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在事务所里是被禁止进入收纳房的。
房间里陈列着各色已经净化过的思绪体,沉睡着一段段渐被尘世遗忘的记忆。
这孩子对灵异故事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衷,平时应归燎挑着给他讲一些,他都觉得听不够。如果让他进去看到那些思绪体的话,肯定会追着应归燎和钟遥晚问长问短,那无疑会变成一场考验耐心的灾难。
每次应归燎和钟遥晚结束委托,需要将处理好的思绪体归档存放时,都不得不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进收纳房,快速完成,再悄无声息地出来。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即便他们再小心,也还是被那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发现过好几回。
每次两人一转身,猛然对上那幽幽的目光时,总是被他吓得心脏骤停半拍。
唐佐佐不在事务所的日子里,外勤工作都交给了应归燎。如果钟遥晚也有工作的话,正好楼上还有个闲人可以临时帮忙照看许桃。
应归燎和许桃相处的过程可以说是非常曲折,钟遥晚时常感觉自己带了两个孩子。
一个明目张胆地闹,一个拐着弯儿地较劲。他们斗嘴、抢零食、为遥控器决斗,最后,还得是钟遥晚把遥控器没收了,给他们一人充了一个手机视频会员,这场无聊的闹剧才算结束。
看着他们整天打打闹闹,钟遥晚暗下决心,以后连领养的孩子也不要,不然家里一大一小两个活宝,还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有了许桃的加入,周末的双人约会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三人行。
不过,大抵是暑假的原因,大部分游乐园和海洋公园都推出了优惠政策,家庭套票反而比两张成人票更加便宜,这对于想要攒钱把事务所买下的应归燎和本来就爱好攒钱的钟遥晚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顶着艳阳天,几乎去遍了平和市和周边城市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游乐场。
许桃虽然还是小学生,但是身高已经足够坐过山车了。这几个周末下来,钟遥晚感觉自己把前半辈子缺的过山车全补上了,坐到后来,甚至光是听见轨道摩擦的轰鸣声,就觉得有点头发晕。
应归燎也偶尔会把唐佐佐骗出来。
虽然唐佐佐已经请假了,但是用朋友的名义约她出来玩她也不会拒绝。
只是她每次到地点以后,看到许桃转身就要逃,可惜最后都被应归燎押上车了。
唐佐佐来了,陈祁迟自然也就跟着出现了。
这下可正中应归燎下怀。他大大方方地把许桃丢给了他们两个照顾,自己则带着钟遥晚溜之大吉,甚至到了说好的集合时间他们也不出现。
不过,他倒是会回手机消息-
双叶小区联谊群(4)
我也五六七勿扰(应归燎):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阿晚住一晚上再回去。
应归燎你是人吗?(唐佐佐):应归燎你是人吗?
我也五六七勿扰(应归燎):你急什么,你又不回事务所。
寂静岭(唐佐佐):也是。
陈叮当(陈祁迟):又是我带他啊?!
五六七勿扰(钟遥晚):加油啊阿迟,等你以后有孩子了,我们也帮你带-
钟遥晚还是知道怎么拿捏自己的发小的,果然他的消息发出去以后陈祁迟立刻没了意见。
情侣两个也如愿度过了一个专属夜晚。
日子一天天滑过,快得像抓不住的流云。
许桃在灵感事务所玩疯了,有个心理年龄和他半斤八两的应归燎陪着胡闹,周末还有各种节目。
就连工作日,只要赶上应归燎心情好,说不定也能跟着去案发地涨涨见识。
当然,乐极生悲也是常事,许桃也总有一千种方法能把应归燎惹毛。
最经典的莫过于,每当许桃缠着钟遥晚讲过去的委托故事时,总能化身恋爱侦探,一本正经地从那些惊险曲折的经历里,分析出应归燎早就对钟遥晚图谋不轨的铁证。
“你看,小应哥这里明明可以自己跑掉,但他非要回去救你,这还不明显吗?”
“小晚哥你说他当时脸都白了?肯定是被吓的!不对,肯定是担心你!”
更可气的是,这小鬼的第六感准得邪门,每次指出的细节和时机,竟都八九不离十都是对的。
每当这时,钟遥晚便会停下讲述,用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审视和深究意味的目光,悠悠地看向旁边的应归燎。
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像羽毛尖儿,轻轻搔刮在心尖上,痒得人心慌,又像探照灯,仿佛要把他那些曾经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从记忆角落里一个个扒拉出来,在阳光下晾晒。
应归燎被看得头皮发麻,脸上发热,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更直接一点,把那个多嘴的小鬼头从窗口丢出去也行。
不过,许桃也早就已经摸清在灵感事务所的生存法则了。
一看应归燎眼神不对,气息危险,他就立刻往钟遥晚身后躲。
钟遥晚的脾气好,性子稳,更关键的是,他有的是办法镇压炸毛的应归燎。许桃只要负责从钟遥晚身后探出脑袋,继续嘲笑应归燎就好了。
*
直到暑假余额仅剩一周,许桃才猛地从这神仙般的日子里惊醒——
他的暑假作业还一笔没动!
这天晚上,许桃难得摆出一副痛改前非的严肃脸,信誓旦旦地对应归燎拍胸脯保证:“小应哥!我从明天开始,一定!补作业!保证完成任务!”
口号喊得震天响,行动上也没含糊。
晚上十点整,许桃准时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睡觉。
客厅里,应归燎目送小鬼回房,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回房。他仍然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房门关上的轻响,然后归于沉寂。
墙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夜色透过窗户,将客厅染成一片静谧的深蓝。
直到墙上的时针又往前滑过一小格,应归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终于站起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虚掩的房门,温暖的灯光和空调的凉意一起涌出。
钟遥晚正窝在他的宝贝沙发里,身上搭了条薄薄的毯子,蜷着身体,捧着手机看小说。
他的宝贝青竹棍也搭在沙发旁。
最近天气热得连呼吸都带着黏意,钟遥晚便把练棍的时间挪到晚饭后,等日头彻底收了威,天台上有了些许凉风后才过去。
练习完后一身汗,他便直接回事务所洗澡休息,青竹棍也就这么跟着他进了屋。
空调送出沁凉的微风,拂过他额前细软的发梢。
钟遥晚看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偶尔因读到精彩处而微微上扬,完全沉浸在那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里,连应归燎悄悄进来的动静都没察觉。
应归燎靠在门框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微垂的睫毛,滑到骨节分明的手指,再到毯子下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踩着地毯悄悄靠过去,半靠在沙发扶手边:“看什么呢?”
“一本穿越小说。”感觉到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靠近,钟遥晚身子一歪直接靠到了应归燎身上去,还顺手紧了紧毯子,“讲的是一个出生在现代的普通人,一觉醒穿越到了古代,从身无分文一点点打拼,最后发家致富的故事。”
“唔。”应归燎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没听出这个故事有趣在哪里。
他的视线落在钟遥晚近在咫尺的侧脸,最终停在那两片随着说话轻轻开合的淡色嘴唇上。
暖黄的灯光下,那里看起来格外柔软。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温热,轻轻压在钟遥晚的唇上,拇指缓慢地沿着唇线描摹了一圈,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的瓷器。
他心不在焉地问:“那他……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穿进了富贵人家里?还是白手起家?”
安静独处的时候,应归燎的手很少能老实待着,钟遥晚早就习惯了,不是直接扒他衣服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只是摸个嘴唇而已,钟遥晚便由着应归燎去了。
“都不是。”钟遥晚的嘴唇在他的指腹下翕动,带来细微的痒意,“他一睁眼就在荒郊野岭,身上就一个手机。后来进城,找了个大户,把手机当了。跟人家吹嘘这是什么海外来的稀罕物,坚固耐用,功能繁多,能解闷……还真忽悠来一锭金子。”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设定有点好笑,眼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应归燎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清泠泠的眼睛,感觉自己已经有些晕了。
直到这一章终于看完,钟遥晚才退出阅读界面。
“桃子应该睡熟了吧,”钟遥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从应归燎怀里坐直身体,“那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健身房。”
“不急,你看看时间。”应归燎说。
“嗯?”钟遥晚不明所以,低头点亮手机屏幕。
荧光映亮他的脸,现在是十一点零七分。
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许桃的作息向来铁打不动,十点必定上床。“他今天睡得这么晚?”钟遥晚下意识问道。
“不是他睡得晚,”应归燎说,“是我回来得晚了。”
钟遥晚抬起眼,灯光在他眼底投下小片阴影,他扬眉看向应归燎,目光里带着询问。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小鬼,再加上钟遥晚固定的健身时间和偶尔冒出来的工作,两人真正独处的时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往常,应归燎几乎是掐着点,等许桃一关房门就立刻溜回来黏着他。今天却硬生生在客厅晾了一个多小时,这显然不太对劲。
应归燎接收到他眼神里的疑惑,非但没解释,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狡黠和某种“你懂的”意味的笑容。
他凑近了些,呼吸拂过钟遥晚的耳廓,刻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慢悠悠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暗示:“这还不明白?当然是……等他睡沉了,好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呗。”
钟遥晚闻言,身体一僵,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忙要逃,却被应归燎眼疾手快地握住肩膀,摁回了沙发里。
“应归燎!你……”
应归燎打断了他:“钟遥晚,你知道一个小时后是什么日子吗?”
钟遥晚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在记忆里搜寻。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应归燎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滑落,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稳稳地贴在了他平坦的小腹上。
“你……”钟遥晚刚要抗议,应归燎的后半句话已经跟了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裹着蜜的钩子,在他耳廓轻轻挠了一下:“明天,可是你正式搬进事务所一周年的日子。忘了?”
与此同时,那只原本只是搭在他腹部的手,似乎只是不经意地动了动,指腹却贴着腰腹紧实的皮肤,不轻不重地向下滑了两寸,若有似无地勾住了腰带。
钟遥晚被他这话和动作带得心神一晃,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残存的理智却还在挣扎:“那也是明天的事情吧,你今天急什么?”
“一个小时又结束不了,”应归燎凑得更近,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等零点的时候,你正好……”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钟遥晚脸上一热,不等他说完就猛地抬手捂住了应归燎的嘴:“不用说得这么明白!”
应归燎低低地笑出声,那震动透过掌心传来,连同他呼出的热气,烫得钟遥晚指尖一缩,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房间里的空调明明打得很低,钟遥晚却觉得指尖那点烫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连带着身上都有些燥热。
应归燎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慢悠悠地兜转,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渴望,像火焰一般,烧得钟遥晚心跳加速。
他顶不住这样的目光,最终败下阵来,别开眼,声音有些发干:“……去床上,别把我的沙发弄脏了。”
“床离隔壁太近了,”应归燎却不依,拇指在他手腕内侧摩挲着,“你想让那小鬼听见动静吗?”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钟遥晚的眼睛,故意放慢了语速问,“还是说……你能保证,自己一点声音都不出?”
钟遥晚:“……”好吧,他不能。
手上抗拒的力道一松,应归燎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默许的信号,滚烫的身体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压了下来,准确地攫取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带着积蓄已久的渴求,瞬间夺走了钟遥晚的呼吸。
应归燎的双手已经稳稳扶在他腰间,掌心灼热,微微用力,让他抬起身体配合自己的动作。
距离消失了,体温交融,心跳的鼓动透过相贴的胸膛传递。两人的呼吸很快就乱了,交织在静谧的房间里,急促而潮湿。他们几乎忘情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唇舌交缠,仿佛要将这段时日缺失的亲密,在这一刻加倍讨还。
意乱情迷间,钟遥晚的手无意识地攀上应归燎的肩背,指尖陷入衣料。
应归燎感受到钟遥晚的回应,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而缠绵,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急切。
然而,就在应归燎将膝盖压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正欲更进一步地侵占这方属于他们的私密领地时——
滋滋、滋……
一阵突兀而急促的、仿佛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猛地从应归燎的口袋里传了出来!
是罗盘!
两人交缠的动作骤然僵住,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
一股阴冷且充满恶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那气息里浸透了怨毒、仇恨与无尽不甘的冰墙,狠狠撞上两人的感知,让钟遥晚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是怨力!
一股很强大的怨力,不亚于……不,是比思绪体实体化还要强大的怨力!
“操!什么情况?!”应归燎没忍住骂出了声音。
“先别骂了,赶紧去看看桃子!”钟遥晚立刻反应过来。
许桃就在隔壁房间,那孩子一点灵力都没有,根本无法自保!
方才的旖旎荡然无存,只剩下陡然降临的危机感。两人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几乎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
钟遥晚握着竹棍,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冲出房间,直奔隔壁。
“许桃!”应归燎一边疾走一边低喝,声音紧绷。
死寂。
那扇薄薄的房门后,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只有挥之不去的怨力在刺痛两人的神经。
应归燎猛地摁下把手,几乎是撞开了许桃的房门。
惨淡的月光从窗户斜斜切入,像一层冰冷的霜,铺在小床上。被子被胡乱掀开,枕头凹陷出一个圆形的窝,可本该熟睡其中的许桃却踪影全无!
应归燎和钟遥晚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闪身进入房间。
他们快速探查过床底、衣柜缝隙,试图找到挣扎、拖拽或任何异常的痕迹。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连许桃那双印着卡通图案的拖鞋,也从床边消失了。
应归燎最后走向窗边。
窗户紧闭,插销稳稳地扣着,锁得严严实实。透过玻璃,只能看到楼下蓝遴河在浓重夜色里无声流淌,水面反射着破碎的、冰冷的光点。
所有的线索都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桃是自己走的?”钟遥晚拧起眉,“如果是遇到危险,他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来叫我们?”
应归燎烦躁地踢了一脚结实的床沿,发出一声闷响:“这臭小子!连拖鞋都穿走了,至少说明他不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强行带走的……应该不是遭遇袭击了。”
“或者是那些能与人沟通的思绪体说不定。”钟遥晚说。
应归燎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他当机立断,一把抓住钟遥晚的手腕,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赶,“走,先下楼看看。不管怎么样,要是有怪物实体化的话,得赶紧疏散居民。”
时间紧迫,他拉着钟遥晚就要冲出房间。
可他们才走了两步,钟遥晚的脚步猛然钉在了原地。
耳垂传来一阵无名的刺痛。
他倏地回过头望向走廊另一端,那扇严禁许桃靠近的门。
钟遥晚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收缩,握着青竹棍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应归燎被他突如其来的停顿拽得一顿,回头急问:“怎么了?”
