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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人宠


    七人沿着山道蜿蜒前行,应归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浸满桃木人油的布条熊熊燃烧,虽然知道青面鬼会避让,但是应归燎还是谨慎地时不时用罗盘照过四周。


    林间偶尔能瞥见青面鬼的身影,但它们一见到火光便迅速退避,证实了桃木人油确实有效。


    “姑奶奶。”于仅平笑得一脸谄媚地望向唐佐佐。这三个人里,一个是暴力狂,一个是笑面虎,只有唐佐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是这三个人里最好说话的。他说,“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节省几个小时的时间。你们看我这刚刚被那位英雄揍了一顿,这腿脚都不利索,能不能让他们三个背着我走啊?”


    另外三人立刻炸了锅:“阿平,我们刚刚也被暴揍了一顿!哪里有力气背你啊?!”


    于仅平说:“背女人的时候你们不是挺来劲的?怎么到我就……”


    于仅平话还没说完,唐佐佐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在他脸上。他惨叫一声,又一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钟遥晚和陈祁迟是在一块的,钟遥晚要是落难的话,陈祁迟也免不了被人欺压。最近唐佐佐和陈祁迟的关系不错,她也知道陈祁迟手无缚鸡之力,跟着应归燎他们进入这深山里也全都是因为关心她。


    唐佐佐无以为报,只能帮他狠狠地揍一顿这群人渣出气。


    柳如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你应该求我啊,我才是这些人里最好说话的。”


    于仅平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打歪了,闻言以后立刻朝柳如尘投去求助的目光,却听她说:“只要你能带我们尽快到达那个人贩子村,我保证你们进局子后,会来给你们送饭的。”


    于仅平:“……”不如没有这个福利。


    “别废话了,赶紧走。”应归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压抑和怒火。


    于仅平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带路。他确实选了条近道——与其说是为了节省时间,不如说是自己浑身伤痛,想少受点罪。


    这条小路出乎意料地平缓,众人走了一夜,破晓时分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穿过洞穴就能绕过整座山,确实能省下不少路程。


    应归燎熄灭油火把,打开手电率先走进洞穴。唐佐佐殿后,拨开洞口的藤蔓时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应归燎注意到了,转头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唐佐佐摇了摇头,比划道:「没事,只是感觉这里的怨力更强一些。」


    柳如尘见状,拽了拽绳子,问:“这上头的是什么山?”


    吴强连忙回答:“姑奶奶,这山上有片桃花林,俺们用的桃木都从这儿砍的。”


    “桃花林?”应归燎皱起眉。


    照理来说,桃木可以压制邪祟,怎么到这里以后反而怨力更浓了?


    他随手指了个方向,又问:“桃花村是不是在这个方向?”


    “哎哟,英雄,您还知道桃花村呢?”狗蛋一脸奉承,操着一口破铜锣一样的普通话,说,“对就是这个方向没错!不过他们跟俺们这些祖祖辈辈住山里的不一样,连山里话都说不利索,还看不起俺们村,管俺们叫人贩子。要不是他们占着好地形,俺们早把他们……”


    唐佐佐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柳如尘拽紧绳子,声音带着危险的笑意:“你们觉得贩卖人口没错?”


    三人顿时噤若寒蝉。于仅平见同伙都不敢吭声,于是道:“这、这有啥错?我们给钱,他们给人,天经地义啊!”


    话音刚落,四根绳索同时勒紧。应归燎转身盯着他们,眼底翻涌的寒意让四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应归燎说:“要不是再动手会出人命,我真想再揍你一顿。”


    “别、别啊!”于仅平吓得双腿发软,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另外三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半小时后,众人终于穿过山洞隧道。


    虽然应归燎急着想要找到钟遥晚,但是此刻他们也必须停下休整了。


    他们在空旷处生起篝火,柳如尘从锦囊里取出几包泡面,浓郁的香气让被捆的四人直咽口水。


    这几人被麻绳缠得像个粽子,只露出脑袋呼吸,双腿勉强能走路。柳如尘大发慈悲地解开他们手上的束缚,应归燎却只扔过去几个野果。


    “这、这果子又酸又涩……”赵四苦着脸抱怨。


    “不吃就饿着。”应归燎面无表情地吃了口面条,“或者你们更想继续被捆着?”


    四人只好认命地啃起野果,酸涩的汁水呛得他们直皱眉头。


    应归燎刚吃两口,似是想到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起来你们对桃花村的过去知道些内情?他们当初为什么搬进山里?”


    于仅平茫然:“谁们?”


    “桃花村的先人。”


    “知道啊!”狗蛋脱口而出,随即警觉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试探,“哥,那桃花村里的人……是您朋友?”


    “问你什么答什么。”柳如尘手腕一抖,长棍铿然入土。绳索牵动得四人踉跄前扑,活像被拴住的狗。


    狗蛋哭丧着脸,说:“俺们也是听老辈人酒后瞎唠的……说啥的都有。有说那桃花村以前是个大财主的‘怪人园’,专养些‘不像人的人’!”


    “怪人园?”应归燎挑眉,“我怎么听说他们是犯事的大官,举家逃进山的?”


    原本闭目养神的唐佐佐也睁开眼,默默靠近了几分。


    狗蛋以为自己说错话,慌忙缩起脖子:“俺、俺也是听老辈人说的……俺们村的张婆,走的时候都一百一十岁了,她说的话应该错不了。”


    吴强赶紧帮腔,给同伴的话增加分量:“哥,山里人都知道那村子的底细!您想啊,要是大官拖家带口逃难,朝廷能不知道?这深山老林翻十天半月都走不完,按说要躲追兵,不说出境,起码也得往深处去吧?可他们偏在浅山落脚,这不合常理啊!”


    “继续说。”应归燎面色不改。


    吴强继续道:“专张婆说,那班子里的人‘能通鬼神,演的不是人间戏’!有的身上披的是兽皮,有的身子能缩进瓦罐里,还有那种一个身体两个脑袋的……反正邪乎得很!连皇上都召他们进宫表演。从那以后,各地达官显贵都跑来彩幽城看戏,班主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应归燎眉心微动。


    是黄泉戏班。


    “但稍微长点脑子的都琢磨过,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天生的怪物?”赵四补充道,“张婆提过一嘴,说那些‘台柱子’都寿数短,跟点着的蜡烛似的,烧得亮,灭得快。戏班要想不断了香火,就得有‘新柴’ 往里填。桃花村……嘿嘿,据说就是班主家的‘柴火房’。把人往里一关,等出来的时候,就……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柳如尘问:“不是原来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赵四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姑奶奶,这俺可真不知道了!张婆说到这儿就不肯往下讲了,但是想也知道吧,一定是把人关进桃花村里改造了!”


    于仅平嗤笑:“就这样的村子还敢看不起咱们村买肉猪、买媳妇?要我说,他们才是怪物的种!”


    他的话音才落下,同伙三人都惊恐地看向他。


    果然,唐佐佐的巴掌下一秒就狠狠扇在他后脑勺上,疼得于仅平嗷嗷直叫。


    应归燎晃了晃手里的水碗,继续问:“他们村现在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怎么回事?”


    “后来也不知道咋了,那戏班就突然散了,再没声儿了。”狗蛋说,“桃花村里那些‘怪人’没人管,就自己过日子,生娃……听说头几代,生下来的娃还经常返祖,长得跟老祖宗一个德行,可吓人了。后来可能是日子渐渐长了,才慢慢像个人样了。”


    应归燎闻言后若有所思。桃花村四面环山,梯田那一面的山登上去只需要半个小时。但是桃花林所在的位置却是悬崖峭壁,要登上去的话绕路不说,爬高也需要很久。


    把孩子埋进桃花林是因为他们有变成思绪体的可能性吗?


    刚才唐佐佐感觉到的怨力,难道是来自这些孩子的?又或者是第一批被养在桃花村的畸形人?


    桃木压制怨力,这和百年前的黄泉戏班太相像了。桃花村的先人是知道这一点才这么做的吗?


    “知道了。”


    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四个被捆着的人紧张地注视着他,生怕他还有问题自己却没有听清。


    但是应归燎只是转过身去,和唐佐佐、柳如尘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都去休息了。


    三个人轮流休息,一直到下午吃过饭后才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


    予兮读家


    于仅平四人被捆绑着,都没有休息好。但应归燎明确要求必须在今夜抵达人贩子村,他们只得强打精神,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


    白日的山野澄净得诡异,所有怨力仿佛被无形的手抹去,对能感知灵力的人而言,整座山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晚餐他们只是边走边啃了几口干粮,谁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一日他们走得极远。四个被缚者在严密监视下,连眼神交流都被禁止,所有小心思都被迫压在心底。


    临近深夜,应归燎借着月光查看地图。此处离首夜歇脚的山洞已不远,若彻夜疾行,天亮就能抵达人贩子村外围。


    “到这里应该超出青面鬼的活动范围了。”应归燎说,“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第一天住在这附近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感觉到怨力的。”


    「好。」唐佐佐比划,「连夜赶路吧,你也放宽心,都担心一天了,阿晚和阿迟不会有……」


    她的动作突然顿住,右眼眼皮轻轻跳动。


    柳如尘把棍子架在肩上,转头看向她:“怎么了小哑巴?”


    唐佐佐尚未回应,应归燎手中的罗盘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滋滋、滋——


    这下无需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


    有东西正在附近实体化。


    “操,”应归燎骂了一声,“这里也有?!”


    周遭的风声、虫鸣瞬间停止。最糟糕的是,他们现在身处于原始密林里,根本没有办法点燃人油火把。如果陷入苦战的话,天亮前抵达人贩子村的计划就一定落空了。


    应归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他先用罗盘探查四周,确认没有立即威胁后才示意队伍前行。


    可刚走出不到十米,唐佐佐突然跃上身旁的巨岩,警惕地环顾四周:「有动静,当心。」


    应归燎见状,立刻侧耳聆听。


    死寂的山林中,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起初是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正在拨开草丛;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脆响,一声、两声,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沉重的拖拽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正穿过浓密的灌木丛朝他们急速逼近。


    应归燎的手指落在星盘上。在这座山的规则里,夜晚的声响只可能来自两种存在——活人,或是怪物。


    就在他打算催动灵力一探究竟的时候——


    “啊啊啊!!咳咳……救……救命——!!阿晚——!!”


    陈祁迟凄厉的惨叫声忽然划破死寂。


    第172章 想你


    是陈祁迟!


    应归燎心下一喜,刚要喊出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伴随着“救命、救命”的声音,蹭得一下,连滚带爬地掠过他们面前。


    唐佐佐在黑影出现的瞬间就已翻身跃下岩石。她矫健地拨开交错的枝丫,踩着盘根错节的树根疾追而去,在险峻山野间行动的身手依然迅捷如豹。


    应归燎和柳如尘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应归燎问:“你看到了吗?”


    “废话,”柳如尘紧握长棍,“我又不瞎。”


    “那你看清是什么了?”


    “……”柳如尘沉默片刻,“我可能确实有点瞎。”


    “走,追上去看看。”应归燎当机立断。


    被捆着的四人顿时哀声连连。他们虽是山里人,体力比寻常人强些,但是远远达不到变态的地步。


    “跑不动也得跑!”柳如尘厉声喝道,吓得四人一个激灵。她手腕一抖正要拽着绳索前进——


    就在这瞬息之间,十几道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将众人团团围住。


    青面鬼们不再隐匿身形,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它们细长的肢体或缠绕树干,或匍匐在地,漆黑的巨瞳齐刷刷锁定众人,如同群狼围猎。


    “什么情况?今天不玩躲猫猫了?”柳如尘扬了扬眉毛,将长棍架在了肩膀上。


    “或许是不想让我们追上去?”应归燎举起罗盘,灵力在指尖流转,“速战速决,否则就跟不上佐佐了。”


    应归燎的喉结微动。柳如尘灵力有限,若要全歼这群鬼怪必须打持久战。而若要用罗盘一次性净化所有青面鬼,几乎要耗尽其中储存的全部灵力。


    但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唐佐佐追着黑影远去的情形,与当初钟遥晚追赶陈祁迟时如出一辙。


    他不能再弄丢一次同伴了,尤其是在这深山里,他不能让唐佐佐再一个人被困在山中。


    罗盘脱手飞出!


    然而,就在灵力刚刚从盘身开始流转的那一刻,忽然一道更为炽烈的白光轰然炸出!


    就在灵力刚刚从盘身流转而出的刹那,一道更为炽烈的白光轰然炸开!


    几只青面鬼才扑到半空,身躯就像被投入熔炉的蜡像般开始扭曲熔化。它们张大的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经络。最前排的怪物在强光中直接汽化,后排的则像被无形巨手碾过般爆裂开来,腥臭的黏液四散飞溅。


    浓稠的黑烟裹挟着碎肉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不过转瞬之间,十几只青面鬼已化作满地黏稠的污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白光将这片山林都照亮了一瞬。应归燎和柳如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给惊住了,转头望向光源。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灌木丛后冲出。


    来人脚步飞快目不斜视,盯着地上的痕迹直直地向前冲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月光照亮了他白皙的侧脸——


    是钟遥晚!


    大量青面鬼的记忆碎片正在他脑内翻涌,让他不自觉地蹙紧眉头,可奔跑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看着寻找数日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中,应归燎瞳孔骤缩,脱口喊道:


    “钟遥晚!”


    熟悉的嗓音让钟遥晚猛地刹住脚步。


    他蓦然回首,四目在清冷月华中猝然相接。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丝,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淌。应归燎看见钟遥晚的发被风微微吹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正滚动着惊涛骇浪,而钟遥晚则在对方眼中捕捉到未来得及掩饰的狂喜与担忧。


    太多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紧张氛围下的情绪在目光相触的瞬间胸腔中翻涌起来。


    这一刻,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


    钟遥晚气息未平:“你怎么在这里?”


    应归燎气结反笑:“我当然是在找你啊!!”


    “嗨小帅哥。”柳如尘也在后面朝他挥了挥手。


    钟遥晚这才注意到她:“如尘?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


    “先听我说,”柳如尘刚要开口,就被钟遥晚打断了。他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指了指地上的拖拽痕迹,语速飞快,“你来得正好,顺着痕迹一直走有个山洞,里面有个没有灵力的姑娘。青面鬼突然出现,快去护着她!”说着,他一把抓住应归燎的手腕,“你跟我来,那根触手又出现了!”


    “什么?——”应归燎甚至还没有听清,就已经被钟遥晚拽着跑了出去。


    钟遥晚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想不到力气却比从前大了许多。


    一瞬间,原地只剩下柳如尘和她牵着的四个粽子了。


    柳如尘想问他们哪里会合,结果两个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她只能转头看向四人,说:“走吧,跟我去山洞走一趟。”


    *


    钟遥晚的脚步飞快,拽着应归燎一路在林中穿梭。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肋间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经过整日的休养与灵力调息,此刻已能勉强支撑这样剧烈的奔跑。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几小时前,他刚与陈祁迟换岗,躺下不久就被陈祁迟凄厉的惨叫惊醒。睁眼的瞬间,浓稠的怨力如实质般压迫着感官,几乎令人窒息。


    明明钟遥晚睡下去的时候四周还是干干净净地,什么异样都没有,可是一睁眼差点被铺天盖地的怨力熏得睁不开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起身,就眼睁睁看着陈祁迟被那条该死的触手抓走了。


    当时没有青面鬼出没,池悠然的身体状态也明显没有办法跟着他一起狂奔的。左右为难下,他只能把莲花镜留给池悠然防身,匆匆交代用法便追了出来。


    没想到竟然在半路遇到了应归燎和柳如尘,有应归燎在,可以帮他判断那条触手到底要做什么,而有柳如尘在,池悠然那边也能多一分保障。


    绝望中的希望就这么因为两个人的出现而点燃了。


    “刚才那个怪影子是陈祁迟?”应归燎在奔跑中扬声问道,“这是那根触手第几次出现了?”


    “第五次?第六次?……我不确定,”钟遥晚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他敏捷地跃过一丛灌木,说,“那东西总是神出鬼没的。今晚我睡前特意确认过周围很干净,谁知道它又突然冒出来了!”


    “它一直盯着陈祁迟抓吗?”


    “没错。”


    “看来阿迟在深山里找到新工作了,专职当清洁工。”应归燎还有心思开玩笑。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别急别急,”应归燎连忙安抚,“小哑巴已经追上去了,有她在不会出事的。”


    “佐佐?”钟遥晚脚步微顿,“她怎么来彩幽群山了?她不是……”


    “她发现我们一直不回去就追过来了,不用担心,她这几天状态不错,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应归燎解释道,声音在奔跑中有些断断续续,“小哑巴真的长大了,也能替哥哥扛事情了。”


    “这话让她听到小心又挨揍!”


    “我这不是也为她高兴吗?”


    “就你歪理多。”


    两人沿着那道断断续续的拖痕一路疾驰,枯枝在脚下噼啪作响,夜露打湿了裤脚。穿过密林,跃过溪涧,不知奔跑了多久,终于在一座笼罩在月色下的山丘前停下脚步。


    钟遥晚撑着膝盖喘息,抬手指向蜿蜒而上的小径:“又是这里……”


    “这是哪儿?”应归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不自觉地将钟遥晚的手牵紧了一些,眼下情况紧急,也就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体会到重逢的喜悦了。


    “第一天陈祁迟就是被抓到了这座山上,山上有间两平米的小屋,里面有一具女性的骸骨。但是天亮了以后,小屋就不见了。”钟遥晚说,“然后我们埋好了骸骨,今天早上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骸骨竟然又跑出来了。”


    应归燎若有所思:“两平米的小屋……”他说,“会不会是佐佐的妈妈?”


    “我开始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钟遥晚边登山边说,“骸骨旁有一串锁链,我探查过,已经被净化了。”


    “先去看看吧。”应归燎迈步向上,“那串锁链有可能是别的青面鬼的,也有可能……”


    见他欲言又止,钟遥晚转头望向应归燎。太久没见,钟遥晚的视线不由得在应归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他看见应归燎脸上那道伤口已经完全好了,但是身上却添了不少新伤。


    钟遥晚问:“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嗯……”应归燎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在一片区域里,生前遭有相似之处的怨灵,实体化以后的形态也都是差不多的。”


    钟遥晚立刻会意:“你是说那条触手……”


    “很有可能不是被拐卖的妇女。”应归燎说,“不过左左小姑从本质上来说也不是被拐卖进深山的,她是来除灵却被扣下的。我不确定这个差异会不会让她变成不同的形态。”他又道,“而且那条触手明明有能力杀了陈祁迟,可现在只是用他来拖地,很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想让陈祁迟帮他做。”


    钟遥晚抿了抿唇,他一时之间还真的想不出陈祁迟能帮忙做什么。看病?可是这座山上根本没有活人啊!


    思考片刻后,钟遥晚说:“总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加快脚步向山上走去。山风吹过树梢,枝叶无声摇曳,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只有应归燎的声音清晰可闻:


    “钟遥晚。”


    钟遥晚立即收紧手指,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我在。”


    他说:“等回去以后我要说一百句想你了。”


    钟遥晚失笑:“好。”


    第173章 心魔


    唐佐佐在黑影掠过眼前的瞬间就认出了陈祁迟的身影。但那根缠绕着他的触手速度惊人,她根本来不及向应归燎和柳如尘说明,只能立即全力追去。


    她凭借敏捷的身手在密林中穿梭,始终紧咬着前方那道黑影。


    她知道触手一定注意到了她的追踪,不过她也没有刻意掩饰,如果这根触手要停下来和她正面对决的话场面反而对她更有利。


    可那根触手不但没有停歇,速度反而越来越快。陈祁迟被拖行着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凄惨的哀嚎:“啊啊啊——!别拖了!住手啊!脸!我的脸要磨平了!!”


    一路上陈祁迟不断发出狼狈哀嚎。


    终于,触手停了下来。


    在一间小屋前面。


    那是间仅有两平米左右的狭长屋子,月光下,黑洞洞的门口像张开的嘴,让人莫名不安。


    唐佐佐的呼吸微微一滞,这种密闭空间总能唤醒她记忆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她抿紧嘴唇,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这根触手的举动透着古怪,它显然不打算取陈祁迟性命。在刚才的追逐中,唐佐佐注意到它多次调整了拖拽姿势,若真要置人于死地,大可直接勒紧,以那样的速度拖行早该致命了。


    更蹊跷的是它对她这个追踪者的无视。


    触手如果有什么不可告人目的的话,为什么能够容许别人追踪?它难道不怕自己把它净化以后,无法完成目的吗?


    唐佐佐凝了凝神。


    陈祁迟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声音因恐惧而发颤:“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又带我来这里?”


    “又?”唐佐佐拧紧了眉。


    那根暗紫色的触手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他往小屋的方向拖去。


    陈祁迟的指甲死死抠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休想!”


