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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五脏


    钟遥晚和应归燎回到洞窟的时候,陈祁迟和唐佐佐已经醒了。


    晨光漫进洞窟中,陈祁迟见钟遥晚搀扶着应归燎,后者脸色苍白,不由打趣道:“这次轮到你把腿磕到了?”


    “去你的。”应归燎说,“我这是想和男朋友贴贴,男朋友还愿意惯着我,你这种单身狗懂……咳、咳咳……懂什么!”


    “少说两句吧,还不够折腾的。”钟遥晚给他顺了顺后背。


    他们的行李不多,简单收拾一下就结束了。


    就在众人吃过早饭准备启程时,钟遥晚忽然伸手按住应归燎的肩膀,示意他别动。在应归燎疑惑的目光中,钟遥晚朝正在整理背包的陈祁迟招了招手:“阿迟,来一下,拜托你一件事。”


    “怎么了?”陈祁迟背着包走过来,见钟遥晚坐着朝他示意,便顺势蹲下身。


    在两人不解地注视下,钟遥晚轻轻握住应归燎的手腕,将其平放在自己大腿上。这个动作让应归燎的手掌自然向上,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腕骨凸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晨光从洞口斜斜照入,清晰地映出他腕部淡青色的血管,细密的脉络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整只手在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


    应归燎瞳孔微缩,立即用另一只手紧紧护住手腕,朝钟遥晚拼命眨眼,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不是说好不深究这个问题了吗?」


    「谁和你说好了?」钟遥晚眉峰压低,眸色沉静如深潭,「我只是看你难受,才暂时顺着你。你真当我忘了你身体不适?」


    应归燎朝钟遥晚做出一个怪表情:「我真的没事啦……」


    钟遥晚见后,唇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一旁的陈祁迟不自觉后退半步,悄悄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应归燎看着他,喉结紧张地滑动了下,立即乖巧地移开护着手腕的手,摆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来吧阿迟,我准备好了。”


    他抬眼时,这才注意到陈祁迟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双修长的腿。视线缓缓上移,只见唐佐佐早已整装待发,正环抱双臂斜倚在岩壁旁。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梢轻挑:「你也有今天。」


    “小哑巴,你给我等着。”应归燎咬牙切齿。


    钟遥晚看了一眼陈祁迟,后者立刻过来,三指搭上应归燎腕间,说:“安静,把脉呢。”


    应归燎肩膀一垮,小声嘟囔:“哦,知道了。”


    陈祁迟感受着指下的脉动,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应归燎顿时喜形于色,朝钟遥晚得意地挑眉。然而,就在他准备挪开手时,又忽然被陈祁迟加大力道按住了,说:“等一下,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钟遥晚立即倾身向前。


    连一旁的唐佐佐也收起戏谑的神色,缓步靠近。


    陈祁迟凝神屏息,指腹在腕间细细探寻,片刻后,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有点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感觉……”他看向应归燎,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感觉你的内脏在打架啊?”


    “说人话。”钟遥晚说。


    应归燎的神色也紧张起来,他拼命朝陈祁迟使眼色,可对方正专注于脉象,完全没注意到他丰富的表情。


    陈祁迟说:“表层脉象平稳,但深处紊乱,有凝滞之感,像是五脏之气在互相冲撞。”他看向应归燎,“你是不是偶尔会觉得五脏不适,一阵阵抽痛?”


    “啊?这都能看出来啊陈医生!”应归燎脱口惊呼。


    钟遥晚立即转头盯着他。


    应归燎连忙解释:“没事的,只是用罗盘的后遗症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是吗?”陈祁迟不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只分析道,“回去我得赶紧给你配些药。即便是灵力反噬,让五脏一直这样互相排斥,迟早会损伤根本,影响寿数。”


    “医生,他这病能治好吗?”钟遥晚追问。


    陈祁迟斟酌道:“难根治,最多开些护养的药。若是普通人五脏相克会很棘手,但是如果是用灵力的后遗症,过两天就会好的话……”他显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是看应归燎这么信誓旦旦过两天一定会好的模样,便顺着说了下去,“只会有小幅度的受损,影响不大。这段时间一定要静养,别劳累,别多动,别牵动内脏,不然会加重病情的。”


    应归燎闻言松了口气,转向钟遥晚:“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钟遥晚的眉头依然紧锁,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视,像是要找出什么破绽。


    陈祁迟又说:“不过我探出来,你这个症状应该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有过吗?也是用灵力的后遗症吗?”


    “不是,这又是怎么探出来的?!”应归燎惊得直起身。


    钟遥晚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缩了缩脖子,故作虚弱地靠回对方肩上。


    “确实不是第一次,”钟遥晚代为回答,“他这是他用那个罗盘的后遗症。罗盘有个空间移动的能力,不用灵力就能够触发,但是……”他轻轻推了推一个劲往他颈窝里钻的应归燎,示意他安分些,“事后会有这样的副作用。”


    “那之前发作时都是怎么缓解的?”陈祁迟追问。


    应归燎刚要开口,钟遥晚抢先道:“我猜他是死熬过来的。”


    应归燎嘴硬:“才没有……”


    唐佐佐这时插话了:「我做证,他是死熬过来的。」


    应归燎:“……”他狠狠瞪了唐佐佐两眼:“你给我等着。”


    唐佐佐不以为意地别开视线。


    陈祁迟倒吸一口凉气:“真是硬扛啊?!五脏相冲的痛楚,就像有只手在体内拧绞脏器,你这都能忍住?!”


    应归燎闷闷道:“反正就疼几天,忍忍就过去了。也不是持续作痛。”


    陈祁迟脱口而出:“你说得怎么跟痛经似的?”


    应归燎:“……”他咬牙切齿,“你能闭嘴吗?”


    陈祁迟无辜地耸了耸肩膀。他其实能够探出来,钟遥晚他们有灵力的人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保护着他们的身体,这是一种很玄幻的感觉,他们的身体比常人的更加鲜活一点,或许这也和他们受伤以后能够快速恢复创伤有关。


    但是他既然能够探出来应归燎先前也有过类似症状,那就说明这样的脏器即使对他们有灵力的人来说也是不可逆的。


    联想到半脸男事件能迅速解决,陈祁迟猜测定是应归燎动用了空间能力。他郑重地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说:“辛苦你了。”


    “小事,小事。”应归燎佯装大方地摆摆手。


    紧接着,陈祁迟又说:“但是这种能力还是能少用就少用吧,毕竟这脏器损伤是不可逆的。”他强调道,“回去以后一定要注意休息啊!”


    钟遥晚立刻接话:“放心吧医生,我会盯着他的。”


    他们来时一路走了四个小时,但是返程的时候却带了一个伤患。虽然伤患本人嘴硬至极,但是众人还是为他放慢了行进速度。


    唐佐佐还比划着调侃:「要不要我背你?」


    “你背我?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应归燎嚷嚷,说完以后像没骨头似的往钟遥晚身上一靠,说,“我就要和我男朋友贴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钟遥晚这些天也带着伤。一路上他只是虚虚地搭着对方的肩,始终不肯真的把重量压上去。任凭钟遥晚怎么劝说,他都固执地摇头。最后钟遥晚只好悄悄多使了几分力搀扶,好让他走得轻松些。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一行人才终于穿过密林,回到了那棵巨大的树桩前。


    应归燎当初租来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处,经过十几天的风吹日晒,车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应归燎心疼地咂咂嘴:“超时还车不说,还得自费洗车了。”


    钟遥晚在他腰后拍了一把,示意他上车,说:“能平安出来就不错了,还计较这点钱?等我奖金发下来了,给你报销。”


    应归燎闻言立刻小鸟依人地往他肩上靠,捏着嗓子说:“老公你真好~”


    前座的陈祁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唐佐佐更是直接戴上墨镜,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显然不想理会后座那个活宝。


    唐佐佐和柳如尘当初不是和他们同一条路线进山的,车没有停在这附近。所幸他们选择的这条路距离人贩子村很近,并且前往人贩子村的路大概率是能够通车的。


    唐佐佐驾车驶上蜿蜒的山路。她提前给手机充好了电,在这里已经能接收到信号了。此刻除了专心驾驶的唐佐佐,其他三人都在埋头刷手机,争分夺秒地治疗这些天与世隔绝带来的“网络饥渴症”。


    山路上碎石遍布,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带,引得车身阵阵颠簸。


    没过多久,三人陆续出现晕车症状,只得收起手机,有气无力地各自靠在车窗上。


    “小哑巴,你会不会开车啊。”应归燎抱怨,“我内脏不好,经不起这么折腾,你忘了吗?”


    唐佐佐开车,不方便比划,于是直接开口骂道:“要么你自己来开,要么你出钱修路,要么赶紧闭嘴。”


    钟遥晚听到应归燎这话还以为他又难受了,连忙起来,手贴到他腰腹上:“哪里又疼了吗?”


    原本还要和唐佐佐斗嘴的应归燎,一得到关心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可怜兮兮地说:“疼,刚才又抽了一下,你给我揉揉就不疼了。”


    前座的陈祁迟本来就在晕车,听到他的发言以后差点吐出来。可他还没吐槽,就听到唐佐佐说:“对了,阿迟。”


    陈祁迟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唐佐佐居然喊他了!她的声音也太好听了!陈祁迟发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陈祁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酥了,他转过身,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八个度,脸上堆满笑容:“嗯?怎么了?”


    唐佐佐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昨天内脏也受伤了吧?还好吗?你还没有灵力保护,会不会很难受?要不要我开慢一点?”


    “我完全没事啊!”陈祁迟笑得见牙不见眼,“佐佐,你的声音真好听嘿嘿、嘿嘿嘿……”


    应归燎看着陈祁迟那副魂都要飘出来的模样,凑到钟遥晚耳边低声吐槽:“你从哪里捡的痴汉发小?这不能要的。”


    陈祁迟:“……”你还好意思说?


    第182章 土台


    车子很快驶近人贩子村范围。


    唐佐佐放慢车速,沿着山脚缓缓行驶,仔细搜寻柳如尘和池悠然的身影。


    然而绕行一圈后,他们并未发现任何踪迹。按理说,柳如尘还带着四个恶徒,目标明显,不该看漏才对。


    “他们会不会上山了?”钟遥晚猜测道。


    “上面到底是人贩子的老巢,就算是咋呼女,应该也不会这么无聊到跑到人家的大本营里吧。”应归燎靠在车门边,仰头望着山顶的村落。


    陈祁迟不认识柳如尘,听到这个说法有些不解:“为什么是‘无聊’?”在他看来,独闯敌营这种事,用“愚蠢”才更贴切。


    应归燎从口袋里摸出颗口香糖扔进嘴里:“早就跟你说过她是暴力狂了,那一村子都是普通人,还不够她活动筋骨的。”


    “但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她,只能上山看看了吧?”钟遥晚手指抵着下巴思索道。


    “嗯……”应归燎嚼着口香糖,沉吟片刻,“那就上去看看吧。我之前来这个村子驱过黄大仙,他们可能还记得我。要是遇到村民,我就说是来回访的,你们扮成我的助手。”


    「驱魔大师……」唐佐佐目光赤裸地打量着他们,「确实很多大师都打扮得和叫花子一样。」


    唐佐佐驾车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向上行驶。道路两旁整齐地栽种着杨树,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群山在湛蓝的天空下连绵起伏,山坡上零星散布着几处灰瓦土墙的农舍。


    很快,车辆停在了人贩子村的入口处。


    众人刚下车,钟遥晚一眼就看到了村口的石碑。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三个大字:张家村。


    应归燎凑过来看了一眼,顺手搭上他的肩膀,促狭地笑道:“哦——到老张家了。”


    钟遥晚气笑,说:“你到底还有没有点正经样子的了。”他见应归燎还嬉笑着,又补充道,“你身体不好,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和他们起冲突,知道吗?”


    “知道啦——”应归燎拖长了语调,“我们只是来找人的,我还是他们村子驱走黄大仙的恩人呢,能有什么事?”他说完以后又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跟紧小哑巴吧。”


    “‘能有什么事’?”