钟遥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近乎确定的寒意,一字一顿:
“阿燎……不对劲。”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翻涌的黑暗。
“那股怨力……它最浓最邪的地方,好像不是外面。”钟遥晚缓缓抬起手,竹棍尖端指向收纳间的方向:
“是里面……从收纳间里传出来的。”
第202章 穿越?
“里面?”应归燎一愣。
最近事务所接的委托本就不多,再加上家里有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头整天晃悠,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根本没在事务所里囤积待处理或刚收回的思绪体。
收纳间里陈列的都是已经净化过的思绪体,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怨力呢?
“不管怎么样,先去确认一下。”钟遥晚说。
“好。”
两人迅速调整方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着走廊尽头的收纳间靠近。
应归燎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一手握住罗盘,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
他与钟遥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猛地拧动,用力将门向内推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收纳间内,一切似乎如旧,灯却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几个陈列架上放置的思绪体依旧,甚至连凌乱的迹象都没有。
屋子里也没有怪物,没有许桃的身影。
没有预想中的怪物,更没有许桃的身影。
只有罗盘的指针在死寂的空气里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固执地昭示着这里存在着一个能量异常活跃的思绪体。
通常陆眠眠或是卢警官送来事务所的都是一些小物件,用来放置的桃木盒子不过小臂长短,就放在一进门最显眼的架子中央。
应归燎第一个确认的就是那个盒子,里面确实是空的,没有思绪体的影子。
紧接着,他们挨个摸过屋子里已经净化过的思绪体,感知其中是否又有怨力翻涌。
然而,还没有完全探过,钟遥晚就发现了不对劲,动作骤然停住。
事务所里不仅有用来收纳小件的小桃木盒,还有一个以备不时之需的大盒子。那个盒子被收纳在角落里,大约半人高,两米长,用料厚重,边缘包着暗沉的铜角,容量足够塞进一个成年人。
由于平时送来的思绪体都没有什么大家伙,这个箱子很少被启用,上面甚至落了一层灰。
而此刻,箱子的盖子是虚掩着的,露出了一道黑洞洞的缝隙。
钟遥晚说:“阿燎,来看这个。”
应归燎闻声立刻转身,几步跨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大箱子。
钟遥晚用青竹棍的尾端,小心地挑开了那道缝隙。
更多的内部空间暴露在灯光下。
箱子里只静静地躺着一张卷轴,那幅卷轴的纸面光洁如新,被一根褪色的丝带系着,在这充斥怨力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钟遥晚想起来了,年前他曾经购买过一幅字画要送给应归燎的父亲,可是收到货以后,发现那幅画竟然是思绪体。
他当时正因为净化了家具城的小鬼们,被刺痛缠身。应归燎和唐佐佐又正好不在事务所,他便让陈祁迟放进了收纳间的桃木箱子里,等应归燎晚上回来了再处理。
“这东西怎么还在这里?!”钟遥晚气得用青竹棍敲了敲应归燎的后腰,发出“笃”的一声,说,“我不是让你把这东西净化了吗?这都过去多久了!”
“什么啊?”应归燎冷不防挨了一下,一边嘀咕着钟遥晚现在把这根破棍子当手使,一边弯腰看向箱内,脸上全是茫然和委屈,“这……这什么东西?我完全没印象了啊!”
“这是我原本要送给你爸……咱爸的见面礼。”钟遥晚咬牙,“我告诉你收到的是挂画思绪体以后,你还说要让咱爸自己净化,就当是送个复工大礼包。”
“哦!我想起来了!”应归燎一拍脑袋,“那天晚上我们还在走廊上……”话刚起了个头,他就敏锐地感觉到后腰那根青竹棍的尖端,威胁性地往前顶了顶。应归燎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连忙改口,“……那天你还心疼我太忙了,说年后复工了再处理这东西也不迟。”
“所以,”钟遥晚的声音冷了下来,“然后你就给忘了?”
应归燎缩了缩脖子,心虚道:“……完全忘了呢。”
钟遥晚:“……”
“现在怎么办?”钟遥晚盯着那不断散发阴寒怨气的卷轴,声音紧绷,“肯定是这东西把桃子带走的。”
“先净化了吧,只要没有怪物就没有威胁了。实在找不到那小子的话……大不了登个寻人启事。”应归燎说。
钟遥晚想了想,眼下确实只有这个办法最靠谱了。他点了点头:“好。”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试探着朝箱内那卷诡异的画轴触去。
应归燎在一旁紧盯着他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却越拧越紧。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怪物要掳走了许桃,它总得有个离开事务所的路径吧?
事务所的窗户紧闭,门也没破,难道是穿墙?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实体化后的怪物一定不在事务所里。
怪物散发出来的怨力和思绪体本体差不多,如果怪物在事务所里的话,钟遥晚没理由这么快就感应到思绪体的位置。
事实上,从他们感受到怨力再到冲出卧室,中间最多也就半分钟。
这怪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带着许桃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非……
应归燎的视线落到卷轴上,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急忙喊道:“阿晚!别碰它!!那是……”
他骇然出声,声音因为急迫而拔高,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前扑去,想要拽开钟遥晚。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就在钟遥晚闻声回头,略带疑惑地望向他的那一刹那,因为这一点细微的转头动作,他原本悬停在卷轴上方、仅差分毫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那冰冷光滑的纸面。
滋——
仿佛水滴落入滚油。
卷轴表面骤然荡漾开一圈诡异的黑色涟漪,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沛莫能御的恐怖吸力,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什……?!”
钟遥晚的疑问还未出口就被瞬间吞没。
他只感到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拖向那个骤然张开的黑色漩涡!
“钟遥晚!”
应归燎下意识扑过去抓住了钟遥晚的手腕,但那吸力太过狂暴,不仅没有将人拉回,反而连他自己也被那巨大的力量一同扯了过去!
两人就像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深海旋涡,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视野被翻滚的黑暗与扭曲破碎的光影彻底吞噬,天旋地转,感官失灵。
一片混沌中,应归燎本能地将钟遥晚紧紧护在怀里,一只手死死地摁住他的后脑,将他整个脸埋在自己肩颈处,用自己的脊背和手臂构筑起一个脆弱的屏障,试图为他隔绝哪怕一点点冲击。
他没有办法说话,这个空间仿佛是真空的,一张口,肺部就会传来被狠狠挤压的剧痛。
但他能感觉到,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也迅速攀上了他的后脑,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
是钟遥晚。
看起来他还有调整姿势、试图分担的余力。
两人在失序的漩涡中无声地交换着支撑,用最本能的姿态紧紧相依。
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被丢进时空乱流的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
前方,一点模糊的光亮突兀地刺破黑暗,随即迅速放大,变成一片不规则的白。
紧接着——
砰!
噗通!
他们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某个狭窄的管道里粗暴地扔了出来,重重摔落在粗糙的地面上,激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呃!” 应归燎闷哼一声,后背和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护着钟遥晚的动作丝毫未松,两个人抱在一起,顺着惯性又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停了下来。
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应归燎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后背和手臂的擦伤也在叫嚣。但他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收紧环抱的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声音带着焦急和尚未平复的喘息:“钟遥晚?怎么样?有没有伤到?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
怀里的钟遥晚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都失了血色。
钟遥晚方才在混乱中明明还有余力护着应归燎,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身体也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了?!伤到了吗?”
应归燎心头一紧,连忙将他半抱起来,想要查看伤处。
然而,就在他挪开钟遥晚肩膀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暗红黏稠的血液,正从钟遥晚紧紧捂住的指缝间缓缓渗出来,沿着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尘土里,触目惊心。
钟遥晚捂着的是左耳。
是那枚耳钉!
那枚平日里温润剔透的翠玉耳钉,此刻正深深嵌在钟遥晚的耳垂皮肉里,边缘的金属部分甚至因为某种异常的高温而微微发红、扭曲,与翻卷的伤口黏连在一起,仿佛一个恶毒的小型刑具。
“忍着点……”
应归燎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稳住钟遥晚的下颌,另一只手捏住耳钉的金属扣,极其果断地将它摘了下来。
“……唔!”
耳钉脱离皮肉的瞬间,钟遥晚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又脱力般地软下去,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紧闭着眼,睫毛被冷汗濡湿,颤抖得厉害,呼吸又急又乱,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尖锐到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才稍稍退潮。
钟遥晚勉强找回一丝涣散的神智,吃力地睁开眼睛。
应归燎立刻用干净的袖口内衬,小心翼翼地按住他还在渗血的耳垂伤口,声音放得很轻,眼神紧紧盯着他的脸:“好点了吗?”
“好多了。”钟遥晚的声音干涩。
“这耳钉是怎么回事?以前不是最多只是稍微刺一下吗?怎么这次疼得这么厉害。”应归燎说。
“不知道。”钟遥晚轻轻摇了摇头。
他撑着应归燎的手臂,忍着未散的眩晕和疼痛,勉强坐直了些,目光迅速而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此刻正身处一座小小的四角红亭中,红亭的用漆不知道是什么劣质品,表面布满了一条条怪异的,或横或纵的裂缝。脚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点点青苔,身旁放置着一张同样古朴的石桌和几个石凳。
向外望去,近处有河水潺潺,远处有山势连绵,景色倒是颇为宜人。
钟遥晚知道,他们一定是掉进了记忆空间里,此刻周遭的风景再优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危机四伏的牢笼。
他轻轻推开了应归燎的手,动作间牵扯到耳垂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待那阵尖锐的痛感稍稍平复,钟遥晚才再次开口:“上次……这张卷轴送来的时候,我的耳钉也忽然刺痛了一下,只是当时我没当回事。”
“卷轴……”应归燎拧起眉。他将耳钉收进口袋里,问道,“卷轴上具体画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钟遥晚的喉结滚动,说:
“画的就是这里。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景色。”
应归燎微微拧起眉,克制了一下才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钟遥晚的耳垂撕下来:“关于这幅卷轴其他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钟遥晚想了想,说:“那幅画……从落款和印章看,应该是清朝山水画名家齐临的真迹。而且,”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竹棍冰凉的表面,“我当时拿到手,触碰卷轴的感觉就非常奇怪,纸面异常光滑冰冷,不像寻常的古画。但那时候我刚处理完家具城那摊事,浑身刺痛发麻,感官也不太准,所以……也没法完全确定。”
“知道了。”应归燎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同时伸手稳稳地搀扶住钟遥晚的胳膊,“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走吗?我们得尽快在附近找找许桃那小子。他比我们先进来没多久,估计还没跑太远。”他说着,四下看了一圈,说,“你说这地方像是孤儿院吗?他爹妈能不能自己过来接他啊?”
“别闹了,这个时候还没个正经。”钟遥晚拄着青竹棍,在应归燎的帮助下站起身。他的唇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道,“最近佐佐也不在事务所,没人知道我们出了事。等桃子爹妈真找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我这不是想缓和下气氛嘛。”应归燎摸了摸鼻子。
两人刚调整好状态,准备离开凉亭,去附近搜寻线索——
“小晚哥!小应哥!”
一个清脆、熟悉、带着明显雀跃的童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是许桃!
两人霍然回头,果然发现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朝他们飞奔而来。
许桃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红,冲到两人面前刚想开口,应归燎的巴掌已经毫不客气地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这臭小子!胆子肥了啊!是不是你偷摸打开的桃木箱子?!事务所里就这么一个定时炸弹,你小子倒是一找一个准!”
许桃被他拍得向前一个趔趄,捂着脑袋,连忙像往常一样朝钟遥晚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钟遥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里没有惯常的温和,只有严肃和一丝尚未消退的痛色。许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真的闯大祸了,靠山也不管用了。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就是一时好奇嘛……以前偷偷从门缝往里看的时候,就一直看到那个大箱子上面,有黑乎乎的气在冒……我就,就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就!你就什么啊你就?”应归燎火气更盛,“我和你小晚哥天天进出都没看见什么黑雾,你一个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小屁孩倒看见了?看见了不知道告诉我们?自己偷摸探险也就算了,还专挑半夜三更!你知不知道……”
许桃委屈地瘪瘪嘴,小声辩解:“白天你们看得太紧了,我根本没机会嘛……”
“这位小兄弟,还请息怒。对一个小孩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
一个温和的陌生声音忽然插入,打断了应归燎的动作。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缎旗装,头戴瓜皮小帽,脑后垂着一条乌黑油亮长辫的男子,正从这片过分宁静优美的山光水色中,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来。
那人面容清癯,眉眼疏淡,约莫三十岁上下,神态从容自若,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弯的弧度。
他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锦缎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像是一幅卷轴。
那身装扮,那份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古典气韵,与这山水亭台浑然一体,却与他们格格不入。
钟遥晚拧了拧眉。
清朝人?
他们这是掉进了记忆空间还是穿越了?
第203章 回到群山间
从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离开以后,应归燎就给钟遥晚科普了不少和记忆空间相关的知识。
记忆空间的形态与内容,完全受记忆主的思想、记忆或未竟愿望支配。
除了触发规则被抓入其中的倒霉蛋以外,王小甜的空间里空无一人,是因为王小甜主观意愿上不希望有任何人出现在江泽城身边。
而大多数正常的记忆空间,则会尽力还原主人记忆中的世界——
熟悉的景,熟悉的人,甚至赋予这些人符合主人认知的、鲜活的人格。空间会自行补全逻辑,构建得像个真实且自洽的小世界。
这是一个独属于记忆主的“乌托邦”。
不过,无论出现在记忆空间中的山川人物如何惟妙惟肖,他们也终究是怨力构成的罢了。
“你是谁?”应归燎显然火气还没消,语气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审视。他也没有要对一团怨力礼貌的理由。
来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态度,从容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衣着奇特、气质迥异的闯入者。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明显是领头的应归燎和钟遥晚身上。
他微微一笑,仪态自然地朝二人拱了拱手,动作流畅,带着旧时文人的风范:“在下齐临。”
他声音温和,吐字清晰。
“齐临?” 应归燎的瞳孔微微一缩,脑中迅速闪过钟遥晚刚才的话——是那个清朝的山水画名家。
他眯起眼,再次确认:“画山水画的那个齐临?”