    但人类的挣扎在非自然的力量面前总是显得如此徒劳。


    触手轻轻一拽,他便踉跄着跌入那片浓稠的黑暗。


    木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唐佐佐清晰地感受到那根触手似乎朝她藏身的方向停顿了一瞬。


    “放我出去!你特么到底想干嘛?!”陈祁迟的怒吼声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别再关着我了!你想做什么?!直接说行不行!”


    小黑屋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身体不断冲撞门板。


    陈祁迟刚进屋子的时候还是生龙活虎的,可是没一会儿,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开门……求求你……我喘不过气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气音,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求。


    听到这里,唐佐佐再也按捺不住。


    她原本打算继续观察触手的动向,可陈祁迟声音里那份真实的恐惧,像根细针刺进了她记忆中最深层的部分。


    她也曾被囚禁在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太清楚那种逐渐被绝望吞噬的滋味。


    唐佐佐深深吸气,将涌上喉头的战栗强行压下去——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伸手按在门板上,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掌下流动的暗涌。


    这栋小屋是由怨力构成的。


    谁会用怨力来建造这样一座小屋?谁会想把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


    电光石火间,一张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面孔骤然浮现。唐佐佐惊恐地瞪大双眼,想要抽手却为时已晚。


    灵力已经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与此同时,一阵不属于她、却也属于她的记忆在她眼前播放起来。


    她看见了那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


    狰狞的疤痕从眉心蜿蜒至左耳,像条蜈蚣盘踞在扭曲的脸上。这也是整个童年时期的噩梦。


    记忆的画卷徐徐展开。她看见男人将昏迷的女人拖进深山,那间囚禁她整个童年的小黑屋,她自己的降生,还有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然而这一切,却都是从刀疤男的视角呈现的。


    她看见女人哀求他时,他居高临下的快意。


    她看见他建造囚笼时,他内心扭曲的满足。


    而幼年自己的绝望哭泣,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烦人动静。


    这些画面的瞬间,唐佐佐一直刻意建造起来的某种屏障彻底破碎了。男人的暴戾,男人的贪婪,还有那些她曾亲身承受的折磨,此刻竟成了施虐者内心的盛宴。


    每一个她记忆中痛彻心扉的瞬间,对应的都是施暴者脑海中变本加厉的快感。


    “啊啊啊——!啊啊啊!!”


    唐佐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些属于恶魔如同浩海一般灌入大脑。


    可即便男人的记忆如此清晰地映照,她的灵魂仍在剧烈抗拒——就像清水与污油永远无法相融,她根本无法和这些记忆共情。


    那些肮脏的记忆正在她的意识里横冲直撞。唐佐佐痛苦地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碎石割破指尖也浑然不觉。


    “佐佐?!”


    小黑屋在灵力冲击下如雾气般消散。


    月光重新洒落时,陈祁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明朗的夜空,而是蜷缩在地上面容扭曲的唐佐佐。


    他甚至来不及平复自己的恐惧,也顾不上浑身火辣辣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看着唐佐佐痛苦的模样,他慌乱地在衣襟上擦掉手上的血污,颤抖的手指扶住她的肩膀:“佐佐!你怎么样啊?!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快点回去,这山里有问题!”


    “陈祁迟……陈祁迟!”


    听到他的呼声,唐佐佐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她借着他的支撑勉强直起身,双手胡乱在他身上摸索,仿佛要通过触碰来确认真实。


    陈祁迟正要开口,唐佐佐突然用力捧住他的脸。


    月光下,陈祁迟看见她那双杏眼布满血丝,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快走!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疯了!他真的疯了!!你快……”


    话音未落,磅礴的怨力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刚刚消散的小黑屋在瞬息间重构,将两人彻底吞入黑暗。


    逼仄,窒息,不见五指。


    就在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唐佐佐的声音戛然而止。


    “佐佐?!你怎么了?”陈祁迟能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可她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颊上原本温暖的触感骤然变得冰凉。唐佐佐猛地收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惊慌的喘息都被强行压抑成细微的气音。


    “佐佐!用灵力照明!”陈祁迟摇晃着她的肩膀,可对方仿佛陷入另一个世界,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这一刻,陈祁迟已经顾不上再次浸入黑暗的恐惧了,他一味地抱着唐佐佐,拼命地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此刻挤了三个人。


    陈祁迟,唐佐佐,还有那具沉默的白骨。


    唐佐佐蜷缩在角落,后背紧贴墙壁却仍在不住颤抖。陈祁迟听着她压抑的喘息声渐渐微弱,最终完全消失。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该是这样的。他到这山中来是想要看看困住唐佐佐的回忆到底是什么样的没错,他想要瞒着唐佐佐,帮助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埋葬她的心结。


    可现在……为什么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陈祁迟知道,唐佐佐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因为他们长久未归,因为担心才找了过来。她一直是这样嘴硬心软的。


    他们原想帮她挣脱枷锁,为何反倒将她推回了最深的梦魇?


    耳畔的呼吸声完全消失,只有贴近过去才能听到才能感受到细微的气流。


    “佐佐……”


    陈祁迟小心地叫了她一声,然而,下一秒唐佐佐就开始强烈的应激反应。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身体拼命往墙角缩去,仿佛要钻进墙壁里。


    陈祁迟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慌了神,忽然他想起什么,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几株干枯的缬草,摁在唐佐佐的鼻尖。


    缬草清雅的香气在密闭的黑暗中徐徐铺展,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紧绷的神经。唐佐佐死死抵着墙壁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急促的喘息渐渐转为绵长的呼吸。虽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已经平息。


    陈祁迟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不再僵硬,这才松了口气。他保持着递出缬草的姿势,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那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安神的魔力。唐佐佐接过草药,主动凑到鼻尖深深吸气。


    她想要比划手语,可是做了几个动作以后陈祁迟都没有回应,她才想起来,这里一点光线都没有,陈祁迟看不见。


    这时,陈祁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佐佐,你先休息一会儿,这该死的屋子是怨力做的,底下是空的。我挖个地道,我们就能出去了。”


    唐佐佐沉默片刻,一个略带沙哑却清澈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既然是怨力所化,我用灵力直接消解不是更快?”


    狭小的空间让平常的音量都产生了细微回声,轻轻震动着鼓膜。


    陈祁迟连忙道:“别勉强,你刚才状态很不好。挖地道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唐佐佐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他不会放你走的……他抓你来,是想让你救我母亲。”


    “啊?”陈祁迟一震。


    “嗯。”唐佐佐的声音肯定。刚才在小屋消失的瞬间,她瞥见了地上那具骸骨,而当小屋再次形成时,那具白骨也被一同笼罩了进来。


    那具骨骼异常洁净。深山里生活的女人,本该因劳作留下磨损,或因虐待产生裂痕。


    可这具白骨太完美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生前拥有灵力,灵力会滋养她的身体。


    这一刻,唐佐佐忽然又感到一阵心悸,连忙深吸了几口缬草才继续说:“这具骸骨应该就是我妈妈。刚才消解小屋的时候,我读取到了那个男人的记忆,还有他一部分的想法。他死后的怨力能够在这一片的山区活动、监视,所以发现你会医术以后就把你绑来了。”


    陈祁迟喉结轻轻滚动。难怪第一晚青面鬼出现时触手毫无动静,偏偏在他煎药后就找上门来。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无语道:“我那天只是熬了一锅药而已,这也算医术啊?”


    “大概也是没有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吧。”唐佐佐轻声道。


    黑暗中,她感觉到气流微微扰动。应该是陈祁迟抬起了头。


    她继续道:“我听阿燎说,那个男人所在的村子对人贩子深恶痛绝。他可能是怕被村民发现囚禁了人,更何况囚禁的还是对村子有恩的人。”


    陈祁迟回想片刻:“那个村子确实有种疾恶如仇的氛围。”他顿了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等天亮再逃?等等……你刚才读取了他的记忆,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


    “没有净化。”唐佐佐打断他,“我说了,那些记忆是他主动让我看到的。既是为了震慑我,也是想通过我传达他的执念。”她声音里带着讥讽,“他大概觉得会治病救人的都心怀慈悲,把你抓来就一定会帮忙。”


    她冷笑一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配指望别人以德报怨?”


    黑暗中,陈祁迟几乎能够想象到唐佐佐那张清冽的脸上冰冷的眼眸,不自觉地浑身颤了颤。


    “这根本不是我愿不愿意救的问题!”陈祁迟忍不住提高声音,“人都已经变成白骨了,我要怎么救?!”


    唐佐佐没有再回话。


    她的状态比刚被关进来时好了许多,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黑暗中缓缓摸索着走向那具白骨。


    纷乱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翻腾。


    她其实不能确定唐左左是不是自己的母亲,但是唐策说过她和自己的母亲长得很像,那么自己应该就是她的女儿吧。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唐左左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偶尔有一丝天光漏进小黑屋的时候她也只能看见对方形容枯槁、满面尘垢的模样。


    那个女人沉默蜷缩如同石像,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却是唐佐佐见过最勇敢的人。


    在小黑屋的那段日子里,只要她发出丝毫声响就会招来虐打。


    他踢踹她的腹部,甚至用利刃割过她的脖颈。可悲的是,她过于强大的灵力让伤口快速愈合,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他面目狰狞,形同恶鬼。


    唐佐佐从来不惧鬼怪,因为在她年幼的时候就见识过这世上最狰狞的存在。


    可偏偏是在面对这样一只恶鬼时,是那个终日蜷缩在角落、从未发出过声响的女子,竟猛地扑上前死死缠住了男人的双腿,为她争取了逃出魔窟的时间。


    那个男人是人间最可怕的恶鬼,


    那个女人是尘世最无畏的勇者。


    黑暗中,唐佐佐的眼神微动。


    这些年她发疯一般地提升自己的体能、体术,最初不过是为了自保。但若真有了足够的力量,她更想成为像那个女人般勇敢的存在——能够保护同伴,守护重要的人。


    她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她就是为了保护同伴才回到深山的,现在绝对不能因为这片黑暗退缩。


    灵光从她掌心浮现。


    这间小屋是怨力构筑的,方才因为陈祁迟挪动了位置,这间小屋的位置也偏移了一些。


    那具白骨被土墙微微托起,倚墙而坐的姿态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唐佐佐注视着骸骨,轻声说:“放心吧,这次我也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我现在已经成为捉灵师了,成绩还不错,所以那个恶魔……交给我们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按在土墙上。


    强大的灵力在顷刻间消融了怨力的囚笼,意识再次侵蚀大脑的时候她也不动分毫。


    *


    钟遥晚和应归燎沿着拖痕向山上追寻。穿过一片杂乱的草丛时,应归燎不忍直视地捂了脸,说:“阿迟的脸非得被磨平了不可。”


    “要是让他听见这话,你俩闹起来就给我滚远点吵。”钟遥晚头也不回地说。


    “这说的什么话,”应归燎弯起眼睛,“我可是从来不和人吵架的。”


    钟遥晚想说他说的是吵闹的吵,不是吵架的吵,但转念一想也没区别,便没再接话。


    钟遥晚拨开最后一丛半人高的杂草时,正看见前方空地上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灵光如薄雾般缓缓流动,在夜色中映照出唐佐佐挺拔的身影。她站在光芒中心,衣摆无风自动。陈祁迟半跪在她身后不远处,仰头望着她的侧脸,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惊诧。


    陈祁迟下午在桃花村刚换的衣裳,此刻又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草屑。


    “阿迟!”钟遥晚连忙过去,搀扶住发小,“没事吧?”


    “没事、没事。”陈祁迟说话时还吃吃地笑了一声,只不过不是对着钟遥晚的,而是对着唐佐佐。


    钟遥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恨铁不成钢地说:“花痴啊你?”


    这时应归燎也慢悠悠地走过来了。他回想着钟遥晚在来时路上和他说过的先前的情况,再看着唐佐佐、陈祁迟和骸骨的站位,他大致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了。


    “怎么样?”他问。


    唐佐佐转头看他,手指灵动:「没事。」


    应归燎和唐佐佐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对她的过去不甚了解,却见过她小时候每次因为黑暗而应激的模样。所以当事情在能够掌控的范围内时,他是最不愿意唐佐佐回来彩幽群山的。


    不,不止是彩幽群山,把她独自留在哪里都不行。


    但此刻看着曾经需要保护的同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得如此强大,应归燎心中百感交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佐佐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应归燎瞥了一眼,嫌弃道:“这手势真土。”


    话音刚落,他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应归燎被拍得踉跄出去两步。钟遥晚也把陈祁迟搀起来,说:“趁着那个触手还没出现,我们先撤吧。”


    「等一下阿晚。」唐佐佐拦住了他。


    几人都朝她望了过去,唐佐佐手指飞快:「我知道那根触手的真身了。就是当年囚禁我和唐左左的那个人。」


    钟遥晚一顿:“他也成了思绪体?他能有什么执念?”


    “执念是很私人的东西。”应归燎接话,“比如一个小偷立志要当强盗,结果第一次打劫就被抓了,到死都惦记着要成为强盗。”


    陈祁迟皱眉:“你这比喻也太粗俗了。”


    “能听懂就行。”应归燎不以为意。


    “你是想净化他吗?”钟遥晚望向唐佐佐。


    唐佐佐手指轻动:「既然来了,总该把彩幽群山的隐患彻底清除再走。」


    应归燎挑眉:“你是想让那家伙永远闭嘴?”


    唐佐佐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点头。


    两人这番对话让钟遥晚若有所悟——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而应归燎此刻也摆出了一副欣赏的模样,露出饶有兴味的神情:“这才有意思。说吧,怎么干?”


    唐佐佐继续比划:「刚才我读取到部分他的意识,他似乎想让阿迟救活唐左左,而且他应该具备一定范围的监视能力。」


    应归燎若有所思。唐佐佐说的这些他之前都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那男人竟会指望陈祁迟救活一具白骨。


    他是有什么依据,才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


    陈祁迟吐槽:“我看起来像是会复活术的人吗?”


    钟遥晚说:“可能你长得像江湖骗子?”


    陈祁迟:“……”这发小不能要了。


    钟遥晚扭头望向应归燎:“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应归燎摇头,“但现在我们都在这里,触手却不现身,说明他有把握即使放我们离开,明晚也一定能再次抓住陈祁迟。”


    钟遥晚说:“可之前触手出现时,我都成功把它驱赶了啊?只要我们原路返回,明天晚上保持警惕……”


    应归燎打断他:“你见过那根触手的本体吗?或者说,它的傀儡形态?”


    钟遥晚一愣,说:“没有。”


    应归燎继续分析:“而且一到白天,所有的怨力都不见了。照理来说山里这么多的青面鬼,你和至情至信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那么很有可能是被其他的咒术压制了。结合那个男人生前喜欢让人闭嘴的这一点,和青面鬼都是被拐的女性来看……这事很有可能就是触手的思绪体做的。”


    钟遥晚突然想起什么:“我之前用莲花镜强迫一只青面鬼开口了,它说完话以后就立刻自我消散了。”


    “所以是那个男人,还用他的恶趣味控制了一山的青面鬼?!”陈祁迟震惊。


    唐佐佐比划:「应该就是这样。」


    陈祁迟微微皱眉:“真是作孽,都当鬼了还要受他控制。”


    应归燎说:“能有这种庞大的怨力,就算他能够制造出记忆空间都不奇怪了。”


    “记忆空间……”钟遥晚轻声念叨着这个词。


    如果触手真的能够做到这样的事的话,那确实是有能力将他们留下来。到时候就算他们灵力再强大,只要找不到触手的本体,或是思绪体,那么照样走不出它制造的空间。


    他问:“可是进入记忆空间不是应该有条件限制的吗?”


    「没错,」应归燎转用手语表达,「他这么多天都没有把你们拖进记忆空间里,很有可能是因为你们一直没有触发过条件。而这段时间,你们每天晚上都是高度戒备的,该做的事情都做了,那么触发的条件就很可能是……」


    「离开彩幽群山……」钟遥晚的喉结轻动,「但是记忆空间不是只有晚上能够进入吗?」


    「记忆空间是一个生成以后就一直存在的空间,不分白天黑夜都能进去,」应归燎解释道,「上次只是王小甜的怨力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做不到这一点而已。」


    钟遥晚了然。


    应归燎继续比划:「必须尽快找到它的本体或思绪体。」


    众人点头,同意了这个做法。


    可话虽如此,要在彩幽群山中定位到触手的思绪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罗盘可以在距离较远的地方感应到思绪体的具体方位,可是这一条却无法作用于彩幽群山,毕竟这里四面八方可能存在思绪体。


    只要怨力升起,应归燎的罗盘就一直转动得格外欢快。


    「想个办法先把触手引出来吧。」陈祁迟提议,「现在敌人都不知道在哪里,根本无从下手。那根触手出现了,说不定还能有什么线索。」


    他比划完自觉考虑周到,又补充道,「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把它引出来……」


    还没比划完,他突然发现另外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陈祁迟顿了顿,指着自己:「不会是想让我去当诱饵吧?」


    「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应归燎笑得狡黠。


    「不是,怎么每次都是我啊!?」陈祁迟怕被触手听到,没办法出声,只能摆出了一副苦瓜脸。


    「它就对你感兴趣,我们也没有办法啊。」钟遥晚无奈地耸肩。


    陈祁迟看着这个置身事外的发小,忽然觉得要是哪天能用他换一亿彩礼,这家伙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打包塞进花轿。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明明就有上亿身家,何必靠嫁人?


    正垮着脸胡思乱想时,原本扶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陈祁迟慌忙转头,只见另外三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还整齐划一地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这就走了?!太不仗义了吧?!」陈祁迟飞快地比划着抗议。


    然而根本没人理会他。


    陈祁迟垮着脸望了望同伴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脚边的骸骨,叹了口气:“小姑,看来现在就剩咱俩相依为命了。”


    第174章 山脉


    今夜月色明亮。


    钟遥晚、应归燎和唐佐佐三人悄然退到远处的草垛后,借着夜色隐蔽起来。


    这片荒地杂草丛生,只需稍稍俯身,便能将身形完全没入其中。


    从这个距离望去,陈祁迟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必须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他那边的情形。


    钟遥晚用手语比划:「话说,那东西不是能监视这片区域吗?我们躲在这里是不是多此一举?」


    「万一它刚好没注意到呢?」应归燎回得理直气壮。


    钟遥晚:「……」这理由也太敷衍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比划问道:「对了,你刚才和佐佐在打什么哑谜?」


    应归燎狡黠地眨眨眼,手指灵活地动作:「准备干点坏事。」


    「啊?」


    「让那个绑票男永世不得超生~」


    钟遥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面前的到底是有编制的捉灵师,还是不入流的江湖术士啊?


    唐佐佐转头看向钟遥晚,手指轻巧地比划:「这里是彩幽市,事务所和当地警方没有合作。我们见机行事就好。」


    钟遥晚沉默片刻,继续比划:「佐佐,你跟着学坏了。」


    应归燎立刻抗议:「‘跟着’是什么意思?!」


    钟遥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默默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槐树下,陈祁迟正独自发愁该如何引出触手。


    他盘腿坐在骸骨前,陷入沉思。


    即便化作鬼怪,也不该相信人能起死回生这么荒唐的事吧?


    更何况那个绑架男分明是个极端自私的人,如果真有复活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反而要救唐左左?


    陈祁迟凝视着白骨,忽然想起东方夭说过的话。她说唐左左精通医术,曾治愈过一个先天残疾的人。难道唐左左也懂中医?在桃花村捉灵期间——或是被囚禁的日子里,她是不是完成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壮举?


    陈祁迟拧起眉头。再思考也无益,他决定直接尝试一下。


    他将手搭在骸骨的手腕处,假装诊脉:“我倒是知道一个古方,但现在手头药材不全。”说着,陈祁迟转头张望了一圈,最终望向悬崖上长着的一株白花,“还需要那味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山风拂过树梢,却带不来半点声响。


    就在陈祁迟自嘲地摇头,准备放弃这个荒唐的尝试时——


    悬崖边的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风动,不是影摇,是纯粹的、带着湿滑质感的蠕动。像是有无数虫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攒动,窸窸窣窣的声响顺着岩壁向上蜿蜒,钻进耳道,痒得人头皮发麻。


    陈祁迟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僵硬地抬头,只见崖壁的岩缝中,正缓缓渗出一团黏稠的黑色物质。那东西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带着生物般的韧性,顺着石壁缓缓流淌,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拉长。


    月光落在上面映不出丝毫光泽,只觉得那黑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很快,一根触手成型了。


    它的动作缓慢而诡异,每一次弯曲都带着不自然的柔韧,随后末端灵活地一卷,缠住了那株白花。


    花瓣在触手的缠绕下微微变形,渗出细小的汁液,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


    它将花朵随意丢在陈祁迟脚边,黏液顺着花瓣缓缓滑落,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陈祁迟的胃部一阵翻搅。


    那根触手完成这个动作后,并未发动攻击,而是缓缓化作黑雾,顺着岩缝渗入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恐怖并未随之消散。


    陈祁迟僵硬地拾起花朵,浓烈的腐肉腥甜扑面而来,黏液黏稠地附着在指尖。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被拖行时磨破的裤腿,暗暗决定回去就要把这条裤子烧掉。


    另一边的钟遥晚微微睁大眼睛,比划道:「看清了吗?是从岩缝里钻出来的。」


    应归燎若有所思地比划:「那它移动时岂不是在犁地?这一路怎么没留下痕迹……」


    钟遥晚怒道:「能不能正经点?!」


    应归燎有些委屈:「我这是合理的提问啊。」


    「或许它能改变形态?」唐佐佐比划着加入讨论,「平时藏在岩缝里,需要时才现身。」


    应归燎仍带着几分调侃:「要我说这种怨力强的怪物最麻烦,根本猜不透它还有什么能力。」


    钟遥晚望着远处还在拖延时间的陈祁迟——那人正找了块石头装模作样地捣药。他比划着:「所以,绑票男的思绪体就藏在那道岩缝里?」


    应归燎皱了皱眉。事情似乎有些太巧了,陈祁迟想要岩壁上的花,岩壁上就长出了触手。但是根据他的经验来说,钟遥晚的猜测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应归燎比划道:「很有可能,我们过去看……」


    然而,他的手语甚至还没有比划完,手指刚指向钟遥晚和唐佐佐,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体骤然紧绷。


    未等他发问,一股带着腐肉腥气的阴风已扑面而来,带着腐肉般的黏腻感,瞬间缠住了鼻腔!


