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尘一怔:“竹棍?你说哪根?”
“就是你之前在切峰市用过的那个啊!”应归燎说。
“哦!我知道了!”柳如尘一拍脑袋,一副恍然的模样。紧接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锦囊,从中抽出一根通体青翠、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短竹棍递给钟遥晚,说,“试试这个。”
钟遥晚将竹棍接过。
竹棍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压手感恰到好处。
他仔细端详,发现这柄棍子有些眼熟,似乎就是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试过的那柄。
刚才的尝试过程中,钟遥晚也试过竹棍,只是那根棍子太长了,他一甩起来反而打到了自己后脑勺。而手中这根,长度只比小臂略长,与短剑重量相仿,握在掌中却意外地贴合。
钟遥晚试着虚挥两下,竹棍破风的声响短促扎实,手腕竟没有先前那种被兵器拖着走的别扭感。
“再试试。”柳如尘起哄。
“好。”钟遥晚说。
柳如尘和应归燎向后让开几步,留出足够的空间任他施展。
他将拳法的招式拆解、融入棍法之中,动作仍显生涩僵硬,衔接处总有顿挫。但若单论兵器的趁手程度,这根竹棍却已胜过此前所有——它不拖沓、不拗劲,对于钟遥晚来首刚刚好。
钟遥晚渐入佳境,竹棍破风之声逐渐连贯。虽然没有柳如尘那种人兵合一的浑然天成,但这根青翠的短棍在他手中,的确显出了难得的契合。
“不错,这下流畅多了。”柳如尘赞叹。
她说着,还不等钟遥晚收势,忽然抄起倚在架旁的一柄竹剑,身形一闪便切入钟遥晚的棍风之中:“接着来!”
她的身法依旧凌厉,但比起早晨那番毫不留情的压制,此刻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许多。
竹剑并不直接攻他要害,而是精准地追着他的竹棍去——每一次交击,都刻意敲打在他发力或变招的节点上。
点、拨、挑、压。
竹剑与竹棍接连相碰,发出清脆又密集的声响。
钟遥晚防守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摸到的一点节奏瞬间被瞬间打乱。
他脑子里还在拼命回想第一式之后该接哪一招,柳如尘的攻势却格外凌厉、步步紧逼。
看得出来,她每一击都留了引导的空隙,意图逼他反击。但那竹剑来得太快太刁,他只觉眼前尽是青影,思绪被彻底打散,只剩下狼狈格挡的本能,章法全无。
不过数息,钟遥晚已被逼至墙角。柳如尘手腕一抖,竹剑携着风声直劈而下,钟遥晚避无可避,下意识闭紧双眼。
预想中的痛感并未传来,肩头只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他睁开眼,正对上柳如尘笑吟吟的脸。
她把竹剑往肩上一搭,语气轻快:“小帅哥,又输了,午饭也交给你了。”
钟遥晚:“……”
他正要说什么,应归燎的声音硬插进来:“暴力女,你自己没手啊?”
柳如尘将竹剑架在肩上,毫无心理负担地瞎编:“这是我们事务所的规矩,输了以后就要负责跑腿。”
应归燎扬眉:“你们事务所统共就你一个光杆司令,还有规矩呢?”
柳如尘:“……”她沉默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道,“你懂什么,这就是一个人的好处,我说什么,什么就是规矩!我有一票推行权!”
两个人就着一个人的事务所到底应不应该有规矩的问题,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
钟遥晚在心底骂了一句神经病,自己拿着竹棍离开了。
他在一旁进行练习,一板一眼地进行着推敲。旁边的吵嘴声已经逐渐从光杆司令上升成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外星人存在了。
他的灵力充盈,只过了一夜,身上伤口已开始收口结痂。只是运动久了,那些新生的皮肉之下仍会泛起隐隐的钝痛。
左臂上那道最严重的伤口是被池悠然误伤的,他挥动着竹棍,竹影破空,思绪却随着这个名字悄然飘远。
钟遥晚在昏迷之前就知道池悠然已经死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打不过那四个恶徒。
人数上敌不过,力量上抵不过,技巧更不用说了,都是半斤八两。
而钟遥晚唯一能依仗的灵力,对人类却毫无作用。
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池悠然从地上艰难爬起,踉跄着向林外挪去。
他那时能做的,也只剩下咬牙多撑一刻,为她多挣一线生机。
放她逃走,或许还能找来救兵。
反正他有灵力,听那几个恶徒的意思,也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
只要有一口气在,他的伤势不管多严重都能够恢复。
他不知道于仅平的那一脚到底有多重,但当池悠然摇摇晃晃站起时,钟遥晚清楚看见她呛出了一大口血。
暗红的血沫溅在草叶上,触目惊心。
可他别无选择。除了将渺茫的希望押在池悠然单薄的背影上——赌她能撑到逃出生天,赌她能撑到获救——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没多久以后,钟遥晚就感觉到一股格外汹涌的怨力自远处轰然爆发。
当时只是傍晚而已,这怨力从何而来,钟遥晚几乎瞬间就有了答案。
应归燎在他醒了以后就把并蒂莲花镜还给了他,但是钟遥晚一直没敢去触碰。
钟遥晚握着棍身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竹棍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愈发凶狠无章,像是在对着虚空发泄无处消散的愤懑与无力。
可无论他怎么挥扫,那抹溅在草叶上的暗红,那阵遥远却清晰的怨力爆发,都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感知里,挥之不去。
铛!
一声脆响陡然炸开。
钟遥晚虎口一麻,手中竹棍脱手飞出。
他怔了一瞬,先是看向滚落一旁的竹棍,再缓缓抬起眼,看向几步外正歪着头、一脸无辜的柳如尘。
柳如尘将手中竹剑随意往地上一拄,说:“想什么呢?魂儿都没了。我连刚才的半分劲都没使,你的棍子怎么就飞了?”
“……没事。”钟遥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股近乎自毁的狠戾之色已悄然褪去,只剩些许疲惫。他把竹棍捡回来,目光扫了一圈露台,“阿燎呢?”
“他说他要找你的麻瓜朋友“交流感情”,让他去买午餐。”
钟遥晚沉默片刻:“他别把自己震得浑身疼才好。”
柳如尘没接这话茬,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仍微微发颤的手上:“所以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钟遥晚顿了顿,说:“想到池悠然了。”
“池悠然?”柳如尘略一思索,“是那个你从人油村里带出来,托我暂时照看的姑娘?”
“嗯。”钟遥晚甩了甩仍有些发麻的手腕,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这棍子用着确实顺手,我回头也去弄一根……”
柳如尘摆摆手,豪爽道:“喜欢就拿去,客气什么。”她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是在自责没能救下她吗?”
不等钟遥晚回答,柳如尘又轻叹一声,说:“诶,那姑娘确实挺可惜的。我本来看她不怕鬼怪,还想招揽她进我的事务所呢——你知道的,我这儿还有很多和思绪体没关系的活,纯粹是活人心里有鬼,非要我过去‘作法安神’。那姑娘虽然没有灵力,但是也能去帮我招摇撞……不是,是帮我处理一些事情。”她说,“可惜干我们这行不管怎么样都要和鬼怪打交道,一些人连事务所里囤了几个思绪体都接受不了,想招个人真是难啊。”
钟遥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手中的竹棍上。青翠的竹身映着天光,他仿佛看到了草叶上的那抹血色。
“她当时……”他声音低了下去,“咳着血,还是拼命往外跑。”
柳如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阳光斜照,在她脚边投下一道静默的影子。
钟遥晚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缓:“几个月前,我遇上一桩事。有个小男孩……在我眼前被鬼怪吞了。那时不知为何,灵力突然失效,耳钉里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调动不起来。也就是那次我才发现,摘了耳钉,我一样能使用灵力,而且我身体里的灵力很充沛,足够应付危急关头。”
他顿了顿,竹棍在手中无意识地转着:“以前处理的事件,从没像这次一样,牵扯进这么多人。通常只要找到思绪体,解决掉就好。就算是实体化的怪物,强行净化也能了事。无论如何……只要灵力够强,好像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他的目光沉沉,“所以,我之前和佐佐学体术,没过多久就搁置了。我当时想着,只要体力足够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就可以了,也不是那么着急需要提升体术。但是这次……”
露台上静了片刻,风吹竹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柳如尘在这时轻轻开口,接上了他未竟的话:“但这次,对手变成了‘人’。”
不是鬼怪,不是邪祟,不是能用灵力强行净化的存在。
是人。
是会贪婪会残忍,会因一念之差将他人践踏进泥里的,活生生的人。
“放宽心吧,你也不想的。”柳如尘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淡然的怅惘:“其实我有的时候在想,我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鬼怪。我这辈子有太多的人没有救下,有太多未了的执念了。可是这些执念,即使我变成鬼怪也不可能完成了……不,就算我成仙了都没有办法完成。”
她说:“时光没法倒流,逝去的人也回不来了。”
钟遥晚静静看着她。
柳如尘的身手是能够和唐佐佐抗衡的,可是即使强大如她,也一样有救不下来的人,有挽回不了的遗憾。
钟遥晚记得,上次他和应归燎进入王小甜的记忆空间时,那些受柳如尘庇护的人就已经全部逝去了。
他们也是人。
是会疲惫会力不从心,也会在绝境中咳着血拼命向前爬的人。
柳如尘的视线望向远空,望着天际流云,身影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寂寥,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坚韧。
钟遥晚也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如尘回过神来,又恢复了惯常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她挑了挑眉,语调扬起:“所以你是真想要学武了?”
钟遥晚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话到嘴边,还是冒出一丝迟疑:“你觉得……我能学会吗?”
当初放弃跟佐佐学体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钟遥晚觉得自己手脚太笨了,不是那块料。
“能吧。”柳如尘答得随意,“刚才跟你过招,我大概看了下。你那些招式,太规整了,一板一眼的。真到了实战,哪还容得你想哪招接哪招?战况瞬息万变,练到骨子里的,得是肌肉自己的反应。”她用手中的剑指了指钟遥晚手中的棍子,说,“所以我还是推荐你直接实战练吧,直接开打比什么都强。正好这根棍子短,变招快,不依赖固定套路,要耍起来就得靠顺势而发,借力打力,这些都是光靠摆架子练不出来的,得在实战里喂出来。”
钟遥晚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青翠短棍,若有所思。
柳如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竹剑在掌心敲了敲,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耳钉里的灵力是不是暂时只能顺利附着到带有生命力的东西身上?”
钟遥晚一愣,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柳如尘说:“嗐,我的灵力不是和覆膜有关的吗,而且平时要想强制净化鬼怪也得靠覆膜。你前阵子不是老没办法完成覆膜嘛,应大师没少来找我打听这些门道。”
这段渊源钟遥晚倒是头一回听说。他好奇道:“那你是怎么教他的?”
柳如尘说:“我说覆膜就和呼吸一样简单!哪有什么门道不门道的?”
钟遥晚:“……”怪不得没听说过这段故事。
*
柳如尘陪着钟遥晚又实战了两次,即使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放水了,可是钟遥晚依旧只能勉强招架,狼狈周旋。最终,不仅晚餐,连明天的早餐也一并输了出去。
两人下楼的时候,就看到应归燎正半死不活地瘫在沙发上。
钟遥晚快步走近:“怎么了?”
应归燎见他过来,刚想撑起身子开口,一旁的陈祁迟却抢先爆出一阵大笑,连向来矜持的唐佐佐都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柳如尘立刻来劲了,她看了一眼应归燎,又看了一眼陈祁迟,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该不会是——应大师没有打过你吧?”
“没错啊!!”陈祁迟笑得直拍腿,他朝应归燎挤眉弄眼道,“应归燎啊应归燎,你也有今天!!”
应归燎气得脸色由白转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老子伤好了再说。”
钟遥晚有些茫然:“你们真动手了?”
“动什么手啊!”陈祁迟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这家伙非缠着我和他打一架,还说让我三招,结果我才碰到他而已,他就自己就先疼得蜷成虾米了!——哎哟不行,我再笑会儿……”
柳如尘也跟着肆无忌惮地嘲笑起应归燎。她用力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记得买午餐啊应大师,五人份的!”
四周笑声哄堂,只能将最后一线希望投向在场唯一没笑的钟遥晚。
他放软了声调,带着点可怜的意味:“阿晚……”
钟遥晚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关切:“现在还疼吗?”
应归燎面露喜色,立刻摇头:“现在不疼了!”他心底美滋滋地冒泡——果然,还是钟遥晚最惦记他。其他人笑就笑吧,他根本不在乎。
然而,钟遥晚闻言后,肩膀竟然也开始明显地抖动起来。他低下头,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憋住,轻笑从唇边漏了出来:“不疼了就好……不是,你怎么连阿迟都打不过啊!”
他越说越想笑,最后索性肩膀一松,也跟着笑开了。
应归燎僵在原地,方才那点小小的欣慰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陈祁迟还在一旁疯狂点头附和:“没错没错!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赢!值得载入史册!”
应归燎气得咬牙切齿,直接闭上眼睛,整个人往后一倒,彻底瘫回沙发里:“可恶啊,没脸见人了……”
第192章 仪式感
陈祁迟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虽然后来父母接他到城里治好了,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体都异常虚弱,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调养了许久才渐渐好转。
正因如此,上学时他没少被人嘲笑病秧子,也常常受欺负。
好不容易赢了一次,就算是乌龙的也让他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都在山里待这么久了,我嘴里都淡了。要不然我们直接出去吃顿好的吧?”陈祁迟笑够了以后提议。
“我觉得这个好!”应归燎一听,顿时又有了精神,从沙发里坐直了身子。
钟遥晚也有些意动。吃了大半个月的压缩饼干和野果子,他现在光是想到那些鲜香的味道就忍不住吞咽口水。
可最终还是理智更胜一筹。他见应归燎来劲,抛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应归燎也立刻给他回了一个眼神,让他安心。
「那就出去吃吧,正好去逛逛街,我还没来过彩幽市呢。」唐佐佐比划。
“逛街?!”陈祁迟原本的计划是打车出门、下车吃饭、吃完再打车回家,全程最好连十步路都不用走的那种。可一看到唐佐佐眼中闪过的期待,他到了嘴边的退缩又咽了回去,咬咬牙,硬着头皮道,“行!去逛街!”
唐佐佐看向他:「你要是不舒服的话不用勉强。」
陈祁迟说:“没事!正好我也没来过彩幽市!”