齐临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姿态从容不迫:“正是。”
许桃补充道:“刚才我……我一睁眼就在这林子里了,吓死我了。然后这位齐先生就出现了,说可以带我去附近的城里……”
应归燎回过头,和钟遥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隐蔽地在空气中划了个小小的圆圈,然后指尖微不可察地朝着齐临怀中那锦缎包裹的长形物件点了点。
钟遥晚目光凝了凝。
应归燎想直接动手,抢夺那幅画。
确实,他们是触碰了齐临的山水画才进入的记忆空间,那么再触碰他的画说不定就能够回去。
钟遥晚朝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应归燎得到信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着齐临的方向又靠近了一步,语气也变得格外热情:“原来是齐大师!久仰久仰!我们家这个不懂事的小子,真是麻烦您照看了,没给您添乱吧?”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齐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润地扫过许桃,“我也很喜爱孩童的天真烂漫,今天能相见也是缘分。”
“齐大师真是和善。”应归燎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人畜无害,仿佛刚才那个怒气冲冲要揍孩子的不是他。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不经意地又向前挪了小半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
就在齐临微微颔首,注意力似乎被应归燎的客套话牵制的刹那!
应归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毫无征兆地提膝,腰胯发力,一记又快又狠的蹬腿,精准地踢向齐临的腰腹!
“唔!”
齐临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和气的年轻人会突然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之下,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急退,抱着卷轴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整个人失去平衡。
就是现在!
青竹棍尖闪电般探出,在齐临仓惶失衡的瞬间,精准无比地挑进了那锦缎包裹卷轴上端的悬挂丝绳里!
钟遥晚手腕一抖,腰身微转,巧劲顺着棍身传导。
那卷轴立刻像被钓起的鱼,轻飘飘地脱离了齐临的掌控,被青竹棍干净利落地挑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不偏不倚,稳稳落向钟遥晚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只手掌。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无法反应,从应归燎暴起发难到卷轴易主,不过呼吸之间。
齐临踉跄着连退数步,最终撞到柱子上,发出一声“啪”的闷响。他扶住柱子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时,脸上惯有的温润从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齐临看着那幅被自己小心携带的卷轴落入他人之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的崩溃: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岂可如此强夺他人之物!”
钟遥晚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甚至没有多看齐临一眼。
他拿到卷轴的瞬间,手指已经灵活地扯掉了系缚的棉绳,手腕一振——
唰!
卷轴倏然展开,画纸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画卷上的是一幅山水画。
亭台、远山、流水……构图与他们此刻身处的环境,与他们事务所里的思绪体,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然而,这张画作却也明显地和那幅思绪体不同。
这张画作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虽然从画面的笔墨走势中能看出作画者深厚的功底,但整体的作画却显得格外潦草随意,墨色浓淡也有些许不均匀,更像是一幅即兴的草稿。
钟遥晚将手触碰上画面。
指尖传来的是普通纸张的触感,粗糙、微涩,并没有记忆中那片奇怪的柔软。
他轻轻“咦”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己当时感官失灵导致的判断失误,还是这张习作确实与那个思绪体无关。
钟遥晚的手掌快速掠过画作的每一寸。
齐临见他这么粗鲁地对待自己的作品,心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也顾不上腰疼,挣扎着就要扑上来阻拦:“住手!不可如此——”
话未说完,应归燎已经一步跨前,大手一把揪住他的锦缎衣襟,毫不客气地将他整个人“砰”地一声摁在了凉亭的赤红柱子上。
齐临闷哼一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钟遥晚粗鲁的动作,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直到钟遥晚探完,确认这张卷轴不是出去的钥匙后才朝应归燎摇了摇头。
应归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脸上表情转换得飞快。
他立刻松开了揪着齐临衣襟的手,甚至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抓皱的前襟,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谎话张口就来: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齐先生!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应归燎回忆着曾经看过的古装剧,朝着齐临连连拱手,语气诚恳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实在是我这小兄弟——”他指了指钟遥晚,“他是个痴迷字画的收藏家,前两天刚花重金购得的一幅心爱之作,居然被人给偷了!他买的画和你手中这幅卷轴极为相似!我们这不就……心急则乱,认错了嘛!还以为……咳,我们刚才以为你和那贼人是一伙的呢!冒犯,太冒犯了!”
钟遥晚也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几分痛失爱画的懊恼,温声补充道:“齐先生,确实是我们唐突了。原本我们叮嘱这孩子在这亭中等候,我们片刻就回,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恰好看见你带着他,手中还有这张卷轴……实在抱歉,我们方才确实是误会了。”
“你……你们……!岂有此理!” 齐临气得脸颊涨红,指着两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显然不太相信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我齐某人饱读诗书,岂会行那等鸡鸣狗盗之事?!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你们……!”齐临气急,但是想到自己确实不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对手,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他憋屈地将被钟遥晚随手放在石桌上的卷轴抢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罢了!罢了!算我倒霉!那就看好你们家孩子!不要再让他一个人乱跑了!也不要再……再如此莽撞行事了!”
他说完,抱着卷轴转身就要走。
可应归燎和钟遥晚也没有要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虽然齐临手持的卷轴并不是离开记忆空间的钥匙,但是这个空间毕竟和他的画有关,跟着他大概率就能够摸清这个空间的规则,以及找到出去的线索。
应归燎和钟遥晚拽着许桃,跟了上去。
应归燎快走几步,与前面闷头疾行的齐临几乎并肩,似是想要表达方才揍了齐临的歉意,一路上都在主动搭话,一会儿问他要去哪里,一会儿问他为什么都没有一驾马车。
然而,齐临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沿着路走。
钟遥晚没有加入应归燎的骚扰行动。他走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他虽然不知道齐临要去往何方,可是却莫名觉得周边环境有些眼熟。
他们正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径向前走。两旁林木葱茏,远处山势起伏。
钟遥晚眉头微蹙,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这山路的走势,远处某个山头的轮廓,甚至空气中传来的某种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苦的气息,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见过。
前行间,前方三人的互动也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
正如齐临自己所说,他似乎确实对孩子有着天然的耐心和喜爱。许桃一直跟着应归燎一起向他提出各种问题。
起初,他对许桃叽叽喳喳的提问也采取了无视的做法。
但很快,齐临对许桃的态度忽然软化了下来。
许桃锲而不舍地问:“齐伯伯,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齐临的脚步未停,但终于闷闷地应了一声:“彩幽城。”
“你住在彩幽城?”
“没错,我是彩幽城的人。”
钟遥晚听说许南天第一次进记忆空间的时候,被忽然转变的环境和压抑的氛围吓得不行,差点连气都喘不上。
但是反观许桃,这个才上小学的小鬼竟然对这里没有一点的不适应。他知道这里是记忆空间,也知道齐临本质上只是一团怨力的产物,什么时候忽然暴起变成怪物也说不定,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害怕。
应归燎见齐临只肯搭理许桃,便也识趣地放慢了脚步,退回到钟遥晚身边。
此刻记忆空间内天光明朗,却不知具体是哪个时节,山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一阵阵吹过,透着一股不属于夏日的清寒。
钟遥晚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夏日居家服,宽敞的衣领大开着,但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里钻,激得他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脸色本就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此刻被冷风一吹,唇色更是淡了几分。
应归燎下意识就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手都抬到一半了,才猛地顿住——他自己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脱下来就光了膀子,在这荒郊野外,还是在一个诡异的记忆空间里,显然不太合适。
他摸了摸鼻子,凑近钟遥晚,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要不……咱俩换换?虽然我这件也厚不到哪里去,但是好歹……”他看了一眼钟遥晚那件居家服的深领,说,“好歹领口没开这么大。”
钟遥晚瞥了他一眼,说:“别闹了。”他换成手语比划道,「刚刚齐临说这里是彩幽城,那这里就是清朝时期的彩幽市?」
应归燎见状,神色一正,立刻收敛了玩笑的心思。
「何止。在彩幽群山的时候,我为了找你和阿迟,登上过一座高山观察地形。」应归燎比划着,指尖指向山路延伸的某个方向,「那几座山我见过,从那个山头翻过去,再过一条河,两座山,应该就是桃花村了。」
钟遥晚拧起眉:「那这里岂不就是彩幽城和彩幽群山连接的地方了?」
应归燎比划:「从山势走向和那几个标志性的山头来看,八九不离十。不过,我们当初进山走的不是这条路。齐临要去的入山口,应该和我们当时那个隔着几个山头。」
钟遥晚了然点头。
也难怪他对这片青山绿水会有印象。他当初和陈祁迟在山里迷路了太久,也去过很多地方。但是他的方向感还是太差了,只能感觉到这里熟悉而已。
随即,他又比划着追问:「那你有见过那个红亭子吗?」
应归燎气笑:「没有,我当时在山上,这么小一个亭子怎么可能看见?」
钟遥晚:「也是……」
第204章 安顿
四人一行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群山和外界的交界处。
一辆样式古朴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马车的车辕空着,前方并没有拴着马匹。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正低着头,悠闲地啃食着青草。
一个头戴斗笠,穿着粗布短打的马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齐临,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小跑过去将那头黑马牵了回来,熟练地套好挽具,然后恭敬地请齐临上车。
“齐先生,”应归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您看这荒郊野岭的,我们带着个孩子也不方便,能不能……顺路捎我们一程?我们跟您一起去彩幽城。”
他原本以为齐临之前被他们又打又抢,一定不会答应,但是没想到齐临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以后,竟然点头同意了。
“上车吧。”齐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率先弯腰钻进了车厢。
三人连忙跟上。
马车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但座位是硬木板的,铺着薄薄的垫子。
应归燎、钟遥晚和许桃挤坐在一侧,齐临独自坐在他们对面。
车夫吆喝一声,甩了下鞭子,马车便骨碌碌地动了起来,朝着未知的彩幽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马蹄嘚嘚声。齐临的视线看似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对面的三人。
终于,还是他先开了口:“几位……看打扮和行事,莫不是刚从西洋留学归来?”齐临虽然不喜欢他们几人,可到底是读书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客客气气的。
几人一愣。
还是钟遥晚先反应过来,反问道:“齐大师,请教一下,现在是何年何月?”
这个问题对齐临来说显然是个蠢问题,他对几人的印象又转差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回答道:“光绪三十三年,三月。”
钟遥晚“哦”了一声,声音平稳:“对,我们之前确是在海外求学,近日才归来。”他拍了拍许桃的脑袋,说,“这孩子是我们海外友人的儿子,自幼生长在外邦,听说我们要回国,便央着一同回来,也想见识见识故国的山川风貌。”
许桃也很机灵,立刻跟着点头。
“原来是这样。”齐临说,“但是几位也需知道,我们彩幽城虽然不是穷乡僻壤,可终究比不得沿海口岸那样开放。城中百姓恐怕对几位的发型和穿着会有议论。”
他的目光在钟遥晚那件深领居家服上停留了一瞬,那裸露的手臂和过于敞亮的领口,在齐临这位旧式文人眼中已经超出奇装异服的范畴,近乎于有伤风化了。
齐临客气而委婉地说道:“头发暂且不论,三位入城以后最好还是去置换一身行头吧,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好。”钟遥晚说。
他注意到了齐临的目光,也懂他话里的意思。
应归燎和许桃姑且不提,就他这一身行头,在光绪三十三年的街头到处走,遇到个衙役或者卫道士,恐怕就能直接去吃牢饭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记忆空间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车很快就进入了彩幽城的范围。
城郭的轮廓由远及近,青灰色的砖墙,古朴的城门楼,还有穿着各式清装的行人,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齐临让车夫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客栈把几人放下。
应归燎和许桃相继跳下马车。就在钟遥晚也要跟着下去时,钟遥晚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齐大师,你知道……黄昏戏班吗?”
“黄昏戏班?当然知道。”齐临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对这个戏班颇为熟悉。他甚至主动掀开了一点车窗帘,朝前方的街道指了指,“再过去一个街口就是黄昏戏班了,你们想去看戏的话,这里直接过去,很方便。”
“好,多谢。”钟遥晚说完以后跳下马车。
齐临朝他略一点头,视线轻轻扫过一旁正一脸新奇看着周围的许桃,等许桃也注意到他,并和他说了声再见以后,齐临才挽起一个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驾车离开了。
骨碌碌的车轮声渐渐远去,将这位举止有度却又透着些疏离的画师带离了三人的视线。
记忆空间将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还原得惟妙惟肖,街头甚至都是穿着马褂的行人。
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挂着幌子的茶楼酒肆、布庄当铺;空气中甚至还混杂着食物、香料、牲畜和尘土的气味。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他们此刻正在记忆空间里的话,钟遥晚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一个沉浸式体验历史的小镇上了。
三人站在路边,果然受到了不少路人的侧目。那些目光充满了好奇,排斥和审视。
即使知道这些人都是怨力构成的,他们投射过来的视线还是让钟遥晚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应归燎倒像是个没事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左右望了一圈,说:“我们不继续死皮赖脸地跟着那个齐临吗?”
应归燎对志怪奇谈是从小耳濡目染的,但是到了历史方面,却只知道一些课本上浅显的内容而已,远不如钟遥晚这个大学时代一直在埋头研究古物的懂得透彻。
钟遥晚说:“齐临在世的时候画技就很出名了,想要找到他的住处只要打听一下就行了。一样都来这个年代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齐临方才为他指明的道路,“我想去看看黄昏戏班。”
“黄昏戏班?”应归燎一顿,显然没想到钟遥晚在这个记忆空间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参观黄昏戏班。不过仔细想想,现在确实是他们了解这个戏班子的最佳机会。
许桃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好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应归燎拍拍他肩膀,故意凑到许桃面前,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吓他:“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是你这种小鬼进去看了以后,会吓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的——鬼戏班!”