    “保险起见嘛。”


    这时唐佐佐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陈祁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原本想留在车上等的,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待在唐佐佐身边最安全。


    四人一同进了村子。现在正临近晚餐时分,本该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餐的时候,可村子里却没有升起半点饭菜香味。


    钟遥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阳光明明还暖融融地照在背上,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这死寂的氛围,让他几乎以为又遭遇了思绪体实体化的异常状况。


    山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打着旋,沙沙作响。四人警惕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声脚步都在寂静中被放大。


    更让人不安的是,整个村子不仅不见人影,连家禽牲畜都少得可怜。他们经过七八户人家,只在两户院墙内看到零星几只瘦弱的鸡鸭,见到生人也不叫唤,只是瑟缩地躲在角落。


    吱呀——


    应归燎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突兀。堂屋的方桌上,半碗凉透的稀粥旁搁着半块烙饼,榨菜碟子里还留着筷子的压痕。一条长凳斜倒在桌边,仿佛主人刚起身就遭遇了什么急事。


    “这粥……都结膜了。”钟遥晚用指尖轻触碗壁,“至少放了五六个小时。”


    陈祁迟弯腰扶起那条歪倒的凳子,发现凳腿旁还落着一只小孩的布鞋。


    他们又接连探查了几户人家。灶台是冷的,水缸是满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半干的衣物。整个村子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生活痕迹都凝固在某个寻常的午后。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村东头继续搜寻时,唐佐佐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微微侧首,耳廓轻动,专注地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


    唐佐佐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即指向村子的最高处:「那里好像有声音。」


    四人默契地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压低了身形,鬼鬼祟祟地靠近那间屋子。


    那座矗立在村落最高处的建筑渐渐显露出全貌。与周边简陋的砖房不同,这座房屋被特意垫高了约两层楼高,土墙垒得宛如悬崖一般陡峭。一架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倚靠在土堆旁,台阶上的锈蚀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钟遥晚轻轻碰了碰应归燎的手肘,用手语问道:「你知道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吗?」


    应归燎凝神回想片刻:「据说是祭祀用的,我没上去过,村民觉得垒得高些,就能离神明更近。」


    陈祁迟看着两人比划,忍不住插话:「想离神明近点怎么不直接搬去更高的山头?」他抬头估量了一下土堆的高度,「这才垫高了八米左右,能近到哪儿去?」


    「也许祭祀只是个幌子。」钟遥晚指向锈迹斑斑的铁楼梯,继续比划,「你看楼梯底部装有可固定的滚轮,应该是为了方便随时撤走。这样一旦撤掉楼梯,上面的人就下不来了——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


    用来囚禁人再合适不过。


    「而且这铁楼梯看起来一踩就会发出巨响。」应归燎若有所思地补充,「这村子的人考虑得还挺周全,这么多防越狱的手段。」


    四人踏上铁楼梯,果然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但这确实是登上土台的唯一途径,尽管这动静大到足以惊动整个村子。


    陈祁迟和应归燎不约而同地缩在唐佐佐身后,亦步亦趋。唐佐佐回头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两人却朝她露出无辜的笑容。


    钟遥晚率先抵达平台,轻巧地绕到建筑侧方。他小心地贴近窗口。铁条焊成的栅栏将窗户分割成数个方块,粗壮的铁条投下浓重的阴影,密得连阳光都难以透入。


    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


    殿内空无一人。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像,佛像肩头积着薄薄的香灰,莲花座前摆着两个褪色的锦缎蒲团。青砖地面打扫得相当干净,但墙角却悬着几缕蛛网,供桌上的蜡烛只剩短短一截。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被精心维护却又鲜少使用的矛盾感。


    钟遥晚朝唐佐佐打了个手势。


    唐佐佐会意点头,伸手缓缓推开虚掩的木门。老旧的合页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殿内光线昏暗,唐佐佐刚迈过门槛,一道黑影便从侧面猛扑而来!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而下,她抬臂硬接,撞击的巨响在殿内回荡,震得她手臂发麻。


    唐佐佐的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扣住木棍另一端。然而,她的五指还来不及收拢,那棍子竟诡异地从她指缝中滑脱。与此同时,那人右腿闪电般后扫!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木门重重关上,将内外隔绝。


    “什么情况?!”陈祁迟下意识喊道。


    三人立刻上前试图重新打开门。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屋子里一般,可是任凭他们如何用力,门板都纹丝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漆黑。突然,一道破空声响起,随后是肉体碰撞的闷响。透过门缝,钟遥晚看见两道身影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每一次交手都带着凌厉的劲风。木棍挥空的呼啸,拳脚相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所有这些声音在密闭的殿内不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紧。


    就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几人只能隐约看出对方修长的轮廓和利落的动作。黑暗中那道高挑的身影毫不迟疑,旋身又是一记横扫。唐佐佐俯身闪避,木棍擦着她的发梢掠过。


    “那家伙是谁啊,居然能和佐佐打得不相上下?!”陈祁迟惊疑道。


    “不知道。”钟遥晚说,“得赶紧想办法进去帮她才行!”


    钟遥晚和陈祁迟将整个肩膀死死抵住门板,额角青筋暴起。双脚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深深的痕迹,可那扇木门就像被焊死般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门后传来的反推力正在不断增强,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按在钟遥晚肩上。


    钟遥晚猛地回头,发现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那只手不容抗拒地将他往旁边一带,钟遥晚猝不及防地被推离门板。


    “等……!”


    钟遥晚意识到那人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应归燎后撤半步,右腿如同绷紧的弓弦般蓄力——


    轰!


    木门应声被踹开。钟遥晚和陈祁迟下意识闭上眼睛,透过飞扬的尘土,只见四道身影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摔倒在地。


    应归燎迈入门内,逆光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埃中纹丝不动。


    他的神情依旧镇定自若,但站在他侧后方的钟遥晚却敏锐地注意到,在他收腿的瞬间,应归燎的左手极快地按了下腹部,虽然立即松开,但那瞬间紧绷的指节依然暴露了他身体中正在翻涌的痛楚。


    “阿燎,别逞强!”钟遥晚急忙上前想要制止他加入战局。就在这个瞬间,一道锈迹斑斑的锁链如同毒蛇般朝应归燎侧面抽打而来!


    应归燎虽然早已瞥见锁链的轨迹,但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眼看锁链就要击中,钟遥晚猛地将他往后一拽,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锁链的尖端狠狠抽在钟遥晚的手臂上。


    衣袖应声破裂,底下皮肉顿时皮开肉绽,一道狰狞的血痕横贯小臂,鲜血迅速从伤口渗出,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呃!”钟遥晚倒抽一口冷气,汗水顿时密布额头,整条手臂不住颤抖。


    “阿晚!”应归燎立刻扶住钟遥晚的身体。


    他目光锐利阴沉地扫向攻击来源,发现出手的竟是个手腕戴着镣铐的女人,那根伤人的锁链正是从她的手铐延伸出来的!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那女人在攻击后反而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


    应归燎正要上前制伏对方,陈祁迟的惊呼声突然响起:“这、这不是人油村的四个人吗?!”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在暗处的女人身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悠然?!怎么是你??”


    “嗯?”陈祁迟的声音不仅引起了钟遥晚和应归燎的注意,还引起了那个偷袭唐佐佐的家伙的注意。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唐佐佐动了。她腰身一拧,右腿带着破空声横扫而出,鞋底重重踏上对方胸口!


    那人被这记重击打得踉跄倒地,木棍从掌间脱落。


    不等对方起身,唐佐佐已如猎豹般欺身而上,军靴狠狠踏住对方咽喉,将人死死钉在地上。


    木棍在空中打了几个圈后将将落下。她头也不回地反手接住,手腕一抖,棍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抵对方眉心。垂落的碎发间,那双眼睛冷如寒刃,只要指尖稍一用力,棍尖就能对方贯穿头颅。


    “好了好了,投降!不打了!”


    那人举起了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态。


    是柳如尘的声音。


    所有人,包括唐佐佐在内都愣住了。她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脱出,应归燎就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厉声道:“柳如尘!你特么发什么神经?!”


    陈祁迟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正好照亮了柳如尘讪笑的脸。她保持着双手举高的姿势,指尖还沾着打斗时蹭上的灰尘。


    唐佐佐的棍尖仍稳稳指着她的眉心,但握棍的手指微微松动。她眯着眼适应强光,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胸口因刚才的激斗微微起伏。


    “我哪知道是你们来了啊!”柳如尘委屈地拖长语调,伸手用指尖轻轻推开棍子,“佐佐姐,这东西戳着怪疼的……”


    唐佐佐瞪了她一眼,手腕一转让开棍尖。


    柳如尘站起身,连忙晃过来。这时她才注意到钟遥晚手臂上的伤。昏暗光线下,撕裂的衣袖边缘正缓缓渗出血色。她动作一顿,下意识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正扶着钟遥晚的肩膀,虽然沉默不语,但他的怒意已经昭然若揭。


    “这个……”柳如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帅哥,你这伤……要不要紧啊?”


    “你说要不要紧?”应归燎冷声。


    池悠然急忙凑上前,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啊小钟哥!!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那群人贩子!”


    “没事。”钟遥晚对她说,他一只手正捂着伤口,血液从指尖点点渗出。他皱了皱眉,用灵力止住了血。


    柳如尘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说:“哎呀,灵力高就是好啊,这么快就止住血了,哈哈、哈哈哈……”


    她说着还要伸手拍拍钟遥晚的肩膀,却被应归燎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钟遥晚懒得理他们那里的剑拔弩张,转向池悠然,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刚才在山下找了你们好久。”


    “说来话长,”池悠然说,“我们本来是想要在山下等你们的,在山下休息的时候——”她指向那四个还倒在地上嗷嗷喊疼的恶徒,说,“他们想逃跑,被发现以后一路追到了这里。”


    “我们那不是逃跑!”于仅平狡辩道,“我们、我们是带你们来这个村子啊!村子是在山上的,我们当然不能只带路到山下啊!”


    “我说是逃跑就是逃跑,还敢顶嘴?”柳如尘侧眸睨过去。


    “是是是……我们不敢了……”恶徒们立刻认怂。


    “然后呢?”钟遥晚继续追问,“我们在村子里没有见到人,你们有头绪吗?”


    第183章 火灾


    一八三章火灾


    池悠然摇头:“不知道,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她抬手指向观音像,腕间的锁链随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们四个说这个村子会把拐卖来的人都安置在这个佛堂里,所以我们就想着上来看看,结果还没到这里多久你们就来了。”


    「没有找到被拐来的人吗?」唐佐佐比划道。


    柳如尘说:“我们在佛像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那里却是像个囚牢,堆着不少麻袋,还有……”她看了一眼池悠然手腕上的手铐,说,“还有很多这样的镣铐。”


    “那你找到打开手铐的钥匙了吗?”陈祁迟连忙问道。


    池悠然说:“没有找到匹配的。”


    “没事,”钟遥晚温声安慰,他拍了拍应归燎,说,“我男朋友,他能开锁。”


    “小钟哥你和你对象会和了?!”池悠然眼睛一亮,但随即怯生生地缩了缩肩膀。方才那双冰冷的眼睛还让她心有余悸。


    被突然点名的应归燎微微一怔,侧头看向钟遥晚。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钟遥晚轻轻眨了眨眼。应归燎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探入外套内袋。


    在众人注视下,他慢吞吞地从袋中取出一根银亮的钢丝。那钢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尾端被仔细弯成精巧的钩状。


    陈祁迟震惊:“你随身带着开锁家伙啊?!”


    “有备无患嘛。”应归燎说。


    他托起池悠然的手腕时,心里却还憋着股火。其实他是很想替钟遥晚讨一个公道的,被敌人伤了也就算了,栽在自己人手里也太亏了。


    他将钢丝插进锁眼里,搅动几下,一边感受着锁芯的动静,一边琢磨着柳如尘这误伤友军的本事究竟是怎么练就的。


    然而,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手铐已经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池悠然缓缓将手腕从解开的镣铐中抽出。当她的皮肤完全暴露在昏暗光线下时,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双本该纤细的手腕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最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暗红色的创面边缘还挂着细碎的血珠。


    “真是畜生。”柳如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她回过头,正打算再骂几句恶徒出出气,可是眼前的地面却是空荡荡的。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该瘫倒在那里的四个身影竟消失无踪!


    砰——砰砰!


    铁楼梯突然传来一连串杂乱的撞击声。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那四个被捆成一串的身影正以一种诡异的协调性向下狂奔。粗糙的麻绳深陷进他们的衣料,却丝毫未能阻碍他们熟练地配合。


    绑在几人之间的长棍随着奔跑的节奏,在铁梯上敲击出急促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唐佐佐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体比念头更快,几步就冲到楼梯口。她向下望去,楼梯底下竟还猫着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一看就是这村里的村民。


    几个人正闷不吭声地合力松开卡扣,沉重的楼梯随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他们一寸寸推离了土堆边缘。


    “操!真特么是一群畜生!!”


    随后赶到的几人也都扑到土堆边,八米的高度望下去,地面的一切都带着令人眩晕的扭曲感。那几个村民像蚂蚁搬家一样,快速地将他们唯一的生路推开。钟遥晚注意到,除了那群正在搬运楼梯的村民以外,旁边还有不少人正举着点燃的火把。


    四个恶徒正连滚带爬地在移动的梯子中向下狂奔。脚一沾地,村民立刻七手八脚替他们割断绳索。


    于仅平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猛地抬起头,脸上先前的狼狈一扫而空,只剩下穷凶极恶的得意。他扯着嗓子,声音因亢奋而尖利:“你们都给我死在上面吧!!想让老子坐牢,做你娘的梦!”