“可以,有志气啊小帅哥!”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他肩膀,“那今天姐就带你们好好见识见识彩幽市的烟火气。”
几人很快敲定了要去的老字号饭馆,各自回房换了身轻便衣服,兴致勃勃地聚到门口。
应归燎更是积极,几乎第一个蹿到门边,手都搭上了门把。
可就在拧动把手的瞬间,他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让他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秒。
可是他实在是想出门吃顿大餐,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阵不适死死压下去,脸上甚至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继续转动门把——
咔嗒。
门锁刚开,他的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
“好好在家休息。”钟遥晚说。
应归燎还想挣扎:“阿晚,我真没事,就是刚才起猛了点……我也想去……”
钟遥晚看着他:“不,你不想。”
最后,应归燎只能酸溜溜地目送其他三人有说有笑地出门,还顺便被柳如尘和陈祁迟好好嘲笑了一番。
应归燎感觉自己被众叛亲离了。
就在他气得磨牙的时候,一转身发现钟遥晚还在家里。
应归燎立刻贴过去,问:“不出去吃饭吗?”
“在家陪你。”钟遥晚说着,伸手勾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回沙发按着坐下。应归燎刚要高兴,却听到钟遥晚又补充道,“免得你趁我不在偷偷溜出去。”
应归燎:“……”真是亲男朋友。
不过思来想去,钟遥晚到底是为了陪他才没有去吃饭的。
为了报答钟遥晚,应归燎直接点了外卖,主食、小吃、甜品一应俱全。
紧接着,他还利用发达的外卖与跑腿服务,实现了足不出户的无痛购物。
衣服、摆件、当地特色的伴手礼,看中什么,指尖一点,统统拿下。
事务所的门铃就此开启了交响乐模式。
钟遥晚几乎成了穿梭在客厅与大门之间的机器人。刚刚拿完一份外卖门铃就又响了起来,直到把他们的冒险包都装满了才算满意。
收拾行囊时,钟遥晚也将柳如尘送他的那根青翠竹棍仔细塞了进去。
棍子长度刚好,硬塞能勉强入包,只是仍然会在背包上抵出一个明显的凸起痕迹,看着有些别扭。
钟遥晚微微蹙眉。看来以后如果想随身携带这根棍子的话,恐怕会不太方便。
*
柳如尘、陈祁迟和唐佐佐三个人在外面玩到了半夜才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应归燎和钟遥晚已经睡下了。
钟遥晚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正要下床,被却应归燎重新摁回了床榻里。
那人将嘴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传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温热的黏湿和缱绻,让钟遥晚在吵闹的背景音中反而更困了。
应归燎说:“你睡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身,艰难地将脑袋从他的颈肩扒开,重新沉回枕中。
应归燎趿着拖鞋走向门口。
就在钟遥晚再次要沉入睡眠的时候,应归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和他对峙的人没有说话,应该是唐佐佐。
从应归燎的应答来看,唐佐佐他们似乎也买了一大堆的伴手礼,但是应归燎先斩不奏,把他们的背包也装满了,害得他们买的伴手礼没办法带回去。
唐佐佐气得抓狂跺脚,应归燎还嬉皮笑脸地毫无心理负担,紧接着就被暴怒中的唐佐佐扯脸揪头发得一顿揍了。
陈祁迟靠在他们房间的门框边,朝屋内半睁着眼的钟遥晚问道:“他买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点?”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应该是今天逛了太久,累到了。
钟遥晚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结束战斗了,我也没办法。”
门外的动静又持续了一会儿才逐渐平息,期间除了应归燎的讨饶声以外还有柳如尘唯恐天下不乱的起哄声。
最后几人商量了一个办法——应归燎往陈祁迟的包里塞的都是彩幽市的特产零食,可以当场解决。
于是应归燎、唐佐佐和柳如尘三个人干脆在客厅里吃了个通宵。
他们一晚上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始还知道克制,后来就开始哈哈哈地笑得肆无忌惮。
陈祁迟是很想加入他们的,但是他实在熬不住了,还是先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柳如尘叫了车,送几人去机场。
机票是陈少爷的手笔,依旧是清一色的头等舱。
但是由于他们是临时购买的机票,只剩下四个错开的座位了。
上了飞机,几人各自找到座位安顿下来。
钟遥晚的邻座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大叔,正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电影。
很快,飞机平稳起飞,攀升至云层之上。
钟遥晚偏头望着舷窗外绵延无际的云海,正有些出神时,肩头却忽然一沉。
他转过头,发现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大叔换了座位,挨到了他边上。
钟遥晚没说话,只是揽着人靠近了一些,好让他枕得舒服。
下了飞机后。
三月的南方已经很暖和了,几人在离开机舱的那一刻便脱了夹克系到腰间。
唐佐佐虽然表示自己没有事,但是毕竟昨晚通宵了,众人还是不敢把开长途车的工作交给她。
于是,应归燎理所当然地摸出手机,拨通了陆眠眠的电话。
陆警官正值调休,好不容易捞着个睡懒觉的机会,又被应归燎一通电话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背着个巨大无比的包,不情不愿地来给他们当司机。
陆眠眠坐上驾驶座,一脸郁闷:“你们失踪了这么久,没有我的伴手礼就算了,还让我当司机,有没有天理了?”
应归燎闻言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眠眠还是长大了啊,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抱着哥哥大腿,说要给哥哥做一辈子司机的小姑娘了。”
陆眠眠嘴角抽搐:“谁说过那种话啊!”
唐佐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来,比划道:「你好像真的说过这句话。」
陆眠眠:“……”好想打小时候的自己一巴掌。
就在陆眠眠郁闷地正打算开车时,一张花花绿绿、配色极其大胆的邮票,被两根手指捏着,晃晃悠悠地递到了她眼前。
那邮票上的山水画,风格之诡异,难以用言语形容。
邮票上画的大概(没错,大概)是彩幽群山。
其艺术造诣之惊艳达到了如果被当地文旅局发现,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并勒令原地销毁的程度。
画面中的那条溪水浊似恒河水,山峰的线条扭曲盘绕,仿若孩童噩梦深处爬出的嶙峋鬼影。
红绿碰撞,黄紫对冲。
几种极难调和的原色被粗暴地挤压在同一方寸之间,让视觉上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膨胀感,好像下一秒那浓烈刺眼的色块就要挣脱纸面,喷薄而出。
陆眠眠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应归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谁说没给你带伴手礼的?喏,专门给你挑的。”
陆眠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这丑东西给我拿开!”
可就在这时,又一张一模一样的、仿佛能污染视神经的邮票,慢悠悠地从旁边挤进了她的视野。
陆眠眠扭头过去,发现唐佐佐竟然也拿着同样的邮票,一脸认真地比划道:「送你的。」
应归燎立刻乐了:“可以啊小哑巴,你也找到这张了!”
陆眠眠:“……”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钟遥晚也凑近去看,问:“你是什么时候买的这邮票?”
应归燎说:“这还是你帮我收的外卖呢,不记得了?”
钟遥晚:“……”谁记得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啊?!
为了一会儿不发生车毁人亡的惨剧,钟遥晚和陈祁迟双双制止了应归燎和唐佐佐继续用邮票刺激陆眠眠的行为。
车子终于行驶上路。
约莫四个小时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灵感事务所。
进屋后,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将近半个月无人居住,室内缺乏人气,家具表面都蒙了一层薄灰,空气也凝滞着一股淡淡的、尘封的味道。
陆眠眠这次连休三天,索性决定在事务所住一晚再回家。
她答应来给几人当司机,也是因为知道他们失联了这么久,一定是又卷入什么棘手的事件里了。
再加上见面时,见到几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后她就更是确定了。
尤其是钟遥晚。
他今天话不多,神色也平静,可陆眠眠望向他时,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并非外表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东西。
钟遥晚的眼神似乎更沉静了。脊背挺直的姿态里多了份淬炼过的韧劲,原本气质里那份隐约的彷徨被一种更为坚毅的东西所取代,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打磨。
陆眠眠的灵力虽然微弱,但她从小便向往着捉灵师的世界,最爱听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用当司机来换一个亲身经历者讲述的故事,似乎也不亏。
陆眠眠一进屋就窝进沙发,兴致勃勃地开始点外卖。她买了一堆零食,但是此刻唐佐佐和应归燎看到零食就满面菜色。
吃过饭后,应归燎和唐佐佐找了个借口回房间睡觉。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钟遥晚、陈祁迟和陆眠眠三个人。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合不上。这一次,轮到他们三个聊了个通宵。
窗外夜色渐深,又逐渐泛白。
直到天光亮起,三人才终于被浓重的困意击败,各自拖着发沉的脚步回房休息。
钟遥晚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应归燎蜷在床的一侧,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熟。
钟遥晚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应归燎没有睁眼,却在睡梦中模糊地“嗯”了一声,身体自然而然地朝另一侧挪了挪,把被自己焐得最暖和的那片位置让了出来,随后朝钟遥晚张开双臂。
钟遥晚钻了进去,刚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应归燎的声音又贴着耳畔,黏糊糊地响起:“欢迎回家。”
钟遥晚被这迟来的问候气笑了,伸手搂了回去,说:“你这仪式感延迟得太严重了吧?”
第193章 生气?
钟遥晚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眼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才朦胧转醒。
其实算算时间,他睡得也不算太久,但总觉得再睡下去作息就要彻底颠倒,便硬撑着爬了起来。
应归燎也还没起。这人一向有赖到午饭时分才肯挪窝的优良传统,此刻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他的手掌搭在钟遥晚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感觉到怀里人动了动才低头望望过去:“醒了?”
“嗯……”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回笼,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趴在应归燎身上。他也懒得挪动,索性就着这个姿势,伸出手,掌心贴上应归燎的腰侧:“今天好点了吗?”
应归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目张胆检查意味的触碰弄得动作一顿,随即失笑,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额发:“一大早你就勾引人?”
钟遥晚说:“我只是在检查身体而已。”
他说着,手指又顺着腰线往下按了按,力道恰到好处,既像按摩,又带着点撩拨的痒。
应归燎捉住他作乱的手腕,却没拉开,只是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腹间。
他低头凑近钟遥晚耳边,气息温热:“那钟医生检查完了吗?结论是……”
“结论是你应该好得差不多了。”钟遥晚偏头,脸颊蹭过他温热的呼吸,自己利落地一翻身,滚到床的另一边,作势就要起床。
他那天在车上听到了应归燎说,使用空间能力后的反噬通常需要四五天才能缓过来。
今天正好是第五天。
这期间,应归燎又是奔波又是遇险,还被烟呛、跟人动手,钟遥晚还以为这次他的恢复会更慢一些,没想到他状态恢复得不错。
这个认知让钟遥晚心头一松,但是要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应归燎做些什么,他也是要绝对克制住的。
他可不想让自己成为应归燎恢复路上的绊脚石。
钟遥晚走到衣柜前准备拿衣服,脚步却顿了顿,又折返回来。
应归燎还半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带着询问。
钟遥晚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随即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又在应归燎的手要环上来时,像一尾滑溜的鱼一般,及时抽身逃走了。
应归燎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他的手指只堪堪擦过了钟遥晚的腰际,可是那点滑软又带着点韧劲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他眨了眨眼,再回过神时钟遥晚已经又在衣柜前,慢条斯理地翻翻找找了。
应归燎抗议:“你一早上撩了我好几次还不负责!”
钟遥晚却像根本没听见,声音平静如常:“今天什么安排?”
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了,但是应归燎还是成功被他的话题带跑偏了。
他兴奋地举起手机,说:“我刚才刷到一个去东南亚的旅行团,价格超值!我们可以去潜水、吃海鲜、晒太阳……”
“打住!”钟遥晚截停了他的话,说,“今天是星期二。而且我们出去这么久,事务所怕是积了一堆事,哪能说走就走?”
“工作狂!”应归燎骂骂咧咧地倒回床上,用枕头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在山里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胆地工作?我们都高强度劳动这么久了,放个假怎么了?你一会儿记得去小白板上加两笔,咱俩的调休时间,各加一周——不,两周!”
“加调休可以,”钟遥晚继续在衣柜里翻找。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是三月中旬,如今已经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了,不说穿短袖,但是总归是能穿得轻薄一些了。
钟遥晚是在冬天才搬来应归燎房间的,他的冬装都显得厚实,找了半天,只能先抽出一件应归燎的衬衫套上。
他一边扣扣子一边说,“但去东南亚现在办手续也来不及。而且,眠眠说她带了好几个这段时间发现的思绪体过来,卢警官也留了不少言,得先处理这些。”
“我说那臭丫头怎么好心当司机,还背那么大个包……”应归燎说,“让她把东西都放到收纳间的桃木箱子里吧,等我们有空了——我是说,等我们真的想工作了——再处理。”
钟遥晚继续选择性忽略他说的话:“这些积压的思绪体得抓紧时间净化了,要不然只会越攒越多。你放心,现在我也一次能处理好几个了,估计这周内就能清完。”
“钟遥晚,”应归燎听着钟遥晚滔滔不绝地安排工作,终于把枕头从脸上扯下来,语重心长,“我跟你说,工作这东西,讲究的是可持续发展,是劳逸结合,你明不明白……我操!”
他的语调毫无预兆地陡然拔高,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东西。
钟遥晚被他这声惊呼弄得一怔,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应归燎已经彻底坐了起来,枕头被扔在一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你干嘛?”钟遥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衬衫扣子扣得好好的,裤子也没穿反。他疑惑挑眉,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应归燎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他。
钟遥晚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阳光里,身形挺拔,肩线舒展,腿长得让人挪不开眼。应归燎平时穿衣本就偏好宽松,爱买大一号的款式,而钟遥晚的骨架又比他更清瘦精致些。此刻,那件属于应归燎的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钟遥晚身上,领口微敞,竟滑落了小半幅,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颈项,和半边弧度漂亮的肩头。
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锁骨的凹陷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应归燎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从钟遥晚沉静的脸庞,沿着那截诱人的颈线,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落到那片裸露的肩颈肌肤上。
“……钟遥晚。”应归燎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质感。
钟遥晚不知道他是哪根筋又搭错了,但那嗓音里透出的信号,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不妙。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逃跑。
可手刚搭上门把手,钟遥晚的腰间便猛地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向后拖拽,天旋地转间,他已被应归燎拦腰抱起,紧接着便落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激起一阵轻微的闷响。
应归燎紧随而上,眼看就要欺身压下。
钟遥晚慌忙抬手抵住他胸膛,气息微乱:“应归燎你别发疯了!你身体才好,消停两天吧?!”