    应归燎心头一沉,猛地转头。只见身后的黑暗中,黑色烟雾像是墨汁一般快速翻滚、缠绕着,转瞬就化作一根粗壮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三人后心!


    “该死!这家伙诈我们!”应归燎一把拽住钟遥晚向后急退,同时暴喝,“佐佐!”


    几乎在应归燎示警的瞬间,唐佐佐已经旋身腾空而起。鬓角的碎发在风中狂舞,她的双掌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灵力薄膜,精准扣住触手根部。灵力与怪物接触的刹那,触手剧烈痉挛,疯狂扭动着试图挣脱。


    唐佐佐眼中厉色一闪,腰腹骤然发力,竟将整条触手从黑雾中硬生生拔起!


    触手末端连接的并非实体,而是翻涌不息的黑雾,仿佛背后藏着一个无底的深渊。


    钟遥晚凝视着那不断蠕动的黑雾,眼角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陈祁迟的方向。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正朝这边望过来。


    “这里交给你们了”他当机立断,“我去带阿迟离开!”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手指却被轻轻勾住。钟遥晚回头,撞进应归燎深邃的眼眸里,那其中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牵挂。


    应归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松开手,声音却比平时低沉几分:“你先去,这里交给我们。”


    “好。”钟遥晚简短回应,他的指尖在对方掌心短暂停留,随即转身冲向槐树。


    就在这时,唐佐佐手中的触手突然剧烈扭动起来,内部传来一阵密集得令人牙酸的蠕动声,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从触手表面的黏液中钻出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顺着唐佐佐的手臂疯狂向上攀爬。


    那些丝线带着湿冷的黏腻感,一触到皮肤就死死吸附,仿佛要钻进皮肉深处。


    唐佐佐眼神一凛,五指骤然发力,指尖深深抠进触手柔软的组织中。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触手如同过度充气的气球一般在她手中炸开!


    四溅的黑色黏液中,更多隐藏的丝线被甩了出来,沾上她的衣物和皮肤。这些汁液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衣袖瞬间被蚀出密密麻麻的破洞,皮肤接触处立刻泛起骇人的红肿,灼烧般的剧痛直刺神经。


    唐佐佐牙关紧咬,体内灵力急速运转,强行将皮肤上蔓延的红肿压制下去。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唐佐佐捏爆的只是一根傀儡触手而已,地缝中翻涌的黑雾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沸腾的沥青般剧烈膨胀。浓稠的雾气向四周弥漫,空气中腐臭的甜腻气味愈发刺鼻,令人作呕。


    眼看第二条触手即将凝聚成形,应归燎腕间血色图腾骤然亮起。他单膝跪地,一掌重重按在岩缝边缘。


    灵力顺着他的掌心向岩内灌注,却像是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罗盘中剩下的灵力是绝对不够完全覆盖进每一寸山石中,暴力清除思绪体。但是如果精准地控制灵力,只是去探它的实体所在地的话却并非做不到。


    可当他将灵力化作千丝万缕穿透怨力时,却发现这怨念如同永无止境的深渊,根本探不到实体!


    应归燎的灵力沿着岩缝向深处探去,通过灵力的反馈,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裂缝在岩层中不断延伸,如同大树的根系般分出无数枝杈。


    这些岩脉顺着山体的天然构造蔓延,有的向上连接峰顶,有的向下深入谷底,更有些横向贯穿整座山体。


    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岩脉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与彩幽山脉的主脉紧密相连,如同血管般将怨力输送到整条山脉的每个角落。


    山脉。


    彩幽山脉!


    它的怨力可以沿着彩幽山脉到达任何地方!


    应归燎匆忙收回视线,转而紧盯山野另一侧。


    钟遥晚已经冲到陈祁迟身旁,拽着他就往山下疾奔。


    陈祁迟只来得及瞥见远处三人正在应对什么危机,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被拽得踉跄着连声追问:“怎么回事?”


    “那边也出现触手了!”钟遥晚急促道,“先下山再说!”


    “什么?”陈祁迟尚未理清头绪,下意识回头望向唐佐佐的方向——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脚下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浓稠的怨气如沸水般翻滚,数根布满吸盘的触手撕裂泥土,带着刺鼻的腐臭味直扑二人面门!


    钟遥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当心!”


    他耳钉中灵力奔涌,指尖迸发出刺目的莹白光芒。


    冲在最前的触手在强光中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它的表皮如沸水般翻涌起泡,迅速龟裂剥落,最终化作腥臭的黑烟消散。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未等他们喘息,四周的黑雾便如活物般剧烈蠕动起来。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雾气,而是凝聚成一股股粗壮的黑流,在地面上快速游走、碰撞。无数新的触手从黑流中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凝聚成形!


    这次的触手更粗、更滑,表面布满了蚯蚓般凸起的血管状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紫色的汁液,随着触手的摆动不断滴落在草间。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前方的山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扑来,连头顶的树枝上都垂下数根,带着黏腻的风声,直取二人要害。


    钟遥晚见状,只能带着陈祁迟后退,疯狂地催动耳钉中的灵力。


    刺目的白光在黑暗中炸裂。触手在光芒中扭曲蒸发的景象诡异非常,它们消散时总会发出类似不甘的嘶响,残存的黏液在空中拉出细长的黑色丝线。


    然而,钟遥晚不擅体术的弱点也在这密集的攻势下暴露无遗。


    他的每次闪避都显得笨拙而狼狈。一根触手缠住他的左腕,他仓促震碎;另一根立即缠上右腿,逼得他踉跄后退。


    更多触手在发现了他的弱点后从刁钻的角度袭来。时而缠颈,时而绊脚,迫使他不断消耗灵力自救。


    汗水沿着下巴滴落,耳钉中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而那些触手却像是无穷无尽,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些触手的再生方式——它们并非单纯从地底钻出,而是像霉菌般在黑雾中自发凝结成形,一缕缕烟雾迅速缠绕成粗壮的触须。有时甚至会在半空中直接分裂,一化为二,二化为四。钟遥晚刚净化完面前的触手,后背就已被新的触手贴上。


    钟遥晚的呼吸彻底紊乱,白光不再稳定地绽放,而是随着他凌乱的动作时明时暗。


    三根黏滑的触手同时缠上他的腰际和双腿,巨大的拖拽力险些将钟遥晚掀翻在地。他不得不引爆大量灵力才勉强挣脱,飞溅的黑色黏液沾满了裤脚。


    “钟遥晚!”陈祁迟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生怕上前还会给钟遥晚添乱。


    “没事!”仓促间,钟遥晚快速应了一声。


    他刚要矫正姿势,继续应对,余光便瞥见又一条触手朝他袭来!


    钟遥晚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尖锐的触手末端擦过肩头,那件陪伴他跋涉十余日的冲锋衣瞬间撕裂!


    布料发出哀鸣般的刺啦声,从肩线到袖口彻底绽开,破败地垂挂在他身上。


    “该死!”钟遥晚骂了一声,利落地扯下已成累赘的外套,顺势罩住转个弯又要朝他扑来的触手。


    布料将触手牢牢裹住,隔绝了它表面吸盘的吸附力。激烈的打斗间,一条红绳项链从卫衣领口滑出。编织的绳结间缀着枚剔透玉珠,在混乱的灵光中流转着不合时宜的温润光泽。


    钟遥晚的掌心隔着布料催动灵力,荧绿色的光芒从衣料的缝隙中炸开,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包裹在里面的触手,将其炸得粉碎!黑色的碎末混着黏液从布料中渗出,滴落在地上化作缕缕黑烟。


    与此同时,应归燎和唐佐佐注意到钟遥晚这边的苦战,连忙要来帮忙。


    可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骤然迸裂!


    数条覆着黏液的触手如蛰伏的毒蛇,从裂缝中猛然窜出,直取他们的双腿。


    “真是让它满地开花了。”应归燎啧了一声,灵活向后退开。他的眼神一凛,短刀从袖中滑出,在掌心翻转出森冷弧光。


    刀锋过处,两根触手应声而断。


    切口处喷溅出浓稠的黑色体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唐佐佐几乎在同一时刻旋身闪避,手肘裹挟着凝实的灵力重重砸向另一根袭来的触手。


    “嘭” 的一声闷响,触手被她击中的部位瞬间炸开,黑色碎块混合着黏液四散飞溅,她却早已借着反冲力跃至一旁,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污秽。


    唐佐佐问:“你这是什么形容?”她的声音清澈,在混乱的打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应归燎手中短刀又斩断一根从斜后方偷袭的触手,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远处的钟遥晚。


    钟遥晚的体术不好,应付起这些触手明显要比他们狼狈了许多,每一次闪避都让人心惊胆战。


    应归燎此刻满心都是担心,可砍断一根触手还有另一根。地底涌出的触手仿佛永无止境,在他和钟遥晚之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也没心思开玩笑了,咬紧牙关,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小哑巴,你还是别说话了,听你的声音,我不习惯。”他说,“你能去直接越过去帮阿晚吗?”


    唐佐佐也侧眸望过去——钟遥晚刚震碎缠上手腕的触手,腰侧又被另一根偷袭的触手扫中,身形一个踉跄,掌心的白光险些熄灭。


    她甚至来不及回话,左脚精准踩上一根朝她小腹扑来的触手,借着那瞬间的支撑力飞身而出。


    她的跃动如飞燕般轻盈迅捷。可这群触手显然是有智慧的。它们仿佛识破了她的意图,原本分散的攻势骤然收拢,数倍于方才的触手从黑雾中疯涌而出,显然是想将她彻底困住。


    远处,钟遥晚释放的白光仍在持续闪烁,却显得愈发吃力。每净化一批触手,阴影中就会蠕动着重生出更多怪物。


    这些扭曲的造物仿佛在进行一场残忍的消耗战,以无尽的再生之力不断消磨着他们宝贵的灵力储备。


    钟遥晚匆匆看了一眼应归燎所在的方向,想要确认他的安危,可他甚至还没有看清人影,触手就抓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分心,异变陡生!


    一根异常粗壮的触手破土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缠住陈祁迟的腰腹!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拽向崖壁,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呃啊!”陈祁迟痛得倒抽冷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陈祁迟痛得眼前发黑,却本能地死死抠住岩缝。但更多触手已经缠上他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在岩壁上,甚至连手指间都挤入了几根细小的触手,牢牢地扣着他的指节,叫他动弹不得。


    “阿迟!”


    钟遥晚下意识就要冲过去,但新生的触手如潮水般从岩缝中涌出,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他疯狂催动灵力,刺目的白光在岩壁间接连炸响,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重重包围。


    耳钉中的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放眼望去,整片谷底已被蠕动的触手覆盖。那些原本青翠的草丛在触手的缠绕下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泥潭,每一寸土地都在不安地起伏。


    从前每次大量释放灵力都会遭到阻碍,钟遥晚不敢去赌,更何况眼下这种情况已经别无选择。


    可就在他伸手伸手探向耳钉的刹那——


    唰!


    一根触手猛地从黑暗中蹿出,吸盘外翻,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


    钟遥晚手腕被猛地拽向身后,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另一根触手趁机重重压上他的背脊,压下的同时,尖锐的末端如利刃般划过钟遥晚的后颈。


    它割断了他颈间的红绳,更在他后颈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湿了衣领。


    红绳断落。


    钟遥晚的脊梁被巨力压弯。视线的最后,他看到那枚玉珠从断绳中脱落,在草叶间弹跳两下,便滚进了茂密的草丛中。


    “呃啊——!”


    压抑的痛呼从齿缝间挤出,他的脸颊被狠狠按进潮湿的泥土里。


    触手表面黏滑的吸盘紧紧吸附着他的皮肤,像饥饿的水蛭般蠕动着不断收紧,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令人作呕的黏腻感。骨骼在持续加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更多触手如蟒蛇般缠绕上来,死死压住钟遥晚的四肢,甚至有两根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攀爬,冰冷的吸盘擦过耳廓,带来毛骨悚然的触感。


    钟遥晚拼命弓起腰背,手肘艰难地撑住地面,臂肌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可触手的力量却大得惊人,像千斤巨石般将他往泥土里按压。


    他的侧脸被死死抵在地上,鼻尖陷在泥泞里,每一次喘息都吸入混着腐烂草根的泥土。


    喉咙里又干又痛,钟遥晚只能尝试用灵力将触手净化。可每当白光闪过净化一根触手,立即就有两根新的破土而出,它们精准地压住他的关节和要害,让钟遥晚根本找不到起身的契机。


    这些触手正在有步骤地封死他的所有行动,想要活活将他闷死在泥地里。


    钟遥晚的肺部剧烈抽痛着,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让缺氧的状况更加严重。视野彻底被黑斑占据,连维持清醒都成了奢望。


    这种濒死的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调动灵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的指尖在泥泞中触到了一抹熟悉的温润。


    是那枚玉珠!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攥紧玉珠。残存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向掌心涌去,这不是经过思考的举动,而是濒临绝境时身体自发的挣扎。


    拜托了……一定要是攻击型的灵契!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钟遥晚掌心的玉珠突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整片彩幽群山仿佛被唤醒般,无数道翠绿光柱从群山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近处山谷、远方峰巅,光柱彼此呼应,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翠绿光芒穿透云层,在天幕投下流动的光纹。


    所有正在攻击的触手突然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些突如其来的光柱意味着什么。


    应归燎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光柱和他当初在临江村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是彩幽群山思绪体所在的位置!


    万千光柱如星罗棋布,翠绿的光点沿着山势绵延不绝,勾勒出的山脉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盘踞在群山之巅。


    应归燎的视线急速掠过这片壮阔的光谱,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山巅——


    一道纯白光柱破空而立,在翠绿的光海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微微眯起双眼,低声喃喃:“这是……”


    趁着触手发愣的时候,应归燎手中短刀寒光爆闪,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响。斩断缠绕的触手后,他毫不犹豫地朝钟遥晚冲去。


    “滚开!”应归燎骂了一声,直接将灵力灌注在掌心,一掌劈下将缠绕着钟遥晚的触手尽数震得粉碎。


    同一时刻,唐佐佐身形如电,敏捷地冲到悬崖边。


    她双掌灵光流转,手起掌落间,缠绕在陈祁迟身上的触手应声断裂。在最后一条触手崩解的刹那,她稳稳扣住陈祁迟的手臂,将他从危险的岩壁边拽离。


    绑票男应该是也从光柱的震撼中反应过来了。


    地缝中的黑雾再次开始剧烈翻涌,仿佛被激怒的凶兽。


    新的触手开始扭曲成形,应归燎眼神一凛,反手将短刀插进地面。


    灵力顺着岩缝灌入地底,在土层中轰然爆开!应归燎可以感觉到藏在岩层中的怨力正在被灵力一点点消解。


    那些被暂时压制的怨力在土层下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灵力结界。


    应归燎单膝跪地,小心地扶起钟遥晚。检查伤势时,他立刻就发现了一道狰狞的血痕从钟遥晚后颈蜿蜒而下,在衣领处洇开暗色。


    应归燎的声音低沉:“疼不疼?还好吗?”


    “咳咳……”钟遥晚靠在他臂弯里,咳出几口带着泥腥的浊气。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让他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没……没事。”


    感受到怀中人渐渐平稳的心跳,应归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可惜,错过了人工呼吸的机会。”


    钟遥晚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能不能正经一点?”他用灵力压制住了后颈的伤,正想坐起时,钟遥晚的目光忽然被漫山遍野的光柱吸引,震撼得愣在原地,“这、这是怎么回事?”


    “长话短说。”应归燎收起玩笑的神色,说,“我暂时压制了地底怨力,但撑不了多久。那怪物的怨力渗在整条地脉里,无处不在。不过现在——”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道白色光柱,“我大概找到它思绪体的位置了。你们坚持住,我直接用至信的空间移动能力赶过去,到时候我们洞窟见。”


    “等一下!”应归燎说完就要走,钟遥晚连忙攥住了他的衣摆。


    应归燎起身的动作带动他也跟着坐起,这个突然的姿势变化让钟遥晚肺部一阵刺痛。他忍不住侧过头咳嗽,待气息稍平才继续问道:“思绪体在哪里?你直接赶过去要多久?”


    见他又开始咳嗽,应归燎连忙折返,一手稳稳扶住钟遥晚的后背。他答道:“具体位置不确定,全速赶路至少要两个小时。”


    “那你全力赶过去,”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我们这里撑得住,空间移动的能力……留着应对突发状况。”


    应归燎几乎是立刻否决:“不行,我赶路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你们这边的状况,万一……”


    啪!


    钟遥晚的双手突然拍在他脸颊两侧,清脆的响声让应归燎瞬间噤声。


    钟遥晚太了解这家伙了。应归燎表面上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则恨不得将所有人都保护在他的羽翼下。


    这次深山失联,应归燎找不到自己的那些日子,一定时时刻刻在担心,现在更是不愿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但是同样的,钟遥晚也不希望他用自己的寿命来换这事轻易了解。


    这根触手明显不想杀掉陈祁迟,刚才那么混乱的场面也只是把他带走而已。而他和唐佐佐还有灵力傍身,虽然不清楚对方的怨力到底有多深厚,但只是两个小时的话——


    钟遥晚的眼神坚定,应归燎凝视着面前这双清冽洌的双眸,不自觉地被吸了进去。


    钟遥晚说:“相信我,两个小时我们一定撑得住。到时候我们山洞见。”


    应归燎闭目深吸一口气,终于妥协:“那你们一定要撑住。”


    “放心,”钟遥晚收回手,说,“去吧。”


    应归燎深深望进钟遥晚的眼睛,那短暂的对视里承载着无声的承诺。随后他猛地转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朝着远方的白色光柱疾驰而去。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四周的怨力再次开始蒸腾。


    地缝中的黑雾噼啪涌出,新生的触手在钟遥晚身侧扭曲成形,黏滑的表面反射着惨淡的月光。


    钟遥晚下意识想要防御,可它们竟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齐齐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应归燎远去的方向!


    方才的对话,显然也被它听见了!


    钟遥晚指尖刚凝聚起灵力,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划破夜色。


    唐佐佐如猎豹般跃起,纤细的手指扣住槐树枝干,借着回荡的力道凌空翻转,身影在月光下划出利落的弧线。


    她精准地落在那些疾驰的触手上,足尖轻点之处,纯净的灵力如涟漪般荡开。被触及的触手瞬间僵硬,血管状纹路里的暗紫色汁液停止流动,随即在光芒中节节崩裂成无数碎块,最终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夜风里。


    她稳稳落地,转向钟遥晚,手指在胸前利落地比划:「计划我都听见了。」月光照在她坚毅的侧脸上,「两小时,我们守得住。」


    另一边。


    柳如尘带着四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贩子,沿着拖痕深入密林。


    自从那道黑影掠过,周遭的怨力就浓稠得令人窒息。柳如尘的灵力不强,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那四个被绑着的人此刻都焦躁不安。他们刚见识过青面鬼群,现在又被拖进这漆黑的林子里。虽然柳如尘身手不凡,可要是真遇上大群鬼怪,她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


    更让人担心的是,这女人看似随性好说话,实则手段狠辣无比,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危急时刻把他们推出去挡刀。


    “姑、姑奶奶……”于仅平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先回去?”


