有很强大的灵力源。”


    柳如尘说:“就不能是我吗?”


    应归燎说:“你又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吗?”


    “……”柳如尘这才道,“没看见,但是小哑巴也在这里。”


    “佐佐也来了?”应归燎一愣。


    柳如尘朝溪流上游指了指,隐约可见岩壁间有个天然形成的洞口:“小哑巴现在在弄早餐,我出来洗把脸。”她说,“还好我爱干净,不然就找不到你了。”


    两人踩着溪边光滑的卵石,逆流而行。不过百余步,便来到了洞口。


    洞内光线昏暗,但隐约可见篝火跳动的光芒,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食物香气也随之飘了出来。


    应归燎向内望去,只见唐佐佐正盘腿坐在篝火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跳动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不是说做早餐吗?饭呢?”应归燎一进洞就跟回家了一样。


    他的声音在洞中回荡。


    唐佐佐闻声抬眼。见到同行的两人,她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在应归燎破损的衣襟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视线,指尖轻巧地比划:「找到人了?」


    “对,正好遇上了。”柳如尘也盘腿坐下,“能吃了吗?饿得慌。”


    「该好了。」唐佐佐用树枝拨开炭火,从炽热的灰烬中滚出几个烤得恰到好处、表皮焦香的红薯。


    甜香混合着炭火气息,顿时在洞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操?!”应归燎大惊,“你们怎么有满汉全席?!”


    柳如尘缓缓转头看他,眼神复杂:“……应大师,你这几天都过了什么苦日子?”


    “请你也过点苦日子。”应归燎说着,从包里摸出一颗涩果子丢给柳如尘。随后,他也一点没客气,挑了个最圆润饱满的红薯,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待温度稍降便迫不及待地剥开焦皮咬了一口,“这好东西哪来的?”


    “路上经过个荒村,地里长着不少红薯,就顺手挖了些。”柳如尘把玩着那颗野果,说:“还带了自热火锅和泡面,要不要来一份?友情价188。”


    应归燎:“……”他说,“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有折叠碗,很方便。」唐佐佐比划。


    “这招怎么不早说?”应归燎咽下香甜的薯肉,“我们啃压缩饼干都快啃成木乃伊了。”


    “一身都是血,我看你挺水灵的。”柳如尘促狭地挑眉。


    唐佐佐也笑了。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了两个红薯,正打算放进火堆的时候,应归燎拦住了她:“不必了。”他的声音低沉,说,“钟遥晚和陈祁迟走散了,不在后面。”


    唐佐佐的动作一顿,她还以为那两个人正在外面溪边打水:「出什么事了。」


    应归燎咬了一口红薯,含糊道:“说来话长。”


    洞内的气氛随着这个话题,不知不觉变得凝重起来。火光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应归燎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简洁地概述:“简单说就是,唐策那天回来灵感事务所了,他说在彩幽群山发现了……”他的视线在唐佐佐身上短暂停留,斟酌了一下用词,“发现了疑似小姑的思绪体,但是他下不了手净化,所以委托我们来处理。”


    「猜到了。」唐佐佐平静地比划。


    “我们三个就进了山,在桃花村落脚。没想到青面鬼的数量远超预期,物资也不够,就打算最后清理一波便撤退。”应归燎放下吃了一半的红薯,“但那天晚上发生了意外。忽然有一根触手出现,带走了陈祁迟,当时我正好被青面鬼缠住了,钟遥晚就单独追了上去,偏巧这时下起雨,所有痕迹都被冲散了。”


    唐佐佐和柳如尘同时皱起眉:“触手?怎么还有触手?”


    人死后,若存有执念,灵魂便会附着在物品上,变成思绪体。拥有足够的怨力后,就能够在磁场紊乱的夜晚实体化。


    这些思绪体显化出的形态,往往与其生前的执念息息相关。


    但令人费解的是,思绪体的出现似乎存在着某种“聚集效应”。


    例如临江村的新娘,所有的鬼怪都是以新娘的形象显现。


    又例如家具城的鬼婴,上百个不谙世事的儿童都选择留下执念。


    这些现象显然不能用单纯的巧合来解释。


    有人分析,人类在死亡瞬间,魂魄离体之时,能够感知到周遭其他灵魂的悲鸣。而人类本就是极易受情绪感染的生物,当一处已有思绪体存在,后来者若与其产生强烈共鸣,便极有可能走上相同的道路。


    这种灵魂间的情绪共振,或许正是思绪体成片出现的缘由。


    “不知道。”应归燎说,“或许是还有人死于非命了吧。”他说,“那根触手显然具备沟通能力,怨力也相当强大。它没有立即杀害陈祁迟,可能是没来得及,也可能是与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无论如何,触手最初没有下杀手,这确实很反常。”


    “这些天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柳如尘问。


    应归燎说:“昨天停留的村子虽然荒废已久,但我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地上后用手指点了点平头山上的圆点,“从残留的灵力波动和食物残渣来看,他们两个应该都安然无恙。我推测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这里很可能是人贩子的据点。”


    「那……」唐佐佐动了动手指。她的眸光微敛,沉默片刻后,终是比划出了那个萦绕心头的问题:「你净化到……“她”的思绪体了吗?」


    应归燎深深望进她眼底。那个未言明的称谓,彼此都心知肚明。


    “没有。”


    唐佐佐眼睫轻颤。


    应归燎继续道:“但是我们也没有在桃花村见到她,村民都坚称左左小姑完成委托后就离开了。钟遥晚用莲花镜验证过,他们没说谎。小姑当年被囚禁应该还有隐情。”


    「她还有可能活着吗?」


    “希望渺茫。”应归燎声音低沉,“村民说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开了,这意味着再没人见过她。恐怕……她没有逃出那个地狱。”


    唐佐佐闻言后,整个人如同被定格般静止。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却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缓缓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应归燎和柳如尘见状,默契地没有打扰她。两人往旁边挪了挪,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低声讨论平头山可能的位置。


    柳如尘是有地图的,钟遥晚在进山之前拍过一份给她,没想到这份地图此刻也成了他们找到他的重要线索。


    她的手机早已没电,只见她从那个看似普通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充电宝,开始给手机充电。


    洞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时,火星迸裂的声音。


    就在手机屏幕刚刚亮起的瞬间,唐佐佐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另外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唐佐佐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当年……我被关的那间小黑屋,大概只有两平米,我和那个女人都被关在里面。”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却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篝火仍在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沉重。


    应归燎说:“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不用勉强,我们现在有关于钟遥晚的线索,可以找到他。”


    “我没事,”唐佐佐摇摇头,说,“而且我要说的是关于那个触手的线索。”


    应归燎闻言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我有记忆起,那个男人就不允许我发出任何声音。只要一开口,他就会冲进来对我们拳打脚踢。有时候,即使我听见他出门的动静,只要轻轻一动,那个女人就会死死捂住我的嘴。”唐佐佐说,“那间屋子很黑,如果门没有打开的话,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那个女人在发抖。她被打怕了。”


    “后来……后来我也被打怕了,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我至今都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对我们的声音如此戒备?有时我会想,他是不是怕别人发现他囚禁了我们。可他打骂时的动静从来不小,根本不像是要隐瞒的样子。”


    “声音?”柳如尘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唐佐佐看向她,“这些天夜里,整座山安静得可怕,让我想起那间小黑屋。”


    应归燎若有所思:“你是说,彩幽群山里藏着的另一种思绪体是……”


    唐佐佐说:“是那个绑架唐左左的犯人。”


    唐佐佐从来没有透露过她的过去,小的时候只要一问起来就会开始有一系列自虐的应激行为,并且会躲到角落里,几天都不肯吃饭。所以时间久了以后,大家都不再问起她的过去了。


    应归燎在桃花村的时候已经对她的童年有了初步的了解,却没有想到此刻她会主动提及。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已经在心里叙述过千遍百遍。


    直到所有情感都被磨平了。


    但只要仔细倾听,仍能从那平稳的声线里捕捉到一丝挥之不去的战栗。如同冬日窗上凝结的霜花,看似静止,实则无时无刻不在颤抖。


    柳如尘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她还没有亲眼见过小黑屋的压抑,但是多年净化思绪体,见识过了太多的社会的、人性的黑暗面,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在脑海中构建出那副绝望的场景。


    「没事,」唐佐佐比划道,「都过去了。」


    唐佐佐和柳如尘都去睡觉了,她们昨晚和青面鬼纠缠了一晚上都没有好好休息。


    柳如尘更是在睡前还拆了一包泡面吃,说是吃些碳水睡得香。反正今天还有应归燎守着不用担心有意外的发生。


    洞口,应归燎点亮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游走,寻找着那座平头山的踪迹。


    另外,唐佐佐的话也着实让她在意。


    她说进入了山中的每一个夜晚都很安静。


    可是应归燎他们刚刚进山的第一个夜晚,他很确定山林间是有声音的。


    不,柳如尘说她们是三天前一大早就进山的,再加上这两个女人怪物一样的体力,到了夜晚的时候应该已经比他们几个进到彩幽群山更深的地方了。


    看来,这诡异的寂静并非笼罩整座彩幽群山,而是有着明确的边界。并且它的范围不像应归燎想象的那样,延展地那么广阔。


    思索间,应归燎的手指忽然挪动到了一座平头山上,不动了。篝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摇晃。


    根据他们先前的分析,人贩子村庄应该在比较靠近群山边界的地方,既方便与外界联系,又利于对内交易。


    而在这片区域的地图上,明确标注为平头山的一共有三处。


    他的指尖依次点过这三座山。


    第一座位于河谷地带,村民多以捕鱼为生;第二座山腰处标着矿场符号,显然是个采矿村落;直到第三座——


    他的指尖轻轻叩击着这座山的轮廓。只见等高线在顶部变得平缓,山顶上也清晰地画了一个圆圈作为村落的记号。


    就是这里。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下意识就要起身叫醒同伴。可就在撑起身子的瞬间,某种说不清的违和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维持着半起的姿势,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回地图上。


    这座山的位置好眼熟啊。


    他缓缓坐回原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那个标记。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座山。这种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某个确切的记忆。


    应归燎闭上双眼,任由思绪沉入回忆。


    他进入彩幽群山的次数不多,很快就找到了异样的源头。


    这是入山那天,他向钟遥晚和陈祁迟指明过的,闹黄大仙的村庄。


    第164章 小溪


    小溪的另一边。


    点兵点将大失败,钟遥晚和陈祁迟已经在山里迷路整整八天了。


    此刻,钟遥晚无比感激当初唐策给他们上的野外求生课,若不是当时认真听过,现在他们恐怕早就成为深山里的两具白骨了。


    溪边长满了缬草,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陈祁迟正蹲在地上忙着生火,而钟遥晚则像没了骨头般瘫在草地上。他一只手搭在眼前遮挡刺目的阳光,另一只手里捏着颗野果,时不时啃上一口。


    “陈祁迟……”钟遥晚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没好吗?我快渴死了。”


    “我的少爷,你怎么不自己起来弄!?”陈祁迟的打火机泡水了,现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


    他握紧细木棍,在一截粗木柴上奋力转动着。


    钟遥晚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昨晚都快累死了,你伺候伺候我怎么了?”