    他夺过身旁村民递来的火把,手臂一抡,那团灼热就带着火星朝佛堂方向飞掷而来!


    “烧!给老子烧死他们!拿他们的骨灰给山神老爷上供!!拿他们的尸油灌桃木!”于仅平声嘶力竭,“你们以为老子住在山里就什么都不知道吗?!老子买过这么多女人,杀过这么多人!要是进了局子一定是死刑!老子还不如和你这个臭娘们拼了!”


    他的嘶吼像是一道命令。更多的火把被村民接力传递,接二连三地投向佛堂。有的砸在墙壁上迸溅开刺目的火星,有的直接落在干燥的木质窗棂和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这佛堂年久失修,木头早已被岁月风干,成了绝佳的燃料。


    黑烟几乎是在瞬间就腾了起来。


    “于仅平,你特么……”火烟瞬间弥漫开,柳如尘气得咬牙。


    钟遥晚一把将她往后拉开,避开蹿起的火苗,急声打断:“如尘,他们几个逃跑多久以后你们才发现的?”


    “怪我、怪我……!”池悠然忽然崩溃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我看如尘姐太久没有休息过了,就让她休息一会儿。我以为不会出什么事的……他们几个人对我笑得很恶心,我不敢看他们,谁知道一不留神就让那群畜生跑了!”


    她才刚刚拆下手铐,刚刚解下枷锁,为什么又进到了囚笼里。


    “先别说这个,让他们跑了多久?!”钟遥晚厉声问道。


    “十分钟?二十分钟……我也不确定。”柳如尘说。


    “别管几分钟了,这就是时间差。”应归燎沉声道,“那四个畜生一定先一步通风报信,让村民提前躲好,布好了这个局。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把你们骗进这个佛堂里,再找机会溜走,撤掉楼梯。只是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正好,把我们全部困死在这里,一网打尽。”


    池悠然瘫软在地,刚刚获得自由的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浓烟和更深重的绝望。她才刚刚卸下手铐,刚刚获得片刻喘息,为什么转眼间,又落入了另一个绝境?


    钟遥晚原本想回佛堂里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不过短短几十秒,火势已彻底失控。


    这狭小的佛堂不过十来见方,此刻却成了无处可逃的囚笼。村民们还在不断将火把扔上来,那些火焰如同活物般纠缠蔓延,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窗棂、破旧幔帐和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热浪扭曲了空气,唯一还算安全的只剩下他们脚下的这片泥土——但谁都知道,只要火墙再逼近几分,他们就将面临最残酷的选择:跳下八米高台,或是葬身火海。


    浓烟像黑色的巨浪翻滚而上,毫不留情地灌入他们的口鼻。


    那不仅仅是木头燃烧的气味,还混杂着油漆、布料等一切杂物燃烧产生的刺鼻毒烟。


    视线迅速模糊,灼热的气息灼烧着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痛苦的挣扎,引发剧烈的咳嗽。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祁迟扒在土堆旁向下望去,声音都在发抖,“这么高直接跳下去再轻也得断条腿!落到他们手里……我们一样会完蛋的!”


    陈祁迟的恐惧是有道理的。下方,于仅平和村民们正仰着头,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疯狂的期待,他们在等,等他们被烧死,或者跳下去摔个半死,再任由他们宰割。


    他们是人贩子,即使他们断了腿,也可以把他们买进深山里做油猪。


    “完他的蛋!!”柳如尘气得骂道,“今天不把这群畜生全都送进地狱,我柳如尘三个字倒过来写!”


    “你要怎么……”陈祁迟的疑问才刚出口,就被眼前景象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柳如尘赫然拆开一个看似不起眼锦囊,下一秒,寒光乍现!她竟从这方寸之物中抽出了一柄长剑!


    剑身映着肆虐的火光,流动的焰色与金属的冷芒在她眼中交织,淬出近乎疯狂的愤怒。


    火舌已舔上房梁,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将他们死死困在这方土台。


    下方是村民疯狂的叫嚣与于仅平狰狞的笑声,浓烟裹挟着绝望,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最后一丝生机。


    钟遥晚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视线模糊。他怎么都没想到好不容易爬出了深山,净化了无数邪祟,跨越了那么多困境……难道最终竟要葬送在这最赤裸的人性之恶里?


    “咳……咳咳!”应归燎的呛咳声忽然变得急促而痛苦,他一只手死死抵住腹部,另一只手攥紧心口的衣料。在这灼热地狱中,他的额角却渗出大量冷汗,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得骇人,仿佛体内的剧痛正与外在的灼烧里应外合,要将他彻底撕裂。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扑过去,用自己已被熏黑的衣袖紧紧捂住应归燎的口鼻,试图为他过滤掉哪怕一丝致命的烟尘。


    谁知,这时应归燎反抓住钟遥晚的手。他又咳了两声,声音干哑:“没事的……咳咳,阿晚,准备好撤退。”


    “撤退?你不会又要用罗盘的……”


    话音未落,钟遥晚的余光猛地捕捉到烟尘中柳如尘脸上那抹近乎狰狞的笑意。


    她甩动手腕,剑光闪过。在村民疯狂的叫嚣声中,她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高台!


    “如尘!!”


    “小柳姐——!”


    钟遥晚与池悠然几乎同时扑到土堆边缘。


    只见那道身影在坠落中手腕翻转,猛然挥剑——锋刃狠狠贯入土墙,金属与泥土剧烈摩擦,迸射出的火星如萤火般四散飞溅。


    剑身在冲击下剧烈震颤,嗡鸣声穿透烈焰的咆哮!


    下坠之势骤然一滞,柳如尘的身体悬在半空,衣袂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每一根飞扬的发丝都在这火光中映着妖异的金红色。


    而现在,她离地面仅剩咫尺之遥,松手便可安然落地。


    第184章 暴力即强权


    村民们显然没想到这女人还有这种能耐,顿时慌了神。不过他们很快就缓了过来,所有人都认为只是一个女人,对着他们一村人将会束手无策。


    人群重新躁动起来,无数双眼睛露出了凶光,都直直地盯着柳如尘。


    柳如尘的脚刚沾地,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直起身,第一批村民已挥舞着锄头柴刀吼叫着扑来。他们眼中是愚昧而狰狞的光,将她看作困兽。


    可惜,在他们面前的人从来只做猎人。


    锄头带着风声迎面砸下,柳如尘不退反进,侧身让过锋芒的同时,抽出一把竹剑顺势向上斜撩。她攻击的不是人身,而是精准地磕在锄头木柄与铁头的连接处!


    咔嚓!


    脆响声中,锄头应声而断!那村民收力不及向前栽去,迎接他的是柳如尘一记凶狠的肘击,正中面门,他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混乱像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柳如尘的竹剑划出一道道青色弧光,剑尖如毒蛇吐信,一点即收,却也只需要一击就能够让村民们纷纷痛呼脱力。


    钟遥晚双手死死扒在土堆边缘看傻了眼,他怔怔地望着下方那片混战的空地,几乎忘了呼吸。


    不是忘川废墟中的随意辅助,也不是深渊峡谷中的惊鸿一瞥,更不是奈何娱乐里的声眼不见。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到柳如尘的身手,武器在她手中好像被赋予了灵魂一般,可以随着她的呼吸自如运转。


    钟遥晚看着底下那片刀光剑影,忽然明白了,所以她才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城市的捉灵工作。


    战局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局势。起初是村民们凶猛的围扑,很快便在竹剑凌厉的攻势下化作手忙脚乱的抵挡,最终只剩下惊慌的退缩。


    当柳如尘用竹剑轻巧地挑飞最后一把砍来的菜刀,反手将剑尖停在持刀者喉前三寸时,她周围竟短暂地空出了一圈。


    柳如尘低眉冷眼,立于铁楼梯前,手中竹剑倏然扬起——


    哐!


    剑脊重重砸在铁梯上,震耳的嗡鸣顺着剑身传上她手腕,让那声音淬了冰:“半分钟,把这东西推回去。”剑尖一转向,直指仍深嵌在土墙中的那柄利剑,“否则——下一个就用它。”


    那柄能贯入土墙的剑,穿透血肉之躯只会更容易。


    村民们僵持不到片刻,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推动楼梯。


    铁梯撞上土堆的闷响还未散去,上方几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下。


    钟遥晚几乎是半架半抱着应归燎。怀中人的脸色已差到极点,每一次压抑的咳嗽都牵动着全身,引发更深的痛苦。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指节攥得发白,连站立都需依靠钟遥晚支撑,更遑论开口说话。


    钟遥晚回头望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佛堂,浓烟正不断翻滚升腾。尽管火势暂时不会向下蔓延,但污染的空气已足以对应归燎造成致命威胁。


    他知道这里的村民也是一定要处理的。他们能够帮助四个恶徒要火烧他们,说明他们犯下的罪多少也是死刑级别的了。


    但此刻,他有更紧要的事。


    “如尘佐佐,这里交给你们,”钟遥晚扬声喊道,“我先带应归燎去村外,他受不了这里的味道!”


    “行,你先走!”柳如尘头也不回,手中竹剑一振,青影森然,已然锁定了前方蠢蠢欲动的村民。


    唐佐佐闻声回头,朝他利落地比了个大拇指。


    陈祁迟和池悠然对视一眼。池悠然略一犹豫,她清楚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累赘。“我跟你们一起出去。”她快步走到钟遥晚身边,帮忙架起应归燎的另一边身子。


    而陈祁迟则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跟着唐佐佐的身影:“我……我留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固执。即使他知道唐佐佐的身手高绝,也不放心让唐佐佐独自面对这群疯狂的村民,他留下来帮忙递个刀都行。


    更何况,他刚刚亲眼目睹柳如尘如砍瓜切菜般放倒了一片人,陈祁迟相信,和这两位高手在一起,不会出什么岔子。


    钟遥晚三人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场中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柳如尘手中竹剑点地,手腕轻旋,剑尖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深痕,砂石飞溅间,一个巨大的圆圈绘制在了地面上。


    她反手将竹剑扛在肩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有人,自己站进圈里。别让我说第二遍。”


    十几个村民互相张望,脚步踌躇,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畏惧却无人动弹。


    唐佐佐朝着陈祁迟比划了一串手语,陈祁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壮着胆子上前。他并没有在这群村民面前展露过实力,他现在有狐假虎威的资本。


    他喉结滚动,强压住心头的悸动,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质问的厉色:“我们刚才清点过你们村的屋舍,绝不止这点人。其他人都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站在陈祁迟正前方的一个壮汉,见柳如尘正背对着他们,专注于完善那个诡异的圈,以为有机可乘,一直压抑的怒火猛地爆发——


    “我去你二大爷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我们?!” 这怒吼表面是冲着陈祁迟,实则是对柳如尘不敢发作的怨毒全部倾泻而出。碗口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直砸向陈祁迟的面门!


    陈祁迟见那壮汉扑过来,吓得眼睛都瞪直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凭空出现,精准地扣住了壮汉的手腕,将那狂暴的冲势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唐佐佐不知何时已挡在陈祁迟身前,冰冷的视线落在壮汉脸上。


    那壮汉对上她毫无波澜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比面对柳如尘的剑时更让他心悸。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可唐佐佐根本没给他机会。她扣住对方手腕的五指猛地发力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呃啊——!” 壮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唐佐佐的脚已经狠狠踹在他的后腰上。


    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像个破麻袋般被直接掼飞出去,扑通一声,不偏不倚摔进了柳如尘画的那个大圆圈正中央。


    柳如尘见状,脸上那点残存的戾气瞬间被一种近乎愉悦的神情取代。她踱步到圈边,弯下腰,对着圈里因剧痛和恐惧而蜷缩的壮汉,晕开一个极其“友好”的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地狱,小哥。”


    唐佐佐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村民的脸。方才那壮汉手腕骨节的脆响犹在耳边,此刻被她视线触及的人,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涌进了柳如尘画下的那个圆圈,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再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唐佐佐又对陈祁迟交代了一些什么,陈祁迟,应了一声“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稳健。他走到圈边,目光在惊恐的人群中搜寻,最终指向一个看起来相对老实、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示意他出来。


    根据池悠然的说法,于仅平四人脱离控制不过半小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让一个村庄的多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绝非临时起意,必然是早有预谋和周密规划的。


    联想到这个村子本身就是个人贩子窝点,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蔽通道或地下空间,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他们之前跑上铁楼梯时发出的巨大铿锵声,很可能就是触发村民集体出动的信号。


    不过,那声音虽然刺耳,传播范围终究有限。


    村子里的其他人,此刻一定还藏在村内的某个地方,一定就潜伏在他们视线之外的阴影里。


    柳如尘闲闲地找了棵老树靠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锁着圈里那群人贩子,一边掏出手机慢悠悠地刷起来。


    另一边,唐佐佐和陈祁迟则带着中年人一起去寻找村里其他人。不出一会儿,他们身后就跟了乌泱泱一群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个个垂头丧气,不少人怀里还抱着一捆捆粗糙的麻绳。队伍里有几个壮硕的汉子尤其显眼,脸上挂了彩,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刚刚领教过唐佐佐“说服教育”的成果。


    柳如尘抬眼一瞧,顿时乐了,收起手机扬声笑道:“小哑巴,你这可算是抄袭我的创意啊!”