    柳如尘头也不回,腕间长棍轻轻一抖,绳索骤然勒紧,四人顿时噤若寒蝉。


    这一路上总是会遇到青面鬼的出没。


    之前还明目张胆现身的青面鬼,此刻却全都隐匿了身形。


    柳如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在暗处游移,却始终捕捉不到具体的位置。


    好在整片山林死寂得可怕,连最细微的风声都消失了。当一丝异样的气流掠过脸颊时,她猛地从空间锦囊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刃出鞘的寒光在月色下凛冽一闪,吓得四个被捆着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腿肚子直哆嗦。


    可柳如尘并没有将刀剑指向他们,只是对着身前的空气利落挥斩。


    剑锋划破夜色,传来几声沉闷的落地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斩落。


    她面不改色地收剑入鞘,继续拽着绳子往前走去。


    “刚、刚才那是什么?”赵四声音发抖。


    柳如尘笑咧咧地把长棍扛在肩上,说:“开胃小菜。”


    这一路上,柳如尘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拔剑。


    剑光每次闪现,必有重物落地声。但在始终看不见、也感觉不到青面鬼的于仅平等人眼里,柳如尘这些对着空气挥剑的动作简直像个对着空气发疯的疯子。


    今夜月色明亮,视野格外清晰。柳如尘本以为要再走一段路,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钟遥晚所说的山洞。


    她正要靠近,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怨力陡然变得浓重粘稠,几乎令人窒息。


    柳如尘疑惑地蹙眉,随即看见洞口立着一道诡异的身影——那是一只完全没有隐藏身形的青面鬼。它背对着这边,嶙峋的骨架撑着青灰色的皮肤,细长的四肢如同枯枝般垂落,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更令人吃惊的是,青面鬼对面还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神色惶恐,虽然衣着整齐,却掩不住深重的憔悴。她站在那里瑟瑟发抖,显然经历过不少磨难。


    柳如尘示意身后四人噤声,悄悄潜到山洞附近。


    这一路上,青面鬼始终没有对女人出手。


    柳如尘按捺住好奇,带着四人悄无声息地隐入一处茂密的草垛后方。


    他们躲在一处草垛后面,这个距离即使青面鬼对女人出手了,柳如尘也可以立刻赶到,给予支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躲藏在这里以后,柳如尘就感到后颈阵阵发凉,仿佛有冰冷的吐息不断拂过。


    她用眼神警告四人不许和自己贴得太近,四人被她的眼神吓得差点哭出来。他们怕怪物,也怕柳如尘,不管哪个都是能要了他们命的存在。


    月光将青面鬼扭曲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女人单薄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发颤,整幅画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看见女人手中捏着王小甜的并蒂莲花镜。这个女人就是钟遥晚托她保护的人,没错。


    就在她确认目标的瞬间,洞口的青面鬼突然动了!


    它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扣住女人手腕,不由分说便往外拖拽。女人手中的镜子应激般泛起灵光,厉声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人拼命抵抗,就在这瞬间,她手中的镜子忽然泛起温润的灵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女人喜出望外。她知道自己有救了,鼓起勇气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青面鬼依旧沉默,只是固执地拽着她往外拖。


    但下一秒,它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般突然僵住,忽然站定开口:


    “我、我们认识你。”青面鬼出声了。它说,“我们……要救你。”


    它的声音像是喝过了女巫的毒药一般,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女人在青面鬼开口的瞬间,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然而当镜中灵光渐渐消散,她发现那只青灰色的手掌依然紧紧扣在自己腕间时,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整张脸顿时失去血色,只剩下如纸的苍白。


    “救命——!”她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不要杀我!小钟哥……小陈哥……救救我啊!”


    青面鬼对她的哭喊置若罔闻,铁钳般的手猛地收紧,将她狠狠往前拽去。


    女人尖叫着向后挣扎,鞋底在泥地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却在猛烈的拉扯下一个踉跄,“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青面鬼毫不停顿,枯爪顺势下滑攥住她的脚踝,像拖拽一袋破布般粗暴地将她往洞外拖去。


    在拖行过程中,她的衣襟被粗糙的地面蹭破,袖口也在慌乱中卷起。


    柳如尘清楚地看到她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伤口已经发炎溃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女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如果被这么拖行的话一定会没命的。


    几个人贩子也看清了女人的模样。赵四呢喃道:“那娘们不就是……”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柳如尘忽然从草垛后飞身而出!她手腕猛地一抖,将拴着四个人贩子的长棍当作巨型流星锤,狠狠砸向青石鬼!


    轰——!


    柳如尘的动作又凶又快。青面鬼漆黑的巨瞳刚转过来,就被这记蛮不讲理的撞击砸得离地倒飞,和四人一起,像一幅破烂的画卷般被狠狠拍在岩壁上!


    碎石簌簌落下。


    几乎在撞击声响起的同一瞬,柳如尘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


    青面鬼吃痛却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它的利爪本能地要撕裂最近的人。柳如尘手腕一抖,长棍带着绳索猛地回拉,四个被捆住的人顿时像提线木偶般向后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啊啊啊啊——!姑奶奶饶命啊!!”


    人贩子们的惨叫声响彻整片山林。


    “救你们一命就少说废话!”柳如尘冷叱。


    人贩子们欲哭无泪,这是他们主动惹的事吗?


    然而,就在这转瞬间,异变陡生!


    女人原本还惊喜竟然真的有人来救自己了,可是在看清那四个被捆住的男人后,她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女人方才与怪物的对峙虽然算不上勇敢,却也不算怯场,可这一刻,她却如遭雷击般软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仿佛见到了比恶鬼更恐怖的存在。细弱的呢喃从她的齿缝间溢出:“救命、救命……小钟哥小陈哥,救救我……”


    柳如尘注意到了女人的反常,可是她来不及细究。


    方才被砸进岩壁的青面鬼竟踉跄着站了起来!


    它漆黑的双瞳燃着滔天恨意,死死锁定的却不是柳如尘,而是那四个被捆作一团的男人。


    怪物干瘪的身躯在月光下绷成一道青灰色的弓,下一秒,它如离弦之箭一般暴起突进,朝着直扑四人而去!


    “姑奶奶,姑奶奶救命啊!”人贩子们被那狰狞的面孔吓得魂飞魄散,互相推搡扭打,都想把对方推过去挡在身前,“先吃他,他肥!”


    “吵死了,懂不懂团结友爱啊?”柳如尘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长剑嗡鸣出鞘。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见月光下银芒乍现,青面鬼的双腕应声而断,仅剩薄薄一层皮肉连着前臂与手掌。墨色血雾喷涌而出的刹那,她旋身跃起,剑锋在月下划出数道凄艳的弧光。


    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削去皮肉,每一次转身都带起新的血花。


    青面鬼在她剑下如同被凌迟的傀儡,残肢断骸不断飞溅。它是怪物,它的手臂细弱,却是力大无穷,可饶是这样,在柳如尘强势的攻击下,它始终无法触及那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青面鬼可以感觉到,面前的女人是有灵力的,可是她甚至还没有催动灵力就已经将自己砍得毫无还手之力。


    黑雾在怪物身上快速蒸腾,被砍掉的皮肉在转瞬间修复完成又在顷刻间被再次斩下!


    柳如尘拧着笑,执剑在月下狂舞。血沾在她的脸上,这一刻她就是这世上最厉的杀神。


    四个人贩子看得浑身发抖。直到此刻他们才惊觉,当初在村里见识到的,不过是她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就在他们暗自庆幸之际,柳如尘旋身一踏,军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踏在怪物胸口。


    青面鬼枯瘦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再次砸在岩壁上。


    大股黑血从它口中喷出,在石面上晕开狰狞的痕迹。


    与先前遭遇的所有青面鬼一样,即便承受着碎骨断筋的剧痛,它却始终未发出半点声响。


    倒是耳根子清净。


    扬起的尘土中,柳如尘随手甩落剑刃上的污血,转头望向女人,绽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既然喊小钟哥和小陈哥没用,不如试试喊小柳姐姐?”


    第175章 真身


    “你、你是?”


    池悠然的声音还在发颤,她错愕地看着出手利落的柳如尘。


    尽管对方替她解了围,但看到柳如尘与那四个恶徒站在一起,池悠然还是难以放下戒心。


    “柳如尘。”柳如尘报上了姓名,“钟遥晚让我来护你一下。我出场费不低,不过——”她打量着池悠然朴素的衣着,唇角微扬,“我可以偷偷帮你把这笔账悄悄记在灵感事务所头上。”


    “小钟哥让你来的?那……”


    池悠然正要继续询问,赵四突然嚷嚷起来:“对了,我刚刚话没说完,这他妈不就是我们村——”


    柳如尘一记眼刀扫去,赵四瞬间噤声,缩着脖子躲到同伴身后。


    于仅平却仍是那副不知死活的模样,接过话头:“姑奶奶,这是我们村里的女人啊!你看我们给您带完路以后,能不能让咱们把她带回去啊?”


    柳如尘眸色骤然转冷,眼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另外三人吓得直缩脖子,恨不得堵住他的嘴。果然下一秒,柳如尘抬腿便踹在于仅平腰腹。


    虽然她明显收了力道,仍将于仅平蹬得整个人倒飞出去。拴在一起的绳索牵连着其余三人,四个粽子顿时滚作一团。


    “看来你们还没搞清楚状况,”柳如尘声音低沉,“人贩子还想逍遥法外?等出了山,全都给我进局子吃牢饭。”


    池悠然见状,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看起来这位身手不凡的女子确实是钟遥晚拜托来帮助她的。


    “我叫池悠然。”她轻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颤抖,“小钟哥和小陈哥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怎么还没回来?”


    “路上确实遇到了些意外。”柳如尘的语气平静,“不过我的同伴也在,他们能应付得来。”


    “那就好……”


    池悠然刚松了口气,正想询问柳如尘为何会与那几个人贩子同行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四个滚作一团的恶徒,突然怔住了。


    月色下,她清楚地看见那四个男人摔在空地上,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翻滚的势头戛然而止。


    柳如尘敏锐地捕捉到池悠然骤变的脸色,立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皎洁的月光洒在那片空地上,却映照出一幅诡异的景象。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无数透明的边缘,犹如浸在水中的玻璃雕塑。月光在这些无形之物的边缘折射出扭曲的光晕,隐约勾勒出密密麻麻的肢体轮廓。


    柳如尘倒吸一口凉气,瞬间从锦囊中抽出一把足有半人高的古旧蒲扇。


    她左手拽动长棍将四个俘虏猛地拉回身侧,右掌同时将灵力注入扇骨。


    呼——


    蒲扇挥出的刹那,风呼啸而起,细密的光尘如星河倾泻,缓缓照亮整片原始山林。


    近处的树影间,几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显现,它们枯瘦的肢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微光。随着灵光继续蔓延,更多的轮廓从虚无中浮现——树梢上、灌木丛中、岩石后方,到处都是若隐若现的鬼影。


    直到灵光彻底笼罩整片原始山林时,令人窒息的真相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密密麻麻的青面鬼几乎挤满了整片森林,它们如同另一片诡异的树林般扎根在此,青色的身躯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柳如尘的呼吸骤然停滞。这里的青面鬼数量远超想象——起码有上百只,不,恐怕是上千只了!


    “操!”柳如尘从牙缝里挤出咒骂,扭头朝众人大喝,“想活命就赶紧进洞,快!”


    那几个恶徒见到如此密集的鬼影,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吴强更是裤-裆瞬间湿透,刺鼻的腥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于仅平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山洞。四人被绳索捆绑在一起,其余三人也被他拖拽着,踉踉跄跄地躲进了洞穴最深处。这些山里长大的恶徒很清楚,只要撑到天亮,这些怪物自会消散。


    柳如尘迅速退入洞中,顺手将桃木人油泼在尚未熄灭的篝火上。


    “嗤”的一声,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池悠然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令人意外的是,池悠然的视线在四个恶徒和洞外的危险之间来回移动,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随后,她非但没有往洞穴深处躲避,反而向洞口靠近了几步。


    “进去,”柳如尘说,“这里随时可能遭到攻击。”


    “我、我不能进去……”池悠然后怕地望了一眼洞窟深处。


    柳如尘审视着她苍白的脸色,又瞥了眼洞深处那几个或惊恐或狰狞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怕鬼吗?”


    “我、我怕。”池悠然攥紧衣角,声音几不可闻,“但没关系的,小钟哥给了我这面镜子,说它能强迫青面鬼回答问题,然后它们就会自行消散……”


    柳如尘笑了:“刚才我瞧见你用镜子了,见效了吗?”


    池悠然怔了怔,垂下眼帘轻轻摇头:“可是我还、还是不想……”


    她的话音渐渐低落。柳如尘抬手轻抚她的发顶,这个比池悠然高出大半头的女子,此刻的动作却带着出人意料的温柔。感受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池悠然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柳如尘说:“好好待在我边上,不然一会儿出事了可护不到你。”


    “好。”池悠然用力点头,悄悄往柳如尘身边挪了近半步。


    那四个蜷缩在洞穴深处的男人见暂时安全,立刻恢复了令人作呕的嘴脸。他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池悠然和柳如尘身上来回逡巡。可每当柳如尘冷眼扫过,他们便恰到好处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的张望。


    柳如尘现在没有心思管他们,现在令人不安的是洞外的景象。


    那些青面鬼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进攻的意图。它们巨大的瞳孔死死锁定着洞穴深处的四人,待到林间的灵光彻底消散后,便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渐渐隐去身形,只留下令人脊背发凉的注视感。


    柳如尘抱臂立在洞口,目光凝重地望向漆黑的山林。应归燎、钟遥晚和唐佐佐……哦,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小哥还没有回来,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青面鬼不攻击他们,但是却未必不会对他们三个人动手。


    柳如尘在心中飞快估算着接应同伴所需的时间,以及成功的概率,但思绪很快被更大的疑问打断——这些青面鬼为什么会齐聚在这里?这个数量太可怕了,就好像整座彩幽群山的青面鬼都在这里了一般。


    她屏息凝神地守在洞口,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山林。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忽然瞥见远山深处亮起一点微光。


    柳如尘顿了顿,眯起眼睛望向远方,视线刚刚定格的瞬间,她看见万千光华从群山的各个角落迸发而出。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翠芒在远山闪烁,随即便如同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近处的山谷,远处的峰峦,险峻的绝壁,都接连绽放出耀眼的光柱。


    无数道翡翠般的光柱从群山各处冲天而起,将沉沉的夜幕撕开道道裂口。


    这些光柱彼此呼应,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瑰丽而诡异的光网。


    虽然身处谷地,前方又有茂密山林遮挡,视野十分有限,但依然能感受到这景象的震撼。目之所及尽是参天的光柱,数量多到根本无法计算,整条山脉仿佛都在发出低沉的共鸣。


    “那是什么?”池悠然惊呼。


    “不知道,”柳如尘凝视着远方的奇景,“可能是……山觉醒了?”


    柳如尘随口说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裤腿被什么勾住了。


    她低头,发现竟是刚才被她砍成骨头架子的青面鬼。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它身上已重新长出些许皮肉,像拙劣的针线活勉强缝合着破碎的躯壳。它断裂的手腕靠着缕缕黑雾勉强托举,才得以用残缺的指尖勾住她的裤腿。


    池悠然吓得捂住嘴连连后退,脊背紧贴冰冷的岩壁。


    “别怕。”柳如尘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着她冷冽的侧脸。


    就在剑锋即将斩落的瞬间,那青面鬼竟用尽力气,将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咚!


    一声沉闷的叩首,在死寂的山洞里回荡。


    柳如尘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紧接着,她看见青面鬼抬起扭曲的脸,嘶哑开口:“求您……和我们做个交易吧……”


    洞外月光忽然暗了几分。篝火噼啪作响,几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起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柳如尘盯着那只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脚下的怪物,轻笑一声:“交易?”


    青面鬼残缺的手指微微抽搐,指向洞内窃窃私语的四人。随着它的动作,脖颈处新生的皮肉如蛆虫般蠕动,墨色血液从尚未愈合的伤口不断渗出,在森白骨骼上划出狰狞的痕迹。


    “对……我们可以不为难你们。”它每说一个字,下颌骨就不自然地开合,“还可以,护送你们出山……换这四个畜生的命。”


    四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狗蛋战战兢兢地喊道:“你有病吧?!就杀我们是什么意思!”


    柳如尘冷冷瞥去,他们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神情,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


    柳如尘一伙人绑他们本就是为了带路,他们虽然有地图,但是于仅平几人也知道前往人贩子村的近路。现在他们已经找到失踪的伙伴了,也不需要急着去人贩子村了,那么他们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若这煞星图省事,真把他们交给这些怪物……


    想到此处,几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只盼柳如尘还存着几分将他们送交警局的念头。


    柳如尘盯着那只青面鬼沉默了片刻。她说:“你想谈判,总得拿出诚意。”她朝洞外空地扫了一眼,“这样藏头露尾的,算什么?”


    她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山洞内外。


    洞外月光如水银泻地,下一秒,空气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水滴入滚油。


    成千只青面鬼从虚无中渗透出来,它们沉默地站立着,青灰色的身躯摩肩接踵,从洞口一直蔓延到森林深处,望不到尽头,一双双巨瞳一瞬不瞬地望向山洞。


    那四个恶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蜷缩成一团,活像四只受惊的土拨鼠。


    池悠然似乎注意到了青面鬼确实没有攻击的意图,但面对如此密集的鬼群,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往柳如尘身边靠了靠,指尖无意识地揪住柳如尘的衣角。


    柳如尘却忽然笑了起来,她看着山洞外挤在一起的一双双巨瞳,向外迈出一步,说:“看清楚!我们手中有油,洞中有火,天一亮就能大摇大摆地离开!而你们,连踏入洞窟一步都做不到!”


    “现在,你们想从我手里要人?”她的目光扫过洞内瑟瑟发抖的四个男人,最终落回洞外的一众青面鬼,“他们的罪自有阳间的法来审判,轮不到你们阴间的鬼来私刑处置!”


    青面鬼的面部微微抽搐,它本来以为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却听柳如尘很快又道:“不过,看在你好言相商的份上,奉劝一句,有什么遗愿可以趁早交代。你们数量很多没错,但我的同伴也都是怪物级别的存在。把你们全部净化送进轮回,是迟早的事。”


    四个恶徒闻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看来柳如尘没有把他们交给这些怪物的打算。


    怪物那只撑满了眼睛的巨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池悠然觉得它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无措。


    青面鬼回头看了一眼它的同伴,像是在做什么权衡。最终,它转头望向了池悠然:“我们想……请你护送她回城市。”


    “啊?”柳如尘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送她……回家。”青面鬼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想看着她离开山里。”


    柳如尘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青面鬼继续道:“我们、打不过你……你太残忍了,我们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只能……求你了……我们想看着她离开深山,求你了……”


    柳如尘:“……”所以她这是把鬼怪打到产生心理阴影了?


    池悠然一怔,不解道:“为什么要帮我?”她不明白这群看着可怖的怪物会想要帮助她。


    然而,柳如尘看着青面鬼,并未犹豫太久。她仿佛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和青面鬼对视片刻后,眼神动了动,转头对池悠然说:“我知道是为什么,收拾东西,上路再解释吧。”


    “你真的要相信它们?!”池悠然惊得睁大眼睛。


    “相信,”柳如尘说,“它们有送你出去的理由。”


    四个恶徒听到这里便坐不住了。要去人贩子村必须穿越原始密林,而林间根本无法点燃人油火把。


    这些怪物明显是冲着他们四个来的,此时出洞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处在食物链最底层,去留生死全在柳如尘一念之间。


    他们不敢上前,只敢缩在阴影处嚷嚷:“姑奶奶!千万别信啊!这分明是要把咱们引出山洞一网打尽!”


    “少废话,准备出发!”柳如尘态度强硬。


    连日来净化青面鬼的经历,让她此刻竟能从这只卑微恳求的怪物身上读出几分共情。


    在这些青面鬼身上,她感受不到丝毫攻击的恶意,只有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恸。


    这些天里,柳如尘净化过太多的青面鬼。那些已经往生的灵魂,那些残存世间的记忆,此刻仿佛都在她脑海中嘶鸣——它们在为这些青面鬼求情,为这些曾经与她们同样被困在深山的可怜人发声。


    她们嫉妒池悠然能有机会离开地狱,她们不甘只有她一个人能够离开这里,可是她们也在真切地盼望着,和她们有同样命运的池悠然能够走出深山,回去城市,开启她们永远无法拥有的新生活。


    或许这漫山遍野的青面鬼始终按兵不动,正是它们所能展现的最大诚意。


    柳如尘没有办法相信鬼怪,但是吸收了太多青面鬼的记忆后,当这些怪物展露出如此鲜明的人性时,她却也无法做到绝对的冷漠了。


    *


    另一边的山头上。


    钟遥晚摘了耳钉,学着应归燎的样子将灵力灌入岩层中进行压制。


    上次在家具城摘下耳钉时太过仓促,加上浑身剧痛,没能仔细体会。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灵力在体内奔涌的舒适感。


    这股力量如春泉般在经脉中流转,每一寸流动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充沛感。这些纯粹的能量完全听从他的意志,只需心念微动便能随意驱使。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虚耗感也在悄然蔓延。仿佛有看不见的裂隙正在汲取他的灵力,即便能量如此澎湃,仍能察觉到细微的流失。


    这应该就是灵力枯竭症的症状了。


    灵力顺着岩缝注入山石中,钟遥晚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是如何一点点吞噬怨力、压制怨力的。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应归燎离开以后钟遥晚一直是在用这个方法进行牵制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明显感觉到山脉中的怨力正在变得焦躁不安。即便他输出的灵力总量保持不变,每次构筑的屏障所能维持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怨力如同被激怒的潮水,一次又一次以更强的力量冲击着他布下的防线。这样下去,绕是钟遥晚的灵力储备再充足也会被消耗殆尽的!