“那就像上次在山林里一样,你坐上来呗。”应归燎不以为意,俯身就要去抱他。
“那样很累的!”钟遥晚骂道。
应归燎笑得眯起眼睛:“当时奔波了这么多天都不累,今天怎么累了?”
“那天是……!”钟遥晚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那天是什么?
是分别多日后,骤然重逢时的庆幸与后怕?
是积压了太久,最终决堤的思念与爱意?
这些话在钟遥晚舌尖翻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应归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那份犹豫和羞赧都尽收眼底。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非要逼钟遥晚把话说完:“是什么?”
钟遥晚被他逼得无处可逃,喉结微动:“……总之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应归燎根本不吃这套,他娴熟地用膝盖抵开钟遥晚的腿根,往两边一压,双手则稳稳扶在他腰侧,将人半控在身下。
钟遥晚还在徒劳地推拒,腰身却被那双手掌控着,不得不微微抬起,形成一个脆弱又暧昧的弧度。
他的脑袋却倔强地拼命后仰,徒劳地躲避着应归燎不断靠近的亲吻。
……
该来的终究没有躲掉,反而在缠绵的攻守与无声的较量中变得更加深刻与炽烈。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暂歇。
钟遥晚坐在应归燎身上,应归燎从身后抱着他,一颗接一颗地将散落的衬衣纽扣扣上。
钟遥晚喘着粗气,感受着布料收紧时蹭过皮肤的连绵触感。可那两只手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钟遥晚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了他要做什么,撑着身子就想逃跑,可是那双手的动作却比他更快,沿着他的身体快速攀升,让他高仰起头,后脑抵在那人的肩膀上。
颠簸又起时那件本就没系牢的衬衫领口,再次顺从地滑落,歪斜着挂在他的臂弯,露出一片光洁的肩头。
而那片肌肤上,此刻清晰地印着几处红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旖旎。
应归燎还要逗他:“那天在林子里的时候,某人不是挺厉害的吗?”
钟遥晚气得想咬他:“……滚蛋!”
最后,钟遥晚换上了自己的冬装才离开房间。
陈祁迟刚在餐桌旁坐定,嘴里塞了块冷掉的酱排骨。他看见钟遥晚这身装扮,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阿晚,这都开春了,你在家里穿这么厚干嘛?不热啊?”
钟遥晚倒是想穿轻薄一点,但是今天应归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病,把他的肩膀弄得乱七八糟的,衬衣根本遮不住红痕。
他气得咬牙:“一会儿就去换。”
陈祁迟嚼着排骨,更疑惑了:“做噩梦了?生什么气呢?”
话音未落,应归燎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神清气爽地从屋里晃了出来。他显然听到了后半句,目光立刻落在钟遥晚身上,带着笑意就要伸手去揽他肩膀:“怎么生气了?谁惹我们阿晚了?”
钟遥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应归燎的手,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恼羞成怒的样子,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可应归燎却像没看懂似的,收回手,对着一脸茫然的陈祁迟耸了耸肩:“估计是害羞了。我刚才在房间里夸他呢,说他最近进步特别大,可以一口气净化那么多思绪体。”
陈祁迟:“你们刚才在工作?”
应归燎:“没有啊。”
陈祁迟:“……”那你瞎夸什么呢。
*
钟遥晚回房间换了一身春装。他身上穿的还是早年当穷学生时购置的旧衣,款式简单,布料看着格外廉价,唯一的优点是——它是黑色的,不透光。
应归燎隔着一段距离打量,总觉得那衣服脆弱得仿佛用手指轻轻一戳,就能捅出两个窟窿。
至于为什么是远远地看着呢。
主要还是因为钟遥晚有一次勒令他只能待在离自己一米开外的地方了。
不过钟遥晚到底还是心疼他身体初愈,没让他插手处理那些积压的净化工作。
到底不是危急情况,钟遥晚每净化一个思绪体以后都会休息调养才净化下一个。
钟遥晚刚刚净化完一个思绪体,正在闭目养神时,应归燎的声音像片羽毛似的,轻轻飘了过来:“阿晚,你那根红绳项链不是坏了吗?我帮你再做一个呗?”
钟遥晚和应归燎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钟遥晚主动打破了那条一米的警戒线,那么这条禁令也可以在同时解除。
空气安静了几秒。
钟遥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假装研究天花板纹路,实则余光一直偷瞄自己的人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起身,端着水杯,状似无意地,朝着应归燎的方向,迈了一步。
应归燎立刻收回了视线,期待地望向他。
然后,钟遥晚又迈了一步。
他恰好停在了一米之外。
应归燎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他放下手中假装把玩的摆件,朝钟遥晚伸出手,掌心向上。
然而,钟遥晚却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向前。他看着应归燎期待的手,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可是……我昨晚把珠子送给眠眠了。”
“什么?”应归燎脸上的笑容一僵。
“因为眠眠说她感应不到怨力,每次找思绪体都要耗费很久,我就干脆把珠子送给她了。”钟遥晚见应归燎沉默,莫名有些心虚起来,试着补充:“她有一次在案发现场找思绪体,找了很久都没线索,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天黑了,结果那思绪体突然实体化,差点伤到她……我想着,我们有罗盘,我和佐佐也大致能感知怨力方向,这玉珠对我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就……”
“所以你就这么送给她了?”应归燎皱起眉。
钟遥晚以为他生气了。毕竟那枚玉珠是件难得的灵契,尤其是他们有许多的外勤的工作,思绪体都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有了玉珠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自己未经商量就送了出去,似乎有些欠考虑。
钟遥晚见他似有不悦,心里更没底了,试图解释得更周全些:“而且,我想着如果我们需要用,随时可以找她借过来。暮雪市离这儿也不远,她也经常要送思绪体来事务所……”
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朝着应归燎的方向往前挪了一小步,完全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钟遥晚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他更没注意到,应归燎那只手一直都没收回去,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早就料到他终究会过来。
于是,他话音未落,腰身便蓦地一紧。
应归燎的手臂精准地卷上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勾到了跟前。
钟遥晚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里端着的水杯晃了晃,几滴水珠溅了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应归燎搂着他,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痛心:“送她也太亏了!得让她拿东西来换才是啊!”
钟遥晚:“……”原来重点在这里吗。
第194章 酬劳
陆眠眠睡醒以后吃了顿饭就回暮雪市了。
她醒的时候钟遥晚就已经把思绪体全部净化完了。
虽然她知道钟遥晚在烛游家具城和彩幽群山的经历,可是心里还是难免惊讶。
毕竟,钟遥晚正式入行满打满算也才半年多,这般成长速度,实在令人咋舌。
对比之下,像许南天那样的大概就是天生与这行八字不合。净化一个思绪体都能让他萎靡不振、哭天喊地好几天。
*
周四。
钟遥晚才从彩幽群山回来就恢复了规律的作息。
白天和唐佐佐一起去健身房,下午净化思绪体,晚上还会去耍耍他那根棍子。
钟遥晚一直是一个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的人,一点都拖不得。
有的时候他也不是真的想工作,只是看到那么多思绪体没有净化,就总觉得有件事悬而未决,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应归燎也不是拿他没办法,实在是觉得这样有点轴的钟遥晚也很可爱。
当然,这念头他只敢在心里偷偷转悠。要是被钟遥晚知道他觉得他可爱,一定会被物理超度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应归燎也没有使用调休假,提前投身工作了。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钟遥晚周末不要再加班了。
钟遥晚现在和那根破棍子待的时间都比和他待的时间长了。
他们不在平和市的期间,卢警官也寻到了好几个思绪体,得知他们回到事务所的消息以后就送了过来。但是钟遥晚不让他净化,总觉得他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养好。
应归燎虽然觉得自己已经好透了,现在的他不仅可以工作,而且还可以不喝陈祁迟配回来的难喝到要命的中药了。
可是陈祁迟说,他知道应归燎好得差不多了,所以配的都是调养的药,这药一个疗程就是十天半个月。应归燎为了不让钟遥晚担心,决定还是按照陈大夫的吩咐做事。
话题扯远了。
应归燎帮忙工作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
收债。
先前他们去彩幽群山净化了那么多的青面鬼,还害得他和钟遥晚走散了,这中间的精神损失费、劳务费,还有医药费,都得算在唐策头上才行。
“你就是想捞一笔去东南亚旅行吧。”应归燎给唐策发过去消息的时候,钟遥晚正好净化了最后一个思绪体。
他长舒一口气,正要靠到沙发上,应归燎的手就先一步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勾住他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非要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躺下。
钟遥晚也懒得挣扎,顺着力道躺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才抬眼看他:“还是说野心更加蓬勃,想去欧洲了?”
应归燎低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额前的碎发,视线在他脸上细细描摹。钟遥晚今天净化了五个思绪体,但是现在的面色依旧红润,似乎没有受到太多负面记忆的影响。
应归燎回道:“何止。我简直想让他直接把事务所买下来送我,省得我们以后交房租。”
钟遥晚被他这异想天开的勒索逗得想笑,却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小叔之前在彩幽市待了那么久,按理说对那片山很熟。为什么他从来没提过山里藏着那么多青面鬼?哪怕提醒我们一句也好。”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以前去过一次彩幽群山?”
“好像有提过,但是没说过具体的。”钟遥晚说。
“我记得当时是暑假,我知道小叔要去彩幽市执行任务,就吵着要一起去。我妈开始还不同意,我在家撒泼打滚闹了好几天,她才松口。”
钟遥晚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朝应归燎抛过去一个眼神。
应归燎捏了捏他的鼻子,说:“想都别想。”
“你想到哪儿去了?”钟遥晚笑道,“我不是想看你撒泼打滚,我是想说原来你现在这么会撒泼打滚都是小时候打下的坚实基础。”
应归燎说:“谁让你就吃这套呢?”
钟遥晚:“……”原来是我太宠男朋友的错。
应归燎见他不说话,笑了笑,又继续道:“总之,当时我跟着小叔去了彩幽市。他办完正事以后,就说要进山。不过那时候他还没退休,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在山里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他本来要把我送到机场,让我自己回去的,但是我又一次靠撒泼打滚成功留了下来。”他说,“我们当时原定计划是进山四天,可是第二天早上就发生了意外——我们遇到了唐佐佐。”
钟遥晚微微皱起眉。
之前应归燎提过,唐策的灵力有些特殊,导致他对思绪体的感知并不敏锐。
而从应归燎刚才的话里,钟遥晚也听出了潜台词——他和唐策在山里过了一夜,却无事发生。
应归燎虽然对于怨力的感知比较迟钝,但是如果有实体化的思绪体靠近的话,他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也就是说,他们在山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确确实实是安全的。
钟遥晚问:“小叔的灵力到底是什么?”
应归燎说:“怨力操控。”
钟遥晚一愣。
这是个什么概念?
应归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这是个挺微妙的能力。简单说,他可以用自身的灵力去影响,甚至暂时‘命令’那些实体化的鬼怪,让它们按照他的意志行动——当然,这招只对已经现形的玩意儿管用,所以有时候也挺鸡肋。而且,这能力也没法做到让鬼怪自我销毁,不过倒是能让它们干点精细活儿,比如倒杯茶、跳支舞什么的。可真打起来的话,谁有那闲工夫?所以最多也就是紧急关头,让扑过来的鬼怪定住那么几秒,争取点喘息的时间。”
“还有个限制,”应归燎补充道,“操控需要持续消耗灵力,一旦他的灵力耗尽,或者主动中断,控制也就解除了。”
钟遥晚若有所思:“那……这种能力,对他感知怨力有什么影响?”
“影响很大。”应归燎的神情认真了些,“因为他自身灵力与怨力存在这种独特的交互特性,小叔对环境中怨力的感知异常敏锐。他能捕捉到非常绵长、细微的怨力轨迹,甚至能感应到几十公里外、常人难以察觉的怨力波动。”
钟遥晚试着理解:“就像是……强化版的许南天?”
“不,”应归燎回答,“南天能捕捉的范围有限,但比较精准,可以分辨出具体的怨力源和行动轨迹。但对小叔来说……怨力是时时存在的,它们铺天盖地、无处不在,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出怨力源在哪里。”
“负面影响好多的能力……”钟遥晚嘀咕了一句。他又问,“可是他在山里这么久,也不应该不知道青面鬼的存在啊。”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应归燎说,“我们净化的那些青面鬼来自不同的时代,我甚至有净化过百年前的青面鬼。也就是说,这些思绪体存在很久了……再结合池悠然和青面鬼之间的情况来看,或许这些思绪体在过去根本不想害人,所以从未大规模显现过。直到半脸男死后,他的怨念侵入山脉,强行唤醒并实体化了所有青面鬼,并且……操控了她们。”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应归燎看向钟遥晚,目光沉稳,“但你记得吗?你提过,有青面鬼试图开口说话,立刻就消亡了。再加上我们遇到的所有青面鬼,即使被攻击也绝不发声……这些迹象都和半脸男的恶趣味很相似。不过没有攻击小叔这一点的可能性确实很多……有可能是半脸男对他没有兴趣,有可能是他特殊的灵力导致的,甚至……”他的目光扫向钟遥晚的耳钉,说,“还有可能是小姑的灵力没有散尽,仍然在冥冥之中保护他。”
钟遥晚拧起眉。
眼前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属于唐佐佐的记忆碎片——
那些被囚禁的黑暗、被剥夺声音、身不由己的痛苦与绝望。
沉重的感觉透过记忆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人淹没。
就在他即将沉溺进那段记忆中时,钟遥晚忽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了自己的掌心。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道和煦的光,悄无声息地驱散了心底蔓延开的那片阴寒。
“别想了,已经过去了。”应归燎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语气平和,“她们现在已经都进入轮回了。也许下辈子她们会转生成一只猫,一朵花,一片云……就算她们再次投胎成人,这个世界也会越来越好的。”
钟遥晚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记忆,连同胸口的滞涩感,一并呼出体外。
“嗯。我知道。”钟遥晚反握住了他的手。
那些属于过去的,属于他人的苦难,或许无法被真正抹去。
但至少在此刻,在掌心相贴的温暖里,在有人并肩的现实中,它们可以被妥善地安放,而不至于将人吞噬。
这一刻,钟遥晚忽然有些体会到了应归燎在车上对他的告白。
如果身份交换,如果他也曾长久地独自跋涉在冰冷的黑暗里,或许……他也会为了掌心这一点紧握的、不肯松开的温度,而甘愿沉溺,甚至疯狂。
这个认知让他心尖微颤,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涩、庆幸与无比柔软的情绪。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回望着他,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钟遥晚松开了握紧的手,抬起双臂,环住了应归燎的脖颈。
他借着手臂的力道,微微支起上半身,朝着那片唇靠近。
他想吻他,想在这片令人安心的静谧里,诉说一些只有情人之间才懂的、会让耳根发热心跳加速的密语。
应归燎似乎早已料到,或者同样渴望着这个时刻。
他顺从地低下头,一手稳稳托住钟遥晚的后脑,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腰侧,将他更稳地拥向自己。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期待与柔情。
鼻尖即将相触。
唇与唇的距离只在毫厘。
然而——
“手机银行到账,一、千、万。”
一个冰冷、平板、毫无感情可言的电子提示音,以恰到好处的音量突兀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字正腔圆,清晰无比。
“……”
“……”
旖旎的氛围被这串毫无浪漫可言的数字和机械的报账声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钟遥晚和应归燎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如出一辙的错愕。
他们保持着那个即将接吻的姿势,仿佛被那道电子音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应归燎才像是生锈的齿轮一般,先一步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不可置信道:“……我刚才是聋了吗?”