    「好方法应该广为流传。」唐佐佐比划道。


    陈祁迟指使他们自己站到圈里互相捆绑起来。柳如尘手里执着剑,唐佐佐骨节按得咔咔作响,村民们面如土色,无人敢有丝毫异议。


    不远处土台上的佛堂仍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宛如一座被点燃的古老烽火台。这把由村民亲手点燃、意图烧死他人的恶火,此刻却仿佛成了映照他们末路的审判之光。


    陈祁迟紧盯着捆绑的进程,直到临近尾声,他清点人数时,忽然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噫?”


    唐佐佐和柳如尘立刻将目光投向他。


    “奇怪,”陈祁迟皱紧眉头,视线在人群中扫了几个来回,“于仅平那四个人渣……不见了。”


    人数实在太多,场面一度混乱,连唐佐佐也一时疏忽,没能时刻锁定那四个混账的踪迹。她眼神一凛,当即就要转身去追。


    柳如尘却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带着一种过度疲惫后的平静:“不用急。我已经报过警了,警察最多半小时就到。”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的山峦,“他们两天没合眼了,也没正经吃过东西,体力早就透支了。这种状态下,想逃也逃不远。”


    唐佐佐闻言,微微蹙眉看向柳如尘,双手快速比划:「你呢?你是不是也两天没睡了?」


    她的目光落在柳如尘眼中——那里面密布的红血丝,绝非仅仅是烟熏所能造成的。


    “没事,”柳如尘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说,“我习惯了。”


    第185章 生命交织


    另一边。


    钟遥晚和池悠然合力将应归燎扶进后座。他脸色灰败得吓人,一直咳个不停。


    远处土台上的火光依旧映红半边天,翻滚的浓烟如同不祥的阴云笼罩在山林上空,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依然让人感到喉咙发紧。


    村口的空气虽比佛堂附近洁净许多,但钟遥晚的手依旧没有离开,掌心紧紧贴着应归燎的口鼻,试图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可怜的屏障。然而,这徒劳的努力收效甚微。


    应归燎的身体猛地一阵剧颤,咳嗽变得更加急促而深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下一刻,刺目的鲜红从他唇边溢出,溅落在钟遥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上。


    那温热粘稠的触感让钟遥晚心脏骤然缩紧,一阵尖锐的抽痛贯穿胸膛。


    “阿燎!”他立刻扶住应归燎剧烈起伏的肩膀,替他顺着后背,说:“你怎么样?我们不等了,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我跟阿迟说一声,让他们到时候自己想办法回去。”


    应归燎的手一直死死抵在腹部,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衣料被他揪出深深的褶皱,甚至留下了清晰的指印痕迹。听到钟遥晚的话,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揪着衣服的手,强撑着摇了摇头。


    “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平静,“就是烟尘太大了,呛的、咳咳……你把车开到山下就好。空气干净一点……我就能缓过来。”


    钟遥晚的心像是被那口血狠狠烫了一下,积聚的担忧、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低吼出声:“应归燎!!你非要我担心死才满意吗?!”


    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被他吼了的人,却像是早有预料。应归燎非但没有争辩,反而像是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带着微凉的额头和有些凌乱的发丝,熟练地靠进了钟遥晚的颈窝里。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和撒娇的姿态,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他蹭了蹭,声音因为虚弱和贴近显得格外绵软,带着气音:“真的……阿晚,相信我。如果下山了我还不好的话,你再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那声音里的恳求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钟遥晚紧绷的神经。


    “……行。” 最终,还是钟遥晚先败下阵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钟遥晚坐进驾驶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动了车子。池悠然则贴心地留在后座,接过照顾的任务,用湿巾小心翼翼地替应归燎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车子平稳地驶向山下。一到目的地停稳,钟遥晚立刻熄火,绕到后座。


    他翻找出一个柔软的抱枕,想垫在应归燎脑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可对方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坚持要枕在他的肩膀上。


    钟遥晚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身坐进后座,任由应归燎将全身的重量倚靠过来。


    他没有关上车门。山间清冽纯净的风毫无阻碍地涌入车厢,涤荡着残留的烟尘气息。


    钟遥晚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应归燎的脊背,感受着掌下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果然,随着纯净氧气的涌入,应归燎那骇人的咳嗽渐渐平息,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他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甚至那惯常的精力也开始复苏,指尖不安分地动了起来,一会儿勾住钟遥晚的衣摆缠绕把玩,一会儿又抬起手卷弄着他垂落的发丝,玩得不亦乐乎。


    钟遥晚低头看着他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刚缓过劲儿来,就这么闹我?”


    “对啊。”应归燎仰起脸回应,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仿佛刚才咳血虚弱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坐在一旁的池悠然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悄无声息地拉开车门溜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劫后余生的小情侣。


    只是她对这深山仍心存余悸,并没走远,只是靠在不远处的车边,望着远处熊熊的火光。


    车内,钟遥晚轻轻握住了那只还在玩他头发的手,将它拢在掌心,然后用指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对方微微蜷缩的手指。他的动作很轻柔,声音却低沉了下来:“阿燎,我问你。”


    “嗯?”应归燎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有神采一些。


    钟遥晚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错过他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躲闪:“你到底……用过罗盘的力量多少次?”他的指腹摩挲着应归燎的指节,“你好像……很清楚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起来’。”


    应归燎一怔。反握住钟遥晚的手,沉默了片刻,才道:“用过……五次吧。”


    钟遥晚的手指一僵。他将钟遥晚的手带到唇边,落下一个安抚的吻,继续解释道:“我以前也去医院仔细检查过,但查不出所以然。疼起来都是一阵一阵的,可能就和阿迟说的一样,是五脏相冲,但是平时又是相安无事的。去医院拍片子的时候,只要身体没有疼就检查不出来什么问题。”


    见钟遥晚还是愁眉不展,应归燎深吸一口气,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直了些,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钟遥晚感觉到贴在自己皮肤上的指尖带着山风的微凉,正被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熨热,


    面前那双眼睛泛着难得的认真和如旧的深情,混杂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应归燎道:“阿晚,你真的不用担心。是,我承认,以前遇到棘手的麻烦,我第一个念头可能就是动用罗盘的力量,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速战速决。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这条命能活多久都无所谓。反正……我读过太多人的记忆了,从某种意义上看,我好像已经活了很多次,体验过无数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了。”他见钟遥晚要开口说什么,先一步打断道,“你还记得临江村那次吗?”


    “临江村?”钟遥晚缓慢地眨了眨眼。


    “对,当时我一口气净化了二十四个思绪体,那是我第一次处理这么多的思绪体。”应归燎说,“说实话,压力真的很大。尤其是那些思绪体都在水下,记忆灌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溺死在河里。事后也是……那么多的记忆,让我有些分不清‘我’到底是谁了。”


    “然后……你来了。”


    “在我昏睡不醒,意识在无数记忆碎片里沉浮挣扎的时候,你牵住了我的手。”


    “我承认……我对你的喜欢,可能开始得就是这么……奇怪,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但在那个所有感知都混乱不堪的时刻,当你的体温透过皮肤,无比真实地传递过来时……我好像一下子就抓住了什么。”


    应归燎的眼神动了动,说:“我好像……一下就抓到了‘我’。在那么多的记忆里,我终于找到了‘我’。”


    “我知道你有灵力枯竭症,你需要灵力。所以那时候,我整天往暮雪市跑。当时佐佐问我为什么总往那里去。我告诉她,是因为你需要灵力,而我又恰好是你的这个慢性解药,我们又是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事……这话听起来很冠冕堂皇,对吧?”应归燎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就算你没有灵力枯竭症,我大概还是会找尽借口,一次次地跑去见你。我想再感受一次在临江村的时候,我很贪恋那种被人拉了一把的感觉,我想在痛苦的时候抱抱你,我也对你有非分之想,而且你还……嗯,特别好,一直纵容我,让我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让我越来越沉沦,让我彻底离不开你。”


    “钟遥晚,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他说,“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所以我也会希望我的寿命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之前要用空间能力。”


    钟遥晚的嘴唇微微颤动,耳根染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颈侧。面对这样汹涌而直白的告白,他一时竟失了言语,只觉得心口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应归燎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双眸望进他有些无措的眼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无比的郑重:“所以你放心,空间移动的能力,就算没有你盯着,我也不会再乱用了。”他指尖轻轻勾住钟遥晚的小指,晃了晃,“谁让我是我男朋友的……慢性解药呢?得省着点用,对吧?”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遥晚猛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人不由分说地揽向自己,用一个急切而深入的吻封缄了他的话语。


    那不像一个吻,更像一场确认——确认他的存在,他的温度,他唇间真实的气息。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无处安放的心疼,和被那句“不能没有你”彻底点燃的疯狂。起初是近乎蛮横的攻城略地,直到应归燎仰起头,温顺地开启齿关,任由他索取,那风暴才渐渐缓和,化作唇舌间无尽缠绵的厮磨。


    他们的气息交融,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相互渗透,仿佛彼此的生命也在这一瞬紧密缠绕,再难分离。


    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钟遥晚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些许,在应归燎被吻得湿润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额头仍与他相抵,喘息着低语:


    “我爱你。”


    第186章 恶徒


    钟遥晚和应归燎并肩坐在车后座,手指自然地交缠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指节。


    山间的清冽空气让应归燎的状况稳定了许多,但脏腑深处仍会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又在对上钟遥晚关切的目光时,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


    钟遥晚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陈祁迟叮叮当当给他弹出的消息-


    陈叮当:柳姐和佐佐已经把村里那些渣滓都控制住了,捆得结结实实的。


    陈叮当:但奇怪的是,我们搜遍了整个村子,一个被拐来的人都没找到。也不知道是他们最近‘生意’不好,还是人早就被转移了……


    陈叮当:哦对了,柳姐也报警了,警察应该最多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她们说和警方做完交接就能撤退了。


    陈叮当:我的天啊,柳姐好像两天多都没有睡觉了,也太超人了。


    五六七勿扰:知道了。我们车在山下,空气好些,阿燎需要缓一缓。你们那边处理完,直接下山汇合-


    钟遥晚看着手机,说:“如尘居然没合眼了。”


    应归燎靠在他肩头,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她确实睡不了,想休息一会儿,结果才十几分钟就把那四个畜生弄丢了。”他轻轻哼了一声,说,“要不然我现在早就已经在床上睡觉了。”


    “行了,你现在不是也一样能睡?”他把应归燎往怀里揽了揽,说,“你靠着我睡会儿,就你那睡得跟猪一样的德行,指不定你一睁眼,我们就到事务所了。”


    应归燎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嘟囔道:“睡得沉……还不是因为在你身边特别安心?”


    钟遥晚微微一怔,随即低笑起来,指尖轻轻拨弄着应归燎额前的碎发:“你今天怎么回事?情话一句接一句的,张嘴就来。”


    “有感而发呗。”应归燎说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们这车是五座车。就算绕路去取暴力女的车子,这车上也不够坐啊。”


    钟遥晚闻言,下意识环顾了一下车内空间:“确实,加上悠然就是六个人了。”


    应归燎想了想,说:“我看池悠然挺小只的,窝一窝,躺后备箱应该刚好。”


    钟遥晚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他这才想起池悠然,连忙转头向车窗外张望,一边随口应道:“她伤得这么重,你让她躺后备厢?”


    “也对,”应归燎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让小哑巴或者暴力女躺后备厢吧,她们应该没什么伤。哦,尤其是暴力女,她猎奇,说不定还会觉得躺后备箱是种新体验。”他絮絮叨叨地说完,才感觉到钟遥晚的脑袋一直转来转去,忍不住问道,“你找什么呢?”


    “找悠然,”钟遥晚的视线扫过车外静谧的树林,语气带上一丝疑惑,“她刚才明明就在附近,怎么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应归燎也被勾起了注意,勉强撑起些身子,眯着眼一同搜寻:“奇怪,这荒山野岭的,她能跑到哪儿去?”