    一提昨晚,陈祁迟顿时泄了气。这深山老林里到处游荡着青面鬼,若不是钟遥晚时刻护着他,他早就没命了。


    更糟的是,那根曾经绑架过他的触手总在暗处虎视眈眈。有好几次,那黏腻的触须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幸亏钟遥晚反应迅捷,立刻催动灵力将触手净化,否则他又得体验一把“脸刹”的滋味——用脸在崎岖的山路上拖地。


    昨晚的情形就更是糟糕,虽然没有遇到触手,青面鬼却格外猖獗,几乎是成群结队地袭来。一晚上把钟遥晚给累坏了,太阳一升起来,立刻就枕着石头睡着了。


    他身上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昨晚的恶战让他又添了不少新伤。原本厚实的冲锋衣被撕开了数道裂口,隐约可见藏在底下的猩红。


    好在北方的深山到处可见仙鹤草,捣碎以后敷在伤口可以快速止血,再加上灵力的作用,那些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甚至睡了几个小时后醒来已经有心思作弄陈祁迟了。


    不过想到他到底是为自己受的伤,陈祁迟还是讪笑着放软语气:“得嘞,钟少爷您歇着,生火这种小事包在我身上!小的一定给您办妥啊!”


    他手下转动木棍的动作愈发卖力,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木棍与木材摩擦处冒起了青烟,迸出几点火星。陈祁迟立刻招呼道:“有了!阿晚!有火了!”


    “来了!”钟遥晚也激动,坐起身去帮忙。


    这火生得实在不易,陈祁迟已经埋头苦干约莫半个小时了。


    两人配合默契,钟遥晚小心地将火星引到准备好的干草堆上,轻轻吹气助燃。待火苗稳定后,他们将燃起的火种移进事先垒好的石灶里,又把盛满溪水的小碗架在上面加热。


    这只陶碗是他们五天前从一个荒村里找到的,如今成了最珍贵的家当。在那之前,他们只能勉强用芭蕉叶盛水,总是喝得满身狼狈。


    水烧好后,钟遥晚先喝了一碗,吹凉后小口小口地饮下。待第二锅水也晾到适口的温度,他郑重其事地向陈祁迟伸出手:“来吧。”


    “来了。”陈祁迟神色一肃,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过去。


    钟遥晚接过以后立刻就皱起了眉。


    隔着一层油纸他都能够闻到那股讨人厌的药味。


    药物储备不多,只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用,如今已经是最后一颗了。


    钟遥晚原本以为在桃花村搓的那三颗药丸是每人一颗的,没成想,最后全都落进了自己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系绳,视死如归地将药丸放进口中,嚼碎吞下。


    霎时间,难以形容的苦味在舌尖炸开,苦得他浑身一颤,整张脸都痛苦地皱成一团。他手忙脚乱地端起水碗连灌数口,清冽的溪水与极致的苦涩在喉间激烈交战,呛得他眼角泛泪。


    直到灌下大半碗水,他仍仰着头大口喘息,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浸透了苦味,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至于吧老钟,还没习惯啊?”陈祁迟蹲在一旁看发小抓耳挠腮看得津津有味。


    “你来!有本事你来!”钟遥晚气道。


    陈祁迟说:“那不行啊,你晚上还要负责保护我呢,钟保镖。”


    钟遥晚:“……”得,从少爷降级成保镖了。


    等钟遥晚把嘴里的苦压下去以后,陈祁迟往石灶上的陶碗里撒了把素蘑菇。这深山老林里,除了酸涩的野果,也就这些菌类还算能入口。


    等水开的工夫,钟遥晚又瘫回草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陈祁迟看向他:“还觉得苦吗?”


    “苦。”钟遥晚说。


    陈祁迟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和应归燎……谁是在上边的啊?”


    钟遥晚差点被口水呛到:“啊?”


    陈祁迟说:“帮你回忆一下男朋友,让你心里甜一下。”


    “说得跟悼念似的,”钟遥晚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你就是想八卦吧?”


    “也是吧。”陈祁迟嘿嘿地笑。


    钟遥晚回忆了一下出来前的最后一次姿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在上面。”


    “哎哟,看不出来嘛钟遥晚!”陈祁迟兴奋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又凑近些,“那你两是谁表白的?”


    钟遥晚又回忆了一下,应归燎的表白完全是在应付王小甜的记忆空间,更何况也是他说出来的那三个字。回来以后应归燎明显是打退堂鼓了,还是他主动吻了上去。想到这里,钟遥晚道:“我表白的。”


    “哎哟!你这可真是铁树开花啊!我们阿晚也是长大了!”陈祁迟一脸老怀欣慰,用树枝做的筷子夹了朵蘑菇递到他嘴边,“来,奖励你的。”


    钟遥晚吹凉了吃下,陈祁迟又问:“你说应归燎现在回彩幽市了吗?找到救兵了吗?”


    “他应该没回彩幽市。”钟遥晚说,“山里太多青面鬼了,要是救援队来的话都得变成它们的粮食。”


    “也是……”陈祁迟喃喃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佐佐现在肯定急坏了。”


    钟遥晚敛了敛眸,没有说话。


    应归燎现在肯定已经急疯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回到桃花村,只要在山鬼石像的庇佑下,他就可以在夜间使用灵力当作灯塔,告知应归燎他们的位置。然而这个计划在发现触手总是在窥探陈祁迟的时候就作罢了,那根触手是可以肆意进出桃花村的,他不能把触手引到有人的地方。


    钟遥晚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手指沿着他们身边的这条溪流蜿蜒向下,说:“我们一直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按照地图,尽头应该有个村落。从那里向西穿过一片杉木林,再往南……”


    “我们确定要去那个人贩子村了吗?”陈祁迟插话。


    钟遥晚侧眸望向他:“只能这样了。那个村子在群山边缘,找到它,我们就离脱困不远了。”他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到那个村子了。”


    “好吧。”陈祁迟说。


    两人简单用餐后,在溪边的草地上小憩。春日的阳光恰到好处,将整片草地烘得暖融融的,连日来浸入骨髓的阴冷终于被驱散了几分。


    休整完毕后,钟遥晚将外套脱下系在腰间,继续沿溪流向下游行进。


    不得不承认,彩幽群山的生态没有受到污染,保持着最原始的景色,美得令人心醉。这里的绿是通透的,鲜活的,不像城市郊野那般总蒙着一层灰霾。


    如果不是身陷囹圄,他一定会好好欣赏这片未经雕琢的自然之美。


    唐策的地图没有对村庄的状态进行标注,他们也不知道到达的村庄会是有人居住的,还是像是上一个村庄那样,遍地尸骨。


    沿途他们采摘了不少野果,将衣服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夕阳西沉时,两人终于走到了溪流尽头。


    眼前的地势豁然开朗,溪水在此汇入一条稍宽的河流,河道在此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冲积滩地。


    不远处,一座村庄坐落在山谷间,几缕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


    “看起来是有人住的。”陈祁迟一路都撑着钟遥晚走,生怕他多消耗一点力气,晚上就没人保护他了。


    “嗯。”钟遥晚轻声应道,目光却落在溪边一处素色身影上。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在溪边浣衣。


    钟遥晚将胳膊从陈祁迟肩膀上抽走了,一起走向溪边。


    那女子正握着一根木棍,发狠地捶打着衣物。她紧咬着下唇,每个动作都带着股狠劲,仿佛在借此宣泄内心的愤懑。


    “你好。”钟遥晚试探着开口叫她。


    “……啊!”女子被突然响起的人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躲闪,却一脚踩空跌进了溪水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钟遥晚和陈祁迟也措手不及,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所幸这只是溪流末段的浅滩,只有些零星水洼。但溪底布满鹅卵石,这一跤摔得实在不轻,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疼得她直抽冷气。


    “你没事吧?”陈祁迟关心她。


    女人却像受惊的野兔般猛地往后退到溪水中央,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溪水浸透,紧贴着瘦削的身形,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前。虽然她的面容被尘土遮掩,但挺秀的鼻梁与姣好的面部轮廓依然可见,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脸色过分蜡黄。


    她警惕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干燥的嘴唇微微颤动,问:“你们……不是山里人?”


    女人的口音是很纯正的普通话,但是她的穿着却与桃花村的村民并无二致。


    钟遥晚敏锐地反问:“你也不是山里人?”


    女人打量着他们,声音压低:“你们……是被抓进山里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果然,这个女人是被拐来山村的。


    “我们只是来山里探险的,不小心迷路了。”陈祁迟解释道。


    女人的表情将信将疑:“探险的怎么连个背包都没有?”


    钟遥晚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们本来找了个宽敞的地方驻扎,想要看看附近的景,就没带包。结果返程的时候找不到路了。”


    女人还是不相信他们,说:“你们迷路了几天?”


    “八天。”钟遥晚没有隐瞒。


    这个数字让女子眼神骤变,她不动声色地又后退半步:“来山里八天,还是完好无损的吗?”


    钟遥晚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彩幽群山中每天晚上都会有青面鬼游荡,他们没有庇护的话是没有办法在群山里生存八天的。


    陈祁迟被她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擦伤,又轻轻拉开钟遥晚的衣领,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虽然钟遥晚有灵力护体,旧伤已愈,但是昨天晚上的作战太过艰苦,让他身上又挂了不少彩。


    陈祁迟说:“你看我身上,还有我兄弟身上都快没块好肉了。要不是他有点本事,我们早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女子的目光在钟遥晚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停留。当她看到一道从锁骨蜿蜒至胸口的暗红色伤痕时,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臂。


    她沉默地审视着他们,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


    片刻后,她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我们本来问一下这里能不能借宿。”钟遥晚坦言。


    女子眼神微微闪动。她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两人看穿了她的处境,而且在得知这个村庄的真相后,立刻打消了投宿的念头。


    钟遥晚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说罢转身欲走。陈祁迟最后看了眼那女子,也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女子追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天快黑了,那些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同时回头望过去。他们看见女人深色似是有些紧张,她的目光在钟遥晚疲惫的面容和伤痕累累的身上快速扫过,又望向渐暗的天色,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起勇气往前了一步,“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在村子里躲一晚吧。我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是那些怪物不会靠近这个村子。虽然……他们应该不会让你们留下,但是我把你们藏一晚上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的视线落在钟遥晚身上,说,“这位小哥伤得不轻,再逞强会没命的。”


    钟遥晚凝视着她。女子眼中交织着恐惧与决绝,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期盼。


    他问:“你想让我们带你离开这里吗?”


    女人抿了抿唇。她说:“我叫池悠然。我不会要求你们带我走的,这太困难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你们能够平安出山的话……”池悠然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却抑制不住声音里的哽咽,“请告诉警察我在这里,找人来救我。我……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像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可信度,将袖口挽开。


    当那些伤痕暴露在阳光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池悠然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还红肿溃烂,皮肉外翻的创面因缺乏医治而严重感染,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陈祁迟几乎是立刻靠过去,轻轻托住池悠然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在他触碰的瞬间,池悠然本能地想要缩回手,但看到他专业的把脉姿势后,便强忍着恐惧没有挣脱。


    “脉象浮数,气血两亏。”陈祁迟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的伤口上,“这些伤口……是被人用棍棒反复击打所致。新伤叠旧伤,肝气郁结,脾虚湿困,再这样下去……”他声音低沉,“会落下终身病根。”


    池悠然的肩膀微微瑟缩,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嘴唇抿成苍白的直线。


    钟遥晚也靠了过来。他的手探进衣兜里,唤醒莲花镜后柔声问:“你被带进山里多久了?”