钟遥晚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才它说的是一千万吗?”
应归燎:“你也听到了?会不会是我们听错了,不是一千万,而是一千块?”
钟遥晚:“很有可能!赶紧查一下!”
两人瞬间分开,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刚才那点旖旎心思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满脑子只剩下那串天文数字。
应归燎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钟遥晚也凑了过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叮咚。
加载完成。
最新的交易记录赫然在目:
【转账收入】金额:10,000,000.00 元
汇款人:唐策
备注:彩幽群山事件委托费(精神损失费、劳务费、医药费、误工费、资源损耗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被那串零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得有些沉闷。
随即,应归燎猛地回过神,打开了聊天软件。
对话框里,上面一大摞的都是应归燎发送的各种夸张表情包和敲诈语录,中间零零散散穿插着几句关于案件进展的简要汇报。
唐策的回复静静地躺在最下方,发送时间显示就在几分钟前:
「辛苦了阿燎,我最近在南阳市,就不和你面谈了。委托费转过去了,再告诉我一下左左的尸骨位置,我过几天去把她接回来。」
第195章 约会
应归燎几乎立刻就去查询了双叶小区的楼市价格,唐策给的委托费,再加上他的一些积蓄,真的可以买下一间事务所了。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也骨感。
这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独享的。而且灵感事务所的结构特殊,是两间打通后联成一体的房子,要买只能一并买下,总价远超他们的预算。
不过这件事也让钟遥晚对捉灵师这行的行情有了更直观地了解。
他从前经手的工作,大多是净化卢警官或陆眠眠送来的思绪体。
这类与官方合作的委托,收费可比私人委托良善太多了。
私人委托的价目也是会根据具体的情况而调整的,换句话说,收多少钱其实也看应归燎和唐佐佐的心情。
要是心情不错的话,就像是在临江村那样,一分钱不收就算了,老板还在事后动不动就跑到暮雪市去给钟遥晚当充灵宝。
难怪干这行的人退休得都早,原来不止是精神承受不了痛苦的记忆了,还是因为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了。
钟遥晚躺在应归燎身上休息够了便起身而去。
他把面前堆得乱七八糟的思绪体都挪到了收纳间去,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手里又拿上了他那根竹棍。
应归燎看着他的打扮,决心等周末一到就拉着钟遥晚去逛街,把这一身行头都换了。要不然,他手里总拎着根棍子,虽然飒爽,但看久了总隐约有种丐帮年轻骨干即将出门行侠仗义(或者讨饭)的错觉。
不过,逛街这个词放在情侣之间,不就是约会吗?
应归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山里那段时间,空气和水质是好,可连日奔波加上风吹日晒,最近又逢换季,指尖传来的触感明显有些干燥粗糙。
这可不行。
约会得有个好状态。
于是他当机立断,立刻跑去了唐佐佐的套间。
唐佐佐正好从房间里出来,见到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应归燎,疑惑地比划:「你来干嘛?」
应归燎没空解释,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刮过,径直冲进浴室。
几秒后,他又刮了出来,手上多了好几片包装精致的面膜,和各种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随后又跑走了。
唐佐佐看着晃动的珠帘,沉默了几秒。
……神经病。
*
晚上。
钟遥晚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他吃过桌上留的剩菜,收拾好碗筷,才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到卧室。
一推开门,就被满室通明的光亮晃了一下。
不止是主灯亮着,连墙边那圈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氛围灯带,以及床头那盏蘑菇小夜灯,此刻都散发着柔和却存在感极强的光芒。
整个房间亮堂得不像卧室,倒像是某种需要高度照明的展览现场。
而展品本人正端端正正地躺在大床中央,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和半边肩膀。
他显然是特意等着钟遥晚,一听到门响便立刻转过脸来。
但钟遥晚今天实在是累了。连续处理思绪体加上高强度的体术练习,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他几乎没多看那异常明亮的光线和床上那人异常殷切的眼神,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直接倒了进去。
钟遥晚的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看就要秒睡。
“等等!不许睡!”
应归燎急了,连忙伸手把他从枕头里扒了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向自己,咬牙切齿地地问:“钟、遥、晚!你没发现我今天有什么变化吗?!”
钟遥晚困得眼皮打架,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模糊。
他被强行开机,迷迷瞪瞪地眨了好几下眼,视线才勉强聚焦在应归燎脸上——但大脑显然没跟上。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过于明亮的灯光,凭着本能提出了最实际的诉求:“灯开太多了。记得关掉两盏,太亮了,晃得我睡不着……”
应归燎:“……”你哪里像是睡不着的样子。
他气得要把他摇醒,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时,钟遥晚却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主动靠进了他怀里,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胸前,还依恋般地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应归燎的心一下就软了,连声音都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说:“我是说我,你看看我有哪里不一样吗?”
“更帅了。”钟遥晚随口答道。
“……对,你这个回答是对的。”应归燎说,“但是,钟老师,你能看着我,并且回答得更具体、更有诚意一些吗?”
“好好好,让我看看……”钟遥晚被他闹得没办法,勉强打起精神,攀着应归燎的肩膀支起身。
他困得视线都有些发飘,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了应归燎的肩膀,先一步落在了房间角落的小桌子上——
那里歪歪斜斜地码了许多护肤品。
钟遥晚对这些东西有点印象。是去年双十一的时候,唐佐佐特意托他们帮忙抢的特价护肤品套装。
眼前这份好像还是钟遥晚抢到的。
他说:“你怎么把佐佐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应归燎深吸一口气,把钟遥晚的脸轻轻扳正,强迫那双困倦的眼睛对上自己:“男朋友,你的注意力,可以只放在我身上一会儿吗?”
钟遥晚已经从那些瓶瓶罐罐中得到答案了,他摸了一把应归燎精心护理过的脸,说:“你护肤了。”
“没错!”应归燎终于被发现了精心完成的惊喜,语气都雀跃了几分,“因为明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钟遥晚的手还搭在他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身体却已经诚实地靠了回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又开始打架。只要应归燎能放过他,他怀疑自己三秒内就能睡过去。
应归燎宣布:“我们死里逃生以后第一次去逛街的日子。”
钟遥晚:“……”他的动作一顿。
钟遥晚指尖的力道变了,从无意识地揉捏变成了带着点迟疑的画圈:“明天吗?可是我今天练习得很有手感,状态正好,明天想再多巩固一下……”
应归燎说:“从彩幽群山出来以后你就没有消停过,休息日就按照休息日过,好好休息一下。你难道打算这种高压状态一直持续到学成以后吗?——而且你答应过我,等我好了以后要单独一起出去玩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吧钟老师?”
“别乱叫。”钟遥晚戳了戳他脸颊。
应归燎继续念经:“就算要学武术也不能急于一时啊钟遥晚,得讲究循序渐进,劳逸结合。就算是小哑巴,都是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变成暴力女的。你的话……”
“停停停。”钟遥晚被他念得头疼,终于松口,“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明天就陪你出去。”
“什么?”应归燎喜道。
“下周开始给我当陪练。”钟遥晚说。
应归燎:“……”
*
最后应归燎还是松口了。
虽然陆眠眠偶尔来送思绪体的时候可以陪钟遥晚练练手,但她一周最多来事务所一趟,忙起来的时候甚至一个月都见不到人影。而唐佐佐下手不知轻重,和她练习未必会有效果。
和他一起练习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安排。
而且应归燎还和钟遥晚达成了共识,以后的休息日钟遥晚都必须腾出时间陪他出去玩。
嗯!只要有这条做打底,他同意钟遥晚多少个要求都不亏。
第二天一大早。
钟遥晚洗漱完毕,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跟唐佐佐一起去晨练,一转身,却见应归燎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他身后。
钟遥晚有些意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赖到日上三竿了?”
“那是工作日的传统福利。”应归燎一本正经地纠正,“休息日,尤其是约会日,性质完全不同。”
他说着,转身钻进了浴室开始洗漱。
钟遥晚也不急,索性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今天应归燎穿了件浅灰色V领阔衫,下摆利落地收进深蓝色牛仔裤里,衬得肩线愈发宽阔平直,腿部线条修长流畅。头发没有像往常睡醒后那样乱翘,而是精心打理过,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下,增添了几分随性的帅气。
不得不承认,自从应归燎把那堆花花绿绿、风格诡异的摆件处理掉之后,审美品位确实有了质的飞跃,连带着衣品都变好了不少。
钟遥晚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和佐佐为什么总是执着地买丑邮票啊?”
“嗯?”应归燎刚洗完脸,正在对着镜子精心整理头发,一会儿拨弄两下一会儿又喷点发胶,说,“小时候有一次,我跟我老爹去……好像是橙华市吧,回来的时候心血来潮,想着给小哑巴寄张明信片显摆一下。在邮局挑邮票,千挑万选了一张。结果信寄到了,她居然嫌弃邮票丑。为了报复我,她每次出门也都会给我买丑邮票。再后来这传统就发扬光大了。”
“你们真是无聊得毫不让我意外。”钟遥晚又问,“对了,前几天我都忙得晕头转向了,差点忘了问你,都已经一周了,彩幽群山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嗯……算是有吧。”应归燎捧了一些水,浇在洗手台旁的小盆栽上,说,“那群山民把台子建得太高了,上去的途径又只有那个楼梯。火烧得太大了,但是还好火势可以控制在土台上,烧了两天,把顶上的东西都烧干净了,火也就灭了。”
“被抓住的姑娘都救出来了吗?还有那群人贩子……都抓到了吗?”
应归燎顿了一下,转头望向他。
钟遥晚抿了抿唇,说:“你说吧,我有心理准备的。”
“女孩子都救出来了,你放心。”应归燎说,“其中几个女生说,她们原本是被控制住了,嘴里塞了麻布不让说话,可是后来,忽然有人过来扯掉了她们嘴里的麻布。”
钟遥晚皱眉。
是于仅平那伙人做的。
是为了把他们引过来,所以才做的这出戏。
他正在沉思时,忽然一缕阴影笼罩下来。
应归燎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一只手有力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轻一带,后背便抵在了微凉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额头也随之抵了上来。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钟遥晚能清晰地看见应归燎根根分明的睫毛,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错的热度。
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牙膏的清新和定型发胶的淡淡香气,还有独属于应归燎身上的温暖气息,混合在一起,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扰得钟遥晚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说钟老师……”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吐息拂过他的唇畔,“今天可是正儿八经的休息日,你怎么又惦记上工作的事了?”他在钟遥晚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说,“记你一次。今天要是再聊工作……可是会触发终极惩罚模式的。”
钟遥晚被他圈在这方寸之地,支吾了一声,又道:“可是我还没问完呢。最后一个问题,行不行?”
应归燎扬了扬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钟遥晚的喉结滚动,还是问了出来:“……那四个混账呢?”
应归燎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正当钟遥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应归燎说:“他们对山里太熟了,暂时还没有找到。不过柳如尘已经把人油村及周边山道地图提供给警方了,他们会重点再去那片区域排查。”
钟遥晚闻言,眸光沉了沉,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追问细节。
“叮咚——”
然而,应归燎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宣布道,“恭喜你,钟遥晚选手,成功解锁了今天的终极大奖!”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随即气笑:“刚才不还说是惩罚吗?”
“哦?你也知道是惩罚啊。”应归燎拉起他的手,带到唇边吻了吻指尖,随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走吧,先出门。之前是你身体不好,后来又一头扎进山里,我们在一起之后,都没能好好约会过。”
“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钟遥晚被他牵着,顺从地跟着走。他说完以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补充道,“……基本都在一起。”
“钟遥晚,你的浪漫神经和脑回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历史性的首次接驳?”应归燎说,“约会是不一样的,是你眼里只能有我的日子,所以——不许再提工作了。”
钟遥晚也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会被应归燎吐槽脑回路。
他沉默了几秒,说:“可是我今天已经解锁终极惩罚了,接下来不提工作是不是有点亏了?”