    “钟遥晚,可以了!!”陈祁迟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灌入灵力,“你和佐佐赶紧下山吧,这个触手不会要我的命的!”


    “别胡说了,”钟遥晚说,“这个触手现在就是想赶紧把我们解决掉,然后再去阻止阿燎。我们这里撑不住了,他那里也完蛋了!”


    而应归燎要是撑不住的话就会使用罗盘的空间转移力量。但那张底牌,钟遥晚实在不想让他轻易动用。


    “可是……”


    就在两人争执时,地面又开始渗出黑雾。唐佐佐眼疾手快地一掌拍向地面,灵力奔涌间再次将怨力压制下去。


    她飞快地比划着:「你怎么能确定他留下你,不是想用你当药引复活唐左左呢?」


    陈祁迟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知道,他就快连现在是什么情况都快理不清了。


    漫山遍野的光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们现在的拼死抵御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有出路。应归燎有底牌没错,可是他们又该怎么撑过这地狱般的两个小时?!


    万一应归燎一路畅通无阻,他们这里反而先一步支撑不住了又该怎么办?


    就在陈祁迟试图从这片混沌中寻找头绪时——


    一根黏滑的触手悄无声息地从岩缝深处探出。


    它巧妙地利用茂密的草丛作为掩护,如同潜伏的毒蛇般缓缓逼近。在钟遥晚全神贯注地将灵力注入岩层的瞬间,触手猛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钟遥晚猝不及防被拽倒在地,手肘撞击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尖锐的碎石刺入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他忍痛抬起颤抖的手,灵光刚要凝聚成形,另一根布满黏液的触手已如鬼魅般缠上他的脖颈。


    “呃……”钟遥晚的指尖刚凝聚起灵光就被强行打断。冰冷的吸盘死死扣住喉管,发出令人作呕的吮吸声。


    “钟遥晚!!”陈祁迟惊喊着要上前帮忙。


    可就在这危急关头,整片山地突然剧烈震动。陈祁迟甚至站不稳身体,直直向下栽了下去。


    下一秒,数以百计的触手破土而出,它们扭曲蠕动的姿态宛如地狱绽放的毒花。这些怪物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幽光,散发出的腐臭气息几乎令人昏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恶心的触手和之前的那些不一样!每根触手的吸盘中央都嵌着一颗浑浊的眼球。这些眼球如同腐烂的果实般鼓胀,瞳孔不规则地收缩着,此刻正齐刷刷地转向唐佐佐的方向。


    就在触手袭来的瞬间,唐佐佐身形疾退。她足尖在岩壁上轻点借力,一个干净利落的空翻稳稳落地,恰好避开了第一波袭击。


    她想要上前去帮助钟遥晚,然而这些触手远比想象中的难缠。


    触手上的眼球正诡异地转动着,死死锁定唐佐佐的每一个动作。她刚闪避到左侧,三根触手便预判般地封住了去路;转而向右,又是数根触手如毒蛇般窜出。


    这些带着眼球的触手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唐佐佐凭借精湛的体术在夹缝中周旋,时而侧身避开横扫,时而俯身躲过直刺,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每当她试图靠近钟遥晚,所有眼球就会同时转动,触手立即形成新的包围圈将她逼退。


    此刻,唐佐佐在等待——等待一个触手露出破绽的瞬间,让她能突破这重重封锁。


    而那些触手也在等待——等待这个身手矫健的猎物稍显疲态,便能一举将她制服。


    另一边的钟遥晚也没有傻傻等着唐佐佐来支援。方才在窒息时,他使用的是耳钉中的灵力,所以没办法进行反击。


    但此刻情况已然不同——


    他强忍着脖颈处传来的窒息剧痛,在神智冲破黑暗的刹那,积蓄的灵力瞬间爆发!


    纯净的净化之力便以钟遥晚为中心扩散,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向四周奔涌,所过之处,缠绕在他身上的触手仿佛被圣火灼烧般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那些扭曲的触手在强光中疯狂舞动,宛如地狱中受刑的鬼手,拼命想要逃离这神圣的净化之力。


    轰——!


    触手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扭动,将原本就布满裂缝的岩层挤压得支离破碎。碎石在狂暴的挣扎中四处迸射,整片岩壁都在这样疯狂地扭动下开始崩塌!


    岩层崩裂的巨声还在耳道里嗡嗡作响。


    陈祁迟快速翻身而起,却不得不抬起手臂在漫天沙石下护住脸。


    指缝间漏下的光线里,无数石屑正疯狂舞动。


    透过迷蒙的尘雾,他隐约看见方才被触手撞破的岩壁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陈祁迟眯了眯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待视线终于穿透尘幕,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竟是一张扭曲变形的人脸!


    “我操?!那是什么东西?”陈祁迟失声惊呼。


    “咳咳……怎么了?”钟遥晚艰难地撑起身子,胸腔仍在火辣辣地作痛。


    钟遥晚庆幸着又躲过了一劫,可当他的视线转动,看到地面时,呼吸骤然停滞。


    岩层中竟然镶嵌着一具非人非鬼的躯体!


    那是一个男人的面孔,它的右半侧脸尚且残存着模糊的轮廓,可自额头正中起,一路延伸到左耳的位置,是彻底空无的,仿佛天生就被剥夺了完整的形态。


    这只怪物只有半张脸!


    断裂处的皮肉狰狞地翻卷着,覆盖着一层类似烧伤后的皱褶薄皮,其下暗红色的血管正突突跳动,清晰得令人作呕。它残存的右眼浑浊如死水,空洞地凝视着虚空,而嘴角却凝固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一股寒意从钟遥晚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他浑身汗毛倒竖,胸腔的剧痛在此刻都被这极致的惊骇压了过去。


    钟遥晚瞬间明白了,那些疯狂舞动的触手、与他们斗争多时的触手,根本无关紧要,它们都只是怨力的延伸物而已!


    岩层中的这只畸形怪物,才是绑票男思绪体实体化后真正的模样!


    第176章 锁链


    钟遥晚微微瞪大眼睛,他很快从可怖的画面中反应过来了,手掌拍在碎石上,灵力如银蛇般从掌心窜出,径直灌入岩层!


    澎湃的灵力逼近时,岩层中的男人却只是狞笑着望着他,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就在银光即将触碰到岩面的刹那——


    噗嗤!


    黏腻的破裂声猝然炸响!只见那空无的左脸断面下,一团黑紫色的血肉剧烈蠕动,猛地撑开凹凸不平的皮肤,从中狰狞钻出。


    触手表面布满搏动着的暗紫色血管,湿滑的黏液正顺着触手表面不断滴落,顶端那只浑浊的眼珠猛地睁开,瞳孔缩成针尖,恶毒地锁定了钟遥晚。


    “什——!”


    触手周身缠绕的浓密黑雾骤然暴涨,如同有生命的阴影般翻滚着,瞬间吞噬了钟遥晚掌中绽放的灵光。那黑雾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银白灵光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腥臭的气息瞬间扩散,在灵光溃散的刹那,触手已如毒蛇般撕裂残余的光晕,狠狠缠上钟遥晚的手腕!


    黏滑的触感紧紧贴合皮肤,尖端那只眼睛不偏不倚地压在腕间。钟遥晚的灵力如被利刃斩断般骤然溃散,一股尖锐的剧痛顺着经脉直刺心脏。


    “呃啊……!”


    钟遥晚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手指不受控地痉挛曲张,腕骨在黏液浸润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黑紫色触手如活体镣铐般死死缠绕,将肌肤勒出病态的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段纤细彻底绞断。


    残存的灵力在钟遥晚指尖无力闪烁,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钟遥晚!”陈祁迟生怕再有变故,猛地扑上前,十指死死扣住那截触手。触手表面湿滑黏腻,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黏液,在他用力时发出令人作呕的挤压声。


    钟遥晚疼得说不出话,脖颈上青筋根根突起,冷汗浸湿了额发。他左手颤抖着抬起,指尖试图凝聚净化之力——


    可就在这一瞬,那根缠绕在他右腕的触手猛地从中裂开!伴随着黏腻的撕裂声,另一根同样布满黏液的眼珠触手闪电般射出,精准地扣住了他刚刚抬起的左手腕。


    新生的触手粗暴地横亘在他胸前。钟遥晚先前摘下的那枚耳钉,被他别在胸前的衣襟上。在触手强大的压迫力道下,耳钉尾端的银针,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鲜血缓缓渗出,在衣服上洇开一点红。


    陈祁迟咬紧牙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却只能一次次从滑溜的表面划开,连一寸都无法撼动。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陈祁迟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起。可在这完全超自然的存在面前,他所有的抗争都像是螳臂当车,可笑又无力。


    他急得眼睛泛红,目眦欲裂,指甲因用力抠抓触手而翻起开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小被死死禁锢。


    “陈祁迟,你先走!”钟遥晚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回去山洞里找柳如尘,叫她过来再……呃啊!”


    触手骤然收紧,将他的话语绞成了破碎的痛呼。


    陈祁迟气得浑身发抖:“钟遥晚你当我是傻逼吗?!我这一来一回都能给你们收尸了!”他转头,朝着岩层中的怪物大喊,“你不是要我复活唐左左吗?!你松开他!不然我绝不会配合你!”


    然而话音落下,触手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


    是了……陈祁迟猛然惊醒。眼前这个怪物生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即便自己此刻拒不配合,对方也一定有无数种手段逼他就范——它根本不在乎他的意愿,只在乎绝对的掌控。


    他的手指徒劳地从湿滑的触手表面一次次滑落,黏液沾了满手,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怪物不杀他,不是因为需要他,而是根本视他如无物。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真正具有威胁的两人身上。钟遥晚被触手绞得面色发青,唐佐佐在数条触手的围攻下左支右绌。


    而他是场上最没用的一个。


    陈祁迟的牙关咬得发颤。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混吃等死的货色——学了一身医术,却因为和医院理念不合,入职一个月就任性离职;听说净化鬼怪会读取怪物生前记忆时,虽然心疼那些被困在执念中的灵魂,心疼那些背负这一切的同伴……


    可心底深处,他却卑劣地庆幸过。庆幸自己没有灵力,不必直面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不必承担那样的痛苦。


    直到此刻。


    陈祁迟第一次希望自己也能够拥有灵力,不是作为被保护的旁观者,不是只能充当诱饵的累赘,而是真正能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力量。


    对了!灵力!


    陈祁迟心念一动,松开手,霍然起身。


    陈祁迟转身冲向老槐树,回到骸骨旁边,一把抽走了那副铁链手铐。果然,一路上半脸男甚至懒得阻拦,任由他像只无关紧要的虫子般跑过。


    当他攥着那副锈迹斑斑的手铐,粗喘着回到原处时,钟遥晚的双手已经因血液不通而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钟遥晚原本见他离开刚松了半口气,此刻见他去而复返,被缚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你跑回来做什么?!”


    “走了我还是人吗?!”陈祁迟毫不犹豫地吼了回去。


    他抡起铁链狠狠甩向触手根部。生锈的金属环猛地扣紧,深深陷进那不断搏动的黑紫色组织中。


    锁链每收紧一分,就传来血肉被碾磨的湿滑声响,黏滑的表皮被铁环边缘割开,渗出冒着热气的黑色浓稠液体,伴随着一股类似腐烂内脏的腥臭,混合着黏液顺着锁链滴滴答答地落下。


    触手在束缚中剧烈痉挛,但那颗眼球却纹丝不动,依然死死缠着钟遥晚的手腕,甚至收得更紧。


    钟遥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咬紧牙关,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唤醒体内残存的灵力。指尖勉强泛起一缕微弱的灵光,可是他的经脉此刻被死死限制住了,在触手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中挣扎了片刻,终究彻底熄灭。


    陈祁迟双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用全身的重量带动锁链。铁环进一步陷入触手内部,将那段诡异的组织挤压得不成形状,甚至能听到内部结构碎裂的细微声响。


    黏滑的触手组织从铁链缝隙中溢出,像被碾碎的虫尸般令人作呕。


    可总是差那么一点……就差最后一点力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光链亮起!


    唐佐佐用手拧住纠缠住她的一条触手,猛地往外一拔,在制造出了些许的空隙的刹那,她猛地往地上一踏!


    灵光如活泉般从她足下迸发,瞬间渗入岩层裂隙。那道光芒沿着地脉疾驰,宛若银龙游走,精准地贯入陈祁迟手中的锁链!


    嗡——


    锁链剧烈震颤,表面的锈蚀寸寸剥落,浮现出无数流转的光纹。陈祁迟只觉掌心一阵灼痛,锁链内沉睡的灵力被彻底唤醒,与唐佐佐的力量激烈共鸣,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给我……松开!!”


    他趁势暴喝,双臂肌肉偾张,将全部力量贯入锁链。


    锁链上的灵光骤然暴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铁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深陷,几乎要将触手拦腰截断——


    噗嗤!


    触手在白光中剧烈扭曲,黑紫色的表皮寸寸龟裂。那些飞溅的肉块尚未落地,就在圣洁的光芒中化作翻滚的黑雾。那只独眼猛然炸裂,在空中爆成一团血雾,破碎的瞳孔如染血的玻璃碎片般四散飞射。


    “呃啊啊啊——!”


    岩缝中的半面男发出凄厉的哀嚎,空无的左脸断面剧烈抽搐。


    陈祁迟趁势挥动锁链,灵光在锈蚀的金属环间奔涌流转,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向那张残缺的脸!


    啪嚓!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半面男残存的右半张脸应声崩塌。颧骨碎裂成渣,眼球像熟透的果实般爆裂,混着黑血的腐肉四处飞溅。


    然而这些污秽还未落地,炽烈的灵光便如烈焰般席卷而上,将半面男的残躯彻底吞没。


    不,不只是表面的污秽,就连构成他的存在都在光芒中剧烈蒸发,化作嘶嘶作响的青烟。


    就在半面男被净化的同时,纠缠着唐佐佐的触手也尽数消散。


    唐佐佐趁机朝着地面补了一掌,将灵力灌入岩层进行压制。


    没有了束缚,钟遥晚的腕间却仍然留下一圈深紫色的瘀痕,双手还因为长时间的禁锢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结、结束了吗……”陈祁迟长长吐出一口气,脱力和迟来的恐惧让他腿一软,跌坐在地。他眨了眨眼,适应着仍在暴涨的灵光,突然想起什么,慌忙转身凑近钟遥晚。


    “还没有。”钟遥晚吐出一口浊气,说,“怨力还没消减,刚才那个应该只是傀儡而已。”


    “那么难对付的东西,竟然只是个傀儡?”陈祁迟难以置信地惊呼。


    钟遥晚回答:“傀儡强不强要看本体给它分了多少怨力,如果分的怨力多的话,傀儡比本体强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抬眼看向正朝他们走来的唐佐佐,对方利落地比了几个手势。钟遥晚微微颔首,转向陈祁迟,“佐佐补过灵力了,可以暂时安心一会儿了。”


    “那就好。”陈祁迟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发小的手臂,那截手腕还软软地垂着,使不上力。


    “嘶……你轻点。”钟遥晚蹙眉抱怨。


    “活着就不错了,少挑剔两句。”陈祁迟嘴上不饶人,动作却放得更轻,“还好你没事,要不然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奶奶。”


    “以后不回临江村就是了。”话音未落,陈祁迟就瞪了过来,钟遥晚识相地闭了嘴。他转而望向那截仍在幽幽发光的锁链,眉头微蹙,“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这东西还在亮?”


    “你问我一个外行人?”陈祁迟没好气地回道。


    钟遥晚说:“那你把那链子拿过来,我瞧瞧。”


    “遵命少爷。”陈祁迟说完,去将链子捡了回来。


    钟遥晚试了几次,颤抖的手指才终于搭上冰冷的铁链。这铁链很可能是唐左左思绪体的残留,被净化后的思绪体确实会留下灵力碎片,但按理说不应该引发那么大规模的爆炸才对。


    他的手指蹭过微热的锁链。就在钟遥晚凝神思索的刹那,锁链上的灵光忽然剧烈闪烁。


    两人惊愕地看着异变,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存在锁链中的灵力顿时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河,猛地涌向钟遥晚别在胸前的翠玉耳钉。


    第177章 记忆


    翠玉耳钉明灭不定,空气中飘散的灵力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不由自主地向耳钉汇聚,丝丝缕缕地渗入其中。直到最后一点灵光被吞没,锁链彻底黯淡下来,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铁灰色。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陈祁迟才愣愣开口:“这是什么情况?佐佐妈妈是应归燎净化的吗?”


    “应该不是。即便是阿燎的灵力,也需要他主动灌注,耳钉才会吸收。”钟遥晚说着,困惑地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耳钉。可方才那一幕……分明是耳钉自行汲取了空气中飘零的灵光。


    他的手指无意中按上翠玉表面,耳钉尾部的小针又一次戳上胸前的伤口。


    钟遥晚吃痛地嘶了一声,正打算松手,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竟毫无征兆地灌入了大脑。


    “唔……!”


    钟遥晚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记忆涌入的瞬间,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疯狂撕扯。两股炽热的力量在脏腑间冲撞,灼烧着每一寸血肉。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压不住那几乎要将头颅劈开的剧痛。


    陈祁迟的呼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融进了这片撕心裂肺的混沌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两股力量撕裂的瞬间,痛楚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一幕画面缓缓在脑海中浮现。


    斑驳的镜面里,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女子及肩的黑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下颌线利落分明,没有半分拖沓。她的脸庞轮廓带着利落的骨感,眉宇间凝着一股英气,像出鞘即见寒光的剑,可唇角天然上扬的弧度,又漫着几分不受拘束的恣意与张扬,刚柔相济得恰到好处。


    这是钟遥晚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却觉得格外熟悉。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镜中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标准的杏眼,双眸圆润,乌黑的瞳仁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见底,熠熠生辉。


    这双眼睛和唐佐佐几乎一模一样。


    镜中的女人,是唐左左!