    “我、我不清楚。”池悠然说,“我那天好好地走在路上,忽然就被迷晕带走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套在一个麻袋里,再、再然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闻言以后并没有太多的震惊。


    这个过程和钟遥晚在青面鬼的记忆中看到的差不多。


    池悠然说:“我在这个村子里待了……大概,一个月了。我也试着想要逃走,可是晚上到处都是怪物,根本就走不掉,就算是白天出逃也、也很快就被那群王八蛋抓回来了。”


    钟遥晚注视着她,问:“你打算怎么帮我们留宿?”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今晚如果再遭遇大面积的青面鬼的话确实可能会遭不住。若这村子真能避开怪物袭击,而池悠然也愿意帮助他们的话,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落脚点。


    池悠然说:“我住在柴房里,他们基本不会来。你们先在林子里躲一会儿,等夜深了再过来,我偷偷放你们进来!”


    第165章 逃走


    钟遥晚和陈祁迟应下了。


    原因无他。


    莲花镜判定池悠然并没有说谎,她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的。况且钟遥晚身上的伤确实需要休整,在此停留一夜是最明智的选择。


    池悠然指向村落边缘:“村口那间屋子就是。你们从北边绕进来,买我的那户院子里有块小菜地,还有个猪圈。左边有间搭着棚子、带石灶的小屋,那就是柴房。”她再三嘱咐,“一定要入夜了再过来,千万不要来早了!”


    “明白了。”钟遥晚应道。


    和池悠然道别后,两人先行隐入了林中。


    确定了今晚借宿在这里以后两人也不奔波了,寻了处隐蔽的树丛暂作休整。


    钟遥晚闭目养神,陈祁迟则在旁窸窸窣窣地忙碌着。


    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是因为听到了笃笃笃的敲打声。


    钟遥晚睁开眼,发现陈祁迟把他的外衣盖到了自己身上。他裹了裹衣服,朝声源望过去:“在忙什么呢?”


    陈祁迟抹了把汗,说:“做点药。”


    钟遥晚看向一旁,发现他边上放了许多蒲公英、马齿苋和车前草,还有张铺开的芭蕉叶,上面盛着捣好的药泥。


    野外条件简陋,陈祁迟找了块光滑的鹅卵石,洗净后权当药臼。捣药时力道难以掌控,自己的指节也擦破了皮。


    “给池悠然的?”


    “对,她伤得太厉害了。顶着这样的伤还要洗衣服,平时肯定也没少干活,这样下去,她撑不到我们找人来救她的。”陈祁迟说着,指了指药泥,“也有你的份,自己涂。”


    钟遥晚“哦”了一声,脱了外衣开始给自己上药。冰凉的药泥触到肌肤,加上夜里温度骤降,冰得他龇牙咧嘴的。


    “还有丁香花吗?”他上完药,开始和衣的时候问道。


    “有。”陈祁迟摸了摸口袋,找出两朵丁香花的花蕊递给他。这是他在桃花村旁边的小林中捡的。陈祁迟说:“但是不多了,还剩下五六朵吧,不省省就不够了。”


    他们现在连条被子都没有,晚上被怪物追着满林子跑的时候反而还更加暖和一些。


    “希望路上还能再找到点吧,我现在已经不能没有它了。”钟遥晚轻抚花蕊,说,“你说对吧宝贝。”


    陈祁迟看着他:“……”


    钟遥晚将丁香花蕊含入口中,缓缓咀嚼。一股灼热的辛辣顿时在舌尖炸开,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仿佛吞下了一枚烧红的炭火。


    这痛楚中带着奇异的暖意,像毒瘾般让人欲罢不能。


    借着体内翻涌的热意,他再度靠向树干睡了过去。


    虽然今晚有地方住,但是说不准还会发生什么意外,养足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月光漫过山脊时,两人才悄然动身。


    村子静得诡异,杳无人迹的巷弄蜿蜒如蛇,两侧农舍的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沿途农舍的窗纸后都晃动着昏黄的灯火,那光影不安地摇曳着,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夜风掠过屋檐,带着深山的凉意。几片枯叶在巷弄里打着转,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座带菜园和猪圈的院落。篱笆是用枯树枝胡乱扎成的,好些地方已经朽坏,露出狰狞的缺口。菜园里的蔬菜蔫巴巴地耷拉着,叶片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就在钟遥晚的手刚触到篱笆的瞬间——


    砰!


    主屋突然传来瓷器炸裂的巨响。


    钟遥晚还以为他们被发现了,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只见纸窗上投映着四五道扭曲的人影。


    都是男人的轮廓。


    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院子里的异样,都背对着窗户正在做什么。


    正当钟遥晚眯起眼睛辨认时,一道凄厉到极致的哀嚎猛地炸开:“啊——!不要了!求求你们,不要这样!不、不要这样!”


    惨叫声在寂静的村落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可周围的农舍依然死寂,连原本晃动的灯火都仿佛凝固了。所有村民都对这惨叫充耳不闻。


    陈祁迟下意识屏住呼吸,伸手拽了拽钟遥晚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惊疑。


    那女声虽然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难以辨认。但这个方位,这个院落,分明是池悠然出事了。


    钟遥晚朝陈祁迟比划了个手势:「走,去看看。」


    两人弓着腰,像两道影子般悄无声息潜入院中。脚下的泥地沾着夜露,湿滑难行,枯树枝扎成的篱笆朽坏不堪,稍一触碰就发出细碎的 “吱呀” 声,惊得两人瞬间定格,直到确认屋内没有动静,才继续猫着腰贴近土房墙面。


    他们刻意绕到屋子后面,这里背对着村道,能避开可能突然开门的村民,也能借着墙角的阴影隐藏身形。


    这间土房是典型的 “一明两暗” 格局,面积狭小得可怜。


    西侧房间里,两个中年人歪歪斜斜地躺在木板床上,呼噜声震天响,对近在咫尺的暴行充耳不闻。东侧房间门扉紧闭,隐约能看到里面堆着些破烂农具,倒没有什么声响。


    所有的喧嚣都来自中间的客厅。女人压抑的呜咽声中混杂着男人们粗鄙的嬉笑与恶毒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里。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紧,不用看也知道屋里正上演着何等惨烈的欺凌。


    “你是老子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懂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哭什么哭?再嚎老子抽你!”


    这声怒吼连事不关己的陈祁迟都被惊得浑身一颤。钟遥晚立即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随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糊着旧报纸的纸窗上戳了个小洞。


    纸窗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昆虫振翅,瞬间被屋内的嘈杂吞噬。


    两人凑在洞口,屏息往里望去。


    光线首先刺入眼中——客厅里昏暗得像浸在墨汁里,只有墙角矮桌上的一盏煤油灯燃着豆大的光。


    昏黄的光晕苟延残喘地摇晃,将无数尘埃与烟丝照得如同在脓液里浮游。


    那油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气味甜腻得发腥,像大朵大朵的腐花在密闭空间里溃烂,与汗臭、血腥气搅拌在一起,黏稠地糊在人的鼻腔黏膜上。


    地上散落着瓷片,锋利的边缘反射着幽光。四个男人的黑影被油灯扭曲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群魔乱舞。他们围成的圈子中心,池悠然像一只被撕碎的娃娃蜷缩着。


    刺啦——


    混乱间,钟遥晚没有看清是谁先动的手,只有布料撕裂的声音异常清晰。


    池悠然单薄的衣衫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布满伤痕的肩膀。青紫交叠的淤痕间,深可见血的抓痕与烫伤的旧疤纵横交错,新鲜的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苍白的肌肤上泛出狰狞的红痕。


    “放开!”池悠然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尖叫,枯瘦的双手胡乱挥舞着,指甲几乎要挠到面前横肉男的脸颊。


    然而她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她的手甚至没有碰到面前的男人,就被旁边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贱人!还敢挠人?”横肉男暴怒,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她偏过头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钟了起来。


    另一人趁机将脏污的布团塞进她口中,粗糙的布料磨破了她的嘴角,将所有哭喊都堵成了破碎的呜咽。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她的眼角滚落,冲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却洗不掉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拼命向后蜷缩,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仿佛想要把自己嵌进去,瘦削的肩胛骨在皮肤下清晰地凸起、颤抖。


    “今天非让你记牢了谁是主子!” 男人似是失去了耐心,抬脚就踹向她的腰腹,“老子花钱买的玩意儿,还敢不服管教?!”


    砰的一声,池悠然的脸在油灯光下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青白。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突然折断的虾米,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急剧倒抽冷气时,气流穿过痉挛喉管的嘶声。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男人们的哄笑声炸开,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回荡。


    “婊子就是婊子!瞪什么瞪?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省点力气吧!等哥几个爽完了,看你还有没有劲儿想你那小白脸!”


    “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子,那城里来的男人能看上你?也就俺们能稀罕稀罕你了,不知好赖!那两个小白脸也逃不掉的,他们今晚就得喂外面那群青脸妖怪——哈哈哈!”


    “二虎子,这娘们可是我买回来的,我得先来。”


    没人注意到纸窗上的破洞,更没人察觉几缕带着深山寒意的冷风正从洞口灌入。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毒液,不仅泼洒在池悠然身上,也透过那个小洞,滴落在窗外两人的心上。


    钟遥晚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燃烧。他的指甲深深抠进了土墙的缝隙,坚硬的泥块碎屑簌簌落下。陈祁迟猛地扭开了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死死用手捂住口鼻,才遏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干呕。


    即便两人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赤裸裸的暴行真切地映入眼帘、钻入耳朵时,那种源自人性深处的丑恶与残忍,还是让他们觉得窒息般的难以接受。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对同类所能堕入的深渊的惊悸与恶寒。


    “……畜生。”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许久,久到屋里的污言秽语又翻了几重,陈祁迟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出声以后他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向钟遥晚比划道:「我们要怎么办?去救她吧!她这样下去就完蛋了!」


    「别急。」钟遥晚这么比划着,但是实际上他也震惊不已,手指的动作僵硬又颤抖。


    没错,不能急。他现在受伤了,陈祁迟又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对上四个大汉连自保都成问题。


    更何况这个村子对女人的呼喊充耳不闻,很显然都是一伙的。


    万一他们再喊来人,只会更加糟糕。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过得煎熬无比。两人蹲在土墙后,背脊抵着冰冷粗糙的泥墙,任由屋里的污秽声响像蛆虫般钻进耳朵,一声一声,如同凌迟。


    就在这时,钟遥晚浑身的汗毛突然齐齐倒竖——周遭的氛围骤然一变!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同乌云压顶,猛地从漫山遍野升腾而起,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沉甸甸的恨意,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是怨力!