应归燎扭头看他。
钟遥晚立刻正色道:“我只是了解一下游戏规则而已。”
周五的商场里人不多。
一样都出门了,他们决定先去理个发。钟遥晚的头发太久没有打理过,刘海有些遮眼,再长些真能在脑后扎个小揪了。
当然,经过彩幽群山的野人生活后,应归燎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结果出门才半个小时,应归燎早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就没有了。
理发师是位年轻时髦的小哥,手法利落,眼光也毒。他一边给钟遥晚修剪着过长的发梢,一边透过镜子端详他的脸型和气质,提议让钟遥晚在耳后做一缕蓝色挑染。
钟遥晚原本是没兴趣的,但是耐不住应归燎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只能应下。
于是,原本计划中的简单修剪,升级成了细致的造型设计。
发型师手艺精湛,修剪后的短发清爽利落,层次分明,显得钟遥晚的脸部轮廓格外干净清俊。而最点睛的,正是耳后那抹若隐若现的雾霾蓝挑染。
那片蓝色正好映衬在他左耳那枚翠玉耳钉旁。冷调的蓝与温润的翠绿相互辉映,竟碰撞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高级感,仿佛精心设计的饰品搭配。
离开理发店后,应归燎一路上都在夸钟遥晚的新造型好看。
钟遥晚被他兴奋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他也配合地没有再提过工作或是其他的事,毕竟他的男朋友确实做到了满心满眼都只有他。
吃过饭后,应归燎兴致勃勃地带着钟遥晚逛了一家一家又一家店。
虽然应归燎的恶劣审美是治好了不少,爱购物的毛病却是一如既往。
钟遥晚手里捧着一份刚买的鸡蛋仔冰淇淋,一边小口小口舀着吃,一边给他充当人体衣架子。
他看见应归燎拿起一件衣服,连忙将勺子含在嘴里,配合地张开双臂。
应归燎拿着衣服在他身前比划,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等那衣服撤开以后,钟遥晚便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冰淇淋。
“这件怎么样?颜色很好看。”
钟遥晚啃着鸡蛋仔点头,闻言头也不抬,含糊地“唔”了一声。
“这个版型看着还行,显腿长。”
钟遥晚含着勺子继续点头,发出更含糊的“唔唔”声。
“这件衣服也不错,拿个最大码的吧,下次再……”
钟遥晚脸色沉了下来,想给他一巴掌。
应归燎接收到信号,立刻见好就收,把外套挂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地转向下一排衣架。
钟遥晚其实一直不太能理解线下购物的乐趣。自从网购发达,他连袜子都在手机上一键下单,省时省力,还能避开人群和推销。
不过看着应归燎兴奋的模样,忽然觉得约会逛街也不赖。
钟遥晚去试衣服的时候,鸡蛋仔还剩下大半个。他顺手就塞到了等在门外的应归燎手里,让他帮忙拿着。
然而,等他换好新衣,整理好袖口走出来时,发现应归燎正倚在旁边的镜墙边,而自己的鸡蛋仔已经彻底消失了踪影。
钟遥晚气笑:“你刚才怎么不买?”
听到他的声音,正低头摆弄手机的应归燎才抬起头。
目光触及钟遥晚的一瞬间,应归燎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刚才给钟遥晚搭了一件圆领的鹅黄色上衣,和一条剪裁利落的修身长裤,完美勾勒出笔直纤长的腿部线条。钟遥晚自己又在颈间添了一条设计简约的细链,链子底端坠着一枚小巧的几何形吊坠,不偏不倚,正好悬在锁骨凹陷处,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平添了几分随性又撩人的性感。
钟遥晚的话佛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应归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几乎是立刻从倚靠的姿势弹直身体,几步跨到钟遥晚面前,围着他转了小半圈,一个劲地夸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下一套衣服塞到了钟遥晚怀里,连推带哄地把人又往试衣间方向送。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感觉自己像个被主人疯狂换装的洋娃娃。
不过不得不说,应归燎给他挑的每一件衣服,无论是颜色、版型还是尺寸,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合身得体。
两人在几间店铺间周旋,钟遥晚也依着自己的眼光,给应归燎搭配挑选了好几身衣服。等他们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一层时,手里已是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应归燎几乎一整天都处于一种肉眼可见的亢奋状态,像只充满电的快乐小狗,兴奋地规划路线、挑选搭配、对着焕然一新的钟遥晚两眼放光,时不时还要凑过来讨个夸赞或偷个香。
这一整天,除了吃饭的时候应归燎几乎没有消停过。
回程的车上,钟遥晚的体力已经彻底清空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只将胳膊撑在中央扶手上,偏过头,安静地看着驾驶座上还在眉飞色舞地向自己讲述故事的应归燎。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耳畔是应归燎絮絮叨叨、不知疲倦的声音:
“真不是我吹牛,诶……你老公我啊,从小就有那个天赋,不管学什么、玩什么,上手就能弄出点名堂。”
“在小哑巴来我家之前,那帮小屁孩儿基本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悠,别看陆眠眠现在老对我摆出个臭脸,其实小时候她可崇拜我了。”
他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钟遥晚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上次听应归燎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述从前的故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家伙,不管是出门撒欢,还是在家折腾,总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活蹦乱跳,片刻不闲。
这副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私底下最大的爱好,竟然是能瘫着绝不坐着,能不动就绝对不挪窝。
如此割裂,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钟遥晚看着他的侧影,心念忽然一动。
他浅浅勾起笑,问道:“那你还偷偷努力做什么?”
“努力什么?我天赋异禀,需要偷偷努力吗?”应归燎装不知道。
“那你衣柜里的健身用具是什么?”
“唔……”应归燎被问住,不说话了。
钟遥晚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点破。
面前这个人要强、要装。或许是因为后来唐佐佐的出现,那份更为直观惊人的天赋带来了无形的比较和压力,让他只肯在房间里偷偷努力;也或许是他本性就是喜欢做出一副强大的模样,就好像他天生不会疼、不会苦、不会累一般,好让别人能够毫无负担地依靠他,好肆无忌惮地将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头。
红灯亮起,车子平稳地停在斑马线前。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台流淌出舒缓的轻音乐。
钟遥晚悄悄伸手过去,手掌覆在应归燎的手背上,指尖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低声道:“辛苦了。”
应归燎转头望向他,窗外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钟遥晚说:“你以后也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第196章 精明
时光飞逝。
钟遥晚的学武之旅不像是学习灵力一样轻松,只要掌握了窍门就能够轻松运用灵力。
只要是工作日,只要是没有被事件缠身,应归燎就会履行承诺陪钟遥晚练习棍法。
不过,虽然应归燎答应了陪钟遥晚练习,但是某些优良传统依然被刻进了骨子里。
最初几次,他连卧室门都懒得迈出,大言不惭地表示:“房间里多宽敞,地毯又软,摔了也不疼,就在这儿练呗。”
钟遥晚看着满屋的家具、摆件和那面巨大的穿衣镜,眉心直跳:“施展不开,打碎了东西怎么办?”
应归燎当时正瘫在床上玩手机,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懒洋洋却笃定:“放心,碎不了。”
钟遥晚总觉得自己是被看扁了,使出浑身解数攻击应归燎。然而,应归燎的身手看起来确实是比唐佐佐和柳如尘逊色很多,可是真的和他对上才发现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所有的招数都被应归燎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只是凭借纯粹的格斗技巧与身体反应的本能就能够碾压钟遥晚。
钟遥晚握着竹棍直刺过去,应归燎更是直白地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迫使钟遥晚松了手。
竹棍落在地毯上,应归燎的另一只手已经顺势绕到钟遥晚身后,拧住他的胳膊,向上一提,再向下一压——
钟遥晚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膝盖一软,身不由己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半身更是被应归燎紧跟着俯压下来的力道死死按在了柔软的床垫上,脸埋进被褥,另一只手臂也被反剪到腰后,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五秒。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进攻者,此刻已成了被彻底制服的俘虏。
应归燎压在他的耳边笑:“老公,你不是让我多依靠你一些吗?怎么这就倒下了?”
钟遥晚又羞又恼,手腕用力挣扎:“你……起来!再来一轮!”
应归燎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反而借着巧劲,将钳制收得更紧,几乎将钟遥晚整个人都嵌进了自己怀里和柔软的床垫之间,让他连扭动都变得困难。
暧昧的姿势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好在应归燎的那一身过硬的格斗术并非全然依赖天赋或仅靠实战经验,更多是源于经年累月的练习打下的坚实基础。
这让他能在每次陪练后,精准地指出钟遥晚发力、步伐或招式衔接上的问题所在,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
要不然动不动就这么折腾一番,一定会被钟遥晚大卸八块的。
不过最让钟遥晚生气的是,这家伙还说自己为了陪太子读书,特意削减了每天的运动量,结果和钟遥晚对打练习原来一点都不累。
于是他的精力无处发泄,晚上也不肯睡。
等钟遥晚结束一天的事务和练习,累得几乎沾床就睡时,旁边那位却还精神抖擞,看小说看得咯咯直笑。
有的时候,应归燎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少儿不宜的小说,钟遥晚还在睡梦里就能隐约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滚烫的体温和存在感不容忽视地包裹着他。
可当他被那过分的束缚感和热度扰得半梦半醒,勉强撑开一丝眼皮时,却发现身边的位置竟然空了。
应归燎不见了。
只有被子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和枕边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证明他刚才还在。
钟遥晚在黑暗里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拽紧了被子翻身继续睡,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空落感。
然后,他通常会听到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或者客厅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走动声。
第二天早上,当他带着疑问看向神清气爽、仿佛吸收了日月精华的应归燎时,对方只会无辜地眨眨眼,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语气自然道:“早啊阿晚,睡得好吗?我昨晚睡得可沉了,一觉到天亮。”
钟遥晚:“……”
他看着应归燎那带着点餍足气息的脸,再摸摸自己可能因为睡眠被打断而有些酸涩的眼角,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算了。
跟一个精力怪物兼演技派计较,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再后来,钟遥晚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流畅起来。竹棍在他手中不再是生涩的延伸,而更像是手臂的一部分,挥舞起来虎虎生风,衔接也愈发自然。
虽然距离柳如尘那种人兵合一的境界还差得相当远,但至少,在应归燎明显放水且偶尔开小差(比如忽然点评他衣服没穿好,或者问他晚上想吃什么)的情况下,两人已经能打得有来有回了。
直到某次练习途中,他们不小心把应归燎放在窗口的宝贝绿箩的花盆打碎了,泥土溅到了钟遥晚的宝贝沙发上,两个人才把训练场地挪到天台上。
天台上视野开阔,晚风习习,倒是个练习的好地方。只是从封闭空间来到开阔地界,周围少了墙壁的围挡和熟悉的家具,一开始总让应归燎有些微的不自在。
不过这点不习惯,很快就在钟遥晚越来越凌厉的攻势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每次遇到实体化的怪物,钟遥晚都会试着和它交交手。
反正应归燎和唐佐佐都在,出不了什么岔子。
但是很可惜,怪物的力量还是更胜一筹。
他尝试着使用灵力耗损更小的方式,将灵力灌入武器中,再刺入怪物的身体。可大部分的怪物也都是拥有完整的骨骼的,竹棍的穿刺力有限,往往需要极其精准地找到薄弱点才能够成功,更别提强制净化需要做到反复戳刺才能将灵力彻底打入怪物的身体了。
挫败感是难免的。不过,就像柳如尘说的那样,实战确实是提升实力的最快途径。
*
南方的天气六月就开始闷热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唐佐佐和应归燎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有些沉郁。
尤其是唐佐佐。
她这几天总是站在事务所客厅那块小白板前发呆,一待就是很久,连姿势都很少换。
今天没有工作,天气又闷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钟遥晚正窝在沙发上看小说。
应归燎说学武想象力也很重要,所以给他推荐了许多武侠小说,想让他多看一些侠客故事开阔思路,感悟意境。
虽然钟遥晚不知道学武的意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知道这家伙就是想找个理由让自己减压,不要每天都是工作和苦练。
不过,自从他和应归燎该去天台训练以后,钟遥晚就觉得自己的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比如说,他也会主动调研周末的约会地点了,再比如说……
好吧,暂时比如不出来,但是钟遥晚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是比以前放松多了。
钟遥晚看小说这一章的时间里,唐佐佐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小白板前。
等他看完一章,抬起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时,发现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眉头锁得更紧,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愁绪。
“你在看什么呢?”钟遥晚忍不住问。
唐佐佐闻声,像是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拽了出来,缓缓转过身,凝重地望向他:「快要暑假了。」
暑假?钟遥晚愣了一下。
这和他们这些早已脱离校园生活、日程不定的捉灵师似乎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猜测道:“要出去旅行吗?”
唐佐佐摇头:「不是旅行……但是,我确实在思考,要不要向事务所请一段时间的假。」
“那就请啊,你的调休假这么多。”钟遥晚理所当然地说。
灵感事务所虽然名义上是上四休三,但灵异事件可不会挑周末发生,再加上平日清闲时居多,大家根本用不着额外请假,调休假都是只增不减,越攒越多。
尤其是唐佐佐的假期。她的工作大多是外勤,常常因为任务地点偏远、情况复杂而不得不连续工作,加班加点更是家常便饭。作为事务所的元老级员工,她积攒下的调休假早已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足足有173天。
然而,唐佐佐却比划道:「可是攒了这么多假了,一下子用掉还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钟遥晚被她的逻辑弄得有点懵,“假期不就是用来休息的吗?攒着又不能生利息。”
唐佐佐指了指小白板:「舍不得这个天文数字。」
钟遥晚:“……”他问,“你要请多久假?”
唐佐佐比划道:「两个月吧。」
“要去做什么吗?”
「不,是躲人。」
“躲人?”
钟遥晚一怔,下意识地望向房间的方向——那个最闹腾的人现在正在房间里偷偷锻炼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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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连钟遥晚都习惯应归燎动不动就会抽风了,唐佐佐应该早就免疫了才对。
念头一转,钟遥晚又下意识瞟了一眼天花板——在隔着两层楼的地方,另一个也很能闹腾的人正在他的套间里睡大觉。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就陈祁迟那点道行,要是真惹毛了唐佐佐,需要卷铺盖逃命的也应该是他才对。
「不是他们。」唐佐佐主动揭晓了谜底,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看向钟遥晚,「阿燎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钟遥晚被她问得一头雾水。
唐佐佐比划:「前两天许南天说要去欧洲参加长期培训的事情,你知道吗?」
钟遥晚说:“我看到他在群里说了。”
他听应归燎说过,许南天的父母早些年在周游世界,把许南天养得像是留守儿童一样,不是丢给亲戚就是交给保姆,再不然就直接打包塞到应归燎家,让应书和谢灵夫妇代为照看。
直到夫妻俩意外又得了个小儿子,为人父母的责任感似乎才被唤醒了一些,环球旅行的脚步也随之放缓。
然而好景不长。如今,他们的小儿子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夫妻俩那颗向往诗和远方的心,便又如同解冻的春水,开始蠢蠢欲动了。
唐佐佐比划道:「他爸妈也说要去感受一下夏天的北极,家里那个小儿子没人管了,他们打算……」
钟遥晚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不会是要送到事务所来吧?!”
唐佐佐点了点头。
钟遥晚:“……”这对父母的心也太大了吧?
他问:“那你准备逃难,是因为那个孩子……特别调皮吗?”
唐佐佐闻言,却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那倒不是,那孩子只是特别精明而已,精明到有些招人烦的地步。」
钟遥晚不解:“精明?”
第197章 祭拜
应归燎从房间里晃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钟遥晚看完一本小说正在思考下一本宠幸谁的时候,忽然一只手从后伸过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温热干燥,还带着些许运动后未散尽的热度。
在应归燎出声和他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之前,钟遥晚先一步气笑道:“无不无聊啊你?”