许桃根本对他的鬼脸不为所动,语气中全是不相信的意味:“有这么厉害吗?”
应归燎说:“不知道,我们也还没亲眼见过。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玩闹的神色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和善道,“你乱碰箱子,害我们都掉进记忆空间的账我还没找你算完呢!”
许桃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求生欲让他立刻转移话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对了!小应哥!我们要住店、要买衣服,肯定都要花钱的吧!我们有能在这个时代流通的钱吗?”
“废话,肯定没有啊。”应归燎理所当然道。
他说完以后,下意识望向钟遥晚。
钟遥晚默默地将手机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果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阿晚,你不会真的要……”
钟遥晚的目光视死如归:“只能这样了。”
应归燎说:“可是万一净化了这个思绪体以后,手机也拿不回来怎么办?”
钟遥晚说:“那这算工作损失吗?老板能再给我买一个吗?”
应归燎说:“别说老板了,老公都能再给你买一个,可是……”
“那就这么办吧,”钟遥晚打断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看的那本小说,主角用手机忽悠古人换来第一桶金的情节,跃跃欲试道,“去找个当铺。”
应归燎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忽然有些后悔让钟遥晚看那么多小说了。
他那个在他做离谱事的时候,会一本正经地吐槽的男朋友怎么也开始不靠谱起来了?!
*
三人找了个当铺。
古人没有见过手机,这新奇玩意儿甚至让小二把掌柜都请出来了。
然而,当铺掌柜显然是个鉴人无数的老江湖。
哪怕应归燎舌灿莲花,把这部离了网、没了信号就基本没什么用的手机说得天花乱坠。可是掌柜也从他们的说辞中听出来了,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根本不确定一两银子在这彩幽城中的具体购买力是怎样的。
他猜测面前这两人大概率是长期留学,对国内行情一窍不通的海归人士。
最终,任凭应归燎如何口若悬河,掌柜也只是好整以暇地捻着下巴上那撮山羊胡,直到应归燎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用一种仿佛吃了大亏般的语气开口道:“这东西……确实新奇,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也罢,看二位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刚从外邦回来不易,老夫就做个善事,出个高价——五两银子。二位看,如何?”
“五两?”钟遥晚微微拧起眉。
他确实不知道五两银子具体可以做什么事情,只是觉得“五”这个数字,听起来太少了。
钟遥晚犹豫了一下,决定由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来决定这笔交易的走向。他问:“五两……够在隔壁的客栈住多久?”
“隔壁那家客栈啊,那五两够住一年哩!”掌柜的说。
“成交!”
应归燎和钟遥晚闻言后立刻拍板。
虽然他们觉得还有抬价的余地,但是也没有这个必要,毕竟他们不会在这个记忆空间里停留太久。
最多七天,唐佐佐就会结束假期回来事务所。桃木盒子没有封起来,思绪体还在持续散发怨力。唐佐佐一定会发现事务所里的异常。
只要她将卷轴净化了,那么他们即使在这个记忆空间里毫无进展,也会被强制「弹出」,返回现实。
当然,还存在更为极端的情况。如果这个思绪体实体化的话,陈祁迟察觉到异样也会马上联系唐佐佐。即使结界张开,隔绝了内外通讯,在外面的卢警官也会发现端倪的。
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他们都不会在这个记忆空间里待太久。
眼下最紧迫的,不是节省那些银钱,而是赶紧安顿下来,前往黄昏戏班。
三人带着卖手机得到的五两银子去买了衣服。
应归燎的适应能力堪称魔鬼级别,明明知道眼前这些布料、针线、乃至整个店铺和老板,都不过是怨力构筑的幻影,可他的购物瘾还是能够发作。
他给钟遥晚挑了一件玄色藏暗红纹的劲装,给自己挑了一身藏蓝纹的,还给许桃拿了一件小马褂。
许桃抗议,说自己这件小马褂像是老头穿的,他也想像他们那样穿得酷酷的。可是眼看应归燎的巴掌又抬起来了,他只能连忙改口,说小马褂也挺好的。
钟遥晚对这一大一小的暴跳戏码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连眼神都懒得多分给他们,自顾自地拿着应归燎塞给他的那身玄色劲装,走进里间换上了。
衣服意外的合身,料子虽不名贵,但做工扎实,活动起来也很方便。
当他走出来时,应归燎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朝钟遥晚吹了声口哨,说:“帅!”
再回到客栈,应归燎原本想要一间上房,可是这才得知,原来五两银子只能住柴房一整年,要住一间好一点的屋子的话,五两银子根本不够,更何况他们现在身上已经不足五两银子了。
这次进入记忆空间实在是太意外了,应归燎根本没有带手机,他们身上已经没有能够换钱的物件了。
更何况,钟遥晚还想要去黄昏戏班打探,那地方以改造人类、人宠为噱头进行表演,想也知道会要价不菲。
他们身上必须留够钱才行。
然而,就在应归燎和钟遥晚咬咬牙,决定住柴房就住柴房吧的时候,许桃忽然道:“小晚哥小应哥,少安毋躁。”
两人朝他看过去,只见许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紧接着竟然从衣襟里掏出了一根红绳。
而那根红绳底部竟然连接着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
金子!
到哪儿都是硬通货的金子!
三人这次学乖了,特意避开了之前那家黑心当铺,另寻了一家看起来门面更气派的典当行,用金锁换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银钱,随后回到客栈,要了一间最好的上房。
店小二引他们上楼。
房门在身后关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钟遥晚打量了一番这个房间。这个屋子宽敞,且有桌有房,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梳洗隔间。
虽然依旧身处这个诡异危险的记忆空间,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安稳和私密的落脚点。
这个记忆空间的时间流逝似乎自成体系,与外界不同,无法以常理揣度。尽管身处一个由怨力构筑、鬼怪随时可能出现的地方,但人类的本能依然让他们下意识认为黑夜会更加危机四伏。
所以,他们打算白天的时候好好休息,等到晚上再全神戒备。
守夜的第一棒还是应归燎负责。
许桃几乎是一沾到客栈那硬邦邦但铺了厚褥子的床板,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他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没过几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显然已经陷入深睡。
这孩子平时都是十点睡觉,昨天晚上为了等应归燎回房间,硬生生拖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睡,现在又被拖进了记忆空间里,早就已经困得不行了。
钟遥晚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对面床铺传来许桃毫无心事的轻鼾,不禁好奇道:“怎么这个小鬼一点紧张感都没有?”他伸手勾住应归燎的袖口,指尖挠了挠他的手腕,说,“跟你似的,没心没肺的。”
应归燎坐在床沿,他反手包住钟遥晚的手掌,不让他再捣乱,随后看了一眼许桃,道:“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这小子个头蹿得这么快,是因为小时候打过生长激素吗?”
“嗯?”钟遥晚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他不明白这和许桃此刻的表现有什么关系,“和那个有关?”
“对。”应归燎继续道,“你猜我和小哑巴他们是怎么知道灵力枯竭症这个病的?”
钟遥晚一顿:“桃子也有灵力枯竭症?”
“那倒不是,”应归燎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许桃安稳的睡颜上,“其实这小子以前也有灵力,但是后来忽然就消失了。你知道的,灵力对我们的身体是有修复功能的,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算是生命力的一种体现。灵力透支会五感尽失,再严重一点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那小子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心脏上有一个洞,但缺损位置很隐蔽,一直没被常规检查发现。他出生以后灵力就在拼命地修复他的身体,导致灵力一直在流失,症状和灵力枯竭症很像。当时南天还没离开事务所,一有空就拉着我们查相关资料。”
“后来有一天,那小子忽然晕倒了。送到医院进行了精密检查,才发现他得的是心脏病,不是什么灵力枯竭症,原来他的全部灵力都去支撑心脏的跳动了,所以才会让灵力总是流失。”
“而且,那小子的灵力本来就不强,灵力根本撑不住他这么日夜地使用。后来他的心脏忽然衰竭了,很可能人就要这么过去了。当时这小子的爹妈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他们把小哑巴叫了过去,让小哑巴用灵力打进许桃的身体里,看能不能激活他身体里的灵力继续运转。”
“小哑巴试了以后,居然是有用的。虽然她的灵力没办法借给桃子用,但也成功激活了桃子本身的灵力。但是因为用力过猛了,刺激得那小子的灵力竟然直接修复了穿孔的心脏。”
钟遥晚惊讶:“心脏病都修复了?!”
“是啊,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应归燎反身,替钟遥晚掖了掖被子,道,“但是从那以后,他的心脏病没有了,却也就没有灵力了。而且他的身体因为这次折腾变得更加虚弱,住院调理了很久,打了好几轮生长激素,配合各种治疗,才慢慢把底子养回来一点,个头也是那时候开始猛蹿的。”
“怪不得……”钟遥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望着对床小小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说,“原来他已经去阎王那边走过一圈了。”
第205章 黄泉戏班
钟遥晚嘀咕完后,裹紧被子就睡了过去。
应归燎的手机没带来,只能无聊地玩钟遥晚鬓角那尾蓝发,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将钟遥晚叫醒换班。
这个下午过得平静无波。
除了刚刚到达这个世界的那个红亭子,这个记忆空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要不是他们身上还穿着一身劲装,还要定时起来守夜,钟遥晚简直分辨不出这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
窗外是光绪三十三年夏日午后的彩幽城。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街道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各种市井声响交织在一起,鲜活而生动。
和应归燎交班后,钟遥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观察着楼下的行人。
得益于彩幽城靠近边疆的地理位置,以及此时已是清廷统治末期,社会风气有所松动,“剪辫易服”虽未大规模推行,但短发和不同的民俗服饰在这里并不稀奇。
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除了穿着古旧一些,别的都和现实世界没有差别。每个人的人格甚至都是完整的,钟遥晚甚至还看到了两个小孩为了一根糖人争执不休的场面。
更让钟遥晚暗自心惊的是,这个空间对“人”的塑造,精细到了可怕的程度。
楼下那些行人,绝非呆板重复的背景板。
他看到了挑着沉重货担、步履蹒跚却仍努力吆喝的老汉;看到了聚在茶馆门口高谈阔论、时而激动时而叹气的几个读书人;看到了挎着篮子、细心挑选菜蔬的妇人;甚至,就在客栈斜对面的糖画摊子前,还有两个总角年纪的小孩,为了一根刚做好的蝴蝶糖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这些人似乎都拥有完整的人格,符合逻辑的行为模式,甚至细微的情感表达。他们争吵、欢笑、劳作、交谈,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自洽运转的小社会。
一直到夕阳西沉,钟遥晚才叫醒应归燎和许桃。
许桃显然还没睡够,嘟囔着不肯起来。
应归燎其实也没睡够,想着也还没有危急发生,可以再赖会儿床。
他隐约听见钟遥晚叫许桃起床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道:“桃子……赶紧起来。再不起来,回去了罚你吃小晚哥做的菜!”
这句威胁的效果立竿见影。
许桃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不要啊小应哥!我这就起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找自己的鞋子和外衣,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刚睡醒。
见许桃如此乖巧且迅速地响应了号召,应归燎满意地哼哼两声,拽了拽身上的被子,含糊地嘟囔道:“这还差不多……阿晚,我再睡五分钟,你们都收拾好了再叫我。”
然而,他这份美好的赖床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低压压地笼罩在自己床头。
应归燎那被训练得极为敏锐的危险直觉让他背脊一凉,他还以为是怪物忽然出现了,睡意瞬间飞走了大半。
可一起身,对上的却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钟遥晚那张散着低气压的脸。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根青竹棍。
那模样,应归燎毫不怀疑钟遥晚下一秒就会让他和青竹棍来个亲密接触。
应归燎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带着十二分讨好意味的笑容:“宝贝啊!我的意思是……你做的饭功能特别齐全!你看啊,既能填饱肚子,还能起到激励和警示的作用,这简直就是将食材的价值开发到了最大化!充满了智慧和生活哲理!我这是夸你呢!”
钟遥晚对他这番鬼才辩论充耳不闻。他懒得废话,直接上手,径直扯掉了应归燎身上的被子:“赶紧起来!”
“嘶——” 接触到夜晚微凉的空气,应归燎抖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认命地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许桃一边穿鞋,一边挤到他边上,小声说:“小应哥,看起来你回去要和我一起吃小晚哥做的饭了。”
应归燎:“……”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小心地用余光偷看钟遥晚,发现他似乎微微挑了下眉梢。
应归燎心头警铃大作,立刻道:“胡说什么呢!小孩子不懂事别瞎说!你小晚哥做的饭,那就是全天下最好吃、最用心、最有营养的!那是家的味道,智慧的结晶!回去了以后有多少算多少都给我吃光!”
钟遥晚根本没搭理他们这出戏码,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等两人终于磨磨蹭蹭穿戴整齐,他简短地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转身推开房门,押着这两个一大一小一对活宝下楼。
他们简单地吃了一碗馄饨面,这时候的食材里都没有科技和狠活,食材的本味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简单的调味却带来了格外质朴而鲜香的滋味。
馄饨皮薄馅嫩。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汁是用鸡骨和猪骨熬了许久的,撇去了浮油,清澈且鲜美。
应归燎才吃一口眼睛就亮了。他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碗,随后毫不犹豫地又招呼小二添了一碗,直到第二碗下肚,才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解决了这顿光绪三十三年的晚餐。
离开客栈时,一轮清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天际,银辉如水,静静地笼罩着整座彩幽城。
然而,与这静谧月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中陡然高涨的人气。白日的喧嚣似乎并未因为黑夜的到来而散去,反而在夜色中发酵、升腾。
他们所在的这条长街,竟摆开了热闹的夜市,一串串灯笼高高低低地挂起,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应归燎的视线很快就被一个堆满了玉佩、挂件的小摊吸引,购物瘾眼看着又要发作,钟遥晚精准地将竹棍戳进他的腰带扣环里,手腕灵巧地一翻、一带。
“哎哟!”应归燎猝不及防,被一股巧劲带着踉跄了一步,偏离了堕落的路线,被稳稳拽回到钟遥晚身边。
“你能不能有点紧张感?”