    “不知道。”钟遥晚说着,就见池悠然从林间出来了。他目光一定,指着侧前方的林隙,“哦,来了,她刚刚应该是进林子里了。”


    “等等……阿晚,你有没有觉得她的表情……不太对劲?”


    “嗯?”钟遥晚经他提醒,也凝神仔细看去。


    只见池悠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间跑出来,她腿上的伤显然影响了行动,让她跑得跌跌撞撞。更让人心下一沉的是她的表情——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正写满了慌张。


    钟遥晚心头一紧,立刻下车去接她:“悠然!出什么事了?”


    “小钟哥、小钟哥……!”


    池悠然一见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小臂。她跑得太过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急,慢慢说,先把气顺过来。”钟遥晚稳住她的身形。


    池悠然依言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苍白的脸色稍微回转,才颤抖着指向她刚才出来的那片密林深处:“我、我本来只是在附近走走……可是,可是我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女人喊救命的声音!很微弱,但一直在喊……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发现里面有一间很隐蔽的小土屋,门上挂着锁……我透过门缝看到,里面……堆满了破麻袋!”


    “破麻袋?”钟遥晚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转头与车内的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对方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钟遥晚当机立断。


    “我跟你一起去。”应归燎说着就要起身下车,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恢复的程度,脚刚沾地,眼前便是一阵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钟遥晚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他,半扶半抱地将人按回后座:“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我们只是去确认一下情况,很快回来。”


    “但是……”


    应归燎还要说什么,却被钟遥晚打断了:“你放心吧,我们只是去确认一下,不会贸然行动,很快就回来。”


    应归燎见他坚持,只好说:“好吧,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


    钟遥晚点点头,随即跟上池悠然,快步没入幽深的林地。


    刚踏入林荫之下,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湿气息便扑面而来。几乎同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女性呼救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小心前行。没走多远,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一间低矮破旧、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土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钟遥晚示意池悠然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靠近土屋。他凑近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屋里杂乱地堆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粗略一看,约有五个,大小相仿,而且……似乎都在微微蠕动。


    最坏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间不起眼的土屋里,竟然囚禁着至少五名被拐的少女!


    他的心猛地一沉,伸手试探地拨动了一下门上的挂锁。


    出乎意料的是,锁扣竟然“咔嗒”一声,应手而开!这把锁根本就是虚挂在上面,并未真正锁死!


    “居然没有锁上。”池悠然惊呼。


    门内的求救声因这近在咫尺的动静变得更加清晰急切:“救命!还有人来了吗?!救救我们!!”


    “求求你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呜……”


    “妈妈……我想回家找妈妈……”


    这些绝望的哭喊像针一样扎进池悠然的心里。她也曾是那个被囚禁在深山、呼告无门的女孩,此刻听着这些声音,感同身受的痛楚让她的瞳孔剧烈颤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伸手将那虚挂的锁头彻底取下——


    “等等!”


    钟遥晚的手更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坚定。


    池悠然猝然回头,眼中满是不解与焦急:“怎么了小钟哥?趁着小柳姐控制住了人贩子村的家伙,我们得赶紧救她们出来啊!”


    “不对劲。”钟遥晚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门锁和周围寂静得过分的环境,眉头紧锁。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从青面鬼记忆中获取的信息——被拐的少女在“中转站”期间,无一例外都会被堵住嘴巴!就算人贩子因为得知袭击将至,匆忙将她们从佛堂转移至此,也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任由她们呼救!


    这个将人口贩卖视为世代营生的团伙,其严密和残忍程度,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这些少女的呼救声,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她们是被刻意放置在这里的诱饵!


    “走!”钟遥晚猛地拉住池悠然的手腕,转身就要撤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黑影挟着风声迎面袭来——一根粗实的木棍,正朝着他的面门狠狠砸下!


    钟遥晚心头一惊,所幸这段时间与无数鬼怪生死搏杀积累的本能瞬间爆发,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向侧后方一仰!


    木棍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可他身形还未站稳,两侧及身后的树丛中便“沙沙”作响,又是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接连钻出,彻底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这几人手中或持棍棒,或握砍刀,眼神阴鸷凶狠,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一步步紧逼而来,形成合围之势。


    钟遥晚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注视着他们,对方每逼近一步,他就护着池悠然向后撤一步。


    他总觉得这四张穷凶极恶的面孔有些眼熟,似乎在何处见过,但情急之下,一时竟难以想起。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直被他紧紧牵着的池悠然,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钟遥晚用余光瞥去,心头猛地一沉——只见池悠然脸色惨白如纸,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瞳孔因惊骇而剧烈震颤着,连双腿都软得几乎无法站立。


    “悠然?”他急唤一声。


    话音未落,池悠然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看着她这剧烈的反应,钟遥晚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四个狞笑着步步紧逼的恶徒,就是当初在深山里,对池悠然施加暴行的畜生!


    第187章 交付


    “悠然快走!!”


    钟遥晚大喝一声,意图让池悠然先脱离险境。但于仅平的动作更快!他一个箭步窜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在池悠然的腰侧!


    “呃啊!”池悠然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翻滚出去,手臂瞬间从钟遥晚紧握的掌中脱落。


    于仅平显然是下了死力道了,他到底是长在山里的人,力道不是他们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池悠然捂着遭受重击的腰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抹刺目的鲜红从唇角溢出,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无助地颤抖着。


    “你他妈还是人吗?!”钟遥晚目眦欲裂,积压的怒火轰然爆发,一记重拳直冲于仅平面门!


    于仅平虽不会什么格斗技巧,却胜在手中有刀。


    见钟遥晚怒极攻来,他心中发慌,只得将刀在身前拼命挥舞,划拉出几道杂乱却森然的弧光。


    “来啊!不怕死的就上来!”他嘶声吼着,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刀刃织成一张毫无规律却足够致命的网,寒光闪烁,逼得钟遥晚连连后退,一时难以近身。


    见对方果然被这疯狗般的打法暂时唬住,于仅平脸上顿时挤出得意的狞笑,方才那点慌乱荡然无存,气焰陡然嚣张起来。


    “于哥!”一旁的狗蛋见状,急忙凑近压低声音提醒,“咱们现在可不能真把这小子给伤狠了啊!”


    于仅平挥刀的动作微微一滞,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为什么?老子今天就要废了这个小崽种!”


    狗蛋缩了缩脖子,急声道:“我听那个绑我们的疯婆娘说的,这小子估计才是那男的要找的正主!那咳血的明显是他们的头儿!我们要是把他伤了,外面那群人还能跟我们谈吗?得留着这小子当筹码,咱们才有跑路的机会啊!”


    “哦——就是这小子。”于仅平恍然。


    随即,他又不屑地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他妈的,老子对男人的屁股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个狗崽子居然以为老子对他的男人起兴趣了!我呸我呸我呸!他还真不嫌恶心的!”


    “于哥,别管他男人女人啊!”狗蛋见他还想动手,急忙拽住他胳膊,“只要我们拿捏住这小子,到时候别说那个疯狗男,就算是那两个疯婆娘也得让我们七分!她们不但得乖乖放我们走,还得给我们准备好钱,让咱们哥几个在外头也能吃香喝辣……”


    狗蛋的话还没说完,钟遥晚眼中寒光一闪。


    他敏锐地抓住了于仅平因分神而出现的破绽,身形一矮,险险避开挥来的刀锋,右拳同时重重出击,越过刀刃的空隙,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于仅平的脸上!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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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于仅平惨叫一声,鼻血瞬间飙出,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连连后退。


    他的后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树干上,最终还是狼狈地滑坐在地。


    钟遥晚毫不恋战,趁此间隙,一把将地上痛苦蜷缩的池悠然打横抱起,转身就朝着林外疾冲!


    “妈的……妈的!!”于仅平脸上先前被应归燎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差点没命。现在被他的姘头打了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捂着剧痛的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钟遥晚逃跑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咆哮:“把他们给我宰了!宰了!!”


    狗蛋也慌了神,尖声叫道:“快追!绝不能让他跑了!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于仅平虽然气急败坏,但吴强和赵四对视一眼,却是因为听进了狗蛋方才那番“人质筹码”的话,才真正发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猛追上去。


    钟遥晚抱着气息微弱的池悠然在林间奋力奔跑,左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在用力之下阵阵抽痛,牵扯着全身还未痊愈的旧伤。怀抱一人已是极限,速度根本提不起来,没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仓促奔逃间,忽然,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呃!”


    紧接着,不知道谁往他膝窝里用力踢了一脚。钟遥晚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在杂草丛中,怀抱也因此松开。


    池悠然从他脱力的臂弯里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钟遥晚强忍疼痛,正欲挣扎起身反击,一只沾满泥污的脚却在这时狠狠踩上了他的肩头。本就身形不稳的他被这股力道直接踹翻在地,还没等他缓过气,更多的踢打如同雨点般落下——受伤的左臂上,颈后、腰腹……几乎是无差别地覆盖了他的全身。


    于仅平一边疯狂踢打,一边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打老子!你他妈居然敢打老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不知死活的东西!”


    “呃!”钟遥晚蜷缩起身子,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部,咬紧牙关,齿间几乎迸出血腥气,但他仍然将所有的闷哼与痛楚都死死压在喉咙里,不肯在这些畜生面前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


    见钟遥晚蜷缩着身体,除了在重击下不可避免的生理颤抖外,再无任何声息,赵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拦住高高抬起脚的于仅平:“于哥!于哥!!快住手!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于仅平闻言,喘着粗气,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还是害怕坐牢的。这些年,于仅平为了制作人油灯,经手过的“肉猪”不在少数,手上也沾着山里人的血,这些事一旦被翻出来,足够他吃好几回枪子了。


    他还没活够,可不想死。


    满腔的戾气无处发泄,于仅平恨恨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打不了钟遥晚,他阴狠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一旁——那个他买回来的“肉猪”身上。


    拿她出气,天经地义!


    于仅平这么想着,猛地扭过头,脸上的横肉都因这剧烈的动作甩动起来。


    然而,当他目光触及一旁时,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瘫倒在草地上的池悠然,竟然不见了!


    *


    池悠然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在昏暗的林间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于仅平刚才那一脚极其狠毒,她感觉自己的内脏恐怕已经破裂了。每迈出一步,喉头就控制不住地涌上一股腥甜。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染红了衣领,黏腻地贴在颈窝和胸口。


    身体很痛,但是她根本不敢停。


    钟遥晚……钟遥晚还在那群畜生手里!她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必须找人去救他!


    这个念头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她逐渐冰冷的身体里顽强地燃烧着。


    身体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烧,尤其是胃部和肝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绞紧的、令人窒息的痛楚。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她大概是快要死了。


    但是她必须把消息带出去!


    不只是因为钟遥晚曾经将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柴房里解救了出来,不止是因为刚刚逃跑时,她明明能清晰地感觉到钟遥晚抱着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旧伤崩裂,可他宁愿自己被抓住,也死死没有松手……


    更是因为她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人!


    她不是畜生!


    她没有办法见死不救!


    即使是陌生人她也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是曾经拉过她一把,给予过希望的人!


    这个信念支撑着池悠然几乎破碎的身体,她发狠地咬紧牙关,任由鲜血不断从嘴角淌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奔跑。


    终于,前方林叶缝隙间透出了不一样的光亮;


    终于,她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密林,看到了天边那抹象征着希望的橘色夕阳;


    终于,那辆熟悉的越野车,以及车旁那道正焦灼等待的身影,清晰地映入她模糊的视野!


    车边的应归燎几乎在池悠然浑身是血、踉跄出现的瞬间就猛地站了起来。当他看到她身后并没有钟遥晚的身影时,心脏骤然沉到了谷底。


    他强压下脏腑间翻涌的不适和眩晕感,咬着牙,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了过去。


    他刚伸出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池悠然,她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跌在地,膝盖猛地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石子瞬间割破了她的皮肤,渗出鲜血,可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这份疼痛,只是用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攥住了应归燎的衣摆。


    应归燎连忙蹲了下去,一手稳住她虚软的身体,声音因极度不安而绷紧:“发生什么事了?阿晚呢?!”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不好的预感迅速在心底蔓延开来。


    “小钟哥、小钟哥……”她刚一开口,鲜血就抑制不住地从喉间涌出,把牙齿染得一片血红。她颤抖地指向身后的密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埋伏……四个……人贩子……畜生……”


    话语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但应归燎瞬间就明白了——林子里有埋伏,那四个逃脱的人贩子伏击了他们!


    该死!柳如尘和唐佐佐那边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边那抹绚烂的夕阳,只觉得那暖橙色的光芒此刻充满了讽刺。钟遥晚,还有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姑娘,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从那些非人的鬼怪手中挣脱,难道最终却要折在这些所谓的“同类”手里吗?