    与此同时,自然中的声音再次消失。


    万籁俱静。


    几个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人下意识咽口水的声响。


    他们似乎还在兴头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氛围弄得没了兴致,动作变得迟疑起来,最终还是意兴阑珊地收了手。


    钟遥晚听到手掌拍上脸颊时轻佻的声音。其中一个男人说:“伺候人的功夫还是这么差。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放过你,但是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妈的,这群怪物真是没完没了了。” 矮胖男人抱怨着,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惧意,“每次都搅得人不痛快。”


    “行了,别抱怨了。一会儿回家都不方便,俺这儿可撑不下这么多人过夜。”是那个买池悠然的男人的声音,“还是老规矩,你们顺手把这娘们捆柴房里去吧,别让她跑了。”


    “得嘞!”其中一人应到。


    钟遥晚和陈祁迟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土墙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的动静渐渐平息,客厅里的油灯灯光被人提着,转移到了西侧房间,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两人等了许久,直到确认没有其他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月光洒进院落,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地上的瓷片被扫到了墙角,破烂的衣物也不见了踪影,连空气中的血腥气都淡了些,显然是被刻意收拾干净了,仿佛刚才的暴行从未发生过。


    钟遥晚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比平日里,思绪体实体化的时间早了很久。


    他们悄悄从土墙后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紧盯着院门。只见三个男人陆续走了出去。他们甚至还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明天碰面的时间,似乎完全没把周遭阴郁的氛围放在眼里。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一家人,只是伙同起来作恶的同谋。


    钟遥晚觉得更恶心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钟遥晚勾了勾手,陈祁迟立刻会意,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偷偷潜入到柴房门口。


    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缕昏黄的光。


    屋子里正亮着一盏煤油灯,那甜腻又诡异的灯味顺着门缝飘出。


    钟遥晚轻轻敲了敲门。


    下一秒,屋里骤然传出 “哐当”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柴禾倒地的杂乱声响,显然是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失了方寸。


    池悠然迟迟没有来开门,门板后一片死寂,只剩下隐约的、压抑的喘息声。


    钟遥晚和陈祁迟对视了一眼以后,才道:“是我们。”


    屋子的声音停歇了。


    片刻后,门板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又慢慢推开——柴房的门竟然没有锁。


    钟遥晚正觉得诧异,直到借着月光看清屋内景象时,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狭小的柴房里,一盏煤油灯放在墙角的木凳上。火苗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阴影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鬼魅般晃动。


    钟遥晚注意了一下,发现灯盏中还漂浮着一些木屑,混在油腻的光泽里显得更加恶心了。


    池悠然蜷缩在靠墙的角落,右手被一副锈迹斑斑的手铐牢牢铐在墙上的铁环里,冰冷的金属硌得她手腕通红,皮肤被勒出深深的印痕。为了拉开门,她不得不使劲伸长胳膊,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肩背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脸上满是隐忍的疼。


    看到两人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缩。门板失去支撑,又缓缓合上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缝。


    她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肩膀剧烈地瑟缩着,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兔子。


    傍晚相见时,她眼底那点不服输的倔强与对生机的希冀,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像死水般浸在瞳孔里。那双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深入骨髓的害怕,连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带着本能的闪躲,仿佛下一秒就会遭遇新的伤害。


    是池悠然提议想要留宿两人的没错,可是此刻,钟遥晚和陈祁迟的男性身份已然成了触发她恐惧的根源。


    “可以进来吗?”陈祁迟放柔了声音,他补充道,“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池悠然蜷缩在柴堆旁,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只敢用余光怯生生地打量他们。


    见两人始终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待许可,她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尊重,终于轻轻点头:“进、进来吧……”


    钟遥晚和陈祁迟这才矮身钻进柴房,小心地掩上门。


    他们竭力避开同情的目光,但心底仍止不住泛起酸楚。方才在窗外窥见的那幕残酷景象,此刻化作沉重的石块压在胸口。


    陈祁迟从衣袋里取出用芭蕉叶包裹的药包,轻轻推到池悠然面前:“我弄了点药,是用来……治外伤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陈祁迟很清楚,池悠然现在需要的远不止是伤药。他说,“先好好治疗,我们会想办法带你逃出去的。”


    池悠然咬着嘴唇。她知道自己刚才被凌辱的画面一定被他们看到了。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颊,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陈祁迟见状,心瞬间揪紧。他立刻伸手摁住钟遥晚的后脑勺,用力往下一压,自己也跟着飞快背过身去,还不忘压低声音对身后说:“你、你慢慢弄,我们不看。”


    “没错,你先好好治病。”钟遥晚附和道。


    “嗯……”池悠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听到了身后衣物簌簌落地的声音,池悠然应该正在给自己上药。刚才屋内的画面太过惨烈,钟遥晚只在最初匆匆瞥了一眼池悠然,随后便再也没敢多看。


    他知道她身上一定伤痕交错。


    池悠然给自己上药的时候,每一下都被疼得轻轻抽气。


    油灯爆出几声噼啪声。


    只是轻微的动静就会吓得池悠然一个激灵。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陈祁迟都要觉得自己准备的药不够用了。


    他轻轻碰了碰钟遥晚的手肘,问:「接下来怎么办?」


    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他们和池悠然会面的画面显然是被看到了,明天这姑娘一定会遭受更加非人的折磨。


    虽然这群畜生未必舍得直接把她弄死,但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钟遥晚比划:「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陈祁迟:「我也是。」


    两人迅速达成一致。


    池悠然始终沉默,他们便保持着面对墙壁的姿势。


    钟遥晚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柴房里格外清晰:“池小姐,我们带你逃走吧,就今晚。”


    第166章 白骨


    听到逃走两个字,池悠然抬起了头。她匆忙抹完最后一点药膏,仔细系好衣带后才怯生生地开口:“今晚?可是外面……”


    “你如果信得过我的话,可以跟我们走。”钟遥晚背对着她,声音沉稳,“怪物交给我就好。”


    池悠然说:“我……我穿好衣服了。”


    两人闻声,这才转过身。


    陈祁迟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我这兄弟有办法可以清理掉外面的怪物,虽然数量多,但是只要紧紧地跟着他,保护我们的安全不成问题。”


    池悠然的视线掠过钟遥晚的脸。


    面前温润纤弱的男人怎么看都没有能够对抗怪物的能力,可是看他们的打扮的确像是在深山里辗转多日了。


    能在怪物横行的深山里存活这么久,或许……他们真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怪物其实生前都是人类,只是执念太深了不肯离开人世。”钟遥晚见池悠然犹豫,说道,“我有能够净化怪物的办法。”


    池悠然的眼神微微闪动。


    钟遥晚继续道:“不过,这件事还是需要你自己权衡。我们手上有彩幽群山的地图,如果不绕路的话,到边缘的村庄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你的伤……能不能撑得住这段山路,得由你自己判断。”他说,“而且我们要去的村庄……很可能也是个人贩子据点,并且那里应该是他们的中转站。但我们不会进去,只是需要沿着村子附近的道路才能走出彩幽群山。”


    陈祁迟紧接着补充:“你要是不能走的话,我们也一定会把你的情况告诉警方的!不用担心!”


    池悠然抿着唇陷入了思考。


    她不是没有试过逃走。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单纯忘了,有几次横肉男没有把她锁起来,她壮着胆子逃跑,可是一出门就见到了怪物。池悠然只是远远地看见那些晃荡的、青面獠牙的怪物就被吓破了胆。


    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往哪里走才能够离开这座该死的山。


    面前的两人声称他们有消灭怪物的方法,也有离开的地图。


    虽然她对他们的底细还不清楚,但是……


    池悠然垂下眼帘,恐惧在胸腔翻涌,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但是……


    就算这两人另有所图,难道还会比隔壁屋里那个畜生更可怕吗?


    “我、我跟你们走……”


    池悠然说。


    *


    确定了要一起逃跑以后,钟遥晚便和池悠然说起了逃跑的相关事项。


    陈祁迟刚才一直没有休息过,现在靠着柴堆睡着了。


    钟遥晚尝试了将池悠然手上的手铐取下来。这手铐的质量不怎么样,应该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货,但饶是这样也不是普通人可以徒手掰断的。


    “知道钥匙在哪里吗?”钟遥晚问。


    “我不知道……”池悠然说,“他、他们四个谁都有可能拿着钥匙。”


    现在去挨家挨户找钥匙显然不现实,钟遥晚只得尝试帮池悠然将手腕从铐环中挣脱。


    池悠然自从来了荒村以后就没有好好吃过饭,却仍无法轻易脱出手铐。几次尝试后,她腕上已泛起血痕,手铐却依旧牢牢禁锢着她。


    “怎么办?”池悠然着急地眼睛都红了。


    如果手铐都取不下来的话,她根本就无处可去。


    “别急。”钟遥晚安抚道。


    他把一旁正在熟睡的陈祁迟踢醒了,问:“会不会开锁?”


    陈祁迟睡得迷迷糊糊,闻言后睁开眼,反应了一下后,道:“我有什么技能你不清楚吗?”


    “也是,”钟遥晚说,“继续睡吧,没你事了。”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陈祁迟翻了个白眼,继续倒头就睡。


    钟遥晚的目光沿着锁链冰冷的弧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墙根处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扣上。锁链的另一端就像毒蛇的尾巴,死死咬在墙壁里。


    要是没有办法将池悠然的手取出来的话,就只能想办法让她带着锁链一起逃跑了。


    他在柴堆里翻找片刻,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钟遥晚蹲下身,将石片尖端抵在铁扣与墙体的接缝处,手腕猛地发力!


    锵——


    金属与石片碰撞的锐响在寂静的柴房里炸开,格外刺耳。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池悠然紧张地望向门口,钟遥晚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确认外界并无动静后,钟遥晚才松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石片一次次凿击在铁扣边缘,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三人的头发与肩头,呛得人忍不住发痒。可一番努力以后,也只是让铁扣微微变形而已。


    “我这样是不是逃不掉了?”池悠然的声音中染上了哭腔,纤细的肩膀不住颤抖。


    “放心,没事的。”钟遥晚轻声安抚,但心底同样没底。动静太大会惊动隔壁,力度不够又无法破坏铁扣,这进退两难的处境让他掌心沁出冷汗。


    忽然,钟遥晚心念一动,决定使用最朴素的办法。


    他丢掉石片,双手握住锁链中段,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手臂上猛地向外一拽!


    锁链在巨力拉扯下发出沉闷的金属震颤,土墙应声裂开狰狞的缝隙。


    剧烈的牵动让钟遥晚手臂的伤口骤然撕裂,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衣衫,疼得他眼前发黑,脖子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你的手……!”池悠然失声惊呼。


    “没事,小问题。”钟遥晚催动灵力止血。


    池悠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血很快凝滞,钟遥晚咬紧牙关,再度发力。


    钟遥晚的双臂肌肉紧绷到极限,汗水沿着颤抖的手臂不断滴落。铁链在蛮力拉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墙灰簌簌落下。


    就在他即将力竭的瞬间,池悠然突然扑上前来,用被铐住的手死死抓住铁链。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瞳孔里燃着同样的决然。


    “三——!”


    锁链绷紧,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二——!”


    土块开始簌簌掉落。


    “一!”


    伴随着最后一声低吼,墙体轰然炸开!碎石如雨点般飞溅,铁扣带着大块墙皮重重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成功了!


    池悠然几乎喜极而泣。她问:“我们什么时候逃走?”


    钟遥晚抹去脸上的灰尘,说:“现在就走!”


    他们虽然有地图,但是也不可能比本地人更加熟悉山路。出发得越早,逃脱的机会才越大。


    他转身一把拽起昏睡的陈祁迟:“出发!”


    “啊?哦……”陈祁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池悠然手上。那锁链还未完全卸下。他径直上前,捧起垂落的长链:“走吧。”


    三人一同钻入夜色中。


    林间漆黑一片,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陈祁迟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钟遥晚走在最前面引路。


    池悠然显然还有些行动不便,脚步踉跄着,好几次险些被树根绊倒。


    陈祁迟看在眼里,说:“要不……我背着你走吧?能省力一些。”


    池悠然摇摇头,声音坚定说:“我可以,放心吧!”


    她的眼中闪着决然的光。或许是挣脱枷锁的释然,或许是外界自由空气的滋养,那双眼眸里沉寂已久的希冀,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星火,重新燃烧了起来,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三人一刻不敢停歇,在漆黑的林间奋力穿行。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与松动的碎石,不断有枝叶抽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此刻谁也顾不上说话,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锁链碰撞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们一口气走了好几里路,一直到周围的地貌也开始有了隐隐的变化——树木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润,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改变——紧张的气氛才稍稍松懈。


    “对了……”池悠然忽然问道,“你们说,我回城里以后能找到人把我手上的链子拿下来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逃犯?”