“这种氛围,很难紧张起来啊!”
应归燎揉着被腰带扣硌了一下的侧腰,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已经诚实地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地跟着钟遥晚的脚步。
三人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远远地,一栋格外气派的建筑便撞入了眼帘。
那是一栋格外气派的木质双层小楼,样式古朴,飞檐翘角。这样的小楼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只会觉得是众多仿古景观中最不起眼的一处,但是伫立在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街头,却显得格外扎眼。
越靠近那栋小楼,周边的人流不减反增。
形形色色的人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穿着长衫马褂的、短打衣衫的、甚至还有几个洋人打扮的,所有人的目标似乎都是那栋小楼。
人流过于密集,如同涌动的潮水,几乎挡住了视线。
钟遥晚起初只能看到小楼模糊的轮廓和屋檐下悬挂的串串红灯在摇晃。直到他们艰难地挤到更近处,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才终于看清了小楼的全貌。
小楼四周种植着整整一圈桃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桃花灼灼盛开,粉白相间,在月光和红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夜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如雨如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空气中弥漫着清甜却又过于浓烈的花香,混合着人群的汗味、脂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在了那座小楼的正前方。
月光照亮了悬挂在门楣上方的匾额,上面是四个笔力遒劲、却又极其诡异的大字——
黄泉戏班。
钟遥晚仰头望着牌匾,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了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说:“就是这里了。”
调查黄泉戏班的想法他早就有了。不仅仅是因为阿河和小鱼那对双生怪物的记忆中,对这里的强烈厌恶与恐惧,勾起了他的探究欲。更是因为似乎冥冥之中,还有某种深层的原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思绪,让他对这个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戏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
他曾经调查过很多黄泉戏班的资料,奈何年代久远,能够找到的信息终究是有限。
他也想要通过接触江泽城来获取一些关于黄泉戏班的线索,可是奈何娱乐的总裁日理万机,行程密不透风,柳如初的牵线搭桥至今未能成功。
而现在。
阴差阳错间,因为一幅奇怪的古画,因为一个极致细节的记忆空间,他竟然就这样毫无准备地站在了这座仅在传闻中出现过的黄泉戏班门口。
“诶,这位兄弟。”应归燎随手抓住一个正要进入的男人,问道,“这是有什么节目啊?怎么这么多人都聚在这里?”
那男人正一门心思往里挤,冷不防被应归燎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但回头一看应归燎和钟遥晚洋气的短发,又见他们带着个孩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点本地人的优越感:“你们是外来的吧?难怪不知道!这可是黄泉戏班!我们彩幽城,不!是这方圆十里八乡,最最了不得的戏班子了!听说前些年还在皇宫里头演过戏,得过赏赐呢!”
“哦?这么厉害?” 应归燎脸上适当地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神色,“我和我这小兄弟是刚从西洋留学回来的,确实对故土的这些风物不太了解。这里面……具体是唱什么戏码啊?有趣吗?还有这名字——黄泉戏班,听着可真够别致的,怎么起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儿?”
“有趣嘛……嘿,那可不是一般的有趣!”男人的语气里混杂着炫耀、猎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这戏班主听说是有点神通的,不知道从哪儿搜罗来了一群……啧啧,怎么说呢,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儿!让他们在台上表演杂耍、戏法,还有唱些稀奇古怪的调子!那场面,你们外乡人绝对没见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会起名叫‘黄泉戏班’的吧!”
他似乎越说越来劲,但瞥了一眼越来越拥挤的门口,又着急起来:“哎哟,光顾着跟你们说了!我得赶紧进去了,去晚了别说好座儿,连站的地儿恐怕都没了!你们要是有兴趣,也赶紧的吧!”
说完,他用力挣开了应归燎的手,瞬间又挤进了人潮,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透着幽光的朱漆大门涌去。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将许桃护在中间,也跟随着人流,朝着黄泉戏班的大门挤去。
跨过高高的门槛,外面的喧闹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温度也骤然降低了几度。
门内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前厅,光线比门外更加昏暗,只有几盏蒙着红纱的灯笼发出幽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砖地和周围影影绰绰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味,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不知是来自外面的桃花,还是戏班里的熏香。
立刻,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长得贼眉鼠眼的小厮不知从哪个角落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目光快速在三人身上扫过:“三位贵客?是坐前头厅堂的散座,还是要楼上雅间上座?”
“上座。”钟遥晚从腰封里摸出一两银子抛过去。
小厮接过银锭,动作娴熟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确认成色和真伪后,脸上的笑容立刻又谄媚了几分。但他眼珠一转,视线落在了被应归燎半挡在身后的许桃身上,又开口道:“这位小爷……看着身量可不矮了,咱们戏班的规矩,但凡能自己走稳当、看得懂戏的,都得按成人来收费。您看这……”
钟遥晚闻言,扬了扬眉梢。
许桃确实长得很高,几乎就快挨到钟遥晚的胸口了,但是到底长相稚嫩,一看就知道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表演内容,但是心中多少也已经对接下来的表演的恶心程度有了谱,甚至做好了让应归燎带着许桃在门口等的打算了。
没承想,这小厮不仅不阻拦孩童入场,反而大大方方地以“身量高”为由要求加收成人票钱,反而让钟遥晚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时代难道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吗?!
第206章 奇观
小厮点头哈腰地引着三人上二楼。
二楼与下方拥挤的厅堂截然不同,被巧妙地隔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间。
小厮将他们带到其中一个位置极佳的隔间,正好紧挨着二楼面向舞台的围栏边。
从这里向下俯瞰,能清晰地看到整个灯火通明的戏台,以及下方的散座区域。
散座区域几乎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没有抢到位子的便簇拥在过道、墙边,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小厮手脚麻利地为他们沏了一壶热茶,又端上一小碟瓜果,赔着笑脸正要躬身退下。
“等等。”钟遥晚出声叫住了他。
小厮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堆满笑容:“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钟遥晚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语气平静:“今晚的戏码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快了!”小厮连忙回答,手指着楼下,“您瞧,底下这不正安顿着呢吗?等人都差不多齐了,位子也坐稳了,角儿们准备好了,锣鼓一响,立马就开场!您三位稍坐,喝口茶,嗑点瓜子,精彩马上就来!”
小厮说完要走,又被应归燎拦下了:“今天都是那些角儿啊?”
“哎哟,客人!您这一看就是新来的。”小厮说,“我们班主那可是个大好人啊,戏班子里的这群角儿都是天生畸形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崇拜的表情,“那些人除了来戏班子里表演,没有其他出路了,都是我们班主看他们可怜才收留的。不过畸形人嘛,人数也是有限的,如果不是齐上阵的话这表演就太枯燥了,所以一般都是一齐上的!不过客官您们放心,这群畸形人会的东西可多了,每天的表演都是不重样的!”
小厮把戏班班主吹得天花乱坠,但是应归燎和钟遥晚却没听进去几句。
直到他说完以后,应归燎才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小厮可以离开了。
“得嘞!三位贵客请慢用!”小厮见状,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减,倒退着出了隔间。
等小厮离开了,应归燎才哼笑一声,说:“还知道给自己找个掩人口舌的名头。”他倒了一杯茶推给钟遥晚,自己则抓了一把瓜子,靠在围栏另一侧,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对这里眼熟吗?”
钟遥晚没有去接茶杯,目光快速地扫过戏班的每一个角落。
昏暗的观众席、华丽的舞台、两侧悬挂的奇异道具、甚至天花板下那些纵横交错的绳索和滑轮。
熟悉的场景带动那些不属于钟遥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他说:“我记得……那个舞台。视角是从舞台上延伸出去的。”
“是之前净化过这个戏班出来的思绪体吗?”许桃也靠在栏杆边,双手交叠撑在边缘,如是问道。
“对,之前给你讲过的双生怪的故事,它们曾经就是被抓进这个戏班里,被迫进行演出的。”钟遥晚回忆道。
“哦——”许桃长长地应了一声,“不过这里的人好多啊,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看到双生人,我还挺好奇到底长什么样的。”
“那么恶心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应归燎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一会儿戏开场了,你就钻到桌子底下去,小小年纪成天想看怪物,像什么话?”
许桃不服气,嘀咕道:“我怎么听说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钟遥晚闻言,没忍住在这个压抑的氛围中,噗嗤笑出了声。
“你跟我能比吗?”应归燎佯装恼怒,顺手就捏起一颗没嗑的瓜子弹许桃的后脑勺。
“哎哟!小应哥别打了!再打真的要打傻了!”许桃仿佛早有预料,在瓜子飞过来的瞬间,敏捷地双手抱头,夸张地哀嚎起来。
“行了,你俩都消停会儿吧。”钟遥晚出声制止。
然而,他的话音才落下——
哐!
一声属于铜锣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戏台方向猛然炸开!声音之巨大,瞬间压过了楼内所有细微的声响,甚至震得脚下的地板和围栏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锣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昂,带着一种野蛮的节奏,疯狂地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开始了!”不知是谁在楼下高喊了一声。
原本屏息以待的人群,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
应归燎趁着人群躁动时,悄无声息地靠近钟遥晚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记住,这里所有的一切——人、物、景——都是怨力凝聚成的幻影。如果觉得不对劲的话,直接用灵力把这里轰炸了。”
“我知道了。”钟遥晚说。
交代完钟遥晚,应归燎立刻转身,一把将好奇得几乎要趴到围栏上的许桃拽了回来,同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盖住了小孩的眼睛。
许桃还想抗议,却被应归燎拍了一巴掌后脑勺,只能瘪瘪嘴安静下来,听听沸腾的人声过瘾就算完。
铜锣声响了很久。
终于,在锣声达到一个令人耳膜刺痛的顶点后,戛然而止。
骤然的寂静,比先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紧接着,猩红的幕布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烛火跳跃,在他布满暗沉色斑和深刻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他的眉眼弯着,嘴角也向上勾起,但这笑容僵硬如同面具,嵌在那样一张苍老阴鸷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莫名地让钟遥晚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眉心皆是一跳。
不只是因为这个男人和他们曾经在奈何娱乐发现的照片中,黄泉戏班班主的面容一模一样,更在于,他们从这个男人身上,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灵力波动!
钟遥晚原先对灵力的感知很迟钝,但是耳钉摘掉以后,这种堵塞的感觉就好像消失了。
钟遥晚的感受尤为鲜明。自从那枚限制性的耳钉被摘除,长久以来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去感知世界的滞涩与迟钝感,似乎真的被打破了。
他现在不仅能敏锐地捕捉到应归燎身上那股如同暖阳般温润而强大的灵力流,甚至能够感觉到台上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丝丝缕缕力量。
钟遥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这是……灵力?这不是幻影吗?为什么会有灵力?”
应归燎接上话:“看起来制造出这个记忆空间的主人是有灵力的。”
钟遥晚心下一顿。
确实,只有拥有灵力的人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灵力这个概念的存在,才会能够在自己构建的世界中将其也还原出来。
台上的班主缓缓抬起双臂,做了一个古怪而仪式化的手势。
台下观众的欢呼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班主漆黑的瞳孔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台下,当掠过二楼,钟遥晚他们所在的隔间时,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钟遥晚甚至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视线便又漠然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无意识的余光扫过。
紧接着,班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手腕一翻,将手中那根燃烧着红烛抛在了铺着深红色绒毯的舞台地面上!
噗的一声,火光四起!
烛火触地,就像是被浇上了油一般,瞬间蹿起。
赤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绒毯,迅速蔓延开一小片,带着刺鼻的焦煳味猛地升腾而起!
台下的观众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甚至爆发出更加兴奋的尖叫。
就在烟雾最浓郁的时候。
嘶啦!
仿佛布帛撕裂,又似血肉剥离的怪异声响,从烟雾中心传来。
烟雾快速散去,舞台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只双生怪物!
钟遥晚和应归燎的呼吸同时一窒。
那只怪物和他们曾经见过的几乎一样,同样是两个扭曲的人形共用着一套肢体,紧紧粘连在一起,共享着躯干和部分内脏。
但是他们的身形看着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看着和许桃差不多高,最多只是青少年而已。他们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轮廓,可是面目却早已被痛苦和狰狞覆盖。
两张紧挨着的脸上,写满了非人的痛楚、麻木,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兽类般的警惕与绝望,让这两个青少年脸上没有一点应有的鲜活。
他们无法正常行走,只能依靠那套共享的、关节怪异的肢体,以一种笨拙的跳跃方式,在舞台上缓慢移动。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体相接的部分,看着那里被强行缝合的腐肉,一瞬间,钟遥晚只觉得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翻搅,强烈的恶心感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头顶,手臂上的肌肉都跟着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更让钟遥晚觉得恐怖的是,他在这两个少年身上,竟然也感觉到了灵力!
台下,观众的反应达到了新的癫狂。他们兴奋地指指点点,大声议论着怪物的奇观。
“又来了。”应归燎的声音低沉,视线挪向幕布。
钟遥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舞台后方,幕布再次掀动。
更多的「怪物」,如同从地狱最深处被驱赶出来,陆续登场。
有被捧出来的罐头人,一个只有手臂长的罐子上竟然有一颗成年人的头颅。也有背部与背部被缝合在一起的双生人。甚至还有腿长在肩膀上,只能爬行的怪人。
饶是钟遥晚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已经见识过许多痛苦的记忆,他甚至清楚地知道面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影而已,可是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还是不免后怕。
越来越多的畸形躯体填满了舞台。
那些怪物在台上延展着身体,或是走钢丝,或是跳火圈,或是在旁边,用它们痛苦的嘶气声当作伴奏。
这根本不是表演,而是一场对痛苦生命的凌迟与展览。
而最让钟遥晚和应归燎震惊的是,这些登台的怪物,无一例外,竟然都有灵力!
是了,
是了!
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身体的自愈能力和承受能力,远远超过了普通人,所以他们才能够在那惨无人道的改造中存活下来。
是因为他们拥有灵力,才能够被改造成这幅非人的模样后,依然「活着」,成为这地狱舞台上永不熄灭的奇观!