    很快,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印证了钟遥晚的猜测。


    “左左姐,差不多该出发咯。”


    唐左左闻声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个身影,面容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声音里的朝气却穿透时光,让钟遥晚没来由地心生亲切。


    那姑娘走到唐左左身边,将两张车票仔细塞进她外套口袋。虽然看不清五官,钟遥晚却能感觉到她蹙起了眉头:“左左姐,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唐左左笑着拍了拍口袋,“你不是说要回家几天吗?彩幽群山的案子我一个人应付得来。那家伙一开始只敢偷家禽,最近才伤人,估计没什么能耐。”


    女人还是担心,说:“可是那毕竟是深山里啊,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放心吧。”唐左左语气轻松,“他们村子的人也会来接我的,你不用太担心。”


    唐左左又安抚了对方几句,最终在那姑娘担忧的目光中,独自踏上了行程。


    唐左左出门后,钟遥晚注意到她所在的城市是平和市。虽然九零年代和现在的很多建筑都有差别,但是大致的道路规划和几栋标志性的建筑没有变。


    唐左左去了火车站,经过两次换乘、十六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抵达彩幽市。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按照上面的指示,在站前广场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来接站的人。


    唐左左很健谈。她和男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和他聊得非常开心。来接她的是桃花村村长的儿子,江泽。


    他们坐车到了群山附近,由于深处没有公交站点了,他们徒步走了整整两天,终于抵达了藏在深山里的桃花村。


    唐左左踏进群山深处后,便察觉到若有似无的怨力始终在林间萦绕。她每日穿行在密林溪涧间寻找思绪体的踪迹,可彩幽群山连绵不绝,接连数日都一无所获。


    那怪物也如她所料格外胆小,自她到来后便彻底隐匿了行迹。


    不过这段时日,唐左左在桃花村倒是过得颇为惬意。村里民风淳朴,不少年轻人虽向往山外的世界,却因畏惧与外界接触而不敢迈出第一步。整个村子里只有村长一家偶尔会去城里采买。于是唐左左便时常坐在村口的杉树下,给围坐的村民讲述城里的新鲜事。


    村里男女老少都对这位开朗热情的外来客充满好感。


    直到某个傍晚,她在村尾废弃的柴房后发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个男人,一个天生只有半张脸的畸形人。


    当时唐左左正给孩子们讲着城里的趣闻,忽然瞥见角落的阴影不自然地蠕动。她走近查看,才看清蜷缩在草堆里的身影——那人只有右半张脸完好,左半边本该是脸颊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一片布满褶皱的皮肤。


    那人只有右眼而已,左边的半张脸缺失了,只剩下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唐左左震惊了。


    如果这张脸出现在怪物身上,她或许不会如此惊愕。可这偏偏长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脸上。


    她甚至无法想象,缺失了半边颅骨的大脑究竟是如何维持生命的。


    向村民打听后才知道,这男人是天生的畸形,因容貌异常极度自卑,从不与人交谈,村里人也不爱搭理他,从他的父母去世以后就一直自生自灭。


    唐左左得知后心头一紧。常年读取鬼怪记忆的她,最明白这种被自己的心结困住是什么感受。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别着的同心佩,这是一个可以重塑血肉的灵契,是她的保命符。


    里面剩下的灵力已经不多了,但她还是决定用它来治好男人的畸形。


    于是她谎称学过中医,主动提出为男人诊治。唐左左每日采些寻常草药作掩护,却在敷药时悄悄催动灵契的力量。


    令人惊喜的是,灵契确实起了作用。但为免引人疑心,她每日只动用微薄的力量。经过大半个月的调理,男人残缺的左脸竟真的逐渐生长出新的骨骼与血肉。


    治疗期间,男人也渐渐对唐左左敞开心扉,开始愿意与她交谈。


    然而唐左左对男人毫无防备之时,钟遥晚却从男人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抹不应该存在的贪婪。


    接下来的日子里,钟遥晚注意到,男人开始若有若无地跟着唐左左。他从不明目张胆地接近,总是藏在树后、墙角,或是任何视线的死角。


    唐左左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但钟遥晚却透过她的眼睛,将那些阴影中的窥视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唐左左找到了村庄附近的青面鬼。净化以后,从青面鬼的记忆里得知山里还藏着许多同样遭遇的怪物。


    意识到单凭自己无法处理这么多鬼怪,唐左左决定先回城里求援。


    江泽将她送到群山出口便折返了。就在唐左左独自踏上归途时,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男人,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绑架了唐左左,将她拖到那间暗无天日的土屋囚禁起来。不让她说话,不让她出门,用暴力让她妥协。


    后来,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手铐。


    铁链碰撞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就是这样的声音他都不允许唐左左制造。


    唐左左蜷在漆黑的土屋里,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被木板封死的天窗。狭窄空间带来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着她。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明明是因为懂得他那颗被困在阴影里的心,才伸手将他拉向阳光。可为什么男人终于能走到阳光下时,自己要进入那片阴影里。


    唐左左来到桃花村的时候头发才及肩而已,如今青丝已经垂至腰际。


    再后来,唐佐佐出生了。


    生产时,唐左左咬着布巾,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敢,她怕了,她看见男人就浑身发抖。在黑屋里的每分每秒都在吞噬着她的意识,拽着她进入深渊。


    唐左左每天都捂着婴儿的嘴,也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只有在那扇门偶尔打开——男人将自己拖出去,又或是关回来的时候——才能够借着光线,窥见女儿日渐长大的身影。


    要和她一样永远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吗?要永远都要待在阴影中吗?


    每每想到这里,才能让她那颗早已死寂的心泛起涟漪。


    终于,唐左左找到了机会。


    不,不是她创造的机会。


    是那个女孩,她的女儿,在看到光明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拥抱了它。


    于是唐左左决定助她一臂之力,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拖住了男人。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光晕里。


    钟遥晚凝视着记忆中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完整面孔,忽然觉得,这张脸与当初那半张残缺的脸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恶魔罢了。


    ……


    “阿晚!钟遥晚!!!”


    耳畔,陈祁迟的声音渐渐开始明晰起来。


    钟遥晚的视线还有些涣散,直到被陈祁迟推了推肩膀,目光才逐渐聚焦。他看见了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见他清醒过来,陈祁迟连忙道:“你终于醒了!!刚才可吓死我们了!”


    “我晕倒了吗?”钟遥晚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没有,”陈祁迟说,“不过也差不多了,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刚才佐佐又用灵力压制了好几波,都快耗尽了,你要是再不醒第一个就得喂怪物!”


    「出什么事了?」唐佐佐比划问道。


    钟遥晚望向她,唐佐佐的脸色已经没有最初的从容了,甚至嘴唇也有些泛白,看起来已经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方才刚看过唐左左的记忆片段,钟遥晚一时有些百感交集。他的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才说:“刚才有两股强大的灵力在我体内冲突,然后……我看到了你母亲的记忆。”


    唐佐佐一愣。


    “是关于唐左左在桃花村的经历。”钟遥晚继续道,“她在村里遇到了一个只有半张脸的畸形男人……”


    陈祁迟:“那就是……”


    钟遥晚:“对,就是刚才我们看见的半脸怪物。”


    唐佐佐深吸一口气,比划着问:「为什么我妈妈的尸体会在这里,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钟遥晚的声音低沉下来,“而且很奇怪的是……我甚至看到了她死后,变成青面鬼以后的记忆。”


    唐佐佐和陈祁迟都是一惊。


    照理来说,净化只能够读取到怪物生前的记忆而已。


    钟遥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叙述道:“你母亲后来在那间小黑屋里又熬过一段时日,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他看向小山后面背靠着的高山,说,“但是因为不认识路,所以来到这座山上,想要登高看城市的方向,结果被半脸男找到了。他们缠斗的时候,半脸男一失手,把你妈妈……”


    钟遥晚的话锋顿住了,他的眸光动了动,又道:“然后,紧接着他也因为过度恐慌……不,也有可能不是恐慌,只是不可置信而已,从山崖上摔下去了。”他说,“紧接着,唐左左变成了青面鬼,她也在同时发现了半脸男的尸体。半脸男是头朝下坠落的,正好砸坏了左半边脸,那张原本被她治好的脸……又没了。”


    陈祁迟明白了:“所以他才要复活唐左左,想让唐左左帮他治好脑袋?!”


    “应该是这样。”钟遥晚说。


    陈祁迟嚷嚷道:“不是,他有病吧?!都死了还要治脸做什么?”


    钟遥晚说:“或许是因为从小顶着那张残缺的脸受尽歧视,好不容易尝过正常人的滋味,哪怕成了鬼魂,也依然执着于维持完整的容貌吧。”


    「那又是谁净化她的呢?你看到了吗?」唐佐佐急切地比划。


    钟遥晚点头,说:“是她自己净化的自己,就像苏武那样,完成执念了就消散了。”


    陈祁迟追问:“执念……她的执念是什么?回家吗?”


    钟遥晚:“我看见她找到了半脸男的思绪体,虽然死后已经失去灵力,但她将他的思绪体扔进了桃木林。做完这件事,她就自我净化了。”


    “桃木林?!”陈祁迟震惊。他知道包围着桃花村的北边悬崖上有一片桃花林,可是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扔过去的?!”


    “对,”钟遥晚拍了拍脑袋,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画面,“唐左左变成青面鬼以后的记忆有些不清晰,大概是她自己也很抗拒变成鬼怪。但是变成鬼怪以后的她力大无穷,直接就把思绪体朝着林子扔了过去,随后马上消散了。”


    唐佐佐听到这里,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原本紧抿的唇微微松开,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陈祁迟注意到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唐佐佐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钟遥晚问:“你们知道桃花村在哪个方向吗?”


    唐佐佐比划道:「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桃花林在哪里,今天白天我们从那里经过了。」紧接着,她抬手在虚空中稍作辨认,忽然顿了顿,随后从漫天透绿的光柱间,精准指向唯一那道洁白的光束,「在那里。」


    钟遥晚和陈祁迟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密林中,那道纯白的光柱如同指引轮回的灯塔,在漫天幽绿中显得格外圣洁。


    就在他们的视线与白光相接的瞬间——


    “轰隆!”


    地底传来沉闷的巨响,整片山林随之剧烈摇晃。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浓稠的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月光。


    “我操,还来?!”陈祁迟脸色发白,对这熟悉的怨力波动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下踩碎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唐佐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呼吸一滞。她方才全神贯注地听着钟遥晚的叙述,完全忘了关注地底的怨力了!


    唐佐佐立刻咬牙再次拍掌,清冽的灵光从掌心迸发,试图再次压制躁动的怨力。


    然而,在钟遥晚意识恍惚的期间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此刻任凭她如何压榨经脉,也只能挤出零星几点微光,在那滔天怨力面前是那么无力。


    “让我来!”钟遥晚强忍着尚未平复的记忆冲击,按掌而下!


    但为时已晚。


    黑雾以惊人的速度凝聚、膨胀,在空中扭曲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那张只有右半边的脸在雾气中缓缓浮现,而它残存的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从耳根一直裂到下颌,露出两排黑黄的尖牙,涎水顺着齿缝滴落。


    这一次,它不再躲藏在岩缝之中,而是完整地显现在众人面前,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远处那道白光,投下的阴影将三人彻底笼罩。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空无一物的左脸位置,无数黑紫色的触手正疯狂蠕动,每根触手顶端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球,齐刷刷地盯住了钟遥晚。


    数道黏腻的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深渊中凝视着他。


    钟遥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仿佛带着实质的黏腻感,像无数湿冷的舌头舔舐过他的皮肤。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唐左左的记忆中,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苦痛,胃里忽然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嗬嗬…… 嗬嗬嗬……”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残存的嘴角以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再度上扬,露出更深的牙床,“你读到她的记忆了。”


    话音未落,它的右眼已经迫不及待地爆发出了病态且兴奋的亮光,同一瞬间,所有触手上的眼珠也都迸发出了同样的疯狂情愫,牢牢地锁定在钟遥晚身上。


    它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抖。那笑声张狂而癫狂,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响,既恶心又令人毛骨悚然


    半脸男往前迈进一步,怪笑道:“那你也能治我的脸了。”


    第178章 突兀


    兴许是已经被他们见过了真实面貌,半面男不再掩藏。他周身缠绕的黑雾如活物般收缩,贪婪地钻进苍白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露出下方布满扭曲筋络的躯干。


    它没有咆哮,仅存的那半张脸扯出一个被疤痕撕裂的狞笑,向前踏出一步。那笑容里浸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它很清楚,经过连番消耗,眼前这几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唐佐佐此刻灵力近乎枯竭,呼吸急促。钟遥晚不知道在自己先前意识恍惚时,她独自承受了多少次冲击,但此刻,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明确地告诉他,同伴已到极限。


    钟遥晚咬紧牙关,强撑着站起,他还能感觉到身体中灵力的奔涌,可是身上受了太多伤,让他光是站起就能够感觉到脏器的抽痛。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半面男左脑空腔处,那些蛰伏的触手如同被惊醒的蛇群,骤然疯狂蠕动!黑紫色的触手在翻涌间将本就脆弱的皮肉再次撕裂,一根根粗壮如蟒的触手以撕裂空气的速度暴射而出!粘稠的黏液在空中拉出腐臭的丝线。


    它们的目标明确,直指刚刚站稳、破绽百出的钟遥晚!


    一旁的陈祁迟眼见触手袭来,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扑过去推开钟遥晚。


    可半脸男那泛黄的眼珠只是冷漠地一转。


    其中一根触手如同鞭子般凌空抽来,带着破风声,精准而狠戾地砸在陈祁迟的胸膛上。


    砰!


    一声闷响,陈祁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呼,整个人就被狠狠掼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后方坚硬的岩壁,随即瘫软在地,咳出一口鲜血。


    钟遥晚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一阵风从眼前掠过,随后,那根最初袭向他的触手已如铁箍般死死缠住了他的腰腹!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巨大的力量将他猛地拽离地面,直直拖向半面男的方向!


    “呃啊——!”


    剧痛从腰椎炸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拦腰折断。他在失控的飞掠中拼命催动灵力,指尖刚泛起微光,触手表面那颗浑浊的眼球就诡异地滑进他的指缝,冰凉的触感令他汗毛倒竖。黏腻的触手绞紧他的手腕,将刚凝聚的灵光彻底碾碎。


    唐佐佐的反应很快,在触手刚缠上钟遥晚腰间的时候已经伸手搭上了滑腻的表面,可是指尖灵光明灭,使出的微毫灵力竟然完全不能奈何触手的攻击!


    钟遥晚的视野在高速移动中扭曲变形,风声裹挟着半面男逐渐放大的狞笑灌入耳膜。他徒劳地蹬动双腿,指甲抠进触手冰冷黏滑的表面抓挠,却连片刻的阻滞都无法造成。


    不过瞬息之间,他已被吊在半面男面前,对上那只充满贪婪的独眼。


    半脸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诡笑。缠在钟遥晚腰间的触手猛地一甩,拖着他向后疾退!


    钟遥晚的后背重重擦过粗糙的地面与杂草,火辣辣的疼痛尚未传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陡峭的悬崖竟近在咫尺!钟遥晚瞳孔骤缩,他认得这里,在唐左左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处绝境!半脸男就是在这里坠崖身亡的!


    它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去见本体吗?


    不。钟遥晚猛地惊醒。他和陈祁迟不同,他体内灵力尚且充沛,只要能找到一丝空隙,他就有能力反击,净化这怪物。


    那么,在达到目的前,这怪物会做什么,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它要先折断他的手脚,碾碎他的意志,将他折磨到油尽灯枯、再无反抗之力,就像当初对待唐左左那样!


    眼看身体已被拖到悬崖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冷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衣袂翻飞。手指被触手死死缠住,连想要扒住地面延缓它的速度都无法做到。钟遥晚绝望地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或坠落。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腰间的束缚感正在一点点消退,紧缠着手腕的触手也莫名松脱。他惊疑不定地睁开双眼,赫然发现身上那些滑腻的触手竟真的消失了!


    钟遥晚连忙扒着草地起身往回退,直到后背抵住坚实的岩壁,彻底远离那致命的悬崖。


    他喘息着抬头,只见四周黑雾仍在翻涌,但空气中那股如影随形的浓重怨力,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钟遥晚错愕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瞳孔微微颤动。


    半脸男……被净化了?


    钟遥晚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现在距离应归燎离开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一股不好的预感忽然升起,他连忙原路返回。


    *


    空地上,唐佐佐在钟遥晚被触手拖走的瞬间就想追上去。但半面男显然不会让她如愿。


    尽管唐佐佐此刻灵力所剩无几,全凭精湛的体术也仍然能够在一根根滑腻的触手间流畅周。然而逐渐消耗的体力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手臂和腰间又被划开几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拧身闪避一道横扫时,另一根蓄势已久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刺向她面门!


    唐佐佐慌忙转身的时候,长触已经近在咫尺!她的视线穿越过触手,清晰地定格在记忆中那张丑恶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个脸将唐左左拖进深渊!


    就是这张脸让她的童年万劫不复!


    十多年的恨意,在此刻压榨出她骨髓里最后的力量。


    她不知从哪涌出一股蛮力,竟反手一扣,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滑腻的触手!


    触手在掌心中疯狂扭动,黏液从指缝间渗出,却被她越收越紧。唐佐佐手腕猛地翻转,将触手在臂上缠绕数圈,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带着积压多年的怒火狠狠向后一拽——


    “给我!!滚下来!!”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一直稳立原地、如同山岳的半面男,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身躯轰然向前栽去!


    “啊啊啊啊嗷嗷嗷——!!”


    半面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被拽倒在地的羞辱让它彻底暴怒。它残缺的躯体剧烈颤抖,右眼充血赤红,死死锁定在唐佐佐身上。那些蠕动的触手不再试探,而是如同狂舞的鞭影般从四面八方袭向她!


    唐佐佐心头一凛,立刻松开触手向后疾退。


    她现在的灵力所剩无几,远程周旋只会被对方消耗至死,必须寻找近身突破的机会。


    也不知道钟遥晚那里怎么样了。


    她紧盯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此刻的半面男显得异常庞大骇人。它左脸空陷的断面处,无数黑紫色的触手疯狂舞动,扭曲蠕动的景象宛如神话中的美杜莎。这些张扬的触手几乎将他的身形放大了整整一圈,在夜色中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就在这片狂乱的触手丛中,她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根正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后延伸,悄无声息地没入远处的黑暗,与其他张扬舞动的触手截然不同。


    ——就是那根触手挟持了钟遥晚。


    唐佐佐抹去脸颊滑落的血珠,眼神愈发锐利。也不知道她这里打得激烈一些能不能让钟遥晚那里的战况好过一些。


    唐佐佐吐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狂舞的触手群,寻找着那条能够直取本体的路径。


    可就在她蓄势待发的瞬间——


    怪物那只原本透着不屑的右眼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唐佐佐一愣,还以为半面男又要耍什么花招,立刻警戒起来。可紧接着,半面男却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嗷嗷——!”


    它喉咙里挤出的已非人声,更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怪物残缺的身躯剧烈痉挛,完好的右眼瞪得几乎裂开,血丝瞬间爬满眼白。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无数蠕动的水泡,水泡接连爆裂,溅出黑黄色恶臭脓液。半面男的躯干也在同时开始扭曲、塌陷。


    大块大块腐烂的皮肉混着黏液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更令人作呕的是,那些暴露在外的骨头正迅速变黑、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最终,在一声极度痛苦的嘶鸣中,半脸男的躯体彻底爆裂!化作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腐臭的黑烟,翻滚着升腾而起,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直到那浓稠的黑雾彻底消散,一缕山风轻柔地拂过唐佐佐的脸颊,带来鬓发飞扬的细微触感,还有轻透的风声呜咽。


    风声……?


    她眨了眨眼,这才惊觉耳边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消失的不止是眼前这个可怖的傀儡,还有那原本笼罩整座山脉、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怨力。


    半面男被净化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松,随即立刻冲向瘫软在地的陈祁迟。她小心地将人扶起,指尖探到他颈侧。


    陈祁迟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醒醒。」她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陈祁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唔……疼死了……”他虚弱地呻吟着,背后的剧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话未说完就又咳出两口血沫,险些窒息。


    「半面男被净化了,」唐佐佐快速比划着,「你感觉怎么样?」


    “净化了?!”陈祁迟眼睛一亮,惊喜之下仿佛连伤痛都减轻了几分。他急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等等……阿晚呢?”


    「刚才被触手拖走了,」唐佐佐指向远处的草丛,「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找他。」


    “没事,咳咳……”陈祁迟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撑住旁边的树干,倔强地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这鬼地方……不能再走散了。”


    这十天的荒山之旅让他心有余悸。


    这时,一旁的草丛窸窣作响,钟遥晚拨开枝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走来。刚才的拖拽过程中,他的右腿磕碰在岩石上,此刻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使不上力,每次迈步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额角也沁出了冷汗。


    钟遥晚见陈祁迟没事,也松了一口气。他也清晰地感知到那弥漫山野的浓重怨力已然消散,但凭借比唐佐佐更敏锐的灵觉,他仍能捕捉到一丝丝极细微的怨力从远方飘荡而来,若有若无地刺激着他的感知神经——那大概是青面鬼们的思绪体。


    他靠近过去,问:“都还好吗?”


    “疼,”陈祁迟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感受了片刻后,道,“就是可能得回去再借一下眠眠的大箱子了。”


    “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钟遥晚说。


    唐佐佐就不用问了,她虽然因为灵力耗损过度,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身上也添了几道浅浅的伤痕,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望向唐佐佐:“刚才那个是半面男的本体吗?你净化的?”


    「不是,」唐佐佐比划。她望向应归燎离开的方向,「阿燎应该用至信的力量赶路了。」


    钟遥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山巅那道熟悉的白色光柱已然消失无踪。他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先回山洞,”他当即转身,语气急促,“我去找他。”


    他和应归燎嘱咐过了,到了危急关头才会使用罗盘的力量。他那里一定发生什么情况了。


    钟遥晚说完立刻就要走,陈祁迟却叫住他:“阿晚!你别……咳咳,你……咳,先等等!”


    陈祁迟一着急,说话时就止不住咳嗽。


    他朝唐佐佐抛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唐佐佐立刻拦住了他,比划道:「阿燎不会有事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一定会赶在事情糟糕以前先一步使用空间转移的力量离开的。我们就算全速过去也得起码两个小时,万一他没事已经在回来路上的话,这山里这么大,我们就又走散了。」


    钟遥晚紧抿着唇,目光仍死死盯着远处沉寂的山头。


    理智告诉他唐佐佐说得对,可一想到应归燎可能正独自面对危险,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们相识以来,那人总是把最从容的一面展现在旁人面前,可是钟遥晚知道,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会生病,会痛苦,会决策失误,也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舔舐伤口。


    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


    唐佐佐看出他的挣扎,继续比划:「先回山洞。如果天亮他还没回来,我们一起去寻。」


    陈祁迟也忍着剧痛,声音虚弱却清晰:“阿晚,听佐佐的……我们现在这状态,进山也是添乱。”


    两人的话语像两根缆绳,一左一右,将几乎要被冲动裹挟的钟遥晚拉回现实。他垂下眼帘,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直到感受到清晰的痛感。半晌,他终是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先回去。”


    第179章 曙光


    柳如尘带着池悠然一路继续往人贩子村赶。


    青面鬼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护送池悠然。就连那只被柳如尘暴揍过的青面鬼也跟了上来,只是它伤得太重了,走不快,有好几段路只能匍匐在地,一边用腿蹬,一边用牙啃着泥土一点点向前挪动,直到伤势恢复了一些才能正常行走。


    柳如尘与青面鬼们约定,它们不可以进入隐身状态,并且必须始终保持在十米开外的距离。这些鬼怪倒也遵守承诺,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一步一挪地跟着,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恶徒和池悠然。


    看着这乌泱泱一大群的青面鬼,柳如尘莫名生出一种带着幼儿园小朋友春游的错觉——只不过这些“小朋友”个个面目狰狞,还带着满腔怨气。


    她让四个恶徒走在队伍最前面,免得被恨意难平的青面鬼们撕成碎片。


    池悠然走在柳如尘旁边,时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周围的树影犹如鬼爪,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周边真的到处都是恶鬼!!