然而,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甚至还坏心眼地压了压他的眼皮。
钟遥晚只能配合道:“应归燎。”
“哎呀,猜得好准啊宝贝。”那只手终于舍得松开,转而挑起他的下巴,换成了一个吻落在钟遥晚唇畔。应归燎凑在他脸侧,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问道,“小哑巴呢?怎么没见她人影?”
“有个帷幕市的委托,她过去了。”钟遥晚说。
“过两天要去祭拜左左小姑,她忘记了?”应归燎顺势在他旁边坐下,长腿一伸,占据了沙发大半空间。他瞥见钟遥晚正在翻动的电子书目录,想也没想,手指就戳上了其中一本的封面:“这本!这本好看,主角特别对我胃口,看这个。”
钟遥晚依言点开那本书的介绍页面,说:“她说应该能赶回来,还说去完以后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请假?”应归燎原本懒洋洋靠在沙发里的身体瞬间坐直了些,警觉地看过来,“请多久?什么事?”
钟遥晚转头,看了一眼小白板,说:“七十三天,她说要把零头都请了。”
“七十三天?!”应归燎的声音陡然拔高,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疯了?!请这么久干嘛?环游世界啊?!”
钟遥晚头也不回,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宝贝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老板是没有权力过问员工的请假原因的,而且佐佐请的是调休假,你也没有不批准的权力。”
应归燎被噎了一下,瞪着他看了两秒,才悻悻地“哼”了一声,重新瘫回沙发里,别开脸:“……行吧。看在你现在非常清楚劳动法,并且勇于为同事争取合法权益的份上,我这次就不和她计较了。”
“你本来就计较不了啊。”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拆穿,同时身子一歪,无比自然地靠在应归燎的肩膀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继续翻阅刚才被推荐的那本小说。
应归燎被怼得又是一阵气闷,正想反击,却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低头一看,钟遥晚的发梢正蹭着他的颈侧,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安静。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自家男朋友,该让着还是让着。
钟遥晚还以为应归燎还要再唠叨几句,没想到他真的乖乖住了嘴。
他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向应归燎。
只见这家伙非但没有继续聒噪,反而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嘴角还挂起了一个阴险的笑容。
钟遥晚问:“怎么了?”
应归燎说:“我让许南天去祭奠小姑的时候把他小弟带上,我们提前直接把他接回事务所。小哑巴别想逃过这一劫!”
钟遥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
唐策将唐左左的尸骨从彩幽群山接回后没有选择办葬礼,只是选择了西山墓园一处安静的位置,将她妥善安葬。
这里是她出生的城市,也是她短暂人生开始的地方。
落叶归根,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约莫一周后,唐策给几人发来了唐左左墓碑的具体位置。
祭拜当日,应归燎、钟遥晚和陈祁迟三人一同前往。
他们先去了何紫云的墓前。
钟遥晚特地留心观察,发现何紫云的墓碑下方,依然像上次来时那样,精心铺着一层洁白新鲜的昙花花瓣。花瓣洁净无瑕,边缘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土,显然是有人刚刚来更换过,维持着这份静谧而执着的纪念。
他们摆上带来的水果和鲜花,对着墓碑恭敬地鞠了三个躬,便离开了。
随后,他们按照唐策发的地址,找到了唐左左的墓碑。
还未走近,钟遥晚远远便瞧见了一个孤寂的身影——唐策正背对着他们,盘腿直接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就在唐左左那块墓碑的正前方。
他们到达时已是下午,阳光西斜,将墓园的树影拉得很长。
唐策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那块墓碑、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午后暖阳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萧索与沉寂,显然已在这里枯坐了许久。
唐策的怀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他微微低着头,姿态专注而凝固。
唐左左长眠的那座山并不高,距离群山边缘也不过一天多的路程。
唐策这些年来,为了寻找她,时不时便会深入那片山脉。他或许曾无数次经过那座不起眼的山头,或许曾踩着相似的碎石和杂草,呼吸着同样清冷潮湿的山间空气。
可是山中太大了。层峦叠嶂,林木幽深,雾气缭绕。
对于莽莽苍苍的深山而言,她、他、他们,都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只是走错了一步路,选岔了一条小径,被一片过于茂密的灌木遮挡了视线,或者因为一场不期而至的山雾模糊了方向……
人与人的寻觅,生与死的距离,便可能就此失之交臂,相隔经年。
微风再次拂过,吹动了唐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了墓碑前那束白菊。
钟遥晚看着他的侧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侧过头低声询问。
钟遥晚的目光依旧落在唐策身上,似乎在努力捕捉某种模糊的印象。
他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唐策的这个侧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正脸,就是这个侧面的轮廓和……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
“之前不是在事务所见过了吗?”陈祁迟有些不解地插话。
“对,就是因为见过,才觉得奇怪。”钟遥晚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点莫名的熟悉感,“这种熟悉不太一样。好像是在更早的时候,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
“先别想了,过去吧。”应归燎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直到脚步声靠近到身侧唐策的眼睫才动了动,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境或回忆中缓缓苏醒过来。
钟遥晚这时才看清楚,唐策的怀中抱着一个木雕。
那雕像大约半臂长短,雕刻的似乎是一尊佛像,线条简朴,却带着一种温柔沉静的气质。钟遥晚之前从未见过这个木雕。
唐策转过头,朝几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啦?”
唐策的行踪一直都不定,钟遥晚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他交付彩幽群山委托的时候。那时的唐策虽然说不上神采奕奕,眉宇间留有奔波的风霜,但是也有活人该有的鲜活。
而此刻眼前的他,却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生命的精气神,虽然笑着,那份“活着”的感觉却淡了许多。
“来了。”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将带来的花和水果放到墓前。
墓碑前放了许多花束和水果,看起来已经有不少人来过了。
应归燎伸出手,拍了拍唐策的肩膀。
唐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即也抬手,拍了拍压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背示意自己没事。他说:“佐佐和南天刚走,说在附近的公园等你们。”
“行,我们一会儿去找他们。”应归燎说。
钟遥晚也上前,将手中的花束放下,对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笑容温婉的照片,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祁迟跟在他身后,动作同样郑重。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城市的模糊喧嚣。
生者与逝者,遗憾与怀念,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在这片安静的角落,以一种无言的方式交汇。
三人祭拜完唐左左以后便离开了。
按照唐策说的,他们来到墓园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园。远远地,便瞧见了坐在一张长椅上的唐佐佐和许南天。
而他们身旁,果然还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挺高,身形介于孩童与青少年之间,脸上却带着一种与他的身高不太相符的,近乎天真的兴奋神情。
他正围着坐在长椅上的唐佐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唐佐佐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生无可恋的平静,显然正在经受某种精神攻击。
许南天坐在她旁边,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微微弯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钟遥晚看着那少年的个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之前不是说,南天的弟弟……是个小学生吗?这看着怎么像是上初中了?”
应归燎也看向那边,解释道:“那小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治疗期间用了一些激素类的药物。病是治好了,但副作用就是个子蹿得特别快,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
“原来如此。”钟遥晚说。
“佐佐!”陈祁迟看到唐佐佐的瞬间立刻扬起笑容,提高声音打了个招呼。
唐佐佐闻声,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她几乎是从长椅上弹了起来,朝着三人挥手打招呼。
陈祁迟刚跑到近前,脸上带着笑,正要对唐佐佐说些什么——
坐在唐佐佐旁边的许南天,看着陈祁迟那不加掩饰的热情劲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调侃或者提醒他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
然而,他的话还没出口。
许桃先一步插了进来:“哥哥,你是不是喜欢佐佐姐?”他说完以后似乎觉得证据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这里有三个人呢,你怎么就只看到了佐佐姐一个人,还跑得这么快呀?”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走近时,恰好目睹了陈祁迟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如何一点点僵硬的。
“你、你你……你这小孩胡说什么呢!”陈祁迟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桃歪了歪头:“难道不是吗?”
一旁坐着的许南天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起来,他用手半掩着脸,显然正在极力憋笑,丝毫没有半点要制止弟弟的意思。
就在陈祁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唐佐佐毫不客气地照着许桃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她不客气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小鬼,你看到我的时候不也直冲过来了?」
许桃被打得“哎哟”一声,捂着后脑勺,脚下踉跄了两步,顺势就灵巧地躲到了刚刚走近的应归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告状告得无比自然:“小应哥,佐佐姐打我!她欺负小孩!”
唐佐佐气得咬牙,作势还要教育他,却见应归燎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乖,小桃,佐佐姐打你说明你是真该打啊。你看看,陌生哥哥都被你说得脸红了。”
许桃没有搭理他,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在了钟遥晚身上:“小应哥,这就是你的新男朋友吧?长得还挺好看的,快点介绍介绍啊,他是不是捉灵师?厉害吗?和佐佐姐比怎么样?”
钟遥晚顿了一下,扭头望向应归燎。
应归燎眉心一跳,二话不说,也抬起手照着许桃后脑勺又是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地纠正:“你这小鬼不会用词就给我闭嘴!是刚交的、唯一的、男朋友!不是新男朋友!”
许桃被拍地又是一个踉跄,扑到许南天身边,委屈道:“哥哥,他们都欺负我。”
许南天这回彻底憋不住了,看着弟弟接连吃瘪、发小气急败坏,他笑得整个人前仰后合,,一边笑还一边拍自己大腿,好一会儿才勉强喘过气,说:“小桃乖,去了灵感事务所记得要少说话,知道吗?”
许桃提出了一个非常具有建设性的问题:“我要是忍不住怎么办?”
许南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那你就完蛋了。”
许桃:“……”
许南天说完后,也不管许桃的抗议,径直站起身,把许桃推往应归燎方向:“行了,这小子你带走吧,实在嫌烦的话,你就……嗯,找个靠谱点的孤儿院先把他丢进去,然后把地址发给我老爹老妈就行。等他们旅行回来了会记得去接的。”他道,“我后天的飞机,得抓紧回去收拾行李了。”
“行,你先走吧。”应归燎摆摆手道。
许南天离开了。
另一边,陈祁迟还在努力地向唐佐佐解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佐、佐佐,刚才那小鬼就是胡说八道,童言无忌!他说的‘喜欢’肯定是那种……朋友之间的,普通的喜欢!你千万别误会啊!”
唐佐佐抱着手臂,闻言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比划回应:「我知道,你着急什么?」
陈祁迟被她这么一说,更是闹了个大红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只好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许桃在应归燎和唐佐佐那里都吃了瘪,于是跑到了钟遥晚面前开始和他大眼瞪小眼。
“小哑巴,”应归燎没理会陈祁迟的窘迫,转向唐佐佐问道,“我们要先回事务所了,晚点老狐狸要来一趟。你怎么说?一起走,还是?”
唐佐佐比划道:「我等小叔,跟他回家住一段时间。」
“啊?!你要回家住啊?”陈祁迟一听,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他道,“那、那不是很久见不到你了?”
他话音刚落,站在钟遥晚面前的许桃就狡黠地朝钟遥晚招了招手,示意他弯下腰,附耳过去。
钟遥晚配合地靠近过去,许桃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看,他果然喜欢佐佐姐吧,这就急了。”
钟遥晚:“……”
第198章 回顾
应归燎靠过去,单独和唐佐佐说了什么便带着许桃离开了。钟遥晚也跟他们一起,陈祁迟则表示要和唐佐佐争分夺秒地待在一起,晚点自己回去。
当然,这话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许桃在一旁仰着小脸,用无比清晰的童声,贴心地帮他翻译补充的。
陈祁迟此刻无比庆幸,还好这个暑假唐佐佐不会在灵感事务所,要不然自己真的要被这半大孩子扒光底裤了。
回程的路途是钟遥晚开车。
他们今天本来可以在西山墓园多待一会儿的,但是在过来的途中卢警官发来消息,说北边发生了凶杀案,现场情况复杂,很可能有思绪体的遗留,拜托灵感事务所的人去探查一下。
工作当前,他们只能将祭拜后的私人时间压缩,提前返回市区。
应归燎坐在副驾驶上,原本想利用路上的时间,仔细看看卢警官发来的初步案件详情和现场照片。然而,后座那位新加入的乘客,显然没有给他任何安静思考的机会。
许桃自从上了车,就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表达欲。他一会儿趴着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一会儿对车内的装饰品评头论足,小嘴嘚啵嘚啵几乎没有停过。
“小钟哥,”许桃从两个前座之间的空隙探出脑袋,“我叫你小钟哥好不好?听起来很亲切”
钟遥晚动了动嘴,刚要说话,结果这小鬼又说:“算了,小钟哥听起来有点普通。叫……小晚哥吧!这样听起来好听一点,也特别!”然后,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向了副驾的应归燎,“那我以后叫你……小燎哥怎么样?唔……等等,小燎哥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笑料哥’?不行不行,这样你肯定会不高兴的。我还是叫你小应哥吧!这个好,听起来又亲切又不会误会!”
应归燎被他吵得脑仁疼,案件资料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一点没客气,直接抬手赏了许桃一个暴栗,把小孩推回后座,说:“闭上嘴,让我工作一会儿。”
“哦……”许桃捂着被敲的额头,终于老实了一点,可是没安静了两分钟又探过脑袋,继续道,“小应哥,你最近有遇到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有啊。”应归燎头也不抬,“刚刚接了一个委托,据说有个孤儿院,晚上总能听见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和拍皮球的声音,还有人看到黑影在窗户后面晃。怀疑是思绪体在作祟,我打算把你派过去做卧底。”
许桃:“……”
他立刻听出了应归燎的言外之意,连忙瘪瘪嘴,乖乖坐回后座不说话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三人回到事务所以后,应归燎指了一圈房间,说:“你自己挑个屋睡觉。不能挑收纳间也不能挑我的房间,别的都可以。”
许桃的目光在几扇紧闭的房门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钟遥晚身上:“那小晚哥哥的房间呢?可以挑吗?”
“你小晚哥哥他……”应归燎话刚开了个头。
许桃却像是福尔摩斯附体,立刻接了下去:“我知道了!你们睡在一起是不是!进展好快啊!我听说你们才在一起没多久,这样是不是有点……嗯……太快了?”
钟遥晚眼皮一跳,生怕这孩子再顺着这个思路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推论,连忙开口打断:“不是,我在楼上租了房子,不住在这里,只是白天在这里工作。”
应归燎一脸惊恐地看向他。
许桃道:“原来是这样啊。”他转向应归燎,“不过这里也根本没有别的空房间吧,我只能受累住在你隔壁了,小应哥。”
说着,他也不等应归燎反应,自己拎着行李,熟门熟路地朝应归燎隔壁的房间过去了,只留下客厅里两个神色各异的成年人。
应归燎趁机拽着钟遥晚到一边,问:“我怎么被分居了?!”