    不……不对。


    说到底,深山里的恶鬼也全都是他的这些所谓同类造就的。


    他们本就是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的鬼煞。


    “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应归燎压下立刻冲进林子的冲动,焦急地询问池悠然。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钟遥晚身边,却又无法抛下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同伴。


    池悠然闭上了眼睛,她的气息几乎要断了,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胸腔的存在了。


    她想说话,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池悠然无法言语,只能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这一刻,无数的画面从池悠然的脑海中闪过,拉成一幅短暂又绚丽的走马灯。


    她回想起了那日林间成百上千只青面鬼,眼睫轻轻颤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苍白的唇微微抿起,而后竟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面并蒂莲花镜,用尽力气塞进应归燎手中。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指节,池悠然牵引着他的指尖,重重按上浸透鲜血的镜面——仿佛在完成一场跨越生死的托付。


    应归燎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翻涌着震惊、痛楚,却在触及她决然眼神的瞬间化为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重重回握她冰冷的手,迅速将她安置在树旁靠坐妥当,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没入密林深处。


    他一边全力奔跑,一边飞快地给唐佐佐和柳如尘发去信息,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池悠然的位置和危急状况。


    同时,他摸出那枚古旧罗盘,声音因疾奔和焦急而带着剧烈的喘息:“至情!感应得到阿晚的灵力吗?!”


    罗盘中心的指针剧烈地颤抖着盘旋了两圈,随后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定格,稳稳指向林中一个方向。


    应归燎眼神一凛,立刻朝着指针指引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身形在林木间急速穿梭,掠过虬结的古树根须,踏过堆积的枯叶草垛。所幸这片林地并不算深邃,不过几个呼吸间,前方人影绰约——钟遥晚被那四个畜生围堵、压制在地的景象,已赫然撞入眼帘!


    眼前,钟遥晚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哪个畜生的手正嚣张地抓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向地面。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与尖锐心疼的情绪瞬间冲上应归燎的头顶,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四个恶徒甚至还没察觉到有人逼近,他已经如同暴怒的凶兽般冲至近前,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蹬出——


    砰!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正抓着钟遥晚那人的侧脸上。


    骨骼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般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外的柏树树干上,软软滑落,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于哥!”剩下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出声。


    他们慌忙回头,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应归燎已然绷紧全身肌肉,做好了与这三人正面对峙、甚至是一场恶斗的准备。尽管脏腑间不时传来撕裂般的抽痛,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但钟遥晚还在他们手上,他绝不能退。


    等柳如尘和唐佐佐赶来太被动了,他必须靠自己,立刻救下钟遥晚。


    然而,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是冒险强攻还是智取周旋时,一个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了——那三个恶徒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一直在原地茫然地转着脑袋,他们的视线在周围的虚空里徒劳地扫动,好几次甚至直直地掠过了应归燎所站的位置,眼神却没有丝毫聚焦,更没有片刻停留。


    仿佛……他们根本看不见他。


    应归燎猛地一愣,这个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正想上前一步,验证这诡异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见那三人像是突然被无形的恐惧攫住,开始惊恐万状地大喊起来:


    “青面鬼!一定是山里的青面鬼!它们……它们提前出来了!”


    “快、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被它们找到我们就死定了!”


    “那……那这个臭小子怎么办?!”


    “还管他?!带着他我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尖叫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再也顾不得地上的钟遥晚,手忙脚乱地拖拽起昏死过去的于仅平,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树林深处,眨眼间便消失了踪影。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怔然的应归燎和昏迷的钟遥晚。


    风过林梢,带来沙沙的声响。


    应归燎奇怪地眨了眨眼,方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恶徒自行溃散,总归是省去了他一番苦斗,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他们刚才为何完全看不见自己?


    应归燎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走到钟遥晚身边,俯下身准备将他抱起。


    就在弯腰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衣袋,蓦地顿住——


    那里,正透出一抹极淡、却异常柔和的光晕。


    应归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入袋中,触手所及,是一片温润的暖意。


    是那面并蒂莲花镜。


    此刻,这面铜镜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镜身微热,散发着宁静而柔和的光芒。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镜中原本流转的灵力之中,融入了一缕全新的、陌生的气息——


    那是一股带着些许阴冷,却又蕴含着纯净愿力的灵力碎片。


    被绑架的女人——青面鬼——隐身。


    数个画面在应归燎脑中飞速闪过,最终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


    “原来如此。”


    应归燎小声念了一句,眼神瞬间黯了下去。


    他沉默地俯身,将钟遥晚稳稳地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缓缓融入了幽深的林影之中。


    第188章 浴后


    “这下好了,”柳如尘一只胳膊支在车窗上,手掌撑着脑袋,透过后视镜看着后边并排躺着的陈祁迟和应归燎,以及还躺在应归燎肩膀上没醒的钟遥晚,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沉默开车的唐佐佐,笑得肩膀直抖,“你们灵感事务所四个人,一口气倒下了三个。我看回去以后,你们干脆雇个保姆算了,不然都照顾不过来。”


    “是啊,不像你的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一个人倒下就算全军覆没了。”应归燎把玩着钟遥晚的袖口,说,“而且我们都商量好了,暂时不走了,就在你这儿赖着,让你负责照顾我们仨。”


    “去你的!”柳如尘笑骂一声,“为了你这档子破事,老娘已经连轴转了三周没休息了!等把你们送回去,我非得好好放个长假不可,到时候谁都别想找到我。”


    “拉倒吧你,”应归燎掀了掀眼皮,吐槽道,“你见到人就想往人堆里扎。”


    柳如尘被他说中,哈哈笑了起来。她收敛了些笑意,从前座半转过身,目光落在应归燎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说真的,你这身体到底怎么样?严不严重?之前在火场,我看你脸色白得跟纸片似的,咳得也吓人。”


    “还行,扛得住。”应归燎闭了闭眼,语气带着点疲惫的淡然,“主要是今天刚好是动用空间能力后的第一天,反应会比较大点。一般也就难受个四五天,一天会比一天好的。本来以为解决了山里那该死的触手就万事大吉了,谁能想到后面还会有这么多破事。”应归燎抱着钟遥晚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好几辆警车和消防车从面前疾驰而过,他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带那四个畜生出来。”


    “山里就是这样的,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柳如尘说。


    “说起来,那四个畜生找到了没有?”陈祁迟插话道。


    柳如尘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摇了摇头:“还没。不过警方在几个隐蔽的小土屋里找到了所有被拐的女性,已经成功救出来了,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看警方后续搜山的结果吧。”柳如尘说,“别真把大山里当法外之地了,现在青面鬼清了,我也把人油村的位置告诉李警官了,后面让他们折腾吧。”她说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怪声,引得身旁的唐佐佐都侧目看了她一眼。柳如尘若无其事地收回架势,总结道:“咱们啊,还是管好阴间那点破事就行了,阳间的麻烦,就交给阳间的人去头疼。”


    “我看你阳间的事也没少管。”应归燎说。


    柳如尘:“……”


    车子一路行驶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楼下。


    应归燎租来的车占用了柳如尘的固定车位,她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喂!你一会儿赶紧找代驾把这破车还了去!我已经托认识的警官去山里帮我把车开回来了,估计明天就能到。”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嗓门大,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应归燎敷衍地应着,随即转向身旁昏睡的钟遥晚,拍了拍他的脸颊,轻声细语道,“宝贝,醒醒,到地方了。”


    柳如尘被他这刻意做作的腔调恶心得够呛,夸张地抖了抖肩膀,顺势往旁边的陈祁迟身边一靠,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苹果,一边“咔嚓”啃着,一边和陈祁迟挤眉弄眼,低声八卦着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


    钟遥晚的眼睫在呼唤声中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醒的?”应归燎见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刚被叫醒的样子。


    钟遥晚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到你们聊天的时候就醒了。”


    “那怎么不醒过来?”


    钟遥晚的目光微微敛起,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不想醒。”


    应归燎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有些异样。


    钟遥晚的眸光低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应归燎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他微凉的脸颊。


    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钟遥晚眼睫眨了眨,像是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拽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应归燎,朝他笑了笑后率先推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


    钟遥晚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然后朝车内伸出手,语气自然:“来吧,我扶你。”


    “哦、嗯。”应归燎被他这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才应声下车,顺从地将手臂架在了钟遥晚的肩膀上。但他依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没敢把全身重量真的压下去。钟遥晚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收敛,也没有点破。


    上楼的路程中,柳如尘和陈祁迟走在前面,两个人都是自来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唐佐佐也偶尔附和他们两句。钟遥晚和应归燎则安静地跟在后面。


    被看得久了,钟遥晚终于忍不住微微侧头,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应归燎弯起眼睛笑道。


    钟遥晚被他气笑了,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应归燎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钟遥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沉默了两秒。耳畔是柳如尘和陈祁迟毫无阴霾的说笑声,此刻听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


    片刻后,他抬起眼,望向楼道前方昏暗的光线,声音平缓得近乎压抑,却又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池悠然是不是死了。”


    应归燎抿了抿唇。当时他将钟遥晚抱回车上时,就第一时间确认过池悠然的情况。


    她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仅存的那点余温,也绝非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说:“对。”


    “畜生。”钟遥晚咬牙骂了一句,随后再也没有说过什么。


    他们回到了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柳如尘指了指应归燎,说:“那你和小钟还是睡你之前常住的那间。佐佐就跟我睡。”


    唐佐佐比了个“OK”的手势,没有异议。


    “那我呢?”陈祁迟问。


    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陈祁迟心里一沉,以为自己又要睡沙发了,钟遥晚也已经准备好吐槽他是沙发战神了,却见柳如尘手指一转,指向走廊另一端,说:“走廊尽头那间也是客房,你就睡那儿吧。”


    “得嘞!”陈祁迟喜道。


    钟遥晚闻言后一怔,眯起眼睛,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转头望向身旁的应归燎:“哦——?原来这里有两间客房啊?”


    应归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他干咳一声,迅速将架在钟遥晚肩上的胳膊抽了回来,转而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人往房间方向走,嘴里含糊地解释道:“那个……我、我来这儿的次数少,之前是真给忘了……”


    几人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小半个月,即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也依然是——洗澡。


    钟遥晚率先进了浴室。应归燎就往地上铺了一块小毛巾,坐在小毛巾上等钟遥晚出来。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浴室门才被推开。钟遥晚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属于应归燎的睡衣,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宽松的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的流畅线条。


    应归燎托着下巴,目光追随着他,遗憾道:“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刚才就该跟你一起洗的。”


    钟遥晚正打算上床,闻言脚步一顿,转而绕到应归燎面前。


    他抬起一条腿,膝盖抵在应归燎的下巴上,微微用力,示意他把头仰得更高些,好与自己对视。


    那膝盖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湿意,贴在应归燎的皮肤上。


    钟遥晚微微俯身,眉梢压低,在背光的角度里,那双眼睛反而像是淬了光,亮得惊人。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滚落,划过脸颊,沿着脖颈优美的曲线,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宽松的衣领深处。


    应归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水珠移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有些移不开眼。


    “和你一起洗?”钟遥晚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了然地勾起嘴角,道,“那我今晚都别想睡觉了。”


    应归燎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非但没有因这带着警告的动作退开,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将手掌覆上了钟遥晚抵在他下巴的那条腿的皮肤上。


    钟遥晚的腿型匀称而充满力量感,先前因记忆反噬导致的虚弱,早已被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奔波与战斗锤炼殆尽。他大腿内侧靠上的位置,有一道不甚起眼的伤痕,像是被尖锐树枝划过留下的,如今在灵力的持续滋养下,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粉白色印记,几乎要与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


    应归燎的指腹就压在那道伤痕的末端。带着灼人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摩挲痒意的指尖,开始顺着那道痕迹的走向,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游移。


    他的掌心紧密地贴合着皮肤,感受着下方紧实而光滑的肌理,以及那肌肤之下,隐隐传递出的、充满生命力的温热。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沙哑:“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也不太像是想乖乖睡觉的样子。”


    钟遥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行径给气笑了,他猛地收回了腿,踢了踢应归燎的鞋尖,催促道:“少拿你没洗过的手碰我,山里滚了那么多天,脏不脏?赶紧去洗澡!”


    “好吧好吧。”应归燎见他耳根有些发红,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这才带着点遗憾地应了一声,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


    进浴室前还不忘把自己的小毛巾带走,一起接受花洒洗礼。


    应归燎方才还在吐槽钟遥晚洗澡磨蹭,结果自己钻进了浴室,足足两个小时都没出来。


    钟遥晚躺在床上,他的未读消息已经堆积到999+了,他和陈祁迟双双失联,不少朋友、同学都来问他出什么事了。


    处理完了所有未读消息,他又开始刷视频,可耳畔哗啦啦的水声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终于,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吹风机嗡嗡的工作声。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才被拉开。


    应归燎一边用手指捻着自己半干的发梢,一边嘀嘀咕咕地走过来:“阿晚,你看我头发是不是也长了不少?感觉该去找个理发师修一修了,是不是?”