    柳如尘见她紧张,柳如尘爽朗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担心,出不了岔子。”


    池悠然怯生生地抬头,她生怕被青面鬼听见,将声音压得很低:“小柳姐,你刚才说的相信青面鬼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它们生前都是被拐卖进深山的人,所以想送你出去很正常。”柳如尘神色如常。


    池悠然一愣。


    她鼓起勇气回头望去。这些青面鬼狰狞的模样依然让她心悸,但在理解了这个真相后,她开始仔细端详起它们的样貌。


    看着这成百上千的青面鬼,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蓦地涌上心头——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和她一样被拐进了这片大山,却再也没能走出去。


    柳如尘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又道:“不止是这个时期的,还有十几年前,百年前的这里应该都有。”


    池悠然闻言,再次壮着胆子望回去。从这些青面鬼的外貌上,她看不出时代的痕迹,只能辨认出些许个体间的差异。


    池悠然脚步顿了顿,朝着身后那片影影绰绰的身影轻声道:“……谢谢。”


    青面鬼们静静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像是在回应,却又无法成言。


    池悠然忽然意识到,这些青面鬼是可以隐身的。池悠然曾经出逃的时候,确是真真切切能够看到它们的模样的。想来,当时它们也是想要带她离开,所以才现出了身形。只是那时的她太过恐惧,根本不敢细想,只顾着仓皇逃窜。


    池悠然又望向柳如尘:“它们为什么不说话?”


    “阴间的东西就算留在阳间了,也是没有办法说话的。”柳如尘说。


    池悠然又道:“可是刚才不是有一只青面鬼说话了吗?”


    柳如尘回答:“想要和人间的人对话,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它们的怨力。”她说着,指了指那只终于能够直立行走的怪物,说,“你看它,就是因为和我们说话耗去了太多怨力,伤势恢复得这么慢。”


    池悠然了然。


    她们说话时,柳如尘察觉到走在前面的几个恶徒似乎也正有所交流。她不耐烦地拽了拽手中的长棍,说:“闭嘴,专心带路!”


    “知道了姑奶奶……”四人哭丧着脸说,再不敢多言。


    队伍在沉默中继续前行。从山洞到群山边缘的距离并不算远,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们终于抵达了森林的边界。


    柳如尘和池悠然踏出森林的边界后停了下来,转身望向她们身后的青面鬼群。


    柳如尘说:“我带她出来了,你们也能安心了。”


    青面鬼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池悠然身上。那一道道视线里浸满了难以掩饰的嫉妒——它们因执念化作鬼怪,负面情绪早已成为无法克制的本能。然而,尽管眼中燃烧着不甘,却没有一只鬼怪上前阻拦池悠然离开的步伐。


    池悠然停下脚步,面向那片沉默的鬼影,郑重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晨光勾勒着她单薄的背影,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晰:“谢谢。”


    青面鬼们静静地注视着她,浑浊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释然。在初升的朝阳下,它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冰雪消融般,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渐亮的晨光里。


    柳如尘若有所觉地抬头,发现随着青面鬼的消散,那些原本遍布群山之间的幽绿色光柱,也正在逐渐黯淡、消失。不知是因为白昼已至,光芒自然隐去,还是因为……这些徘徊百年的执念,终于得到了安息。


    *


    钟遥晚、唐佐佐和陈祁迟回到山洞已经是破晓时分。


    山上的光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几人只当是伴随着太阳升起,由灵契引发的异象就跟着消失了。


    洞内的篝火仍在燃烧,跃动的火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营地,甜腻呛人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他们的行李装备都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但洞口附近却散落着几处新鲜的打斗痕迹,泥土被翻起,岩壁上还有几道清晰的划痕。


    钟遥晚和陈祁迟心头一紧,以为池悠然出了什么意外,正要转身出去寻找,却在一旁的岩壁上发现了一张匆匆留下的字条。是柳如尘的落款,说她已经先带着池悠然和四个恶徒前往人贩子村了。


    钟遥晚说:“四个恶徒?哪四个?”


    唐佐佐简单地向他们交代了一下在人油村的所见所闻。


    钟遥晚听完后,表情复杂地扯了扯嘴角:“……他才被强了,他全家都被强了。”


    陈祁迟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一边从背包里翻找药品,一边笑得直咳嗽:“哈哈哈……笑死我了,咳咳,你也有今天啊钟遥晚。”


    唐佐佐转过头,比划道:「我们以为你也遭殃了。」


    陈祁迟:“……”被造黄谣了。


    鱼隰湍堆


    这次轮到钟遥晚笑得直不起腰了。


    唐佐佐比划道:「我还帮你揍了他们一拳。」


    陈祁迟见状,心头一暖。唐佐佐说的是帮他出气。


    可正当他要感动的时候,唐佐佐又比划道:「毕竟有人帮阿晚报仇了,没人帮你报仇,怪可怜的。」


    陈祁迟:“……”还好没急着感动。


    三人都是折腾了一晚上累得不行,但是应归燎没回来,没有人睡得着。


    柳如尘离开前给他们留了几盒泡面,可惜饮用水不够,众人只能继续啃着酸涩的野果。对着泡面啃果子,陈祁迟和钟遥晚都愁眉苦脸,唯独唐佐佐依然从容,毕竟这几天她吃得还算不错,偶尔换换口味倒也不错。


    钟遥晚每隔一会儿就会看手机确认时间,等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说:“我去找阿燎。”


    “诶,你等等……!”陈祁迟想提醒他是个路痴,该有人陪着去,可一提高嗓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后半句话硬是没说出来。


    就这么一耽搁,钟遥晚已经冲出了山洞。


    唐佐佐立即朝陈祁迟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快步追出去。可不到片刻,她又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陈祁迟急得直瞪眼:“怎么不去追了?”


    唐佐佐比划:「没事,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洞外。


    钟遥晚才走出几步忽然感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往旁边带去。


    昨夜刚经历过触手的拖拽,他下意识就要反抗,却在看清来人时瞬间卸去了所有力道,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进树林深处。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钟遥晚被轻轻压在榕树粗壮的树干上,迎接了一个带着急切意味的亲吻。待到双唇稍分,他才气息不稳地问:“你一直在洞外等着?”


    “没有,刚到。”应归燎的声音沙哑。他的手垫在钟遥晚后颈,没让他磕碰到树干上。他记得昨晚钟遥晚被那条该死的触手割伤了。


    一吻结束,应归燎仍不愿退开,眷恋地轻蹭着钟遥晚的额头,“他们肯定在洞里,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受伤了吗?”钟遥晚问。


    “没有。”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腕间那道尚未消退的瘀痕上轻轻摩挲,“你呢?”


    “还行,过两天就好了。”钟遥晚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你是用罗盘的力量赶过去的吗?”


    “对,我注意到山头的灵光了……”应归燎话音渐低,忽然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实在放心不下。一路上半个怪物都没遇见,我就知道不对劲——那畜生定是偷听了我们的计划,算准我两个小时才能赶到桃花林,打算先对你们下手……所以我干脆就用罗盘早些赶到,也免得出意外。”他收紧了环在钟遥晚腰际的手臂,唇瓣无意间擦过对方的锁骨,“我下次一定经过你的同意了再用这个能力,真的……我保证。”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贴着钟遥晚的耳畔低语,带着几分示弱般的讨好。


    “撒什么娇啊?这么大只,奇不奇怪?”钟遥晚气笑了,掰着他下巴叫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昨夜太匆忙了,钟遥晚都没来得及注意。此刻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间,他才发现应归燎的面容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棱角,下颌线利落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


    只有那双眼眸还和从前一样,即便此刻摆出讨饶的姿态,透着久别重逢的缱绻,但若细看,还是能在眼底深处发现一丝,只有在见到钟遥晚时才会透出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钟遥晚几乎要溺毙在这样的目光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也是我判断失误了,当时……”他喉结轻轻滚动,眼前闪过被拖向崖边的那一幕——山崖不算高,可夜色里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仿佛万丈深渊。他将翻涌的后怕强压下去,说,“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恐怕真要被那怪物给拆了。”


    钟遥晚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了唐佐佐。


    她的灵力虽不似他这般充沛,但无论上次在家具城还是这次对抗触手怪,她总能将灵力消耗控制在最低限度,避免因灵力枯竭而行动迟缓。


    钟遥晚毫不怀疑,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唐佐佐单凭精湛的体术也足以支撑到天光亮起。而他当时仅仅是被触手怪制住经脉,就瞬间失去了调动灵力的能力。


    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的反应能再快些,身体素质能更强些,那样的攻击未必不能躲开。


    体术……


    钟遥晚在心里琢磨起这两个字,直到应归燎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发生什么了?”应归燎神色骤紧。


    “都过去了,回去再细说。”钟遥晚说着,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后颈。


    两人原本就靠得极近,钟遥晚只是稍稍施力,唇瓣便再次相贴。


    这个吻起初温柔缠绵,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在唇齿间细细流连。感受到对方同样的渴望后,应归燎的回应渐渐变得急切。他一手托住钟遥晚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气息在亲密无间的交融中变得灼热,树林间只余细微水声与压抑的喘息。


    应归燎搭在他腰间的手轻巧地挑开衣摆。不一样的体温压在腰腹上的时候让钟遥晚下意识轻轻一颤,他咬了应归燎的唇尖,刚要说什么,却见应归燎突然神色一紧,慌忙松开手,甚至规矩地后退了两步。


    原始森林里树木盘结,他的后背猝不及防撞上树干,视线飘忽着不知该落在何处。


    钟遥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这家伙又是抽的什么风,问:“你干嘛?”


    “啊?”应归燎开始装傻。这个表情钟遥晚见过,应归燎先前在他健身后故意准备了丰盛大餐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做错事的表情。应归燎左看右看,道,“就是觉得……是不是该回去了?一会儿小哑巴他们该等着急了,唔……”


    话音未落,钟遥晚抬脚就踩在他腰胯上,眉梢低压透着不悦。他原本确实打算让这人安分点先回去,可见对方这副躲闪的模样,反倒改变了主意。


    应归燎的视线却还在飘,钟遥晚脚尖微微用力,裤料随之陷落,勾勒出清晰的褶皱。


    这下应归燎终于转回视线。只见钟遥晚懒懒倚着树干,那双半眯的眼眸里藏着慵懒又危险的光,像只逗弄猎物的豹。他的双臂交叠,一条腿随意曲起踏在他身上。斑驳的阳光透过叶隙,在他微敞的领口跳跃。


    钟遥晚没有戴耳钉,大概是昨晚战斗的时候把耳钉摘了,一直忘了戴回去。那枚耳钉此刻就缀在他的卫衣上,泛出的点点光泽都印在了他的瞳孔中。


    应归燎喉结剧烈滚动,心底躁动难耐。但是一想到他在人油村的所见所闻,让他伸出的手又僵在半空。


    再三纠结后,应归燎终于要开口,却听到钟遥晚先一步道:“给你三十分钟,不然就给我滚蛋。”


    第180章 晨光


    钟遥晚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这分明是催促,可落在应归燎耳中却成了漫不经心的蛊惑。


    面对巨大的诱惑,应归燎直接放弃了抵抗。他伸手贴上对方脚踝,指尖轻碾,便能感受到肌肤下微弱却稳健的脉搏。钟遥晚从善如流地放松力道,任由他牵引着,将腿轻轻环上他的腰际,布料摩擦间,是难以言喻的贴近。


    两人重新贴近时,树影在呼吸间摇曳。


    应归燎低头,在他颈侧细腻的皮肤上落下细碎的吻,气息灼热:“半个小时是不是太少了?”


    钟遥晚的笑声里带着气音:“你看起来像是半个小时也不行的样子。”


    林间微风拂过,吹动衣摆纠缠。某个瞬间,应归燎看见对方眼底晃过的水光,像初融的雪水映着晨雾。


    钟遥晚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痕,从颈侧到胸口,自腰腹至腿根,无声诉说着这些天他带着陈祁迟在深山野林里经历的艰险。


    大部分伤口已开始结痂,当应归燎的指腹抚过伤处边缘时,钟遥晚忍不住微微战栗。那不是疼痛,而是愈合时难耐的麻痒。


    应归燎心头一软,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嘴唇却仍贴着钟遥晚泛红的耳廓,不断吐露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字句滚烫。


    温热的吐息钻进耳膜,钟遥晚连脖颈都漫开一层薄粉,身体诚实地轻颤着,抬手抵住对方下颌,将那张尽说浑话的脸推开。


    “别看了……”钟遥晚偏过头,声音里带着被情欲浸润的轻哑。


    “可是我想你了啊。”应归燎理直气壮地说着,掌心抚过钟遥晚的后腰。


    他稍稍俯身,腰背微微下沉,用眼神示意对方将双腿环上来。这个姿势让钟遥晚不得不完全倚靠在他怀中,胸膛贴着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仿佛要融为一体。应归燎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不算重,仿佛要将这些天没能给予的守护、没能说出口的牵挂,都用这种霸道又恶劣的方式,一点点倾注到对方身体里,弥补所有缺席的时光。


    两个人临近傍晚才回去。


    临行前,应归燎小心地将那枚翠玉耳钉从钟遥晚衣襟上取下。钟遥晚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就随他折腾,直到感觉到腰间一凉,这家伙居然还掀开了自己的衣服,在胸前的伤口上印了个吻。钟遥晚这才慌忙去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襟。


    钟遥晚刚要开口骂,应归燎先一步问道:“怎么不收在口袋里?把皮肤都扎破了。”


    “放口袋里怕丢了,到处都是杂草,找起来不方便。”钟遥晚被成功带偏了话题,他说,“当时气氛一直都太紧张了,也没觉得多疼,现在都结痂了,也不觉得疼了。”


    “谁说的?”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我这里还疼呢。”


    钟遥晚望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气笑了,推了下他肩膀,说:“正经点。”


    暮色渐浓,林间的光线变得朦胧柔和。应归燎握住钟遥晚的手,轻轻将它带到自己颈后,让两人的距离不由自主地拉近。


    “和你单独在一起还要正经什么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应归燎的手捏在钟遥晚的耳垂上,轻柔地摩挲着找到那个细小的耳洞。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微光,被他细致地穿回原处。直到耳扣被拧紧,他的手还在钟遥晚的耳畔流连,指背轻轻蹭过耳廓,他的鬓发被汗湿了,带起一阵湿凉的触感。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视线却都停留在对方面上观察。


    钟遥晚凝神注视着应归燎,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寻到一丝异样。此刻的应归燎谈笑自若,连逗弄人的劲头都分毫未减。不过先前应归燎就说了,空间能力的反噬是从他完成委托、回去以后才开始的,只是不知道这股反噬什么时候会来,又会严重到何种程度。


    与此同时,应归燎也在细细描摹着爱人的面容。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出连日奔波的痕迹,可眼前的钟遥晚眼尾泛着薄红,在暮色中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于是他只能回忆方才刚见面时钟遥晚的模样,他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欣喜,也有难以置信。即使还带着些倦意,整个人却依然神采奕奕。


    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让他的心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钟遥晚见状暗叫不好,连忙双手环住他,用一个轻柔的吻封住对方尚未说出口的话。


    “先回去吧,”他抵着应归燎的额头轻声说,气息还有些不稳,“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行。”应归燎笑了笑,显然是知道钟遥晚方才一定是想歪了。


    应归燎半扶半抱着钟遥晚往回走,怀里的人被折腾得腿软,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肩上。这份事后仍然保持十足的依赖感让应归燎眼底漾开笑意,连脚步都透着餍足的轻快。


    回到洞口的时候,唐佐佐正在盘腿坐着闭目养神,陈祁迟则在一边急得走来走去。


    陈祁迟抓着头发:“阿晚那个笨蛋不会是又迷路了吧?佐佐,你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唐佐佐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抬手比划:「阿燎跟着怎么会迷路,而且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啊?」


    “那可说不准,万一遇到山民呢?不是说有山民专抢其他村、其他人的物资吗?”


    「他俩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被抢吧。」唐佐佐比划,「你们几个的打扮,只要拿个碗就能去景点门口讨饭了,谁会抢他们。」


    应归燎原本盘算着来个帅气的登场,看到这话顿时破功,搀着钟遥晚从树后转出来:“去你的小哑巴,你才讨饭,你全家都讨饭!”


    两人见状转过头来,就见应归燎和钟遥晚回来了。


    陈祁迟连忙迎过来:“你们跑哪去了?我们差点就要出去找人了!”


    “……我们迷路了。”钟遥晚说话时悄悄掐了把应归燎的后腰。他根本没用力,对方却夸张地龇牙咧嘴,直到收到他一个白眼才消停。


    陈祁迟立即转向唐佐佐:“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家伙会迷路吧。”他又看向挂在应归燎身上钟遥晚,“你这是怎么了?”


    “路上不小心磕了一下。”


    “又迷路又磕碰,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应归燎连忙打岔:“行了,我们要迷路还不是因为少爷想吃泡面?”


    应归燎扶着钟遥晚坐下,从腰间卸下几个芭蕉叶水袋。


    他扶着钟遥晚在篝火旁坐下,从腰间解下几个用芭蕉叶巧妙叠成的水袋。其实他们早就打算返回,打水也并非特意为了陈祁迟,只是在归途中听见溪流声,钟遥晚便提议顺便带些清水回去。


    应归燎的寻人之旅是从桃花村出发的,身上装备算不上多好,但至少带着正经水袋,从来没有用过芭蕉叶盛水。


    方才钟遥晚熟练地折叠叶片、扎紧边角,制成的容器滴水不漏。应归燎看在眼里,一时觉得酸涩,于是又将人拉进树林里折腾了好久。直到暮色四合,钟遥晚连站都站不稳,他才心满意足地将这些芭蕉叶水袋别在腰间,把人往肩上一扛地带回来。


    “水?!”看到这个陈祁迟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终于能吃上泡面了!


    这时应归燎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得意洋洋地说:“我刚才就劝阿晚别打水,泡面回城里要多少有多少。咱们马上要出山了,最后一起啃压缩饼干多有纪念意义啊!”


    陈祁迟:“……”他看向钟遥晚,“你从哪儿找来的这种神经病男朋友?”


    “自己贴上来的。”钟遥晚看都没看那些压缩饼干,已经凑到泡面前准备拆包装,“要吃你自己吃。”


    “那不行,”应归燎立刻把饼干一扔,挤到他身边,“我也要吃泡面!”