“你小点声!”钟遥晚无奈地捂住他的嘴,朝许桃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见那边没动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解释,“忍忍吧,这儿就一个房间能住人,晚上你还闹腾,让小孩子听到怎么办?”
“那我忍着还不行吗?!”应归燎不依不饶,干脆把脸埋进钟遥晚温热的颈窝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蹭来蹭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宝贝,求你了……我们在彩幽群山被迫分开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一点也不想再跟你分开,哪怕只是楼上楼下……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的气息拂过颈侧的皮肤,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依恋。
钟遥晚的心软了一瞬,但理智很快回笼。
他抬手,手指插入应归燎柔软的发间,安抚性地轻轻梳理着:“少来这套,你能忍住就有鬼了。”他毫不留情地戳穿,感觉到怀里那颗脑袋又耍赖似的蹭了蹭,他只好放柔了声音,哄道,“好了好了,我又不去哪儿,去阿迟那里住一段时间而已。白天我们还不是天天在一起?”
“可是……”
应归燎还想说什么,许桃的声音忽然传来:“小应哥!你这间房间的布局是不是改了?怎么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听到小孩的声音,两个人立刻分开。
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地晃过去,钟遥晚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地解释:“只是换了一张床而已,其他布局没动。”
“不对,肯定改了!”许桃站在房间中央,小脸上满是认真,手指精准地指向那张靠墙的单人床,“我记得很清楚,这房间之前是我哥住的嘛!这张床是靠窗户那边的!怎么现在挪到这面墙这儿来了?”
他指着的那面墙是与应归燎主卧相邻的那堵墙。
钟遥晚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带着审视望向身边的应归燎。
其实这间房间的隔音还行,只有这面和隔壁房间相连的墙比较薄,只要在墙边说话,声音就能够传递过去,不过不仔细听的话也很难听到,类似呼吸声之类的很轻微的声音,甚至需要把耳朵贴到墙边才能听到。
所以一旦离开墙壁的范围,除非隔壁在刻意制造噪音,其实也听不到什么。
应归燎接收到钟遥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被当场拆穿的窘迫,耳根微微泛红。他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
在钟遥晚等待解释的目光和许桃求知若渴的注视的双重压力下,应归燎果断选择了……
逃避问题,转移焦点!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故作惊讶道:“哎呀!差点忘了正事!卢警官应该已经到楼下了,案子紧急,我得赶紧下去跟他汇合!”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客厅方向退,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退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对着房间里的钟遥晚和许桃快速交代:“行了,你们两个在家里要好好相处啊!阿晚,看着点这小鬼,别让他进收纳间!桃子,听你小晚哥哥的话,我忙完就回来,让我知道你不乖的话你就等着去孤儿院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紧接着传来大门被匆忙带上的“砰”的一声轻响。
溜之大吉。
许桃沉默了片刻,随后转向一旁的钟遥晚:“小晚哥哥,我一会儿要是不乖的话你千万别告诉小应哥,拜托了。”
钟遥晚:“……”已经预设自己会不乖了吗。
*
许桃在收拾行李方面,倒是不用人操心,甚至有着远超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熟练和条理。他很快将自己的衣物、几本课外书和一个小型游戏机分门别类地放好,动作干净利落。
钟遥晚知道许南天的工作很忙,作为半路转行的心理医生,光是为了考证和站稳脚跟付出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他的父母也不用说了,常年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孩子是意外,估计没少把这个小儿子像包裹一样,寄养在亲戚朋友家。
钟遥晚看着那个半大的身影,忽然想到了自己从小无父无母,只能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长大的经历。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恍惚,不知哪种童年缺失的陪伴,更让人感到遗憾一些。
他正思考着,忽然感觉到耳垂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钟遥晚下意识摸了摸耳钉。
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翠玉耳钉。耳钉本身温度如常,但那阵细微的、仿佛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温热却真实存在。
这枚耳钉似乎总是会在他想到父母话题的时候发烫或是刺痛他。
是沉睡在里面的,属于钟离的记忆在作祟吗?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将疲惫和那点莫名的情绪一起驱散,转身准备回客厅。刚一回头,却发现许桃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完毕,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
许桃问:“我们晚上吃什么啊小晚哥哥。”
钟遥晚看了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想到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完卢警官那边的紧急案件回来。他揉了揉眉心,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外卖吧。你想吃什么?看看菜单,我来点。”
“又是外卖啊!”许桃哀嚎,“我在家的时候就一直吃外卖,吃得我快变成外卖盒了!我哥说,只要我朝你撒撒娇,小应哥就会做饭给我吃的!”
钟遥晚:“……”为什么应归燎做饭要朝我撒娇?
不过小孩子有合理的要求,他还是愿意尽力满足的。于是他手下动作一转,点开了附近生鲜超市的APP,说:“那我买些菜,我做给你吃吧。”
他先前看的种田小说里有大量对美食的描写,好几次看得他馋虫都出来了。印象最深的一次,他看得入了迷,又饿得睡不着,干脆把旁边熟睡的应归燎推醒,两人半夜偷偷钻进厨房。
做好了宵夜后,香味把唐佐佐勾醒了,他干脆把陈祁迟也叫了过来,四个人一起对着一盘小炒肉大快朵颐。
当然,全程掌勺的都是应归燎,他只是在旁边观摩而已。
但钟遥晚自认旁观了那么多次,再加上那些美食小说的理论熏陶,心里早就对烹饪步骤和火候把控有了不少心得。
平时应归燎在的时候一直都拦着他不让他碰厨具,现在正好应归燎出门了,他可以尝试着大展身手了。
想到这里,钟遥晚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他和许桃一起挑好了食材,然后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尝过一口后,两人默契地又凑在一起看外卖软件,点了永不出错的麦当当来了结晚餐。
晚餐后,许桃缠着钟遥晚要听他加入灵感事务所以后的故事。
钟遥晚便开始慢慢阐述起他和应归燎相遇以后的事件。从朱厌朱砂的故事,到河神新娘、双生怪相、游轮秘闻。
许桃没有灵力,和陆眠眠一样对这行格外憧憬,却只能从旁人的讲述中窥探一二。
所有的故事都是钟遥晚的亲身经历,每一段属于他的、属于别人的记忆都深刻在他的脑海中,讲述起来精彩且完整。
许桃全程听得津津有味,并且关注点非常奇怪,中间还发表了不少自己独特的看法。
例如,他问为什么二丫和苏武的思绪体都会变成山海经中怪物的形态,虽说人不可貌相,可是老虔婆和苏武不像是会看这种书的人。
钟遥晚被他问得一愣,原本流畅的讲述也停了下来。
从年代来看,山村的那个老虔婆甚至不应该认字。她的所有家当中,也只有《山海经》,和她女儿阿申的思绪体是保存完好的。
应归燎并没有提到过老虔婆身上是有灵力的,就算曾经阿申变成过怪物,她又为什么会知道那面镜子曾经寄宿过阿申的灵魂?
是路过的捉灵师告诉她的吗?
她又为什么会在慈祥了几年后,忽然开始残害自己的孙女?
为什么要在衣柜里绘制一只代表不祥和灾厄凶兽去吓二丫?
至于苏武……从苏晴的记忆中来看,苏武的文化水平并不高,通篇阅读语文书都费劲,为什么会阅读过山海经?
只是因为口口相传吗?
钟遥晚陷入了沉思,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许桃还有许多问题,然而,当时钟的指针稳稳指向晚上十点时,许桃却忽然停下了所有的提问。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抱枕,从沙发上跳下来,对着还在沉思中的钟遥晚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小晚哥哥,十点了,我该睡觉了。晚安!”
“这么准时?”钟遥晚一愣。
“没错啊,毕竟是住在别人家里嘛,要营造出我是乖孩子的假象。”许桃说,“要不然会被丢进孤儿院的!”
他笑嘻嘻地回到房间。
钟遥晚也没带过孩子,跟过去替他关了灯便关上了门,回到客厅等应归燎回家。
第199章 调查
约莫晚上十二点,钟遥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应归燎发来的消息:「收工了,正在回。吵到你睡觉了吗?」
钟遥晚那时正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听到提示音,他勉强睁开眼,回了句「没,等你」,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间点才收工,显然是现场遇到了实体化的思绪体,处理起来比较棘手。不过人没事,事情解决了就好。
凌晨一点左右,开门声响起。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应归燎一眼就看见了蜷在沙发里,已经睡着的钟遥晚。
听到动静,钟遥晚醒过来,挣扎着醒过来,眼神还有些迷茫,但身体已经习惯性地走向小白板,准备给他增加调休时间。他问:“今天怎么弄到这么晚?”
“你还不知道至情至信这两个小叛徒?根本找不到思绪体具体的位置,摸了一晚上,摸到思绪体实体化了都没找到,最后还是直接净化怪物了。”应归燎还没吃晚饭,一进屋就被一桌子的菜吸引了目光。
他随手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看起来像是糖醋里脊的东西,想也没想就放进了嘴里。
下一秒,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外层酱汁甜得发齁且过于黏稠,几乎糊住了牙齿,里面的肉却有些柴硬,火候明显不对。
应归燎的表情瞬间凝固,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钟遥晚正好在这时候看过来。
一股强大的求生欲迫使应归燎咽下了嘴里酱汁过于浓稠的肉块,说:“你……怎么又想起做饭了?”
“唔……”钟遥晚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不好吃,你别吃了,饿了的话我给你煮个面吧。”
“别!不用煮面!”应归燎生怕钟遥晚再给他什么惊喜,连忙道,“我随便点个外卖就行!很快!”
他说完以后还是很给面子地把所有钟遥晚做的菜都尝过一遍。
蒜蓉西兰花颜色发暗,蒜末有些焦黑。玉米排骨汤颜色浑浊,玉米看起来还行,但排骨似乎没焯水也没炒过,直接炖煮,味道有些腥气。
桌上几道菜,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了不同的烹饪雷区上,堪称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他姑且垫了下肚子后,凑到沙发边上去,双臂一伸正要抱住钟遥晚去贴个吻,结果那只手却先一步挡住了他的嘴唇,说:“去刷个牙再亲我。”
应归燎:“……”你也知道很难吃啊。
他心里嘀咕着,干脆去快速冲了个澡,把身上沾染的夜气和疲惫一并洗去,只留下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再回到客厅时,钟遥晚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应归燎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捧住钟遥晚的脸,低头,结结实实地印了一个吻。
唇瓣分开时,他嗅到了钟遥晚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柔暖花香。
开春以后,钟遥晚就把沐浴露换成了这种综合花香味的。此刻两人拥抱在一起,相似的芬芳交融,仿佛一同坠入了某片静谧安宁的花海。
他说:“真要跟我分房睡了?那小子应该睡了吧,不会知道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有所指地将手压在钟遥晚小腹上。只要再往下一些,手指就能轻易挑开衣摆,触及更温热的肌肤。
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钟遥晚却没有理会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只手拨开了:“你今晚净化过思绪体了,我陪你一会儿再上楼。”
“好吧。”应归燎听出了他话里的坚持,知道今晚的福利是没戏了。
他没再强求,有些泄气地撇了撇嘴,像是被主人拒绝贴贴的大型犬,尾巴都耷拉了下来。但他的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下来,沉甸甸地将自己完全靠进钟遥晚的怀抱里。
应归燎的额头抵着钟遥晚的肩膀,找了个最舒服、最契合的姿势窝着,仿佛那里就是他天然该待着的位置。
钟遥晚则搂着他,下巴搁在应归燎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后背。
片刻后,应归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某种情绪需要倾泻,开始用低沉而缓慢的嗓音,向钟遥晚讲述起他今晚在处理那个怨念思绪体时读到的记忆。
钟遥晚原本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后便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安静地听着。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夜幕下明明灭灭,勾勒出天边模糊的光带,像一片沉默而遥远的星海,静静地陪伴着室内这方小小的、私密的倾诉空间。
一直到应归燎的故事落幕,钟遥晚才缓缓开口问道:“对了,我一直有点好奇……卢警官没有灵力,你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判断什么物品可能是思绪体的吗?我看他带来的东西,虽然偶尔有乌龙,但准确率对于麻瓜来说,真的挺高的。”
“嗯?”应归燎讲完那些记忆,整个人似乎也轻松了些,困意重新上涌,闻言又勉强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攀着钟遥晚的身子往上蹭了蹭,脸颊贴上钟遥晚的鬓角,无意识地蹭了蹭,才含糊地回答道:
“老狐狸啊……他以前是干刑警的,一线那种,经验老道得很。后来因为一次任务受了重伤,才退下来转到相对安全的岗位。”应归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但逻辑还算清晰,“他对刑事案,尤其是凶杀案那一套太熟了。思绪体这东西,大多是死者生前最有执念的东西。看看死者的社交记录、通话记录,走访一下朋友、亲属,问问死者生前最喜欢把玩、最珍视什么物件……结合案情和人物关系,一般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怎么忽然问这个?”应归燎在他怀里动了动。
“唔,其实是今天给桃子讲思绪体故事的时候,他问了我几个问题。”钟遥晚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应归燎的一缕头发。
“他问了什么?”
“他问为什么山村里的老虔婆和游灵号上的苏武会变成《山海经》里的怪物。”钟遥晚复述着许桃的问题,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探究,“他说,那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看《山海经》这种古书的人。”
应归燎拧了拧眉,几乎立刻清醒了撑坐起来。他顺着思考了下去,眼神锐利:“你是觉得,他们的怪物形态是有人刻意引导的?”
“倒也不一定,不过这两件事情确实是有些巧合了。”钟遥晚谨慎地说,“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确实有些……过于巧合了。二丫的妈妈,阿申,她的思绪体是被净化过的。那么,那个老婆子很可能有接触过知道内情的捉灵师。至于游灵号……”
“何紫云。”应归燎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这个人。他说:“如果她提前知道游灵号上有思绪体的话,或许可以做到这样的事。”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钟遥晚不解,“她的目标不是找到我,让我去净化家具城的小鬼吗?她当时甚至不知道我的长相,也不能确定我就在那艘船上。”
“她是游轮的工作人员,或许有游轮的乘客名单?”应归燎猜测,“何紫云那女人,看起来对你毫无兴趣,只是对你是‘钟离儿子’的这个身份感兴趣而已。假设她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钟离的儿子’就在那艘游轮上,那么,她故意在船上催化出一个怪物思绪体……目的或许很直接:逼你出手,她想要趁着思绪体现身的骚乱,确认你的样貌。”他说,“只是她没想到,苏武实体化以后第一次引来的是唐佐佐和陈祁迟,而当时的陈祁迟没有戴耳钉,所以她没有认错人。”
钟遥晚说:“苏武变成驳以后拥有了人类难以匹敌的速度,她也没有办法通过跟踪驳来寻找我的行踪。”
“没错。”应归燎说,“不过,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这其中的巧合太多了,多到让人难以相信是事实的地步。”
钟遥晚皱起眉。
应归燎说得没错。何紫云到底是个普通人,她到底知不知道游轮上有思绪体的存在?