    钟遥晚正侧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头也没抬,随口应道:“不用,你这样挺好看的。”


    “是吗?”应归燎得到肯定,心里有点小得意,但嘴上还在纠结,“你确定你这不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我弄成什么鬼样子,你都觉得……”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从自己发梢移开,转向钟遥晚,这才猛然发现——钟遥晚根本没有看他!


    他气得磨牙,二话不说,直接垮到他身上去,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控诉:“你、根、本、没、看!”


    钟遥晚被当场拆穿,有些心虚地放下手机,捧着他的脸快速亲了一口,语气带着哄劝:“看了看了,真看了。”


    “那你说!”应归燎不依不饶,眯起眼睛,“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钟遥晚被问住了,眼神飘忽了一下:“嗯……站着的?”


    “废话!”


    “那是……屈着一条腿?”钟遥晚试探着猜。


    “没有!!”应归燎音调拔高。


    “靠、靠墙的?”钟遥晚继续瞎蒙。


    “没有!!!”应归燎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揉搓着钟遥晚的脸颊,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说你看了?!”


    钟遥晚的脸被他揉得变形,口齿不清道:“我现在看了嘛……”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还想继续声讨他的“罪行”,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僵住了一瞬。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松开了手,直接一个翻身滚回了自己那边,背对着钟遥晚,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裹,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要不理你五分钟。”


    钟遥晚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举动气笑了。


    他撑坐起来,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应归燎侧躺时微微蜷起的小腹上,力道适中地缓慢揉着:“又疼了?所以……一次是会疼五分钟?”


    应归燎:“……”他闷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承认,“嗯,过去得很快。”


    钟遥晚:“你理我了。”


    应归燎挡住了嘴,声音从指缝里含糊地传出来:“那是我的腹语术。”


    钟遥晚笑得停不下来,应归燎被他笑得耳根发热,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钟遥晚这才勉强止住了笑声。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耐心地揉着,直到感觉到掌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平和市?商量过了吗?”


    应归燎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回来路上就看过了。直飞暮雪市的机票卖完了,最早的一班在后天早上。”


    “暮雪市?”


    “对,”应归燎解释道,“小哑巴把事务所的车开到暮雪市机场了,我们飞过去,正好顺便把车开回来。”


    第189章 切磋


    夜晚。


    应归燎被脏腑间时断时续的抽痛和偶尔涌上的鼻血折腾得频频醒来。


    每次他都尽量轻手轻脚,不想惊扰钟遥晚,可钟遥晚却像是根本没睡着一样,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起身帮他擦拭、安抚。


    钟遥晚自己也不好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敏感。


    应归燎睡熟后无意识地翻身或伸手,动作即便再轻,也常常牵动他的伤处,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总之,这个夜晚对两人而言,都算不上舒坦。


    天刚蒙蒙亮,钟遥晚便彻底放弃了睡眠。


    他小心翼翼地将应归燎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挪开,忍着周身的酸痛,蹑手蹑脚地坐起身。


    怀中温热的触感消失,应归燎在睡梦中不满地蹙紧了眉头,含糊地嘟哝了两声,手开始在身侧不安地摸索,直到握到钟遥晚的手以后才安分下来。


    钟遥晚干脆用手机把自己的手换了出来。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应归燎没有察觉到异样以后才起身离开。


    洗漱完后,钟遥晚离开房间。


    现在不过六点出头,天色初亮。他原本打算下楼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早点铺子开门,刚走到客厅,就听到楼上隐约传来一阵规律而迅疾的响动。


    那声音利落干脆,带着清晰的破风声,其间还夹杂着肉体碰撞的闷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激烈地对打。


    出什么事了?


    钟遥晚疑惑地扬了扬眉,循着声音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上是柳如尘的卧室,以及一个她专门用来练功的大露台。声音也是从露台方向传来的。


    钟遥晚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玻璃门,看到露台上柳如尘和唐佐佐正在切磋。


    柳如尘手中握着一杆银亮的长枪,枪影如龙,舞动间寒光烁烁。而唐佐佐依旧是赤手空拳,身形灵动如影,在凌厉的枪影中穿梭自如。


    柳如尘的枪尖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寒光,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凌厉非常。唐佐佐或格挡,或借力巧卸,应对得滴水不漏,一时间竟让柳如尘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唐佐佐一如既往绑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随着舞动肆意飞扬。


    虽然柳如尘还手执武器,但是在钟遥晚的记忆里,很少有人能和唐佐佐打得有来有回。


    柳如尘显然也清楚,一味近身缠斗对自己不利。她目光一凛,手中长枪猛地一个虚晃,枪尖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唐佐佐面门!


    唐佐佐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闪避。这一击落空本在意料之中,柳如尘的目的也并非击中,而是利用唐佐佐闪躲时那一瞬间的迟滞,脚下步伐猛地向后疾撤!


    霎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


    柳如尘利用长兵器的攻击范围,她手腕一振,长枪如同活了过来,枪出如电,化作一片更加密集、迅疾的银色光点朝唐佐佐笼罩而去,试图以绝对的攻击密度和速度重新压制对手,夺回节奏主导权。


    然而,唐佐佐显然也绝非易于之辈。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凶戾的光芒。


    枪击虽密虽快,但攻击轨迹毕竟受限于长枪长度,无法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横向挪移覆盖。


    她快速向侧方闪身,脚尖在地面轻巧一点,随即腰肢发力,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猛地蹬地蹿出!几乎是在柳如尘枪势最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唐佐佐已鬼魅般切入她身前咫尺之处!


    “糟了!”柳如尘瞳孔微缩,咬牙骂道。


    她反应已是极快,手腕猛然一翻,试图将长枪回旋,枪杆横扫向近在咫尺的唐佐佐。


    但终究是慢了半拍。


    唐佐佐借着前冲的骇人力道,左腿凌厉抬起,精准无比地重重踢在柳如尘持枪的手腕上!


    “唔!”柳如尘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再也握持不住,银亮的长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


    兵器脱手,胜负的天平瞬间倾斜。


    唐佐佐攻势毫不停歇,拳脚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柳如尘没有了武器,只能双手交叉奋力格挡,但在那强悍的力道冲击下,双臂很快被震得发麻、门户大开。


    她被迫向后踉跄退去,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露台的墙壁上。


    这一击太过狠戾决绝,那股冰冷的杀意与强悍的压迫感,甚至穿透了玻璃门,让门外的钟遥晚都感到一阵心悸。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预想中的击打声并没有响起。


    钟遥晚缓缓睁眼。


    只见唐佐佐的靴底稳稳停在柳如尘喉前三寸之处,如同按下了静止键。方才那凌厉劲风甚至扬起了柳如尘颊边的碎发。柳如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被迫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


    露台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交织。


    胜负已分。


    钟遥晚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在人贩子村的佛堂时,他也见识过两人的对决。


    但是两人当时都在黑暗中,视线受阻,只能勉强看清她们迅疾的攻势轮廓。


    如今这么细致地欣赏了一场高水平对决以后,钟遥晚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柳如尘与唐佐佐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加深不可测。


    唐佐佐收了架势,向柳如尘比划着什么。


    钟遥晚推门而入,道:“你们这么早就开始练习了?”


    两人闻声转过头来,也没有惊讶,显然早就发现了钟遥晚的存在。


    她们脸上都布了一层细汗,背心被汗水透湿了贴在皮肤上。唐佐佐虽然最后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利了,但是显然,前半段有武器的柳如尘也给了她极大的压迫感。


    唐佐佐指了指柳如尘,比划道:“她打呼噜太吵了,干脆不睡了。”


    柳如尘立刻不甘示弱地指向唐佐佐,控诉道:“她自己失眠,还非要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陪练,一点都不知道体贴伤员!”


    “你哪里受伤了?”钟遥晚问。


    柳如尘说:“工伤,连续了工作三周,纯工伤。”


    唐佐佐:「可是刚刚是你输了,你要负责去买早餐。」


    柳如尘闻言,眼珠一转,望向钟遥晚:“小帅哥,要不要来切磋一下?输了的去买早餐。”


    “我?”钟遥晚一愣,“别开玩笑了,我在你手下估计连两招都走不过。”


    “哎呀,别这么谦虚嘛~”柳如尘凑近两步,语气带着怂恿,“就是玩玩,活动筋骨。再说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下楼买趟早餐嘛,多跑跑腿,有益健康!”


    「算了吧,他菜得很,你下手没轻重。」唐佐佐比划。


    “哈哈。”钟遥晚尴尬地笑了两声。


    钟遥晚曾经向唐佐佐请教过体术,但是学了一套拳以后根本不会融会贯通,一到实战就傻眼。和唐佐佐对打练习一分钟,五十九秒唐佐佐都在放水,还剩下一秒直接把他按地上求饶。


    钟遥晚回想起那段往事,钟遥晚仿佛又感受到了关节被拧住时那股酸麻的痛感,不禁打了个寒颤。


    柳如尘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顿时乐不可支:“这么怕她啊,小帅哥?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嘛!不说远的,就说最近,你可是单枪匹马净化了那么多青面鬼,实战经验肯定突飞猛进啊!”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来嘛,别怂!就切磋一下,点到为止!”


    看着柳如尘那兴奋又期待的眼神,钟遥晚知道这“早餐赌约”大概是躲不过去了。不过他也确实想试试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进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说:“好吧,那就试试。”


    他做了热身运动,唐佐佐和柳如尘就在旁边聊天等待。


    等钟遥晚感觉身体活动开了,朝她们点头示意时,唐佐佐便自觉地退向露台一侧,将场地中央留给即将交手的两人。


    然而——


    她还没有走到墙边,身后便传来了砰的一声打击闷响,随后又是唰的破空声。


    唐佐佐也很好奇钟遥晚最近有没有进步,于是回头望去。


    只见场地中央,钟遥晚的双手手腕已被柳如尘牢牢钳制到身后,动弹不得。而她的另一只手,握着短刃,那木刃的刃锋,正稳稳地横在钟遥晚的脖颈前。


    瞬息之间,战斗结束。


    唐佐佐:「……」


    “嘶……!疼疼疼!”钟遥晚龇牙咧嘴地喊道。


    柳如尘哈哈笑着松开了钳制,顺手将那柄木刃也收了起来:“我都没用力呢。”她说,“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啊,小帅哥。”


    钟遥晚苦着脸,揉着酸痛的肩膀和手腕,沮丧道:“我这辈子是和体术没什么缘分了。”


    他加入灵感事务所已经半年多了,只有格斗术一直都没什么进展。


    “别这么悲观嘛!”柳如尘安慰道,“你跟我和小哑巴肯定没什么好比的啊!但是现在的你,要是和你的麻瓜朋友过过招,应该可以轻松获胜吧。”


    “这么说我也不觉得开心。”钟遥晚说。


    柳如尘眼睛转了转,又有了新主意:“那你平时会用点什么武器吗?机会难得,我可以教你两招实用的防身技。”她指向露台角落那个琳琅满目的武器架,豪气地说,“我这儿十八般兵器差不多都齐了,随便挑。”


    “武器我也基本不用。”钟遥晚老实回答,“我怕身手太差了,反而会伤了我自己。不过武器这个东西……等我的体术有提升了以后应该也能融会贯通吧?”


    “此言差矣啊!”柳如尘立刻反驳,“你看我!当初在武馆,体术怎么练都差同期生一大截,自卑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我干脆放弃了,直接上手练兵器——后来你猜怎么着?反而开窍了!连带着我的近身体术,也是在练兵器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一起带上去的。”


    “那我……试试看?”钟遥晚被说得心动了。柳如尘的习武路听起来离经叛道,但是不得不承认,她在武器这方面确实有很高的造诣。


    “这就对了嘛!”柳如尘高兴地一拍手掌。


    钟遥晚转身,目光投向那排武器架:“那我去挑一……”


    就在钟遥晚打算去选武器的时候,柳如尘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诶——不急不急。输了的人,要先去履行赌约,买早餐啊。”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点单:“我要吃门口老张早餐铺的油条,肉包子要鲜肉的,豆浆要红枣味的,别买错了啊。”说完,她转向一旁的唐佐佐,问道,“小哑巴,你要吃什么?让小帅哥一起带回来。”


    唐佐佐眨了眨眼:「我那份不应该你买吗?」


    柳如尘脸不红心不跳:“小帅哥一样要出去了,就让他代劳嘛!”