第207章 追逃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震颤。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周身密集的灵力却不像平时感觉到的那样温润平和,反而充满了扭曲与痛苦。
空气中烧焦的煳味混合着那股甜腻到发齁的怪异香气,宛如最烈性的毒品,几乎要将他的神经彻底麻痹。
“乌烟瘴气的。”应归燎低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整个舞台上有七个改造人正在进行着所谓的表演,场面堪称群魔乱舞。
“那个班主呢?”钟遥晚强忍着恶心四下看了一圈,发现戏班班主从点燃了那把火以后就不见了踪影。
“可能在后台吧。”应归燎眯起眼,看向舞台侧面的阴影处,“要不要溜过去把他绑了?”
“算了吧,”钟遥晚摇头,“底下这么多人,清理起来不简单。还是先别浪费灵力和体力。”
他说完,转身打算回到隔间里坐下。
他已经看够这场演出了。
然而,就在他刚刚坐下、身体还未完全放松的刹那——
一股冰冷黏腻的视线,毫无征兆地落到了他们这个隔间!
那视线仿佛有形之物,缓缓扫过钟遥晚、应归燎,最后停留在了被捂着眼睛的许桃身上。
那视线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意图打量着他们这个隔间,与此同时,被蒙住眼睛的许桃也打了个寒颤:“小晚哥小应哥……出什么事了?我怎么感觉身上毛毛的?”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一眼,当机立断,一个扛起许桃一个推开隔间门,直往外冲:“先走再说!”
这里所有的观众,所有的物品都是怨力构造的,如果要和人起冲突的话,得要找个宽阔的地方才行!
两人带着许桃火冲出隔间,顺着狭窄陡峭的木楼梯疾速而下。
雨吸湪队
许桃被应归燎结实的手臂捞着腰,像个小包袱般架在臂弯里。没了手阻挡在眼前以后,他也终于在下楼期间如愿看到了舞台上的场景。
只一眼,强烈的视觉冲击化作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和呕吐感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能出声,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舞台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掩盖了他们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无人留意到二楼雅座有三人正快速逃离。
然而,就在许桃刚松了半口气,以为能顺利逃脱时——
他的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舞台边缘靠近幕布的阴影里,一个原本如同雕塑般站着的身影,忽然动了!
那身影的目标明确,正是他们逃离的方向!
“小晚哥小应哥!有人追过来了!”许桃心脏狂跳,赶忙出声提醒。
“知道了!” 钟遥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静而短促。
三人脚步不停,速度更快,如同旋风般冲过戏班昏暗的前厅,撞开了虚掩的朱漆大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灯火通明的夜市街道!
与黄昏戏班内部的场景相同,彩幽城的夜市同样热闹非凡。
四周人来人往,应归燎四下看了一圈以后,指向他们的来时路,说:“往回跑!三条街以后能出城,郊外一定人少!”
没有犹豫,钟遥晚立刻转向,应归燎紧随其后。三人如同灵活的游鱼,在拥挤的人潮中快速穿梭,朝着城外的方向急速奔去。
身后,戏班那栋被桃树环绕的双层木楼越来越远,但那股被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却如影随形,紧咬不放。
追兵显然已经跟出来了。
钟遥晚在跑动间仓促回头,目光扫过身后汹涌的人潮。夜市灯火晃眼,人影幢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各异的神情,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追兵。
但是钟遥晚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此刻有一股灵力,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缀在他们身后,穿过喧闹的人潮,正死死锁定着他们。
钟遥晚从前都是被怨气缠绕的怪物追,被灵力拥有者追杀这倒是头一遭。
但是他多少也能够猜出那伙人的目的。
那些怪物都是由灵力拥有者改造的,有灵力的人本身就是稀有的,更何况像是他们那样的利用法,即使是有灵力的人也根本遭不住这样的折磨,死亡只是迟早的事!
他们需要新的货源!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分神回头的瞬间——
砰!
钟遥晚的肩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正提着灯笼、低头赶路的矮胖路人。
那路人猝不及防,被撞得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着飞了出去,“哗啦”一声,重重撞翻了路边一个售卖木雕挂件的小摊位!
木雕、绳结、摊主的惊呼声、路人的惊叫声瞬间混作一团。
“哎哟!没长眼睛啊?!赶着投胎吗?!” 被撞的矮胖路人揉着摔疼的屁股,气急败坏地朝着钟遥晚大骂。
那人的反应太过真实,钟遥晚在仓促之间,忘了那人也是由怨力构筑的。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在仓促间,伸手去扶那人,嘴里快速道歉:“对不住!实在不好意思!着急赶路!”
他将那人扶起,动作时尾指还不小心勾到了一枚穗子,挂在他指尖。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摘下穗子归还给摊主,只急匆匆地确认了一眼应归燎还在身后,便继续朝城门口的方向狂奔!
三人一路埋头猛冲,身边的摊贩、行人、灯火飞速向后掠去。直到前方隐约看到城门楼黑黢黢的轮廓,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才终于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一些。城门口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商贩和守城兵丁,比起城内主街的喧嚣,显得冷清许多。
许桃被应归燎结实的手臂箍着腰腹,一路颠簸得七荤八素。
他刚才被舞台上的景象恶心得不行,现在又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小脸都有些发白,忍不住虚弱地抱怨:“小应……应哥……还没、还没到吗?我……我想吐……”
“不想死就闭嘴!”应归燎喊道。
就在他们斗嘴时,钟遥晚再次仓促回头,想让他们别吵了。
然而,这次回眸时,他清晰地看到几个人影,正从人声鼎沸的夜市人流中,以一种明显快于常人的速度,分拨开挡路的行人,径直追了出来!
钟遥晚心中一凛,定睛细看——
领头的那人,身材瘦小枯干,动作却异常麻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赫然正是之前在黄泉戏班里,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
此刻,这小厮脸上早已没了谄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如毒蛇般的眼神!他身后紧跟着的几个人,打扮与他类似,眼神同样不善,步伐迅捷有力,显然都是戏班内部的人手!
“是戏班的人!”钟遥晚在喘息中喊道,“他们追出来了!”
“钟遥晚!前面!”几乎同时,应归燎急促的警告声传来。
钟遥晚闻声猛地回头,看向前方近在咫尺的城门洞——
只见原本懒散靠在墙边打盹的两个守城卫兵,此刻竟然已经警觉地站直了身体!其中一个更是“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佩戴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长刀,刀尖直指他们三人,厉声喝道:
“站住!大半夜的,带着个孩子慌慌张张往城外跑,想干什么?!都给爷站住!”
城门洞幽深的阴影里,另外几个原本不知在何处歇息的兵丁也闻声迅速聚拢过来,手中虽然没有亮出兵刃,但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彻底堵住了他们出城的唯一通道!
钟遥晚心里猛地一沉,忽然隐藏在彩幽群山中的那条拐卖人口供应链早就从清朝时期就开始了!
这个时间点,两个成年男人,扛着一个孩子以这样的姿态出现确实惹人怀疑。
然而,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前后夹击,生死一线,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钟遥晚眼神一凛,手腕骤然发力,一直紧握在手的青竹棍被他自下而上猛地抄起。
他将灵力灌注进竹棍,不是依赖耳钉里的灵力,而青竹棍也是适合承载灵力的生命之物,钟遥晚要完成覆膜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淡青色的灵光如水一般瞬间包裹住了青竹棍。
下一秒,钟遥晚腰胯拧转,将全身的力气与灵力拧成一股,将青竹棍如同长枪般,朝着离他最近、正持刀厉喝的守卫,径直刺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青竹棍那被灵光包裹的尖端刺穿了守卫身上陈旧的皮甲,深深没入其胸膛。
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惨烈,反而是大量黏稠如墨的黑色雾气,如同决堤般,从那被捅开的伤口处疯狂喷涌而出!
其余几个守卫见到这诡异一幕竟没有退缩,反而也叫嚣着朝钟遥晚扑来。
可是钟遥晚的反应显然更快!
他手腕一抖,将青竹棍从正在溃散的守卫体内抽出,带出一溜尚未散尽的黑雾。
棍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半弧,借势翻转,裹挟着呼啸的风声与未散的灵光,狠狠抽击在另一名扑到近前的兵丁腰腹之间!
惯性作用下,那兵丁被巨大的力道抽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吐出一口腥臭的黑雾。
应归燎看着那团雾气微微拧了拧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然而,他还来不及细想,余光中又有一个兵丁开始蠢蠢欲动。
他依旧单手稳稳地抱着许桃,一条腿快速横扫而出,精准地踹在第三个试图从侧方偷袭钟遥晚的守卫胸口,将其直接蹬得向后翻滚,撞倒了后面两个同伴。
一时间黑雾弥漫,城门洞内一片混乱!
城门此刻是紧闭着的,厚重的木门与粗大的门闩阻断了去路。但这对于能够直接攻击怨力本源的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钟遥晚看准时机,脚下发力前冲,手中那根沾着青竹棍,重重横劈在城门上!
轰——!!
棍身与城门接触的刹那,包裹其上的青色灵光猛然爆发,如同最炽烈的烟花骤然绽放,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幽暗的城门洞。
那看似坚固的城门在这股纯粹的灵力冲击下轰然崩塌,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与雾气,向四周飞溅,露出了城外通往未知荒野的道路。
第208章 掉皮
“走!”
钟遥晚厉喝一声,身形毫不停顿,率先冲出了城门洞口残留的灵光与黑雾。
应归燎单手牢牢箍住许桃的腰腹,紧随其后,几个大步便跟上了钟遥晚的速度。回头一瞥,果然,那几个戏班小厮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追出了城门,正挥舞着简陋的刀枪棍棒,在月色下露出狰狞的面目,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紧追不舍。
那几个小厮见他们被发现了,也不再掩饰,直接朝他们喊道:“都给我站住,你们今天是跑不掉的了!”
城外安静一片,已经没有了城里的繁华,三人沿着土路向前狂奔了一段距离,直到身后彩幽城的轮廓在夜色中缩成模糊的一团,才终于停下脚步。
“你可以吗?”应归燎在他身旁停下,将有些晕头转向的许桃放到地上。
钟遥晚紧了紧手中的青竹棍,说:“我试试。”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远处,那几个戏班小厮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正呼喝着冲下土路,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直扑过来!
钟遥晚眼神一凝,握着青竹棍的手腕猛地一翻,脚下步伐交错,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主动迎了上去。
虽然应归燎知道钟遥晚的身手在这半年里已经大有进展了,可出于担心,每次看他实战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这群人的目标大概率是有灵力的他和钟遥晚,对没有灵力的许桃应该兴趣不大。应归燎将许桃暂时安顿在一棵树下,让他不要乱跑,自己也好随时去支援钟遥晚。
月光清冷,勾勒出钟遥晚在刀光棍影中不断闪转腾挪的轮廓。青竹棍在他手中舞出道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带起呼啸的破风声,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精准而有效。
对方有四个人,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以一敌多。
但是好在,这个记忆空间里的所有设定都极其真实,这些小厮的战斗力、反应速度、力量,都与真实的普通人打手相差无几,没有额外的诡异能力加成,这让钟遥晚应对起来,虽有压力,却并非无法招架。
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显然是领头的,也是最狠辣的。他瞅准钟遥晚格挡另一人攻击的间隙,眼中凶光一闪,双手紧握一根粗实的木棍,高高举起,带着一股蛮力,朝着钟遥晚的头顶狠狠劈下!
钟遥晚反应极快,几乎在眼角瞥见黑影袭来的同时,右脚发力,一个迅猛的侧踹,将正与自己僵持的那个身形瘦小的家伙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另一个同伴。同时,他手腕一拧,将青竹棍横架而上,硬接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铛!
木棍与青竹棍重重交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小厮的手臂虽然看似瘦弱,但此刻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盘踞在皮肤之下,竟然爆发出远超外表的惊人力量!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青竹棍传来,震得钟遥晚手臂发麻,脚下泥土都陷下去半分。
钟遥晚也加大力道格挡,不让对方有机可趁。他的余光注意着小厮的手臂,试图找到对方松懈的一瞬间进行反击。
然而,就在钟遥晚全神贯注寻找破绽的下一瞬——
钟遥晚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条最为鼓胀的青筋边缘,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鲜红色裂缝!
不,不止一条!
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小厮整条手臂上那些青筋边缘都开始浮现出这种撕裂般的纹路。这景象诡异无比,就像一张被强行撑到极致,且失去了弹性的劣质纸张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裂。
这是什么情况?!
钟遥晚心下一惊,惊愕之下,反而是他的防守出现了破绽。
小厮狞笑一声,原本就狂暴的力量似乎又凭空增加了几分,粗重的木棍猛地向下压去,突破了钟遥晚因分神而稍显滞涩的格挡,朝着他的面门直劈而下!
劲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钟遥晚想躲,但身体因刚才的全力对抗而重心未稳,仓促间已来不及做出有效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绑着根红色细绳的手生生插了进来,精准无比地握住了那根即将砸中钟遥晚额头的木棍末端!
是应归燎!
他不知何时已从树下掠至战场,时机把握得妙到巅毫。
只见他五指收紧,手腕一拧,一个精妙绝伦的巧劲使出,不仅瞬间卸掉了木棍下劈的巨力,更是将其从小厮手中硬生生夺了过来!
小厮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瓦解:“你怎么……!”
然而,应归燎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夺棍、旋身、挥击!
应归燎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被他夺下的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砸在了小厮毫无防护的脖颈侧方!
“阿燎!”钟遥晚也立刻回过神来,朝他喊道,“这家伙的手臂有问题!”
应归燎闻言,视线立刻就发现了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他原本已经灵力凝聚在武器上,可在看到这诡异景象的瞬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应归燎当机立断:“把那家伙控制住!”