就算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苏武的思绪体而不去找人净化他?
她把思绪体留在游轮上,她怎么能确定钟遥晚一定会在有朝一日登上游灵号?
把希望寄托在偶遇上,这不像是精心布局多时的人会做出的选择。
除非……她另有倚仗。
又或者钟遥晚的到来完全是意料之外。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了,才让她的计划漏洞百出。
钟遥晚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思。
然而,还不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触上了他的眉心,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抚平了那里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聚焦在应归燎的脸上。对方正看着他,眼底映着客厅昏黄的光。
下一刻,一个吻贴了过来。
这个吻带着明确的索取和探求,温热的气息瞬间侵占了钟遥晚所有的感官。
应归燎的舌尖抵开他的唇齿,强势却又缠绵地勾缠着他的,仿佛要将他从那些沉重无解的问题里彻底拽出来,拽进只有彼此气息交融的这一刻。
钟遥晚起初还有些怔愣,但很快便被这熟悉的热情裹挟。
他的思绪被打断。那些关于何紫云、关于怪物、关于巧合的疑问迅速淡去,几近本能地回应起来这份爱意。
直到钟遥晚被吻得气息微乱,大脑一片空白时,应归燎才终于舍得松开他,唇瓣分离时带起一丝暧昧的水声。
他抵着钟遥晚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急促:“行了,别想了。再想下去,天都要亮了。我们该回房睡觉了。”
钟遥晚被他吻得还有些晕乎,气笑道:“又想引我跟你回去?”
“我保证!我这段时间一定不做坏事!”应归燎竖起三根手指。
“信你就有鬼了。”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他说着,手上用力,直接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大只给推了起来,自己也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摆:“我回楼上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吧……”应归燎说。
钟遥晚推门离开,几乎是出门的一瞬间就收到了应归燎的信息。
他一边回信息,一边到了十六楼。
开门进去,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陈祁迟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亮,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这家伙果然还没睡。
钟遥晚一点没客气,直接推开了房门。
开门声把正躺在床上看着视频乐嘎嘎的陈祁迟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暂停键,惊魂未定地瞪向门口,看清来人后,立刻叫道:“钟遥晚!你搞偷袭啊!进屋怎么不敲门?!”
“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钟遥晚问。
“去你的!你才做见不得人的事!”陈祁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都几点了?凌晨快三点了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阿燎今晚有工作,我等他回来。”钟遥晚言简意赅。
“神仙。”陈祁迟从被子里伸出手,朝着钟遥晚的方向竖起了大拇指,“等对象到半夜,明天还要早起去健身房。你是不是背着哥们偷偷把睡眠这个生理需求给进化掉了?”
“那暂时还做不到。”钟遥晚走到床边,一把掀开陈祁迟试图裹紧的被子,“我房间收拾好了吗?今晚住这儿。”
陈祁迟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又“嗷”了一声,赶紧抢回被子:“收拾好了收拾好了!你直接去隔壁就是了!真是的,来我家借住还要我亲自给你收拾床铺铺被子,钟遥晚,你现在是过上少爷生活了是吧?”
“胡说什么呢,你家不就是我家?”钟遥晚说。
“行行行,你家你家都是你家。”陈祁迟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说,“别打扰我看电影了,快滚蛋。”
“别急,我等等再滚。”钟遥晚说着,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被团上,“帮我再办件事。”
“什么啊?”陈祁迟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钟遥晚道:“你爸不是有投资过游灵号吗?帮我查查何紫云在游轮号上的职务。人事档案,或者工作安排之类的。”
“可以是可以,”陈祁迟眨了眨眼,说,“但是你怎么忽然想到要查何紫云了?她不是早就……那个了吗?”
他没说出“死”字,但意思很明显。
“现在还不好说,但我和阿燎刚才分析了一下,感觉她身上有些问题,之前可能被我们忽略了。”钟遥晚沉吟道,“比如说……她在游灵号上主持的那个‘海上秘闻’,我记得宣传手册上根本没有提到这个活动。那个活动,到底是临时加出来的,还是一直就存在,只是没宣传?”
陈祁迟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当时也没注意手册。”
钟遥晚继续分析,语气逐渐变得肯定:“我记得,何紫云讲故事用的那个房间,面积还不小。嗯……大概就跟你这个房间差不多大。”
他指了指陈祁迟这间宽敞的卧室。
陈祁迟下意识地四下环视了一圈自己这间带独立卫浴、面积可观的卧室,疑惑道:“那也不大啊?”
“少爷!”钟遥晚被他这毫无自觉的对比气得咬牙,“别用你家里的房间面积做对比!在寸土寸金的游轮上,一个非核心娱乐项目能占用这么大的固定空间,本身就很不寻常!”
“哦!对对对,忘了这茬。”陈祁迟反应过来,赶紧坐直了身体,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你继续说。”
“而且,”钟遥晚回忆着当时在网上看到的零星信息,“我记得当时搜过,网上对她这个鬼故事活动的评价,基本都很差,说无聊、故弄玄虚、性价比低。再加上完全没有宣传、地理位置差,所以一天下来,很可能一个客人都没有。这样的活动,别说盈利,连维持成本都难。它却能够存在于游轮上,甚至占着不错的房间,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懂了,”陈祁迟恍然大悟,一拍手,说,“你觉得何紫云是带资进组的,自己给自己开了个房间,讲你妈妈的故事。”
“没错!”钟遥晚赞许道。
“行,”陈祁迟说,“正好佐佐回家了我没事干,我明天就托我老爸查一下。”
第200章 报仇
第二天,钟遥晚还是起了个大早去健身,洗了个澡,又下楼去买早餐。
不知道许桃喜欢吃什么,他干脆什么都买了一些,反正家里还有一个大胃王,总不会浪费。
当他提着满满一袋早餐回到事务所,就看到许桃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啃着一边划拉着手机屏幕,不知在看什么。
钟遥晚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已经买好早餐了?”
“小晚哥!早啊!”许桃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眼睛弯弯地跟他打招呼。当他的目光落在钟遥晚手里那个同样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时,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啊——!原来你会买早餐啊!我的外卖刚刚到,应该是吃不下你那份了。”
“应归燎给你买的吗?”
钟遥晚见许桃面前干巴巴的只有包子,于是摸了杯豆浆递过去。
许桃立刻戳开了,说:“对,不过小应哥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心情不好?”
钟遥晚挑了挑眉,并且决定去招惹他一下。
他走向应归燎的卧室,刚要伸手拧动门把,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刚想抬手敲门,或者直接喊一声——
砰!
一个硬物重重砸在门板内侧的声音猝然响起,沉闷且带着火气。
钟遥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应归燎略显崩溃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过来:“滚开!臭小子!你再吵我睡觉我真的会把你丢进蓝遴河里喂鱼的!!”
钟遥晚:“……”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盯着门板沉默了片刻,正在思考应归燎这是又发什么神经病呢的时候,紧接着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很快被打开了。
应归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门后,见是钟遥晚在门口以后连忙扒拉了两下脑袋,径直将人拽进了屋里。
“你这是怎么了?大早上这么大脾气?”钟遥晚顺着他的力道进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地上一个可怜的闹钟正以零件状态散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表盘和齿轮分家,显然是刚才那声巨响和某人怒火的直接牺牲品。
捉灵师的生活本就时常日夜颠倒,适应混乱的作息和应对睡眠不足几乎是职业必备技能。
以应归燎的功力,就算是通宵达旦地工作,之后只要补上一觉,也能立刻恢复生龙活虎的状态。
然而此刻,应归燎眼睛下面却顶着两圈乌青,他的皮肤本来就白,那对黑眼圈简直像被人用淡墨画上去似的,显眼得很。
钟遥晚看着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还不是外面那个小祖宗!”虽然应归燎和钟遥晚在一起这么久,彼此之间该见过的不该见过的模样都见过了,但是他还是很想在钟遥晚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的。
他一屁股瘫坐回凌乱的床沿,注意到钟遥晚的眼神后立刻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嗡嗡地传出来:“六点开始,那小鬼十分钟就来敲一次门,比闹钟还准时!一会儿嚷嚷要吃早饭,一会儿问我怎么还不起床,一会儿又说无聊想出去玩……我把门反锁了,他倒好,直接在外面唱起儿歌来了!好不容易给他点了个外卖消停了一会儿,还以为他吃完又来了……”
他越说越气,两根手指分开,露出一双因为缺觉而有些泛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遥晚。
看着应归燎被小孩折磨到身心俱疲的样子,钟遥晚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应归燎哀怨的目光投过来时,又赶紧抿住嘴。
“行了,还不是你自己大包大揽,答应他住过来的?”钟遥晚走到他面前。
上午的光线从窗口洒进来,软软地铺在地毯上。
他想伸手把应归燎还捂在脸上的手拉开,可应归燎就像只闹别扭的大型犬,不仅没松,反而把脸捂得更严实了,手掌挡得密不透风。
“别扒拉……”含混的声音从手掌底下透出来,“你不懂,这可是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给你一个惊喜。”
“和我有关?”钟遥晚怔了怔,手上的劲不自觉地松了。
拉扯的力道刚一松懈,应归燎就抓住了这瞬间的空当,手臂忽然环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的腰,接着整个人的重量便跟着倾靠过来。
“喂……”钟遥晚没防备,被他带得微微晃了晃。应归燎已经趁机把整张脸埋进他腰腹间,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T恤,一阵一阵地熨在皮肤上。
“想你了。”
应归燎的声音传来,在钟遥晚的腰腹上带起一阵轻轻的战栗。
钟遥晚心头一软,也伸手环抱住他,干脆这么安静地陪应归燎待了一会儿,直到被门外许桃清脆的声音打断。
“小晚哥!我早餐都吃完了,你怎么还没出来呀?我们今天什么安排?”
应归燎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就皱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把脸更深地埋进钟遥晚腰侧,手臂也收紧了。
钟遥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你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着他。”
“不要,你陪我。”应归燎耍赖道。
“小心眼。”
“就小心眼。”
“松手,听话。”
应归燎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他一个翻身直接回到床上去了,盖着被子背对着钟遥晚,不再说话。
钟遥晚拿他没办法,靠过去,手指勾着他下巴,在人眼睑上落了一个吻后,说:“好好休息。”
应归燎轻轻哼了声,直接把被子盖过了头顶。
钟遥晚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自己出去陪许桃。
许桃为了报答昨晚钟遥晚给他说的故事,拉着他开始眉飞色舞地分享班级八卦。
什么班上的小美和小帅偷偷在一起了,班主任和男朋友分手了,一些小事都被他说得有模有样,天花乱坠。
钟遥晚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许桃的直来直去还爱戳人肺管子的性格,很难想象别人会给他分享秘密。
不,他甚至很难想象许桃待在同龄人堆里。
许桃自豪道:“猜出来的啊,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就不对劲!”
没一会儿,应归燎出来了。他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嘴角却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钟遥晚望过去,问:“不睡了吗?”
“不睡了。”应归燎声音还有点沙,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厨房。
钟遥晚看得出他起床气还没消,但被许桃缠住了,一时也脱不开身。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开火、切菜、油锅滋啦的声响。片刻后,一股浓郁的、带着酸甜气息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好香啊!” 许桃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像只小狗一样吸着鼻子跑进厨房,“小应哥,你在做饭啊?”
“是啊。” 应归燎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个堪称标准的微笑。可那笑容的弧度太规整,眼睛里的光却有点沉,看得钟遥晚莫名心头发寒。
锅里炒着糖醋里脊,酱汁在热力下咕嘟着,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许桃已经馋家常菜很久了,他咽了咽口水,说:“可是……我才刚吃饱啊,你怎么现在做?”
“我饿了呀。” 应归燎的语气格外温和,甚至带了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他利落地将里脊装盘。
那股诱人的酸甜香气,瞬间在空气里爆开,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
应归燎知道以钟遥晚的性格,昨晚做的大概率是许桃想吃的菜,于是故意做了一盘美味的里脊来勾许桃的馋虫。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立刻被烫得“嘶”了一声,赶紧对着空气吹气,却还偏偏要摆出一副陶醉至极的表情,眼睛都眯了起来:“嗯……绝了。”
钟遥晚:“……”幼稚。
许桃吵着说也想吃,却被应归燎以小孩子不能吃太饱为理由拒绝。他还贴心地吹凉了一块,喂给钟遥晚吃。
果然,旁边的许桃眼睛都直了,开始嚷嚷:“小应哥!我也要吃!”
应归燎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用筷子另一端轻轻点了点许桃的额头,起脸,声音却还拖着慢悠悠的调子:“小朋友,刚吃饱又吃,对胃不好。要懂得节制,知道吗?”
说完,他特意挑了一块大小适中的里脊,仔细吹凉了,然后递到钟遥晚嘴边,眼神里带着点只有对方能懂的促狭笑意:“来,尝尝,专门给你做的。”
钟遥晚看着眼前酱汁饱满的肉块,又瞥见应归燎那副“快夸我”的得意模样,心里那点好气又好笑的感觉更浓了。
他拿这人没办法,只得张口接住。
牙齿轻轻一合,酥脆的外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嫩滑的肉,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在舌尖漫开——确实很好吃。
许桃在旁边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急得直拽钟遥晚的袖子:“小晚哥,你帮我求求他,我也想吃!”
钟遥晚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又接过应归燎适时递来的第二块。他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一边是眼巴巴的小鬼,一边是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暗含期待的大鬼。
照顾小朋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但是基于应归燎在这方面的心理年龄恐怕比许桃还要低出不少,所以他还是决定维护一下应归燎,要不然一会儿真的回房间生闷气去了。
于是,钟遥晚顶着应归燎狡黠的目光,拍拍许桃的脑袋,说:“你小应哥说得对,刚吃饱不能再吃了。听话,不然胃该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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