    “放心。”钟遥晚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朋友会开锁。他也在彩幽群山里,等见到他了让他替你打开就好。”


    “对了,小然,你是哪里人啊?”陈祁迟凑过来,试图岔开让人压抑的话题,“出去以后回家方便吗?”


    池悠然说:“我是双鹿县的,在彩幽市工作,是名幼师。”


    “老师啊!”陈祁迟说,“小朋友多可爱!”


    “好什么呀……”池悠然苦笑,“我在中途醒来的时候,听到他们议价了。说我是幼师,还卖得贵一些。”


    陈祁迟沉默了一下,随即道:“没事,我们护着你呢!我虽然之前体力不好,但是这在山里的八天可不是白待的,现在让我一拳打一个都行啊!”


    他说着还挥了挥胳膊,刻意做出一副强壮的样子。这笨拙的安慰竟真的奏效,池悠然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阴霾散了些许。


    陈祁迟和池悠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过一会儿,姑娘的心情就明显比先前好了不少。


    钟遥晚很少说话,没有点名到他的时候,他都在认真地戒备着周围的情势。


    奇怪的是,周身那股黏稠的怨力始终没散,反而像不断收紧的渔网,无声地缠绕上来。


    那是被无数道充满恶意的视线锁定的感觉。


    钟遥晚皱了皱眉。按照他对青面鬼的了解,只要一有活人出现在它们的狩猎范围内,它们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为什么今天会这么反常?


    这诡异的平静让钟遥晚心下不安。


    他试着从丝丝缕缕的怨力中分辨敌方意图,可那怨气混杂着不甘与嫉妒,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他忽然耳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响动。不是风吹草叶的自然响动,更像是有东西在草丛中匍匐移动,带着刻意压制的诡异。


    他连忙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


    陈祁迟和池悠然立刻闭上嘴,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池悠然手腕上的锁链,因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发出一声细碎的碰撞声。


    “怎么了?”陈祁迟几乎是用气音询问。


    池悠然道:“是不是、那个村里的人追出来了?”


    “不是,” 钟遥晚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静止般的黑暗,最终死死锁定在左前方一片漆黑的灌木丛。那里,似乎有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钟遥晚提醒:“是有‘东西’在盯着我们,而且……离得很近了。”


    这句话让气氛瞬间凝固。


    钟遥晚已经抬起手掌准备运行灵力了,但是很快他就注意到片黑暗再次归于了平静。


    谨慎起见,钟遥晚说:“绕过去。”


    三人不再言语,沉默地在山道上疾行。


    然而一夜过去,他们甚至翻上了一座山头,预想中的袭击却始终没有发生。


    这一夜静得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整片山野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天光微亮时,陈祁迟借着晨曦辨认着路边的草药,一边采摘一边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你太紧张,感觉错了?”


    “不会吧。”钟遥晚皱紧眉头,说,“就算我是感觉错了,我们哪一次夜行像昨晚那样,一只青面鬼都没碰到过?”


    “你说得也对。”陈祁迟点头,随即又乐观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远离那个村庄是最重要的。先找个地方歇歇吧,小然走了一夜,你们俩的伤也该换药了。”


    “我们现在走了有多远了?”池悠然还有些不放心。


    她走了一夜,现在腿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了。


    钟遥晚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两颗野果递给她:“味道不怎么样,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我们应该走出来十多里地了,按照这个速度,或许可以提早到达目的地。”


    “好。”池悠然点头。


    三人向前步行了一段距离,便瞧见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在林间空地上。树前延伸出一片开阔草地,在晨曦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就在这里歇会儿吧。”陈祁迟指了指槐树,“这地方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发现。”


    “好。”池悠然说。


    钟遥晚看着那棵槐树,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这棵树有些眼熟,可是一晚上的高度警觉让他的大脑变得有些迟钝了,望着那树回忆了半晌也没有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棵树。


    不过彩幽群山中有不少老槐树,兴许是他记错了说不定。


    这么想着,钟遥晚便不再纠结,转身去陪陈祁迟一起采药了。


    池悠然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到树下的。


    她身上的伤很重,可是一回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就让她莫名生出了无尽的力气,硬生生带着一身狼藉,跟着钟遥晚和陈祁迟走了一晚上。


    当她终于靠上粗糙的树皮时,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滑坐在地,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抚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镣铐压痕,破损的皮肤在晨风里泛起细密的刺痛。仰起头时,碎金般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些日夜累积的恐惧与疲惫渐渐消融。


    池悠然深深吸气,草木的清新气息沁入肺腑——这是自由的味道。


    钟遥晚和陈祁迟在附近寻找能用的草药。


    陈祁迟半蹲着身子,指尖熟练地拨开层层杂草,仔细端详着每一株植物的叶脉与根茎。当他确认后,便小心地用石片撬起药草,抖落根部的泥土,随后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则跟在他旁边充当药童,调侃道:“现在找药草越来越熟练了啊,陈少爷。等这事了了,可以考虑转行中药采集。”


    “去你的。”陈祁迟头也不抬地笑骂,手上动作却没停,“等回去了以后我要先陪佐佐打三天三夜的游戏,她肯定想我了!”


    钟遥晚说:“那还是算了吧,我怕游戏结束以后她把你暴打三天三夜。”


    池悠然靠坐在槐树下,耳边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玩笑话。这些日常的拌嘴像温暖的棉絮,渐渐填满了她心中的不安。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模糊地掠过虬结的树根、青灰色的石块,最后停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上。


    起初,那堆交错的阴影在她困倦的眼中,不过是一段枯枝,或是被风雨打落的鸟巢。


    但下一秒,晨光恰好偏移,清晰地照亮了那物体的一端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那片杂草深处,赫然躺着一具森森白骨。


    它安静地卧在草丛中,头骨歪向一侧。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苍白的骨架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那具白骨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腿骨不自然地扭曲着,那姿态不像是在安息,反而像是正在挣扎着向前爬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逃离什么。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头顶。


    池悠然的睡意瞬间消散,她张大了嘴,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白骨在晨光中静静地注视他们。


    第167章 安全


    清晨的山间萦绕着一层薄雾。


    钟遥晚和陈祁迟抱着采集好的草药回来时,发现池悠然正紧紧倚着槐树,脸色苍白,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草丛,连两人走近都没发现。


    “怎么了?”钟遥晚察觉到不对劲。


    池悠然嘴唇哆嗦着,说:“那里……有、有一具骨头……”


    话音刚落,池悠然突然愣了一下,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她很确定,刚才在看到白骨后是想要呼唤钟遥晚和陈祁迟的,可是却怎么都无法出声,但是现在,声音却能够很自然地就流露出来了。


    奇怪?难道只是刚才太紧张了而已吗?


    两人立即朝她指的方向望去,随后双双怔住了。


    晨雾中,几节惨白的骨殖暴露在杂草间,锁骨与肋骨的轮廓在朦胧光线里格外清晰,旁边还缠着半截锈蚀的铁链,冷光透过雾气渗出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前,看清那具白骨的散落姿态后,又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槐树,再望向不远处一片重新长起来的杂草。


    钟遥晚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终于想起来了,这里就是当初陈祁迟被触手拖走的地方,也是他们后来埋葬那具无名尸骨的位置,不会错!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祁迟惊呼。


    钟遥晚没有回应,他的瞳孔微微震荡,连忙起身,快步走向槐树东侧一片略显凹陷的土地。


    晨雾在坑边萦绕,像是裹着一层寒气。


    陈祁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紧跟上前。


    两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土坑表层的落叶和浮土。指尖触到冰凉潮湿的泥土,动作随着土层渐薄愈发迟缓,直至最后完全停住。那个他们亲手挖好、亲手掩埋的坑洞里,此刻空空如也。


    本该安静躺在其中的那具无名骨,不见了。


    钟遥晚神色凝重地站起身,说:“现在可以确定了,就是那具骸骨。”


    陈祁迟不解:“你不是说她已经被净化了吗?为什么会自己爬出来?!”


    “出什么事了?”池悠然不安地走近。


    听完陈祁迟简短的说明,池悠然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但转念一想,既然青面鬼这样的存在都是真实的,那死者从坟墓中爬出来,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个念头反而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池悠然的脸色虽然仍然苍白,但是眼神却比另外两人更加平静一些。


    池悠然摸了摸手腕上的锁链。比起鬼怪,她觉得还是人心更可怕一些。


    钟遥晚沉吟道:“这具骸骨旁边的锁链确实是被净化过的……但是那肯定不是触手的思绪体。那根触手当初把你抓过来,又关在这里,应该是对这里、对这具骸骨存了执念的。”他当机立断,“这里不能多待!走,我们得赶紧离开。”


    钟遥晚迅速将散落的药草拢作一团塞进怀里,转头看向池悠然:“还能走吗?需要帮忙就说。”


    “我可以!”池悠然立即起身,快步跟上两人焦急的步伐,“但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


    “有根触手一直在追踪阿迟,”钟遥晚边快步前行边解释,“刚才那里很可能是它的据点。如果不趁现在拉开距离,入夜后恐怕就很难摆脱了。”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们先前通过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中转过来,当时只走了几个时辰。若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回去。”


    “为什么要靠运气?”池悠然不解地眨了下眼。


    走在前面的钟遥晚和陈祁迟闻言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露出几分窘迫。


    “因为我们……”陈祁迟摸了摸后颈,低声道,“迷路了。”


    池悠然:“……”


    钟遥晚展开地图,指尖在其中一座山头上点了点:“按照方位推算,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直走就能够回去桃花村。”


    “直走就能回去啊……”陈祁迟若有所思地念着这句话。


    “早知道你运气这么差,当初真不该让你来点兵点将决定方向。”钟遥晚小声嘟哝。


    陈祁迟不服道:“这能怪我?要不是你分不清东南西北,我们至于绕这么大圈子?”


    “怪你运气差!”


    “怪你是路痴!”


    “怪你!!”


    “怪你!!!”


    池悠然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看着突然吵得像小学生似的同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直到两个人吵够了嘴,钟遥晚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不过我们也没有办法在桃花村久留,过去把我们的装备拿了就得继续走了。”他向池悠然解释,“怪物只会在晚上实体化。那只触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追着阿迟。村庄里的人太多了,如果让它出现在那里的话,可能会出大麻烦。”


    陈祁迟接过话头:“我们预计中午前能到村里,取了东西就出发。抓紧点脚程,天黑前应该能赶到一个安全的石窟过夜。”


    池悠然点头:“明白了。”


    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天光逐渐变得清亮。三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走,脚下的碎石和泥土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随着海拔降低,周围从茂密的树林慢慢变成散生着灌木的坡地,气温也明显暖和起来。


    池悠然整夜未眠,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在持续行走中隐隐作痛。她不时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跟上前面两人的节奏,尽管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要求休息。


    午时还不到,三人就到达了桃花村。


    几个桃花村的村民见陈祁迟和钟遥晚回来了还热络地同他们问候,询问他们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两人随意应付了几句以后就直奔村长家。


    村长家的堂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钟遥晚快步走到墙角,拎起他们留下的两个登山包仔细翻看。应归燎的黑色战术包已经不翼而飞,但属于他和陈祁迟的背包却完好无损地立在墙根,甚至连拉链齿都对齐得一丝不苟,显然被人精心整理过。


    他和陈祁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就在这时,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背着光站在门槛外。


    “听说你们回来了,我赶紧过来看看。”东方夭扶着门框微微喘息,额角还沾着些许薄汗。她今天穿了件靛蓝染的粗布衣裳,发间别着的银饰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待看清两人满身的泥土草屑,她不禁睁大了眼睛:“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夭姐,”陈祁迟说,“我们在林子里转迷路了,折腾到现在才找回来。”


    “怪不得小燎走之前魂不守舍的,原来是你们两个走丢了呀。”东方夭笑了笑,见两人没事便也就放心了。她说,“你们要是想要出去玩的话应该和我说啊!我带你们去逛逛。这山里不安全,我们本地人都不敢晚上出门,还好你们都是捉灵师,都是见过世面的,不然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我去给你们烧锅热水,你们这身泥土都得……咦?”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过陈祁迟的肩头,终于注意到安静站在阴影里的池悠然。


    角落里,池悠然正不安地蜷缩着身子。少女破碎的衣裤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当发现有人在注视自己时,她慌乱地把双手藏到身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截从腕间垂落的锁链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怎么藏都藏不住。


    东方夭的目光在那截锁链上轻轻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位姑娘是……?”