“好!”钟遥晚应答。
正好,之前被他踹飞的那个握着砍刀的壮硕小厮,此刻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带着被羞辱的狂怒,嘶吼着就要再次冲过来。
应归燎眼疾手快,手中棍子一转就敲在了那人的手腕麻筋处。
“啊——!” 壮汉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沉重的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将长刀拾起,同时一记掌刀劈在壮汉后颈,将其干脆利落地击晕在地。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迅捷无比。
另一边,钟遥晚也已经控制住了贼眉鼠眼的那一个。那小厮刚从脖颈重击中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想爬起,钟遥晚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双手如同铁钳,一把扣住他的双腕,以一个极其专业的擒拿手法,将其双臂狠狠反拧至身后!
“呃啊——!” 小厮痛呼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被这股巨力压得向前扑倒。
钟遥晚从前总是被不同的人,在对打练习时用这一招把他摁倒在地,如今也终于轮到他威风一次了。
小厮还想挣扎,钟遥晚毫不留情,一只脚紧跟着抬起,凶戾地踩在他的后颈上,将他的整张脸都死死摁进了冰冷的泥地里!
“老实点!”钟遥晚说。
应归燎紧跟着跨步上前,蹲下身。他将砍刀翻转,刀尖朝下,用尖端极轻极缓地划过小厮手臂上的皮肤。
刀锋过处,一道细长的划痕显现,随即,殷红的血珠如同断线的珠子,迅速从划痕中渗透出来,汇聚成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皮肤纹理蜿蜒流下,浸入褐色的泥土。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明明一挨揍就会痛呼惨叫,此刻被锋利的刀尖划开皮肤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因疼痛而产生的本能性肌肉抽搐都没有。
应归燎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刀锋只是浅浅划过表皮,连真皮层都没有真正切入,按理说应该会产生尖锐的刺痛感。可这小厮的反应,却诡异得近乎漠然,仿佛那正在流血的手臂不属于他一般。
“刚才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应归燎的手腕很稳,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打颤,“城门那里的侍卫被你捅了个对穿以后,伤口处只有黑雾冒出来,没有黑血。”
钟遥晚一愣,立刻回想方才的画面,微微拧起眉。他看着小厮被割开的皮肤,又道:“但是这个人的血却是红色的。”
他们从前遇到过的,所有怨力结成的怪物,都是黑血伴黑雾的。从来没有像这些小厮这样,皮肤被划开后,流出的竟然是如此鲜活的颜色。
“这是什么情况?”钟遥晚拧起眉。
“这很可能和这个世界的构成逻辑有关。”应归燎声音低沉,带着思索,“我们现在还没发现在这个世界里被攻击的条件是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这个思绪体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他的执念又是什么,但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钟遥晚奇怪地朝他望过去,只见应归燎握着那把砍刀的手腕微微向内侧转动了一下。
刀锋本就紧贴着皮肤,只是这极其细微的角度变化,加上刀锋本身的重量和锋利……
嗤啦——
一声仿佛撕开劣质皮革的声音骤然响起。
钟遥晚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小厮手臂上,那块正在渗血的那块皮肤边缘,竟然整片被掀了起来!
那块被掀起的皮肤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血红的肌肉组织和脂肪。
小厮仍然无知无觉。
钟遥晚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可以啊应师傅,还有这手艺呢?等你退休了去卖片皮烤鸭吧。”
“不是我啊!”应归燎也吃了一惊,连忙辩解,“我用这种大刀不习惯,刚才只是想换个姿势拿刀的,谁知道这皮跟纸糊的一样,碰一下就掉了!”
“那也就是说……这些皮肤,是后来穿上去的?”钟遥晚吞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应归燎说,“你有从这几个家伙身上感觉到灵力吗?”
钟遥晚一顿:“没有。”
确实,刚才追击的时候他还感觉到有一股灵力在身后紧追不舍。大概也是因为能够感觉到他们身上灵力的原因,所以他们追击时一直都隐藏在人群中,不怕追丢他们。
可是现在……
那股一直缀在身后的灵力为什么不见了?
是觉得已经将他们逼出城,无需再隐藏,所以干脆没有亲自追上来?还是说……有别的打算?
那个拥有灵力的追击者,此刻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小晚哥小应哥!救——!!”
就在钟遥晚心神紧绷时,一声急促而惊惶的求救声从身后猛然炸响!
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双回头。
只见一个蒙着面的家伙从一旁窜了出来。他应该是没有时间装扮,身上穿着精致,脸却用黑布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漆黑阴险的眼睛。
他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阴影中窜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许桃的嘴,另一条手臂如同铁箍般勒住许桃的腰腹,将正在挣扎的小家伙一把掳起,转身就要朝着身后更深的荒野黑暗中狂奔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桃子!低头!”应归燎的怒喊出声,几乎与那绑匪动作同步炸响!
被捂住嘴、正在奋力挣扎的许桃,在听到应归燎声音的刹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对准那只捂着自己嘴巴的掌心,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瞬间划破了夜空!
许桃这一口咬得极重,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甚至能感觉到牙齿嵌入了皮肉之中!
那绑匪猝不及防,剧痛之下本能地松开了捂嘴的手,勒着许桃腰腹的手臂力道也为之一松。
就是现在!
许桃虽然年纪小,但反应极快。他利用对方手臂松力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扭,双手用力向外一推,挣脱了那条勒着他的胳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挣脱束缚的许桃并没有立刻朝着钟遥晚和应归燎的方向跑,而是毫不犹豫地原地抱头,迅速蹲了下去,将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
几乎就在许桃蹲下的同一刹那——
嗖——!!!
一道冷冽的破空尖啸撕裂空气!
应归燎的手臂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向后扬起,随即用尽全力,将手中那柄夺来的沉重砍刀,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那绑匪的方向狠狠掷出!
砍刀在空中高速飞冲,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银色弧线,带着恐怖的动能与精准的预判,直直地朝着绑匪的头部位置飞射而去。
那绑匪刚刚因剧痛而失神,还未从许桃挣脱和蹲下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器穿透硬物的闷响!
锋利的刀尖,带着巨大的飞冲力,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绑匪蒙着黑布的后脑正中央。
刀身势如破竹,穿透颅骨,从眉心带着红白之物贯穿而出!
第209章 空壳
绑匪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瞬间瞪大到几乎要裂开,瞳孔急速扩散,血丝瞬间布满眼眶。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便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月光惨白,清晰地照亮了那柄深深嵌入绑匪头颅的砍刀,刀柄还在因余力而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钟遥晚趁机上前,一把将蹲在地上的许桃拽起,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这种怪异之物要解决它们只是物理攻击是不够的。
钟遥晚手腕一翻,青竹棍再次入手。他将灵力灌注入其中,正要给它最后一击的时候——
“呃……呃呃……”
一阵极其诡异,仿佛骨骼摩擦般的声响,猛地从地上那具本该死透的尸体喉咙里迸发出来!
紧接着,那具头颅被贯穿的尸体,竟然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钟遥晚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一幕。
那不是简单的肌肉痉挛,而是全身性的癫狂震颤!
绑匪的四肢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弹动,躯干如同被无形的手疯狂摇晃,连带着那把深深插入头颅的砍刀,都跟着颤动得更加剧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骨骼的“咯咯”声!
“这是什么情况?”许桃躲在钟遥晚身后,脸上却没有多少害怕的神色,声音却有些虚弱,大概是刚才被掂了两下,闹得他肚子不舒服了。
钟遥晚拧起眉,心中的不安急剧攀升。
“不知道,先解决掉再说!”钟遥晚说。
淡青色的灵光与青竹棍古朴的青色交相辉映,柔和的光晕中,杀机凛然。
然而,就在钟遥晚手腕发力,青竹棍裹挟着净化之力即将狠狠刺下的时候。
嗤的一声巨响,一股黏稠如墨的黑色雾气,如同高压蒸汽般,猛地从那具仍在疯狂抽搐的绑匪尸体内部爆发式地喷涌而出!
黑雾来势汹汹,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瞬间弥漫开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焦煳、硫磺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异味道。
钟遥晚和紧挨着他的许桃猝不及防,被那滚烫的热浪和刺鼻的气味迎面扑中,顿时呛咳起来,眼睛也被刺激得泛出泪水。
两人本能地向后急退了好几步,才勉强脱离那黑雾笼罩的范围。
“咳咳……出什么事了?”应归燎刚刚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彻底打晕,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不知道,”钟遥晚用袖子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想净化的时候,忽然就这样了。”
应归燎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快速接近那团黑雾边缘。
“嘶!”刚触碰到雾气的边缘,一股惊人的灼热感便顺着指尖传来,应归燎立刻缩回了手,指尖皮肤已经微微发红。他甩了甩手,抱怨道:“什么情况?火山爆发啊?温度这么高!”
应归燎看到钟遥晚依旧紧握着青竹棍,似乎还想寻找机会再次尝试净化,立刻上前一步,摁住了他握着青竹棍的手,说:“先别急,了解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比较要紧。”
“好。”钟遥晚闻声,将掌心中的灵力散去了。
三人屏息凝神,警惕地注视着那团仍在缓慢翻滚的黑雾。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黑雾终于彻底散尽,空气中那股灼热和刺鼻的气味却没有消散多少。
他们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朝着刚才绑匪倒下的地方看去——
月光下,只见地面上,只剩下一张摊开的、完整的人皮!
那人皮软塌塌地摊在地上,保持着绑匪倒下时的姿势轮廓,甚至连五官的细微起伏、手指关节的纹路,以及衣物覆盖下顶出的褶皱纹理,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应归燎显然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人皮。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停滞。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感,蹲下身,用青竹棍的尾端,谨慎地拨开覆盖在人皮脸部的黑色蒙面布,又轻轻挑开粘连在皮上的、已然空瘪的粗布衣衫残片。
布料与皮肤分离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剥开干涸胶水般的“嘶啦”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接着,钟遥晚手腕一转,用青竹棍那光滑冰凉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人皮那空洞、失去支撑后略微塌陷的眼窝之中。
那柔韧黏腻的触感仿佛能够穿着棍子传到了指尖。钟遥晚紧了紧手指,深吸一口气后才用棍尖将整张轻薄而完整的人皮,从地面上慢慢挑起、摊开。
月光下,人皮的正面呈现着正常的人类肤色,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微的毛孔和晒斑。但当他将人皮微微翻转,露出内侧时——
一片猩红刺目的颜色,瞬间撞入眼帘!
那红色浓稠均匀,像是被涂满了血浆,在月光的映照下,这猩红的内侧与漆黑的阴影交界处,泛着一层难以形容的,油脂般的不祥光泽。
人皮的边缘极其整齐、光滑,没有任何撕裂、破损或缝合的痕迹,完整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某个无形的东西从内部完完整整地“蜕”了出来,只留下了这层空壳。
“这……这也太恶心了吧!”许桃挤起眉头,这玩意儿实在有些超出他的审美接受范围了。
许桃正想更凑近一些查看,紧接着的视线就被一只大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应归燎顺手将许桃的脑袋拨向另一边,没好气地呵斥道:“就跟你说小孩子少看这种东西了!”
“嘁,”许桃不满地瘪瘪嘴,小声嘀咕,“反正这几天也不会少看到,多看一眼少看一眼有什么区别……”
钟遥晚根本懒得理会身后那一大一小的斗嘴。
他全神贯注,手臂继续缓缓抬高,利用青竹棍的巧劲,将那张人皮整个从衣服堆中剥了出来。
人皮脱离支撑后软垂下来,在月光下微微晃动。钟遥晚用手臂大致比量了一下长度,又看了看其整体轮廓。
“这人皮展开约莫有一米八左右,”钟遥晚分析道,“但人皮有垂坠性,他原来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因失去内部支撑而五官塌陷模糊的人皮脸上,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脸皱成这样了,根本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
应归燎的视线落在绑匪穿的那身衣服上。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黑色布料又捞起一边的衣袖,凑到月光下仔细端详。
那是一身玄色的旗装,布料质地厚实,隐约能看出精细的暗纹,虽然沾了尘土和血迹,但不难看出这件衣服的款式和用料都是上乘的。
而且……还有些眼熟。
应归燎拧了拧眉,就在那个答案呼之欲出的时候,被松开桎梏的许桃忽然喊道:“这不是齐临的衣服吗!”
钟遥晚闻言,心脏猛地一跳,他连忙将青竹棍上挑着的那张人皮重新放低,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其平铺在地面上。
人皮脱离棍子,软塌塌地摊开,那张皱缩模糊的脸也勉强展平了一些。
虽然失去了立体支撑,五官塌陷扭曲,想要精确辨认原本长相极其困难,但此刻有了“齐临”这个明确的对应目标,钟遥晚的想象力瞬间被调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干瘪的眉眼轮廓、鼻梁的走向、嘴唇的形状……
在月光和阴影的交错下,那皱缩的五官似乎真的开始与他记忆中齐临的面容重叠起来!
“就是齐临!”钟遥晚的指着地上那张平铺的人皮,几乎是低吼出来,“是他的皮!”
他们进入的是齐临的画,齐临还拥有怪异的蜕皮功能。
钟遥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几乎能够确定,这就是齐临的记忆空间了!
应归燎也反应过来了,懊恼地一捶拳头,说:“早知道今天早上就对齐临出手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懊恼中冷静下来,“明天天亮了,去打探一下齐临家在哪里。这个世界还是遵照现实的规则走的,我们应该可以找到他。”
“只能这么办了。”应归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我们先回宾馆……不是,客栈吧。”
“啊?这就要回去了吗?”许桃一听,脸上竟然透出了几分意犹未尽,嚷嚷着抱怨,“我还没玩够呢!”
“玩?玩你个大头鬼!”应归燎被他这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反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今天下午是睡饱了,一觉醒来精神抖擞是吧?我和你小晚哥呢?!我们俩轮流守夜,总共才睡了多久?!我们俩加起来可能还没你一个人睡得多!”
“那不是你们在偷偷讲悄悄话吗?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都听到了。”许桃嘀咕道。
应归燎:“……”他觉得理亏,不仅抬高了声音,并且还无视了许桃的反驳,自顾自道:“这么想玩,下次你再被绑架我就不救你了,你正好去深山里好好玩玩!”