    钟遥晚侧眸:“我可没说要代劳哦。”


    柳如尘假装没听见,故作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说:“小哑巴那份跟我一样!辛苦你了小帅哥,快去快回啊!”


    第190章 尝试


    钟遥晚回房间拿手机。


    应归燎还在熟睡,但眉头紧紧锁着,似乎正陷在某个不安的梦境里。钟遥晚小心翼翼地把手机从他手中抽走,应归燎便猛地惊醒了。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呼吸急促,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翻身就要下床。


    钟遥晚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奇怪地看着他。而应归燎的视线在触及到钟遥晚完好地站在床边的身影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仿佛刚才那个反应强烈的人不是他一样,应归燎揉了揉眼睛,重新躺了回去,睡眼惺忪地朝钟遥晚张开双臂:“这才几点啊……再睡会儿宝贝。”


    “不睡了,”钟遥晚撩开应归燎的额发,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道,“我出门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那我跟你一起去。”应归燎说着,又要撑着坐起来。


    “你别去了,一会儿半路再不舒服我还得照顾你。”钟遥晚把应归燎推回床榻里,说,“这儿又不是深山,我不会迷路的。”


    说话间,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正好牵扯到了肩膀——刚才柳如尘那一下擒拿虽然收了力,但还是让他此刻肩膀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皱着眉揉了揉肩头。正要转身离开时,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


    应归燎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拉住他,说:“肩膀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的伤口又疼了?”


    “嗯……不是伤口。”钟遥晚说,“刚才和如尘切磋了一下,被她拧了一下。”


    “啊?她知道你身上有伤还下手这么没轻没重?你等着,我找她去!”


    应归燎嚷嚷着又要翻下床。


    钟遥晚又要去拦他,可手还没碰到,就见坐在床沿的应归燎动作猛地一顿。


    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抽痛毫无预兆地从脏腑深处传来,如同冰冷的钩子狠狠拽了一下。


    应归燎的身体瞬间绷紧,面颊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钟遥晚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扶着他躺下:“行了,消停会儿吧祖宗。自己人切磋能出什么事?她现在估计都在楼上笑话我了。”应归燎顺着力道,不情不愿地钻回被窝,钟遥晚给他盖好被子,说,“你躺着,我买完早餐就回来。”


    应归燎自知理亏,又确实被那阵抽痛搅得没了力气,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


    一直到应归燎的脸色转好,钟遥晚才去买早餐。


    他方才说得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不会迷路的,但是妖魔鬼怪事务所所在的小区实在是有些弯弯绕绕。


    钟遥晚满打满算只来过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坐在车里睡觉,对路线根本没留下什么印象。


    小区里栽种了许多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在清晨的阳光下投下相似的阴影。


    钟遥晚只觉得这些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笔直的道路也长得别无二致,就连路边停靠的车辆款式和颜色都颇为雷同。


    他在几乎相同的景致里兜兜转转了许久。


    几次走到看似熟悉的岔路口,最终却都回到了原地。


    在第三次看到那棵疑似做了记号的歪脖子梧桐时,钟遥晚终于确定——


    自己是真的迷路了。


    他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兜兜转转了许久,确定真的找不到出口以后才自暴自弃地掏出手机找出门的路。


    等到他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拎着满满一大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回到事务所时,柳如尘已经如同一滩软泥般瘫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副饿得快要灵魂出窍的模样。


    她听到开门声,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钟遥晚的身影时,眼睛瞬间亮了:“我的天啊小帅哥!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出现,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贩子村的余党绑架了。”


    钟遥晚把早餐放在桌上,说:“我才出去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柳如尘差点被气笑:“小晚同志,你是去买早餐,不是去兵工厂造大炮!十分钟没回来我都得怀疑你是不是半路被哪个帅哥勾走了魂。”她晃悠到餐桌边,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还烫手的肉包子,三两口塞进嘴里,总算安抚了造反的胃后,才朝屋里中气十足地喊道:“一个两个三个!吃早饭了!!”


    钟遥晚慢条斯理地戳开一杯豆浆,说:“从你这幢楼走到小区门口都要十分钟,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谁说的?走出去明明只要……”柳如尘还要说什么,走廊尽头的房门忽然咔嗒一声打开了。


    陈祁迟打着哈欠走出来,截断了柳如尘的话:“说这么多,其实你就是迷路了吧。”


    钟遥晚:“……”


    他随手拿了个包子丢过去:“就你话多。”


    唐佐佐这时也从楼上下来,比划道:「说起来,之前在深山里你们俩脱队,是不是也因为迷路了?」


    陈祁迟接住了包子,跟着喊:“佐佐英明!”


    钟遥晚:“……”想离开这个世界了。


    四个人聚在一起吃早餐,应归燎却一直没有从里屋出来。


    钟遥晚以为他是又不舒服了,起身回房间查看。


    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应归燎正趴在床上,整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钟遥晚撩开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发,心想确实是长了一些,要去修剪一下了。他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枕头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没有。”


    “那是怎么了?不想吃早餐?”


    枕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出去……看帅哥了……”


    钟遥晚:“……”我看了你个大头鬼。


    他在床边坐下,说:“说吧,哪里疼,我给你揉一下。”


    应归燎:“……”怎么越来越不好骗了。


    他终于从枕头里转过头,却还是不肯抬起脸,而是顺势一滚,赖皮地整个蹭到钟遥晚身上。


    应归燎的两只手臂紧紧地环住钟遥晚的腰身,脑袋深深地埋进他温暖的颈窝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钟遥晚没再追问。他已经透过那两条环抱着自己却仍在颤抖的手臂,判断出怀中人此刻真实的状态了。


    他的手掌贴在应归燎背脊上,一下一下地安抚着,直到腰间的力道渐松,那细微的颤抖也终于平息,钟遥晚才小心地捧起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问:“好点了吗?要不要帮你把早餐拿进来。”


    “就说没有疼了。”应归燎的脑袋靠在他掌心,嘴硬道。


    “行行行,没疼,是我们家少爷在赖床。”钟遥晚顺着他说,“那能赏脸移驾去用膳了吗,少爷?”


    “能了能了。”应归燎笑嘻嘻道。


    他换了衣服出房间。


    客厅里,柳如尘、唐佐佐和陈祁迟已经吃完早餐,挪到客厅沙发上去闲聊了。


    现在所有的危险都褪去了,再回忆起彩幽群山里发生的事情不止有惊险和恐惧了,还有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新奇感。


    陈祁迟正在眉飞色舞地和唐佐佐讲述这几天的惊险经历,唐佐佐则单手撑着脸颊,安静地听着,偶尔听到有趣的事时也会弯起嘴角。


    柳如尘在旁边听着,起初还插两句话,但很快就觉出些无趣来。


    她发现,陈祁迟说话时,视线几乎就没离开过唐佐佐的脸。


    而且陈祁迟一个不会腿脚的麻瓜,跑到深山里去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柳如尘看着两人畅谈的模样,觉得自己这时候再杵在这儿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这时,她注意到钟遥晚和应归燎从房间出来了,于是打算去找他们扯皮。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钟遥晚正坐在餐桌旁,正无比耐心地将油条仔细地撕成适口的小段,放进应归燎面前的碟子里。就连那杯豆浆,他都先戳好了吸管,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对方手边。


    应归燎更是一点都不客气,整个人几乎要黏在钟遥晚身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细致的照料。


    钟遥晚侧着头,正轻声跟他说着什么,应归燎眯着眼睛,只是听他说话就笑得眼睛弯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妥帖珍视着的、餍足又放松的气息。


    柳如尘:“……”可恶的小情侣。


    柳如尘觉得这时候跑过去插入他们也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只好悻悻地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掏出手机,刷起新闻和八卦,试图享受这来之不易(且略显孤单)的放假时光。


    时间嘀嗒流过,客厅里除了陈祁迟依旧兴致勃勃的讲述声和偶尔唐佐佐简短的手语回应,便是那对小情侣低低的、旁人听不真切的私语。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落单。


    钟遥晚走过来,说:“走吧,去试试武器。”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了!”柳如尘立刻像是被注入了活力,从沙发上一弹而起。


    然而她一抬头,却发现应归燎也慢悠悠地跟在钟遥晚身后,一同走了过来。


    柳如尘眉毛一挑,问道:“你来干什么?跟屁虫。”


    应归燎面不改色:“跟你们一起去啊。难道要像某人一样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吗?”


    柳如尘:“……”她说,“闭嘴吧你,没人把你当哑巴。”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但是上了楼以后他径直坐到一边,没再出声。显然是钟遥晚提前给他做了思想工作。


    柳如尘的武器库堪称一个小型兵器展览馆,种类齐全得令人咋舌。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制式兵器一应俱全。


    甚至连蝴蝶镖、双节棍、峨眉刺这类偏门冷兵器也赫然在列。


    柳如尘刚才在楼下憋了一个多小时没怎么说话,此刻话匣子一开简直停不下来。


    她热情高涨地给钟遥晚介绍每件武器的来历、特点,甚至有些还附带着一段她如何“得来”的小故事。


    钟遥晚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挺能聊的人,但不知为何,身边总是能聚集起一批“话痨”,而且一个比一个能讲,他夹在里面反而成摆设了。


    柳如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声音如同背景音乐,他并没有仔细去听具体内容,只是目光专注地在一排排寒光凛冽的兵器上扫过,认真挑选。


    看了半晌,他转头问柳如尘:“种类太多了,看得眼花。你有什么推荐适合新手的吗?”


    柳如尘正在说她的红缨枪的来历,闻言后停下来,说:“这个嘛……我还真不好推荐。我的话……好像什么兵器上手都挺快的,没什么特别不顺手的。你要不然就都上手试试,感觉感觉,看看哪个握着最舒服,用起来最自然?”


    钟遥晚的声音里带着迟疑:“怎、怎么试?”


    “就这样。”


    柳如尘说着,信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寻常长剑。


    没有蓄势,没有起手。她只是手腕一翻,那柄凡铁便骤然活了。


    唰——


    不见她如何蓄力,手腕只是轻巧一翻,剑尖便倏然上挑,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剑身发出清越的颤鸣。


    柳如尘执剑翻身舞动,剑光流畅而精准,长剑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件单纯的杀器,而是她身体延展出的一部分。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白鹤回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空气中画出充满张力又惊心动魄的轨迹。


    最后,她手腕一收,所有凌厉瞬间消弭,长剑“咔”一声精准还鞘。


    她微微偏头看向钟遥晚,额角甚至没有一滴汗,只有一缕碎发滑落在颊边,为她平添了一丝不羁的慵懒。


    然而,钟遥晚的脸色却在她舞剑的过程中,由最初的惊艳,逐渐转为困惑,最后又变成凝重。


    等到柳如尘耍完帅后,钟遥晚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觉得我会吗?”


    柳如尘一愣,很认真地思考起了解决方法,说:“那你试试小哑巴教你的拳法吧,同样的动作,手里拿着武器试试。”


    “好。”钟遥晚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他学着柳如尘的样子,也从架上取了一柄长剑。


    钟遥晚握紧剑柄,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他依着拳法的起势拉开步子,尝试将第一个冲拳化为直刺——


    然而,钟遥晚才伸直手臂,剑身却猛地一沉,不听使唤地向外荡开。非但毫无力道,连他自身的平衡都险些被带偏。


    那柄长剑在他手中,不似兵器,倒像一根笨拙而不驯的铁棍。


    柳如尘看着他与剑“搏斗”的模样,蹙眉摇头:“太长了,你的臂力驾驭不了。”她上前接过长剑放回,转而挑了一柄轻巧的短剑递给他,“用这个试试。”


    钟遥晚接过短剑,重量确实顺手许多。


    可当他试图施展拳法中的勾摆连击时,短剑在急速变向中依旧显得滞涩突兀,手腕被带得生硬,整套动作因此支离破碎,全然失了拳法本身的流畅与爆发力。


    接下来,刀、棍,甚至分水刺……他们几乎将架上的兵器试了个遍。


    钟遥晚将它们握在手中静立时,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可一旦要依着拳法的节奏与发力方式舞动起来,每一件兵器都立刻变得奇怪起来,不是重心难以掌控,就是长度与他的动作格格不入,始终无法与他的身体合拍。


    应归燎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起初只是闲适地看着,偶尔玩玩手机、晒晒太阳。


    但随着钟遥晚试过的兵器越多,他脸上那点悠闲渐渐褪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开始托着下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不断进行新的尝试的两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视线在钟遥晚别扭的动作和他手中不断更换的兵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排除法。


    就在钟遥晚试过又一柄弯刀时,应归燎指尖的动作停了。


    他晃了过去,顺势从钟遥晚手中接过弯刀,摆放回武器架的同时,问道:“你那根竹棍呢?让他试试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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