    钟遥晚立即侧身挡在两人之间,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们是在山林里遇到她的,好像是迷路了。她也要回彩幽市,就干脆一块儿走了。”


    “这样啊……”东方夭的声音低下去了几分,没有拆穿他们,说,“知道了,我这就去多备些热水。”


    三人在村长家简单梳洗后,东方夭特意找来一套干净的棉布衣裳递给池悠然。趁着池悠然换衣服的间隙,陈祁迟守在灶前熬好了草药,看着钟遥晚和池悠然把药喝完后才继续动身。


    临行前,钟遥晚特意向东方夭嘱咐:“要是应归燎回来,麻烦转告他,我们先出山了,让他也尽快出来。”


    东方夭站在村口的石阶上连连点头,素色衣襟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她望着三人背起行囊踏上出山的小路,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这才转身往回走。


    仔细算算,他们已经进入深山小半个月了。当初进山的时候脚下的土地都是湿润的,非常不好走,如今也有可能是有了经验的加持,他们折返的速度明显要比来时快了许多。


    夕阳西斜时,他们恰好回到了第一夜歇脚的山洞。洞口的藤蔓依旧在晚风中摇曳,那堆燃尽的篝火还保持着原样,灰烬中依稀可辨当初摆放的柴枝。


    钟遥晚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致,只觉得恍若隔世。


    那些惊心动魄的遭遇,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都压缩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祁迟和池悠然抱着拾来的干柴回到山洞。


    他方才特意向东方夭要了两块打火石,此刻轻轻一擦,火星便跃上枯枝,篝火很快熊熊燃起。


    “终于不用钻木取火了!”陈祁迟几乎要喜极而泣,“等回去我一定要把这段经历告诉佐佐!”


    “让佐佐知道你这段时间多狼狈吗?”钟遥晚说。


    陈祁迟说:“去,你懂什么!这叫荒野求生!听着多有意思!”


    “我们到这里就安全了吗?”池悠然显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出魔爪了。


    陈祁迟望向她,说:“虽然不能百分百保证,但我们进山第一夜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当时很平静。而且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遇到青面鬼的地方都死寂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但我清楚地记得,那晚在这里,确实听到了风声。”


    “原来如此。”池悠然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下来。


    陈祁迟往火堆里丢了几个红薯,这也是东方夭临走时交给他们的。


    时隔多日,终于吃上顿热乎饭了,陈祁迟只觉得热泪盈眶。


    钟遥晚默默吹凉手中的红薯,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情却始终沉甸甸的。


    当初在这个山洞里的时候也是三个人。


    那时,应归燎还在。


    如今,也只剩下他还不知所踪。


    忽然,钟遥晚想到了什么,急忙从背包侧袋翻出充电宝。看到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他立即给早已关机的手机接上电源。


    明天就能走出彩幽群山腹地了。等有了信号,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应归燎发来的消息。这个念头既让人期待,又带着隐隐的不安。


    池悠然注意到他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陈祁迟:“小钟哥这是怎么了?”


    “他男朋友还在山里,哦,就是那个能开锁的。”陈祁迟说。


    池悠然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昨夜虽侥幸脱险,但她亲身领教过这片深山的凶险。在她看来,被困在山中的人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她张了张嘴,想对钟遥晚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言语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毕竟她并不了解钟遥晚的恋人,或许对方也像钟遥晚一样,身怀异术足以自保。再三思量后,她只是默默低下头,将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轻叹。


    吃过简单的晚餐,炭火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微微浮动。钟遥晚将自己的睡袋铺展开,推到池悠然面前。


    “你用这个吧,”他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一天一夜没合眼,该好好休息了。”


    池悠然下意识想要推拒——在柴房那些日子,她早已习惯倚靠干柴入睡,此刻围着篝火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温暖了。


    但没等她开口,钟遥晚又补充道:“你去睡吧,今晚我来守第一班。”


    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那语气里的笃定让人无法反驳。一旁的陈祁迟欲言又止,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线,最终只是伸手在钟遥晚肩头按了按,便默默钻进自己的睡袋。


    池悠然见两人之间的氛围似有古怪,便也不再推辞。


    她小心翼翼地躺进铺好的睡袋中。


    当身体被柔软的内衬缓缓包裹,久违的暖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忍不住将脸颊埋进蓬松的布料,深深吸气——这是安全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她闭上双眼,任由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将自己带入沉睡。


    洞外山风呜咽,洞内火光摇曳,而她在温暖的包裹中,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第168章 代价


    彩幽群山。溪边洞窟。


    应归燎废了点功夫才把唐佐佐和柳如尘叫醒。


    唐佐佐和往常一样,一喊就能醒,她利落地坐起身,长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很快便将睡袋叠得整整齐齐。


    然而,柳如尘却是个和床挨上就睁不开眼的,牺牲了一颗肉干才终于把她从睡袋里薅出来。


    她一边啃着肉干,一边从锦囊中取出一件工装夹克披上,睡眼惺忪地问:“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你研究好了吗?”


    “看好了,”应归燎把自己的包往她那里一推,说,“我们一直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按照地图,尽头应该有个村落。从那里向西穿过一片杉木林,再往南……”


    “得得得!”柳如尘喊停了他,“和唐僧念经似的,你直接带路吧。”她看了一眼应归燎推过来的包裹,问,“这是什么意思?”


    “装你的锦囊里。”应归燎说。


    “五千,少一分都不干。”柳如尘嘴上讨价还价,手上却利落地将背包收进锦囊,完成了一桩强买强卖的生意。接着,她又指了指唐佐佐,“还有你们事务所的员工,她也把东西装在我的锦囊里了。两个人一共一万,你这当老板的一起结了吧!”


    应归燎面不改色:“下次免费给你的道具充灵一次。”


    柳如尘立刻乐呵了:“这个好。”


    三人吃过午餐,收拾好行当,沿着潺潺溪流向山下走去。


    溪面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走了一段路后,唐佐佐眼尖,发现前面有个小篝火堆。她指了方向,叫另外两人看过去:「那里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应归燎瞧见后立刻跑过去——他现在不用背行李了,动作也比先前要敏捷不少。


    应归燎跑到火堆旁边,发现这是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石灶,旁边还有钻木取火用的木棍和底板。


    当地村民应该备有打火石,会采用这种原始生火方式的,极可能是钟遥晚他们。


    他心下一热,伸手轻触炭木,指尖却只传来冰凉的触感。


    柴堆早已彻底冷却,看来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柳如尘见状,一脸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话时的语调拐了七八个弯:“哎——呀——,这下总该放心了吧?好歹知道他们没事。”


    应归燎的嘴角微微抽动。他明白柳如尘是想安慰他,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他说:“不过,这么看的话我们的路线应该和钟遥晚他们是差不多的,按照地图走,说不定能在半路就遇到他们。”


    这是他们发现的第二个与钟遥晚、陈祁迟相关的线索了。虽然没能立刻会合,但至少能确定两人平安无事。应归燎望着溪流下游的方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又松开了几分。


    三人沿着溪流加快脚步。傍晚时分在溪边简单用餐时,应归燎再次展开地图确认——照这个速度,最晚十一点前就能抵达下游的村庄,正好赶在思绪体实体化之前。


    即便找不到钟遥晚他们,至少能有个安全的落脚处。


    作为常年与非常态打交道的捉灵师,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作息混乱、休息不够的生活了。吃过饭以后,几人没有在溪边多停留,继续沿着溪流往下走。


    一路上柳如尘都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往常应归燎总会接她的话茬,但今天实在提不起兴致,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简短应和。


    柳如尘倒不觉得被冷落,前几日她和唐佐佐独处时,她早已习惯自说自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柳如尘把挡着路的小石子踢开了,说,“钟遥晚的灵力枯竭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胎里带的。”应归燎说。


    柳如尘“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好奇:“他妈妈有灵力吗?枯竭症不会影响母体吗?”


    「他妈妈也有枯竭症。」唐佐佐比划道。


    柳如尘又“哦”了一声:“这玩意儿居然还是遗传的。那他现在学会控制灵力了吗?我记得他之前老问我灵力覆膜的事情。”


    “还行吧。”应归燎回答,“他耳钉里的灵力不是自己的,控制度会比较差。现在可以比较轻松地把灵力附着在带有生命的物品上,但对死物还是难以均匀附着。”


    柳如尘闻言以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双臂抱起,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手臂,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空气一时陷入寂静,只能听见溪水潺潺与脚步声。然而,就在柳如尘又要开口的时候,唐佐佐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警觉地望向一侧的山林,眼神锐利如鹰。


    “怎么了?”柳如尘和应归燎一同望向她。


    唐佐佐的眉梢压低,比划道:「感觉到了很熟悉的波动,像是……」她手势稍顿,带着几分迟疑继续,「像是青面鬼实体化的感觉。」


    青面鬼的实体化和普通的怪物实体化时,带来的感觉有所不同。


    普通怪物是在原有怨力基础上骤然增强,如同火上浇油;而青面鬼却像是从纯净的土壤中凭空钻出,异常突兀。


    白天的时候,山林间清明洁净,什么都没有,但是一到夜晚、怪物们实体化的时间,浓重的怨力便会随着青面鬼的出现瞬间弥漫开来。


    “实体化?”应归燎眉头皱起。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现在才晚上九点。”


    「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唐佐佐比划。


    紧接着就在她手势落下的瞬间——


    滋滋、滋……


    青铜罗盘的指针声划入了空气中。


    柳如尘闻声吹了个轻佻的口哨,说:“看起来今晚又不得安宁咯。”


    “少说两句吧,显得你。”应归燎说。


    柳如尘罕见地噎住了,眨了眨眼。被应归燎这么直白地怼回来,倒是种新奇的体验。


    应归燎摸出罗盘,指尖点上星盘时,罗盘开始自发地转动起来,柔和的灵力随之从盘身缓缓流淌。


    荧光迅速蔓延至整段溪岸,将林叶间的每一处缝隙都映照得清晰可见。


    三人仔细地探查过周围,并没有发现青面鬼的踪迹才继续安心前进。


    每走一段,应归燎都会用罗盘照向周围,可今晚的青面鬼仿佛集体消失了般,始终不见踪影。


    应归燎斜眼看向柳如尘:“是不是你昨晚太凶残,把附近的鬼怪都吓破胆了?”


    柳如尘正在优哉游哉地欣赏倒映在溪水上的月色,闻言转过头,故作震惊:“应大师,你怎么可以这样揣度我这个弱女子?”