许桃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嘛。”
钟遥晚根本懒得管他们的斗嘴,一个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彩幽城的方向走。
路过那几个被打晕或制服的小厮时,钟遥晚特意放慢了脚步,多留意了一眼那个贼眉鼠眼的领头小厮。
应归燎下手显然不轻,这家伙现在还人事不省地瘫在地上。
钟遥晚凝了凝神,清晰地看到这小厮身上的皮肤碎裂出了一个个坑洞,东一块西一块地掉落在地,露出了内里猩红的肌肉组织。碎裂的皮肤边缘如同干旱开裂的土地般片片翘起,像是秋冬时节极度缺水时才会呈现出的皮肤状态,远没有齐临的那身皮肤来得温润自然。
他微微蹙起眉,也正在这时,应归燎带着许桃追了上来。
应归燎的视线快速地扫过地上的那名小厮,随后拍拍钟遥晚腰后,推着他往前走,说:“走吧,回去了再说。”
第210章 小孩子家家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许桃。
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刚才经历过差点被绑架和人皮空壳的诡异景象,可他此刻脸上竟找不到一丝一毫后怕的痕迹,走路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小步子一颠一颠的,一会儿说那个绑匪会放炮仗,一会儿说刚才的人皮看起来像是涂了漆似的。
应归燎就更不用说了,这人的心理素质简直非人。上一刻还在和人厮杀,棍棒刀影,生死一线,此刻收手回城,呼吸之间就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现在已经能和钟遥晚说笑了。
许桃的絮叨终于让应归燎听得不耐烦了,他毫不客气地抬手,往许桃那毛茸茸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推得小孩往前踉跄了两步。
“就跟你说了,小孩子家家的,别满脑子都是鬼啊怪啊的!看点阳间的东西!”应归燎没好气地教训道,“小心晚上做噩梦尿床!”
许桃委屈地“哎哟”一声,捂着被拍的地方,扁了扁嘴:“我都多大了,怎么可能尿床。”
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安静了下来,乖乖地跟在两人边上不再出声。
许桃不说话了,应归燎自己反而开始絮叨起来了。
他一会儿说古时候的空气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一会儿说今天的月亮好尖,跟个钩子一样,怪不吉利的。等进了城门以后,他还调侃钟遥晚记不记得回客栈的路,也被拍了后脑勺一巴掌才老实。
回到客栈已经约莫凌晨三点了,万籁俱寂,只有客栈大堂值夜伙计的鼾声隐约传来。
应归燎没客气,直接用银钱叫醒了睡眼惺忪的伙计,让他去后厨烧点热水送到房间,再准备几样简单的小菜。
等待热水和小菜送来的时间里,钟遥晚在一张硬木板凳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指尖却无意间触碰到了左手尾指上一个冰凉坚硬的环状物。
他微微一愣,抬起手,借着烛光,看到自己的尾指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一枚同心佩。
他“咦”了一声,说:“奇怪,这是什么时候来的?”
许桃凑了过来,说:“是不是在半路上撞到的那个挂件摊位啊?我刚才看你一路上都带着这个。”
钟遥晚想了想,有点记不起来细节了,但是思来想去,应该也就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这一晚上他们先是被追杀,后是打架,再后是那张令人胆寒的人皮空壳,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在乎自己身上是不是多了一个配件。
“应该是吧。”钟遥晚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许桃的推测。
他轻轻摩挲着同心佩底下那枚冰凉光滑的圆形青玉,触感温润,玉质似乎不错。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枚青玉,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款式或质地,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具体细节。
“给我看看。”应归燎也凑了过来,伸出手。
钟遥晚将套在尾指上的同心佩连同红绳一起褪下,递给了应归燎。
应归燎带着同心佩到窗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红绳编织的同心结手法精巧,莹白的珠子质地普通,倒是下面那枚圆形青玉,打磨得光滑圆润,色泽均匀,是上好的和田青玉籽料。
这样的搭配——红绳、白珠、青玉——在旧时的婚嫁习俗里确实颇为常见,寓意“清白同心”。
应归燎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了一点上,他沉吟片刻,手指指着珠子靠近穿孔处的一个位置,说:“阿晚,你看这里……这珠子里面,是不是有一道很细的、斜向的裂纹?”
钟遥晚正准备解开自己腰间勒得有些紧的腰封,闻言指尖动作一顿,立刻凑近了些,凝神细看。
果然,在那颗看似莹润无瑕的白珠内部,靠近穿孔的边缘,有一条细微的天然冰裂纹。
裂纹斜斜延伸,几乎与珠子的纹理融为一体,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道裂纹……”应归燎回忆道,“半脸男的思绪体里好像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当时思绪体在散发强光,所以把裂纹照得很清晰。”
“啊?”钟遥晚愣住了,解腰封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半脸男的思绪体同时也是唐左左的灵契,钟遥晚顺着思考了下去,道,“这枚同心佩是被净化,成为灵契以后代代流传下去的,还是……”
应归燎抢过话,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这枚同心佩应该是从现在开始算起,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思绪体。”他点了点那颗珠子,说,“这颗珠子很普通,看起来质量不怎么样,稍微磕磕碰碰就会多一道裂痕,只有变成了思绪体,才能让它完好地流传到我们的时代。”
“同心佩……彩幽城,彩幽市……黄昏戏班,和忘川剧场下的大量思绪体。”钟遥晚小声念叨着这些关键字,闹钟各种信息疯狂碰撞。
“忘川剧场的地震是二十六年前发生的。”应归燎也小声嘀咕,他转头望向许桃,问,“小鬼,你知不知道左左小姑是哪一年失踪的?”
许桃在家的时候就喜欢缠着父母说他们年轻时候的捉灵故事,相反,应归燎对长辈的故事总是兴致缺缺,很多事情甚至都是陆眠眠听说了以后告诉他的。
许桃眼睛一转,想了想,说:“我记得是二十五年前吧。”
“和地震发生时间就差了一年啊。”应归燎托着下巴,小声道。
如果他们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忘川剧场下的思绪体应该大多数都是黄昏戏班中的冤魂,那些被惨无人道改造的冤魂。
如果这枚同心佩,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也因为什么原因,阴差阳错地进入了黄昏戏班,那么它上面也很可能会附着死者的怨气,从而变成思绪体。
钟遥晚思索道:“所以唐左左很可能在忘川剧场地震以后去过现场?甚至……深入过那条裂缝?”
应归燎念叨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双生相也是从剧场地震后的废墟里启出来的……”
捉灵师的圈子一共就这么大,别说他相熟的这几位了,就是全国范围内的捉灵师,他都多多少少听说过名字或者打过交道。如果唐左左真的和忘川剧场有关联的话,那么当时发现缝隙中有大量思绪体的人一定是她,或者是哪个应归燎也认识的人。
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钟遥晚之前一直想要找的,出售双生相的收藏家,其身份范围瞬间缩小了许多!
钟遥晚显然也在思考同一件事,目光带着询问和思索,投向了应归燎。
应归燎一顿,刚要说什么——
叩叩叩——
客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钟遥晚立刻警觉起来,示意许桃别动后,抬高声音问道:“谁?”
“客官,是小人,给您送热水和小菜来了。”门外传来店小二殷勤又带着倦意的声音。
听到是熟悉的小二,许桃松了口气,应了声“来了”,便跑过去开门。
钟遥晚的腰封刚才解到一半,此刻见有外人要进来,下意识地就想重新穿戴整齐。他刚抬起手,旁边的应归燎却反应更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边一带,巧妙地利用房间内床铺和屏风形成的视觉死角,将钟遥晚挡在了身后,避开了门口的直接视线。
房门被推开,店小二提着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肩膀上还搭着布巾,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杂役,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简单却冒着热气的小菜。
趁着小二正在忙活的时候,应归燎压到钟遥晚耳边,继续方才的话题:“应该不是我老爸,他只是喜欢收藏一些字画而已,对双生相那种东西应该没兴趣。而且他要是有这东西,我和小哑巴没理由不知道。”
钟遥晚哭笑不得:“我也没觉得是叔叔。”
应归燎捏了捏他的腰。
“……我是说咱爸。”钟遥晚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但思绪显然已经飘远,“我当时在苏晴的记忆里,确实看到过一个男人抱着双生像的背影侧影。虽然距离有些远,光线也不好,看不真切面容,但身形轮廓、气质感觉……肯定不是咱爸。”
钟遥晚说着,脑海中忽然闪出了一幅画面。
他微微蹙起眉,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喃喃自语:“他抱着双生相的样子……他的侧影,我好像还在哪儿见过。不是在苏晴的记忆里,是在别的地方……”
钟遥晚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混在喉咙里,连近在咫尺的应归燎都没听清。
他努力地想要挖掘出那段记忆,可是这段时间,他接收过不少新的记忆。
属于他的记忆,又或是各类思绪体的回忆。所有的画面混杂在一起,就像一个庞大的信息房,所有的画面都在同时交融闪烁着,让他无法精准地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段回忆。
“你说什么?”应归燎下意识地把耳朵更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钟遥晚的嘴唇,想要听清他的低语。
就在这时,钟遥晚脑海中的身影忽然清晰了起来。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墓园中,见到的唐策抱着木雕的侧影。
那微微低头的侧脸轮廓,那种沉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专注的气质,都与苏晴记忆中那个怀抱双生相、站在废墟上的侧影,完美地重合了!
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所有的线索、猜测、疑惑,在这一刻被这个关键的名字串联了起来!
“我知道了!” 钟遥晚猛地抬起头,眼睛骤然亮起,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惊愕与确信,脱口而出:
“是小叔!是唐策!!”
这声音又急又亮,正在小心翼翼将最后一道小菜往桌上放的店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浑身一抖,手一滑,瓷盘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汤汁都溅出来几滴。
而离钟遥晚最近的应归燎更是首当其冲。钟遥晚这声“唐策”几乎是直接灌进了他的耳膜,震得他耳蜗嗡嗡作响,半边脑袋都麻了一下。
应归燎可怜道:“是小叔?我就说呢,这么有钱,原来是靠那个雕像发的财。”
许桃也听到了钟遥晚的这声惊呼。
他刚刚就注意到应归燎和钟遥晚在窃窃私语了,还以为又有什么新鲜事发生,等到店小二离开以后,他立刻靠过来,急不可耐道:“怎么了怎么了?小叔怎么了吗?你们在说小叔什么?”
应归燎还捂着微微发麻的耳朵,没有防备,直接道:“你小晚哥说,他从某个人的记忆里看到了,二十六年前,忘川剧场的那场地震,小叔可能也在场。”
话一出口,应归燎才反应过来跟个小孩子说这些似乎不太合适,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许桃闻言,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挠了挠头,道:“你们……在研究那场地震的在场人员吗?” 他似乎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去去去,小屁孩懂什么,赶紧洗漱睡觉去,明天还有正事呢。”应归燎挥挥手,试图把这好奇宝宝打发走。他现在需要和钟遥晚好好梳理一下这些新鲜出炉的信息。
他说完,钟遥晚也终于将那个有些勒人的腰封彻底摘掉,宽了外衣,感觉轻松不少,走到桌边坐下,准备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应归燎也跟着在他对面坐定,拿起了筷子开始挑选第一口要宠幸哪道菜。
眼看两个大人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许桃连忙道:“可是我知道都有谁在场啊!”
“啊?你知道?”钟遥晚夹菜的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许桃。
“对啊!”许桃见成功吸引了注意,更加得意了,屁股在硬板凳上不安分地挪了挪,甚至带着椅子腿都跟着摇晃起来。他本来就长得比同龄人高出不少,屈着腿坐在板凳上时,两条腿根本无处安放,差点把自己弄摔了,等钟遥晚和应归燎像看笨蛋一样看向他时,才老实道,“你们早说想知道那场地震都有谁在场,问我不就好了?我爸妈讲过好多次呢!”
应归燎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催促道:“都有谁在?你快说!”
许桃却卖起了关子,脑袋一歪,故意拖长了声音:“哎哟……我忽然觉得好饿啊,肚子都咕咕叫了,浑身没力气……要是小应哥可以喂我吃东西的话,说不定嘴巴就能张开了,也能恢复力气想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瞟着应归燎,意思不言而喻。
“你小子!还得寸进尺了是……”应归燎被他这明目张胆的敲诈气笑了,正想给他一个爆栗。
“咳。”旁边的钟遥晚轻轻咳嗽了一声,偷偷用脚点了点应归燎的鞋尖。
那动作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现在不是跟小孩计较的时候,套取情报要紧。
应归燎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只能咬牙夹了一片酱肉递到许桃嘴边,皮笑肉不笑地温声道:“来,许老爷,张嘴——”
许桃立刻眉开眼笑,配合地张大嘴巴:“啊——”
他心满意足地将那片酱肉咬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还故意发出夸张的“吧唧吧唧”声,等到彻底咽下去后,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道,“我妈妈说,之前彩幽市发生过一场很严重的大地震,地震过后,从废墟里发现了很多的思绪体。数量非常庞大,总有……上千件那么多。”
上千件!
钟遥晚眉心一跳。
上千件思绪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有成百上千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的痛苦、怨念、未了执念,被强行封存、遗留在了那片废墟之下!
而根据他们之前的推测,这些思绪体的源头,极有可能就是黄泉戏班。
这个数字背后隐藏的血腥与罪恶,沉重得令人窒息。
一个小小的戏班,究竟残害了多少人?
许桃继续道:“当时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去了三个人调查情况。一个是左左小姑,一个是唐策小叔,还有一个……”他说着,视线转向钟遥晚,“是小晚哥的妈妈啊。小晚哥你没有听你妈妈说过这件事吗?”
钟遥晚一愣。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随后道:“你小晚哥刚出生,妈妈就去世了,他上哪儿听说去。”
“啊!”许桃连忙道,“小晚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你继续说。”钟遥晚的声音平静,似乎并没有被钟离忽然出现在这则故事里的事所影响。
许桃观察着一下钟遥晚的脸色,见他似乎真的没有责怪或是伤心的意思,这才继续道:“后面……好像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这件事似乎很快就被解决了。再后来没多久,左左小姨就被拐进了深山,小叔为了找小姑,也一头扎了进去,就这样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