    陈祁迟利落地烧开水,撕开调料包时浓郁的香气瞬间在洞穴里弥漫开来。柳如尘给他们准备的物资相当充足,除了各种口味的泡面,还有几盒自热火锅。


    三个大男人围坐在篝火旁,先是呼噜呼噜地吸着泡面,待汤底见底后又迫不及待地拆开火锅。当滚烫的食材送入口中时,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近乎虔诚的满足神情,仿佛品尝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唐佐佐抱臂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三个没过过好日子的家伙。


    “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陈祁迟把莴笋咬得咔吱作响。


    应归燎想了想,说:“天一亮就动身吧,早点回城里。”


    “同意。”钟遥晚立刻附和。这深山老林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饱餐一顿后,众人开始安排守夜。唐佐佐和应归燎的装备都收在柳如尘的空间锦囊里,眼下洞穴中只有钟遥晚和陈祁迟从桃花村带出来的两个睡袋。柳如尘虽然贴心地留了食物,却没想到四人共用两个睡袋的窘境。


    于是,守夜工作也只能改为双人轮班制。


    守夜只得改为双人轮班制。下午唐佐佐和陈祁迟都轮流小憩过,便主动承担了第一班守夜。


    钟遥晚和应归燎钻进睡袋时,都带着满身疲惫。尤其是应归燎,他中午不到就赶到了洞穴,明显是一路跑回来的。更何况这段时间找不到钟遥晚,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睡不好觉,钻进睡袋以后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等到换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应归燎打着哈欠从睡袋里钻出来,一副还没睡饱的样子。


    陈祁迟和唐佐佐睡下以后,他立刻一头扎进了钟遥晚怀里,闭着眼睛撒娇说困。


    钟遥晚从行囊里取出件外衣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再睡会儿吧。”


    应归燎也不推辞,枕着对方的腿又沉入梦乡。


    钟遥晚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柔软的发梢,思绪渐渐飘远。


    这次深入彩幽群山实在太过仓促,接连不断的意外让行程一拖再拖。他连常联系的几位朋友都没来得及告知,甚至也只是和奶奶匆匆交代了自己要出差一段时间而已。


    他和陈祁迟两个人双双失联这么久,老人家怕是早已忧心如焚。


    好在,明天终于能离开这重重山峦了。


    篝火跃动的光影在岩壁上摇曳,将依偎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剪影。洞外偶尔传来风拂过岩缝的轻吟,像是山野温柔的梦呓。


    四野清寂,这份久违的安宁让钟遥晚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正当睡意渐渐漫上眼皮,他强撑着想要保持清醒时,忽然感到腿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低头望去。篝火跃动的光影里,殷红的血痕正从应归燎鼻间缓缓渗出,在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温热的液体浸透布料,洇开一小片深色,红得让人心惊。


    钟遥晚瞬间慌了神,轻拍他脸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紧张与焦灼:“阿燎,醒醒。”


    “嗯?”应归燎挤了挤眉头,意识回笼的瞬间,鼻腔里传来的温热黏腻感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钟遥晚都没反应过来,手背胡乱抹过鼻下,瞬间蹭开一片刺眼的鲜红。


    看着手背上的血渍,应归燎眼神一凝,眉头拧起。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没事,小问题。” 话虽如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是身体透支后的虚浮。


    钟遥晚连忙找出纸巾,手指抬着他的下巴替他仔细把血擦掉。纸巾压在他脸上,立刻浸饱了鲜血。


    钟遥晚不断地变换着位置替他把脸上的血清理干净,视线仔细在应归燎脸上描摹。他发现这家伙睡过一觉以后脸色反而开始变差了。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将鬓发浸得深一绺浅一绺,原本健康的肤色此刻泛着青白,嘴唇血色尽褪,下唇还被咬出几道细小的裂口,渗着星星点点的血珠。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间也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蚕食着生命力。


    当钟遥晚伸手想要触碰时,应归燎突然侧过脸咳嗽起来。他的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动,每一阵压抑的咳声都让钟遥晚心头一颤。等他缓过气来,便固执地将钟遥晚的脑袋按回自己肩头。


    他说:“别看了,怪难看的。”


    钟遥晚说:“你都能拿个碗直接去景区门口要饭了,还在乎这点形象?”


    应归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发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钟遥晚的后颈:“你也睡会儿,这些天太累了。”


    钟遥晚有些恼了,说:“应归燎。”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态度强硬。


    按在后颈的手指微微一颤,终于缓缓松开。应归燎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疲惫的阴影。


    钟遥晚立刻爬起来,捧住他的脸去查看情况。应归燎顺从地仰起头,任由那道焦灼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流连。当看到钟遥晚眼中满溢的忧色时,他反而弯起失了血色的唇角:“别太担心,说不定只是想到了今天下午的情形,被刺激到了而已。”


    “正经点。”钟遥晚拍了他脸颊,发出清脆一声响。


    “真的,别担心。”应归燎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挲过他腕间的瘀痕,“除了有点累,哪里都很好。”


    钟遥晚拧着眉头注视他,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应归燎则转头望向洞外。皎洁的月华洒落林间,为整片树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青纱他问:“几点了?”


    “五点多吧。”钟遥晚答道,“你别转移……”


    “我们去看日出吧?”应归燎打断他,“来山里这么久,环境那么好都没好好欣赏过。”


    钟遥晚失笑:“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我关心你的身体了吗?”


    应归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会?我正需要你照顾呢。”他将额头轻轻抵在钟遥晚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一会儿可能走不动,你得扶着我点。”


    说完他便要起身,手掌撑着钟遥晚的肩头借力。刚站直的时候身形还有些摇晃。


    钟遥晚立即跟着站起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应归燎顺势凑近,在钟遥晚鼻尖落下轻吻,说:“谁家男朋友这么贴心啊。”


    “隔壁老张家的。”钟遥晚面不改色地接话。


    应归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随便给我改姓?等我入赘了可是要随夫姓的,这样让我怎么跟我老公交代?”


    “哦,那你老公姓什么?”


    “姓林。”


    钟遥晚:“……”


    “行了,别发神经了。”钟遥晚笑骂了一句,他指了指还在熟睡的两个同伴,问,“他们呢?一会儿青面鬼出现了怎么办?”


    “有小哑巴在怕什么?她还不把那群青面鬼都生吞了?”应归燎不以为意地挑眉,随后摸出罗盘放在篝火旁边,然后牵着钟遥晚一起往外走,“让至情至信守夜吧。好不容易逮到个老公都不在的机会,我们不得好好偷个情?”


    钟遥晚被他拉着往外走,正要开口,又听见应归燎轻声补充:“别担心,我觉得青面鬼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钟遥晚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出去了再跟你说。”应归燎说。


    两人找了一条小路,爬上了洞窟所在的山坡。


    两人沿着一条小径登上洞窟所在的山坡。山坡不算高,约莫二十分钟便到了山顶。在草地上坐下后,应归燎注意到手边随风轻摇的野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已经有些发蔫的桃花,别到钟遥晚胸口。


    钟遥晚低头看了一眼,说:“送我一朵蔫了的花?”


    “一路太奔波,只有这个了。”应归燎说,“在桃花林里摘的。那边的花都开了,想到东方夭说三月底的时候桃花开了,风一吹就是漫天花雨,可惜我们等不到那时候了,所以只能给你折朵花回来了。”


    “真贴心啊小应。”钟遥晚一边说,一边去揽应归燎的肩膀。


    应归燎也不拒绝,偏头往他肩膀上一靠,说:“那当然啦老板。”


    钟遥晚失笑:“就你嘴贫。”


    这些夜晚他总是在与青面鬼、触手周旋,从未有机会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此刻他才发现,山野的星空如此浩瀚无垠。虽然渐亮的天光让星子稍显黯淡,却依然美得动人心魄。


    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夜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钟遥晚伸手将额前被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四周响起细碎的虫鸣,此起彼伏地织成春天的夜曲。


    应归燎望着满天星子,轻声道:“前几天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学小叔那样,在彩幽群山扎根不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去找触手思绪体的时候,我真是急疯了。去程和回程都不敢停,就怕晚了一秒,你就……”


    钟遥晚的心猛地揪紧。他当然知道这些天应归燎经历了什么——光是看他比唐佐佐狼狈许多的衣着就知道,这人定是日夜不停地在这深山里寻找。唐佐佐想必是后来才遇见的。


    白天要跋山涉水,夜晚还要应对青面鬼的袭击。而最让钟遥晚心疼的是,自己至少还有陈祁迟可以说说话,可应归燎却只能独自承受那些净化后的痛苦记忆,将所有的焦虑与绝望都咽进肚子里。


    他悄悄握紧了应归燎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肆意地感受着身边属于对方的温度。


    忽然,钟遥晚想到了什么,说:“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说青面鬼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钟遥晚你——!”应归燎下意识地要抱怨钟遥晚不会看气氛,一转头看到钟遥晚的脸,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转,含糊地“唔”了一声,转而揽住他的腰,说:“你那颗玉珠呢?”


    钟遥晚从口袋里取出递给他。应归燎接过后尝试向其中灌注灵力,然而等待片刻,四周依旧寂静,山野间没有任何异动。


    钟遥晚也疑惑地看着山野。他很确定,昨晚的光柱一定和这颗玉珠脱不了干系。


    应归燎说:“你还记得昨晚的光柱吗?那些在临江村的时候也出现过。”


    “临江村?”钟遥晚一愣。


    “对,当时如果不是那些光柱忽然出现的话,我估计一晚上最多能净化个五六个河神新娘。”应归燎指尖轻抚玉珠,说,“这些光柱,每一道都对应了一个思绪体所在的位置。”


    钟遥晚说:“那这珠子还挺好用的,范围这么广。”


    “你还记得,你之前练习灵力的使用方法的时候,都是对着这颗珠子在练吗?”应归燎捏了捏他腰侧的软肉,钟遥晚嫌痒,于是翻了个身躲进他怀里,顺势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应归燎低笑一声,继续道,“我觉得可能是那时候,它吸收了太多的灵力,才能实现这么大范围的搜索。”


    钟遥晚此前练习灵力运用时,一直以这颗玉珠为练习对象不断注入灵力,而他的耳钉中又拥有应归燎的灵力。当时的他还分不清启动灵契与单纯灌注灵力的区别,全凭感觉随意尝试。如果这颗珠子真能始终保持如此大范围的探测能力,烛游家具城估计直接能当作宇宙射线用了。


    存储的灵力和玉珠的搜索范围是有关的。


    但是既然这颗珠子能够探索思绪体所在的具体位置,为什么当时的钟老爷子不用这颗珠子找到所有的思绪体位置,再趁着白天、思绪体不会实体化的时候把临江村支流里的思绪体都挖掘出来呢?


    临江村里的思绪体,究竟一共只有二十多个?还是说河里原本有几百个新娘,被净化到只剩下二十多个了?


    如果是前者的话,钟老爷子完全可以凭借这颗珠子,找到思绪体具体藏匿的位置,再在白天进行打捞工作。虽然思绪体在白天也能够使用一定的能力,可是能掀起的风浪终究有限。大不了再多联系几个同行,总归是有办法能处理的。


    如果是后者的话,为什么要单独留下这二十多个思绪体不进行净化?有能力进行这么大规模的净化工作的话,再净化二十个对于净化者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临江村……”应归燎喃喃念道。


    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钟遥晚专注的目光。


    他还以为自己不小心把思考的话语说出口了,一下紧张起来,却发现钟遥晚的手正搭在他鼻下轻拭。


    “又流鼻血了。”钟遥晚的声音里全是担忧。


    “啊……”应归燎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触到温热后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没事,一会儿就好。”他吸了吸鼻子,生硬地转开话题,“对了,继续说光柱的事。昨天我赶回来时,看见那些青色光柱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消失。起初我以为是天亮了的缘故,就像思绪体的实体化在白天会消散一样。但后来发现,它们是依次熄灭的,就像被逐个净化了似的。”


    钟遥晚原本不想和他说工作的事情,这些事情留到应归燎把身体重新养好以后再说也不迟。然而那人像是铁了心一样,就是不想和他说空间转移后遗症的话题。


    应归燎又道:“对了,我昨晚除了最开始和你见面时遇到的那几只青面鬼以外,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的了,你那里呢?”


    钟遥晚轻叹一声,如实相告:“我这里也是。”


    “看来很可能是柳如尘那边出了状况,”应归燎沉吟道,“所以才会连夜带着你们遇到的那个姑娘匆忙离开。”


    钟遥晚手指抵着下颌,顺着应归燎提供的线索往下推敲。


    唐佐佐说,桃木人油具有辟邪的效果,那么他那天在村子里闻到的奇怪的味道,应该就是因为煤油灯里加了人油的缘故。


    那股甜腻的味道,他刚刚回到洞穴的时候也闻到了。


    很明显,柳如尘也往柴堆里倒入了人油,并且,人油的效果一直持续到天明。


    那么这段时间里,待在洞窟里一定是最安全的选择。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柳如尘改变主意,离开了安全的驻扎地,连夜前往人贩子村。


    钟遥晚说:“我还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


    应归燎正玩着他的衣角,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而且我总觉得有件事特别奇怪。”钟遥晚顺势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嗯?”应归燎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钟遥晚被挠得痒,笑着抽回手:“别闹——你说唐左左都成白骨了,就算那半脸男没读过书,但相信能把白骨复活这种事……也太离谱了吧?”


    尽管半脸男看起来也不太正常的样子。


    “半脸男?”应归燎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你没净化那根触手的思绪体吗?”钟遥晚惊讶地转头看他。


    “我才不要被那家伙的记忆污染脑子,”应归燎撇撇嘴,“万一被影响了变成反社会人格,回去做坏事蹲局子怎么办?”钟遥晚被他气笑了,他还委屈地凑近过去讨了个吻,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乱了才继续,“不是早就说了吗,那东西不配轮回。我找柳如尘要了个桃木编织袋,把它思绪体收起来埋进桃木林了,让它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它的思绪体到底是什么?”钟遥晚好奇地追问。


    “一个同心扣。”应归燎把玩着他的手指。


    钟遥晚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应归燎也不打扰,就在旁边一会儿挠挠他下巴,一会儿亲亲他额头,自得其乐地闹着他。


    钟遥晚被他闹得思绪全乱,要是放在平时,早就把这烦人精赶到墙角面壁去了。可久别重逢让他见到应归燎就不由自主地心软,连这些恼人的小动作都显得珍贵起来。


    他纵容地由着应归燎胡闹,直到那人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他衣摆,才终于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


    “别闹了,说正事。”他轻拍了下应归燎的手背,“当时在半山腰还发生了件怪事。”


    “嗯?”应归燎正专心摆弄他胸前那朵蔫巴巴的桃花,闻言懒懒地应了一声。


    “唐左左的思绪体——就是那根锁链,上面残留的灵力都被我的耳钉吸收了。”钟遥晚整理着被弄乱的衣领,“我看到了她生前的记忆,不过只有来到彩幽市之后的部分,包括来到桃花村、解决这里潜藏的思绪体、被绑架,还有……”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整理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还有她帮助佐佐从小黑屋逃走的记忆。”


    应归燎指下动作一顿。


    或许是因为钟遥晚从小没有体会过母爱,也没有对之产生过好奇,所以他对这个词的概念更多停留在书本描述上。所以当自己切身地看到唐左左为她女儿制造出的一条路时,心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钟遥晚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奇怪的是……我还看到了她变成思绪体后的记忆。”


    “变成思绪体以后?”应归燎拧起眉。


    钟遥晚说:“我在她的记忆里看到,那个绑票男天生畸形。”他边说边用手指点住应归燎的额头正中,缓缓向下划。指尖轻触山根,又在左脸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最后停在耳垂下方,“这半边脸完全是空的,连头骨都没有,看着特别吓人。”


    “唐左左遇见他后,就用一件能重塑血肉的灵契慢慢治好了他,让他变成了正常人。”钟遥晚的声音渐渐低沉,“后来……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这家伙恩将仇报,把唐左左囚禁起来,不许她出声,也……”钟遥晚回忆起了唐左左记忆里的绝望,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说,“也没有自由,没有光亮。”


    应归燎轻轻握住他微颤的手指。钟遥晚定了定神,才继续道:“后来,我看到唐左左死了以后,绑票男也因为吃惊,意外跌落了悬崖。头着地的,好不容易重塑的半边脸又摔烂了。”他说,“就连他思绪体实体化的样子都是只有半边脸的样子。”


    “思绪体实体化以后的样子,都是他们生前执念的模样。”应归燎说。


    就像游轮上的苏武,他起初只是一个想要查明女儿失踪原因的父亲。他起初的模样和他生前一样,是因为他当时还像他生前一样迷茫。


    可当明确了苏晴的死因以后,才化作守护幼崽的驳兽。


    “他执念化形后仍是半张脸,说明他的执念就停留在那个阶段,与死状无关。”应归燎轻嗤,“蠢货。”随即,他恍然道,“所以……他是想让阿迟复活唐左左,好让她再治他一次?”


    “对。”钟遥晚说,“所以他后来发现我读取到了唐左左的记忆,他知道我掌握了治疗方法以后,就把目标转向了我。”


    应归燎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轻拍他的手背安抚:“我这不是好好的?都过去了。”


    应归燎托起他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这才继续:“我这几天也打听到一些事。”


    “什么?”钟遥晚缓声应着。


    “听说桃花村以前是专门养人宠的……就是把活人改造成怪物供人取乐。比如陶罐人、兽皮人,还有……”应归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钟遥晚的反应,见对方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双生人……”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被粗糙针线缝合的剧痛仿佛瞬间苏醒,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钉沿着脊椎扎进脑海。他猛地抱住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记忆中那撕裂皮肉的痛楚。粗麻线穿过皮肤的触感,铁钳拉扯骨骼的声响,还有鲜血滴落在泥土里的腥气——所有被尘封的感受都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应归燎立刻将人拥入怀中,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拂过,一下下顺着气。


    钟遥晚的呼吸又急又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随着那温暖的掌心一次次抚过后背,他紧绷的肩颈渐渐松弛下来,攥得发白的指节也慢慢松开,在应归燎衣襟上留下几道凌乱的褶皱。


    “没事了……”他长舒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你继续说。”


    应归燎仔细端详他的脸色,确认真的平静下来,才继续分析:“我猜桃花村和黄泉戏班脱不了干系。戏班的大本营就在彩幽市,桃花村也在彩幽群山。而且戏班周围种满了桃树——那个班主显然知道桃木能镇压思绪体。悬崖上那片桃林……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后来饲养人宠的人出了事,桃花村里的人宠无人看管,却又无处可去,只能一代代在那里生活。他们都是被改造过的,基因会一代代好转,但偶尔也会出现返祖现象,所以……”


    “所以半脸男很可能就是返祖的体现。”钟遥晚接过话茬,若有所思,“但要饲养‘人宠’,村里不可能只有宠物,一定还有饲养员。”


    “没错。”应归燎点头。就在他想要继续分析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让他不得不将手悄悄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他顿了顿,趁钟遥晚思考的间隙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不适,才用如常的语气继续说:“从职务来看……村长一家很可能就是饲养员的后代。当然,这要建立在桃花村的村长确实世代都由他们家族担任的前提下。”


    钟遥晚回忆片刻,说,“我记得……接唐左左进桃花村的人是村长儿子,叫江泽。”


    “江泽……江泽城?”应归燎无端联想。


    钟遥晚摇头:“他们长得不一样。江泽长得挺老实的,但都姓江,又都和黄泉戏班的后代有关联,很可能他们之间会有联系。”


    应归燎轻轻“嗯”了一声。如果江泽城的祖上是黄泉戏班班主,而桃花村的管理者也姓江,那这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钟遥晚轻声道。应归燎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目光。“从唐左左的记忆和我们的经历来看,桃花村的村民品性纯良不像是演的。半脸男能平安长大,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都没被处理掉,说明村民是愿意接纳他的。只是他自己因容貌自卑,不愿与人亲近。而且……或许村民也曾尝试帮他治疗畸形,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未能成功。”


    天边不知何时已透出微光。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应归燎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钟遥晚。


    阳光照在钟遥晚脸上,把他原本就偏浅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应归燎注视着金光在钟遥晚眼底渐渐晕开,一时竟忘了欣赏日出,只是专注地望着身旁人。


    一缕碎发被风吹乱,搭在钟遥晚眉梢。应归燎伸手替他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太阳穴。钟遥晚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


    应归燎问:“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我的直觉而已。”钟遥晚说,“我实在是觉得重塑白骨太扯了,而且他最多只是知道阿迟在做药而已,他做出来的也只是最普通的舒筋活血的药,这已经算是中医药入门的药方了,光凭这个的话,看不出他的医术有多高明。”他顿了顿,补充道,“反正肯定到不了医治白骨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半脸男知道村长家有秘方,误以为阿迟是在尝试那个配方?”应归燎沉吟道。


    “很有可能。而且那个药,在他们的认知里,对白骨能起作用,却不能对活人起作用。”


    “所以才要绕一个大圈子,让阿迟先救唐左左,再让唐左左救他。”


    “没错。”


    钟遥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点下巴,目光飘向桃花村的方向。那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在心底不断地撩拨着他的好奇心。可一想到还要在这荒山野岭多待几天,他又立刻将好奇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他转头,看见应归燎正微微蹙着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你怎么——” 钟遥晚的担忧瞬间涌到嘴边。


    “先回彩幽市再说吧,”应归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他放下手,神色如常地接过钟遥晚之前的话头,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在思考。“江泽城不是可能会和桃花村有关系吗?他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分析也切中要害,成功地将钟遥晚的思绪拉回了案件本身。


    “也对。”钟遥晚刚应声,忽然被落在眼皮上的阳光晃得眯起眼。


    他这才惊觉周身早已被暖意包裹,整片山坡都浸在金灿灿的晨光里。


    他连忙从地上坐起,说:“怎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对啊,”应归燎也跟着撑起身体,故作委屈地把脑袋往钟遥晚肩头一靠,“都怪某人满脑子都是工作,害得我连日出都没看成,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


    钟遥晚话音刚落,应归燎还以为他真要补偿自己,正要开口,却听见对方说:“快下山吧,一会儿佐佐和阿迟醒来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应归燎:“……”没有浪漫细胞的混蛋。


    他仰起脸,看见钟遥晚伸手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晨光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明明说着最扫兴的话,可那张在逆光中格外清俊的脸,却让应归燎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他认命地轻叹一声,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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