    唐佐佐:「你昨晚挑怪物的手经脚经的时候,我都觉得残忍。」


    柳如尘不以为然地笑了,说:“这招很实用,建议你们都学学。要是遇到怪物太多、灵力不够全部净化的情况,这招拖时间堪称神技!怪物虽然会恢复,但是会越恢复越慢。”她说,“你们知道鲎吗?”


    “蓝色血液的那个?”


    “对没错,它们存在四亿年了。据说被人类抓去人工采血后,就渐渐失去了繁殖欲望。”柳如尘说,“这个原理类似——让怪物反复承受剧痛,到最后它们的恢复速度就会越来越慢。况且大多数怪物对疼痛都有心理阴影,这招就更管用了。”


    应归燎感慨:“你以后要是死了,也不用轮回了,直接去阎王殿里任职刑官吧。”


    柳如尘顺着接了下去:“你不瞒你说,我还真想象过,要是穿越的话,我肯定是在大理寺里丢令签、喊‘杖责八十’的那个!”


    应归燎:“你把府衙当家了?”


    柳如尘挑眉:“有何不可?”


    唐佐佐:「……」什么脑残对话。


    三人又谨慎前行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望见村落的轮廓。怪物提前实体化的意外状况打乱了原计划,即使心急,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放慢速度,更加小心谨慎地走。


    毕竟青面鬼都是可以隐身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突袭。


    应归燎对照地图确认方位,指向不远处一片亮着灯火的屋舍。暖黄的光晕从一扇扇窗棂中透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就是这里了。”他收起地图,“去看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柳如尘应了声“行”,刚要迈步,唐佐佐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袖,把她拽得一个踉跄只能钉在原地。柳如尘回头望过去,问:“怎么了?”


    唐佐佐指了指不远处的林间,又朝应归燎使了个眼色。


    应归燎会意,让罗盘的灵光再次流泻。


    灵光铺向山野,一点点舔舐上树干和枝叶,将隐匿的恐怖缓缓揭开。


    就在这片看似寻常的景致中,一只、两只……越来越多的青面鬼逐渐显形。


    三人见状都不由得愣住了。


    他们这几天都见过了太多的青面鬼,早早已习惯它们狰狞的模样。但此刻现身的这群,却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青光映照下,这群青面鬼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畸形。


    那些青面鬼的躯体细得像被强行拉长的面团,苍白中透着死寂的青灰。原本该是四肢的位置,只剩下几段婴儿手臂般粗细的肉条,软绵绵地垂落着,末端还连着五个米粒大小的指节,像发育不全的胚胎。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颅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大小,沉甸甸地坠在细弱的脖颈上,仿佛随时都会将身躯压垮。


    其中一只青面鬼注意到了三人的视线后,兴奋地转过脑袋,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黏稠的涎水从咧开的嘴角垂落,拉出细长的银丝。可是下一秒,竟然因为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皮肉撕裂,颈骨断裂,整颗头颅像熟过头的果实般滚落在地。


    失去头颅的身躯仍在抽搐,散发出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臭。那颗落地的头颅竟还睁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吐息声。


    更令人作呕的是,周围其他青面鬼闻到这股气味,竟都兴奋地扭动起来,细小的四肢无力地拍打着地面,像一群搁浅的鱼。


    柳如尘的喉间动了动,干涩地吐出几个字:“这是……提前实体化的代价吗。”


    “恐怕是的。”应归燎沉声应道。


    第169章 土匪进村


    灵光笼罩下,更深的寒意漫上三人脊背。


    应归燎凝神细察,发现畸变并非个例——所有青面鬼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扭曲。有的四肢如藤蔓般缠绕在一起,有的胸腔塌陷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肤,最严重的那些甚至无法支撑起自己的头颅,只能瘫软在地徒劳蠕动。


    柳如尘双手插兜晃过去,踢了踢怪物扭曲的身躯,说:“怪不得一晚上没见,原来是没发育好啊。”她转向应归燎,问,“有头绪吗?”


    “我能有什么头绪,”应归燎说完,望向不远处灯火阑珊的村庄,说,“但是刚才一路上都没遇到青面鬼,这个村庄附近却聚集了这么多,肯定是有原因的。去看看吧。”


    虽然说越靠近村庄的地方越可能聚集鬼怪,可是这不代表山野中没有零散的青面鬼。


    可他们沿途经过的密林溪涧都异常干净,只在这个村落的外围发现如此大规模的畸变体,这反常的景象让人不得不在意。


    一只青面鬼要去抓柳如尘的脚踝,颤抖的手指扒住了裤腿,张开流着涎水的嘴正要咬下,却被她轻巧地抽腿避开。


    她不知道从哪儿抽了一根长棍出来,轻佻地拍了拍青面鬼的脸颊,将它拨到一旁,说:“都乖乖地,姑奶奶先去村里看看有什么稀奇宝贝了再来陪你们玩。”


    柳如尘说完,把棍子架在肩上,迈着长腿就往村庄走。


    平时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去这种未知的地方可能还会谨慎一些(但也不会特别谨慎),但今天她身后可是还有人兜底的,大闹天宫都未尝不可。


    柳如尘这么想着,转头要叫两人跟上,却见应归燎和唐佐佐正凑在一起大声密谋。


    应归燎说:“她去哪儿学的这么流氓的姿势?”


    唐佐佐的嘴唇无声翕动,只是做足了一副背后蛐蛐人的姿态。


    应归燎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夸张地挑眉,又说:“我也觉得,她肯定是从小就爱霸凌同学,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像校霸小混混?”


    柳如尘:“……”


    柳如尘磨了磨牙,道:“还走不走了?万一钟遥晚在村子里呢?”


    一听到钟遥晚的名字,应归燎瞬间没了逗她的心思,板起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最前面,说:“走,去会会他们。”


    三人很快潜入了村庄。第一户人家的院里搭着猪圈,还有一个小菜园。


    猪圈里,几头肥猪正睡得仰面朝天,菜园里面种的菜却都蔫巴巴的,甚至没有红薯看起来让人食欲大开。


    正当他们要翻进院子里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三人迅速隐入墙根灌木丛,屏息观察。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煤油灯冲出来,睡袍外套胡乱披着,拉链大敞。他对着隔壁的小屋破口大骂:“操你娘的贱货,又皮痒了是不是?!”


    他身上穿了一件外套,拉链没有拽上,可以看到里面穿了一件睡衣。


    粗哑的嗓门惊动了隔壁。邻户窗户支开一条缝,探出个干瘦的脑袋,用乡音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男人也叽里咕噜地嚷嚷了回去,随即一脚踹开主屋旁低矮的隔间门,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剧烈摇晃。


    应归燎手指翻飞:「他们在说什么?」


    柳如尘对手语不熟悉,能看懂,但是要比划起来的话就会手指打结。于是她低声回道:“他们山里人的口音和我们差别挺大的,只能听懂,那个邻居说‘折腾小半宿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这家的主人回:‘关你什么事,管好你自己’。”


    说话间,小屋内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


    “操!!!??”


    男人的声音之大,让空气都跟着震荡了一下。三人与邻居同时被这声怒吼吸引。


    他们看见男人从房间里小跑着出来了,每跑一步肚子上的肥肉也跟着一甩一甩的。


    邻居见状,急忙叫住他,两人急促交谈几句后,邻居脸色骤变,迅速关窗缩回屋内。


    横肉男也扭头冲回主屋。趁着街道上再次归于寂静的时候,三人如同影子一般翻进了院落里。


    他们贴着墙进入后院。


    应归燎在纸窗上发现了一个小洞,小心地将眼睛贴近。


    煤油灯在厅堂方桌上摇曳,豆大的火苗将腻人的油烟味混着光线一同弥散开来,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那横肉男正对着里屋的方向吼叫,很快,一对老夫妇跟着走了出来。老汉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粗糙,指节突出,是典型的山里人模样。女人始终低着头,灰白参半的头发草草挽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老汉说话时总用烟杆头戳老妇的肩头,而她只是微微瑟缩,不敢闪躲。


    三个人交谈的同时,柳如尘也在旁边实时翻译:“听不太懂,他们好像在说……油猪跑了。”


    「油猪?」唐佐佐皱起眉。


    窗内,那干瘦老汉叼着未点燃的旱烟杆,咂咂嘴觉得没味,便用烟杆头狠狠戳向身旁老妇的手臂泄愤,随即转向横肉男继续说话。


    柳如尘转译:“老头说,得马上叫村民一起找,村里的油剩不多了,现买一只来不及,绝不能让它跑掉。”


    唐佐佐:「院里猪圈不是还有几头猪吗?要用猪油的话,那些不够?」


    应归燎:「那盏油灯的味道很奇怪,用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油。」


    柳如尘闻言,略微思考了一下,说:“我好像在哪听过,用人肉混合桃木熬制的油,能驱邪避祟。这村子能在青面鬼遍布的山里存续,说不定就是靠这种偏方。”


    「不是没有可能。」应归燎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屋内那盏摇曳的油灯。


    人油……


    唐佐佐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个词,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现。她急切地比划:「会不会是钟遥晚和陈祁迟被抓住了?!」


    应归燎直觉应该不是钟遥晚他们被抓住了,毕竟刚才那个老汉说了“再买”这个词。


    这说明很大概率被当作油猪的人是被买回来的。


    但是考虑到柳如尘并不能完全听明白山里人的话,有什么错漏也说不定,并且以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个人的身手……只要被这群凶神恶煞且熟悉地形且另有所图的村民盯上,被捕率将高达百分百啊!!


    想到这里,应归燎就按捺不住了。


    要是让这群村民追出去,钟遥晚就完蛋了!


    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他再次将眼睛贴了回去,打算继续观察,寻找动手的时机。


    就在他凝神窥视的刹那——


    一只浑浊发黄的眼珠突然从裂缝对面猛地贴了上来!


    那眼珠离得极近,几乎要戳进他的瞳孔里。漆黑的瞳孔在纸洞后方疯狂颤动,布满红血丝的眼白狰狞地挤满了大半眼眶,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正直勾勾地、无声地凝视着他。


    应归燎心头猛震,疾步后撤。几乎同时,木窗被“砰”地推开!


    横肉男涨红着脸探出身子,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们,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骂:“操!”


    他又用方言嘶吼了一长串话。柳如尘却全然没有被撞破的自觉,反而嬉皮笑脸地用手肘撞了撞应归燎:“哎哟~他说‘这肯定是那贱货的姘头’。”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可以啊,你和钟遥晚还挺有夫夫相?这都能被认出来?”


    应归燎的思绪被柳如尘这句话带偏,竟真的顺着想了下去——钟遥晚会在什么情境下向这群人提起自己?莫非是受困时咬着牙放狠话,说“等我男朋友来了,定要你们好看”?


    想到这里,懊恼地握拳捶了下手心,说:“阿晚啊,跟这些人报我名字有什么用!要是跟鬼怪报我的名号,说不定还能卖几分面子!”


    唐佐佐朝他翻了个白眼,指尖快速比划:「重点是这个吗?」


    此时那老汉又厉声嚷了一句。


    柳如尘挑眉翻译:“看来我们猜得没错。老头说正好有三头‘油猪’送上门,让我们别想跑了。”


    话音落下,这家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干瘦邻居领着黑压压一群村民涌进院子,锄头柴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应归燎注意到,他们还有人手中拿着未燃的火把,看起来这些人的原本目标是要进林中去找钟遥晚他们的。


    干瘦男对横肉男快速说了句什么,横肉男立即伸手指向三人,村民顿时叫嚣着扑杀过来。


    方才在远处的时候,应归燎就注意过了这个村庄的规模,约莫有三十几户。不过些许的时间竟已经聚集起了几十号人,看起来油猪他们的重要性,远超想象。


    不过很可惜,两个女魔头在这里,人数再翻倍也没用。


    村民们从两边包抄而来,三人却不闪也不躲。


    柳如尘直接抄起她的长棍,一个凌厉的侧甩将扑来的干瘦汉子直接掀飞。那单薄身躯不偏不倚砸向唐佐佐所在的方位。


    唐佐佐眼尾余光扫过,随即以一记巧劲踢在身旁矮胖村民腰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令人牙酸。


    矮胖村民惨叫着飞出,像袋沙包般重重砸在尚未落地的干瘦汉子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在飞扬的尘土中痛苦哀嚎。


    唐佐佐平时都是对付鬼怪的,和人为敌的时候拿捏不好分寸,那矮胖村民挨了这一脚,看起来竟比被棍棒痛殴的骷髅汉子还要痛苦数倍,此刻正捂着腰在地上打滚,嚎叫声响彻院落。


    应归燎正打算翻窗进去解决那三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家伙,瞧见外面的战况后,嚷嚷道:“喂!别往小哑巴那儿扔人啊!她下手没轻没重的,这荒山野岭上哪儿找大夫?”


    “我下手就很有分寸吗?!”柳如尘手中长棍疾转,棍风扫过之处,几个逼近的村民额角顿时红肿起来。她旋身踢飞另一人,朝应归燎挑眉笑道,“说起来,我和小哑巴前些天在山里见过一座破庙。要不……就让这些乡亲去求神拜佛试试?反正这深山老林的,他们也没法报警。”


    她话音未落,长棍已挑飞第三把锄头,动作行云流水间带着几分戏谑。


    第170章 人油


    柳如尘和唐佐佐两个守在窗口,村民们操着晦涩难懂的方言前仆后继,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防线。


    眼见二人身手狠厉,不少村民已心生怯意,握着武器逡巡不前。


    应归燎双手一撑窗沿,利落地翻入屋内。


    横肉男见窗外两人如此凶悍,心知这个也绝非善类,转身欲逃。


    应归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他肩膀。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碰到横肉男的瞬间就让他龇牙咧嘴地喊疼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敢再动弹。


    那两老夫妻要上前帮忙,才迈出一步,一根长棍破空而来,从两人的眼前掠过后深深钉入土墙,棍尾犹自震颤。


    两人惊骇转头,只见柳如尘立在门外阴影里,阴涔涔地看着他们。她不知何时执了一柄短刃在指间翻转,月光映照下,柳如尘眉眼间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刀刃般的寒光,宛如从地狱踏出的罗刹。


    那眼神再明白不过——若再敢轻举妄动,下一刀瞄准的就不会是墙壁了。


    唐佐佐正全神贯注应对着前方的村民。一个躲在人群后的汉子见柳如尘背对着他,以为有机可乘,举着火把悄悄逼近。


    就在火把即将砸下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至他身后——唐佐佐一记利落的手刀精准劈在他颈后!


    那汉子闷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膝弯又被重重一踏,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柳如尘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回,只在对方倒下的瞬间,信手抽走了他脱手的火把。


    她握着木柄在腕上灵活一转,感叹道:“手感还挺不错的,谢了,正愁现在没有杀伤力低一点的武器呢。”


    屋内,横肉男被应归燎死死制住,疼得不断发出哀嚎。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此刻被三人凌厉的气势彻底震慑,慌乱间竟忘了他们听不懂方言,只顾用山里话连连求饶。


    应归燎单膝抵在他腰后,不客气地朝他后脑拍了一记:“说人话!”


    横肉男慌忙改用生硬的普通话喊道:“好汉!好汉饶命!那、那畜生你们带走,我不要了!真不要了!”


    “说谁是畜生?!”应归燎气得又给他后脑来了一下。


    “是是是,不是畜生!好汉别打了!再打真要脑震荡了!”


    “说!被你们绑来的人往哪儿走了?”应归燎膝上再加两分力,疼得横肉男龇牙咧嘴。


    “我、我真不知道啊!晚上听到动静去柴房看,人就没了!”横肉男哭丧着脸,“那肉猪……哎哟疼疼疼!英雄饶命!我是说那个人……难道不是你们救走的吗?!”


    “我要是救走了人,还在这儿跟你浪费时间?”应归燎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我、我明白了!”横肉男察觉膝上力道又要加重,急忙抢着交代,“那她一定是自己逃走的,昨天晚上哥几个强了她一下,心里不痛快,就把墙弄坏逃走了!”


    他这话一出来,不止是应归燎,连在窗外的唐佐佐和柳如尘都同时愣了一下。


    随后,横肉男感觉到身上的力道一松,还以为应归燎放过他了,连忙要撑起来,下一秒却被他直接拽住了衣领,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他对上一双燃着怒火的眸子,那双眼瞳中翻涌着骇人的戾气,紧接着就是一拳狠狠地砸到了他脸上。


    横肉男整个人被掼飞出去,重重撞上土墙,头一歪,混着血水吐出一颗碎牙。


    应归燎眼底猩红,两步追上瘫软的横肉男,抬脚就往他腰腹狠踹:“你他妈也算人?!畜生不如的东西!”


    “啊啊——英雄饶命!我错了!别打了!!”横肉男像只被踩烂的虫子般蜷缩惨叫,涕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老夫妇见儿子真要被打死,疯了般扑上来死死拉扯应归燎的衣角,嘴里叽里咕噜的方言像诅咒般刺耳。应归燎猛地振臂一挥,暴怒中的力道让两个中年人像破布般踉跄摔倒。


    他转身又是几记猛踹落在横肉男肋间,骨肉撞击的闷响在狭小土屋里回荡。


    “原来真的下手没轻没重的人在这儿呢。”柳如尘闪身入屋,嘴上说着劝阻的话,手却只虚虚拦在应归燎臂弯。


    她精准地在他每次要踹中要害时轻轻一拽,既容他发泄着滔天怒意,又让力道收住三分,吊着那条畜生不如的命。


    横肉男哀嚎道:“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啊大哥!你饶了我,我回头给你找十个……不!一百个更好看的,你看行不行!”


    这番不知死活的话如同往烈火上泼油。


    应归燎眼底血色更浓,抬脚又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猛踹:“你还敢找?!你他妈还敢找?!”


    盛怒之下,他甚至顾不上收敛,靴尖狠狠碾过对方腰腹,又重重踢向双腿之间。横肉男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裆部,整个人虾米般弓起身子,在地上痛苦翻滚。


    柳如尘适时拽住应归燎手臂,这次用了些力道:“行了!阿燎!!再踢真要出人命了。”


    应归燎还要再踹,却被柳如尘生生拉到了一边去。


    两人退到角落,她压低声音:“冷静点。留他条命,绑了一起上路。这些地头蛇最熟悉山路,说不定知道去人贩子村的捷径。”她瞥了眼地上蜷缩的身影,“等出了山,再把这畜生交给警方处置不迟。”


    应归燎胸口剧烈起伏,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杀意。


    他推开柳如尘阻拦的手,再次走到横肉男面前,声音冰冷:“你刚才说‘哥几个’?几个?还有谁?指认出来。”


    横肉男虚弱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应归燎耐心尽失,刚要抬脚,对方立刻嘶哑着报出三个名字:“还有狗蛋!赵四!吴强!”


    应归燎眼角微微抽动,转向窗外:“狗蛋赵四和吴强是谁?”


    院外围观的村民早已被唐佐佐和柳如尘的身手震慑,此刻要么倒地呻吟,要么畏缩不前。听到问话,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就把三个面如土色的男人推了出来。


    应归燎冷冷扫过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几人被吓得腿都发抖了。出乎意料的是,他这次竟没有发作,只是漠然收回视线,仿佛在看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柳如尘见应归燎终于冷静下来,这才上前拔回钉在墙上的长棍。她转头看向应归燎:“接下来该怎么办?连夜赶路吗?”


    应归燎说:“取点装备就走。”他的目光转向瘫坐在地的老汉,“人油都在哪里?”


    老汉惊恐地摇头,嘴里吐出一连串方言。


    应归燎拧了拧眉头,眼看怒气又要升起,一旁的老妇急忙开口:“就在仅平房间放着,我带你去看!”


    是一口很纯正却有些生涩的普通话。


    应归燎深深地看了老妇一眼,最终沉默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进去了里屋,唐佐佐负责看着人,柳如尘则随手拎了一个倒霉蛋,挨家挨户去唤醒其他村民。


    这些村民熟悉山路,很可能比他们先找到钟遥晚和陈祁迟。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好青年,就算他们是恶人也不能赶尽杀绝,但是使一些小手段却是可行的。


    应归燎随老妇进屋,一眼就看见墙角半人高的酒缸。掀开盖子,浑浊的油脂漂浮着桃木碎屑,散发出与那盏油灯如出一辙的甜腻气味,令人作呕。


    “放在房间里也不嫌恶心。”应归燎说。


    老妇瑟缩着解释:“这、这东西能防着一些外面的妖怪,所以都放在仅平这里……”


    应归燎没理会,伸手道:“给我个水壶。”


    “哦、好!”老妇慌忙跑出去,很快捧回个酒葫芦。


    应归燎倒掉里面残酒,将散发着诡异气味的油脂灌满葫芦。他随口又问:“每次都要提炼人油也不容易,为什么不从这个村子搬走?”


    青面鬼的活动是有范围的,只要他们能够找到这个界限,即便不适应城市生活,也能在深山其他地方安居。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老妇见识过他方才的暴怒,不敢不答:“城、城里活不下去……做什么都要钱,俺们除了卖力气啥也不会。在山里至少自在。”她搓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可深山里山匪多,为了抢物资经常屠村……这里虽然外面都是妖怪,但没人敢进来……”


    应归燎把酒葫芦塞上,又问:“你来山里多少年了?”


    他用的字是“来”。


    老妇闻言以后眼眶立刻湿润了:“三十多年了,来的时候……才十四岁。”她哽咽着,“逃过几次,有次差点成了,可城里变得认不得,找不到家里人……最后只能回山里来。”


    应归燎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柳如尘正好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她笑得张扬,跟在她身后的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里还都抱了一截麻绳。一些人脸上明显挂了彩,看起来是不打算配合,然后被柳如尘“好言说服”了。


    唐佐佐看了一眼她身后乌泱泱一堆人,问:「这是要做什么?」


    柳如尘:“把他们绑起来,这样就没办法追出去坏我们的事了。”


    话音落下,在场村民个个面如土色,却无一人敢反抗。他们心知肚明,就算所有人一起上,也不够这两位煞星活动筋骨的。


    在柳如尘的监督下,村民们互相捆绑,她挨个检查绳结,确保短时间内无人能挣脱。最后,她亲自将横肉男等四人捆得结结实实,将绳尾系在长棍末端,像牵着牲口般让他们走在前面。


    应归燎焦躁地摩挲着酒葫芦:“好了吗,我急着想去找阿晚了。”


    “这就走。”柳如尘说着,朝离她最近的赵四屁股上踹了一脚,“带路,去那个人贩子村。一天之内必须到。”


    赵四被踹得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姑奶奶,去那个村少说也要两天!山路难走,就算跑断腿也到不了啊!”


    柳如尘棍梢一挑,勒得四人同时踉跄:“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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