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过东西又洗漱完后,应归燎盯着许桃睡觉。
许桃嘴上说着不想睡,但是应该也只是嘴硬而已,实际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早就已经超负荷了。
许桃睡下后,应归燎打了点水,搬着小板凳坐在床边搓衣服。
钟遥晚的衣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不少泥点和血污,他们只有这一身符合时代的外衣而已,不弄干净的话明天上街一定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和麻烦。
应归燎低着头,动作麻利地搓洗着衣摆上最明显的泥点。水声哗啦,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把衣摆搓干净,正拎起来借着微光寻找其他污渍所在时——
忽然——
一只手臂从身后悄然探出,轻轻攀上了他的肩胛。
应归燎往后靠了靠,然而,那手臂并没有停留,而是顺着他的肩膀线条,缓慢向前摸索,绕过脖颈,最后从前方松松地揽住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温热的身体便毫无间隙地贴靠了上来,紧密地黏在他的背上,连同那人温热的呼吸,一起轻柔地散落在他的耳畔。
应归燎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对方的呼吸能更自然地拂过脸颊,低声问:“怎么还不睡?折腾一天了,不累?”
钟遥晚没回他,只是将嘴唇贴在他耳廓上,很轻地印了一下,然后才道:“别洗了,一会儿我守夜的自己来就行了。”
应归燎笑了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现在洗干净,正好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出门的时候就能干了。你赶紧去眯一会儿,后半夜还得替我呢。”他说着,动了动肩膀示意背上的人:“快去睡,别在这儿黏着,耽误我干活。”
钟遥晚不说话,却像是没听见,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也贴得更实,脑袋耷拉在他肩头,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了,像个耍赖的大型挂件。
应归燎虽然看不见背上人的表情,但是也知道他一定还没睡。他手上沾了点皂荚粉沾到衣服上,状似随意地问:“有心事?”
“……嗯。”背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钟遥晚动了动,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脖颈皮肤,声音含混地响起,“我在想……齐临为什么要掳走桃子?桃子身上又没有灵力,对他们来说应该没有价值才对。还有,原先在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在缝隙里看到的思绪体确实少说也有数千个……可是,如果都是有灵力的人……他们真的可以搜集到这么多有灵力的人吗?”
应归燎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完全停了下来。皂荚的清香混合着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
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能勉强看清盆中荡漾的水波。
应归燎扭过头,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他的目光在昏暗中努力捕捉着钟遥晚近在咫尺的眼睛,问:“就想了这些?”
钟遥晚一愣。
红烛在微弱的晨光中,挣扎着,燃烧着,那点点火光似乎也映在了应归燎的瞳孔中。
他紧了紧手臂,将脑袋埋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些许被戳穿心事的低涩,说:
“……还想了我妈。”
从前,钟遥晚只要一想到和钟离有关的事情,不管想到了什么,是好是坏,只要和钟离有关的事情闪过脑海,就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暗地里操控着他,不是耳垂处传来的刺痛,就是来自灵魂深处那股难以抗拒的困意。
然而现在,将那枚蕴藏了钟离灵力的耳钉取下之后,他赫然发现,这种奇怪的“保护”机制失效了。
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脑内简直像是开了一家“钟离自助餐”,他想探究关于钟离的哪个问题,都可以顺着思路一直想下去。
没有刺痛,也没有困倦。
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思考本身的自由。
钟遥晚说:“你说……我妈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有听说过吗?”
“没有太多。”应归燎诚实道,“关于咱妈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少。”
他先回答了钟遥晚最在意的问题,然后才将思绪拉回到之前那些现实而紧迫的疑问上。
“先说你刚才想的那些事。”应归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分析,“第一个问题,桃子。他以前也有过灵力,而且他也说了,他看到了那个大桃木箱周围散发着怨力,才被吸引去开箱的。或许他身上还有残余的灵力,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第二个问题,”应归燎继续道,“灵力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果是普通地生活着,估计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你之前不就是这样的吗?还有你之前净化过的那对双生怪,听你之前的描述,他们应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灵力这件事。
“这个黄泉戏班如果是从全国范围内寻找灵能者的话,长年累月下来,积累到数千甚至更多的受害者,虽然骇人听闻,但从逻辑上,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要满足这个条件的话,他们班子里起码要有一个会经常出远门,且有灵力的人牙子,才能实现。”
“至于最后一个……”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低头,想去看钟遥晚的表情,却发现怀里的人目光有些涣散,显然刚才那一大段分析,他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心思还缠绕在关于母亲的问题上。
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分析那些冰冷的线索。他将人搂得更紧,在钟遥晚微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将他飘散的思绪拽回来。
“关于咱妈,”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稳,“我真的没怎么听说过她具体的事情。桃子那小子,连咱妈已经去世了都不知道,显然他爸妈平时也很少提起她。”
“可是……为什么?”钟遥晚拧起眉。
他实在想不通。就算钟离生前真的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背负着什么沉重的秘密,甚至……犯下过什么罪孽,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早已成年,甚至踏入了与母亲同样的捉灵师领域,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
为什么长辈们依旧对他三缄其口,不肯告诉他,他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份从小被他压抑的、对至亲的好奇,在此刻离开了耳钉以后变得格外强烈而清晰。
“别想了。”应归燎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现在钻牛角尖也没用。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个新的线索——小叔和咱妈都在忘川剧场的地震里出现过?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找小叔问清楚剧场和戏班的事时,正好可以一起问问关于咱妈的事。”
钟遥晚闻言,沉默了片刻。
应归燎说得在理,现在空想无益,赶紧离开记忆空间才是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点了点头。
钟遥晚重新躺回了床榻里。
应归燎吻了吻他的眉心以后继续搓洗那件尚未完全干净的劲装。
房间里又只剩下水声和三人各自的呼吸。
然而,没过多久,应归燎就感觉到身后床榻的方向传来了窸窣的动静——钟遥晚又坐了起来。
钟遥晚说:“今天我来守第一班吧。我想再思考一下,等回去戴上耳钉以后,我应该是又没有办法去想这件事了。”
应归燎回头望向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他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点污渍搓洗干净,然后将湿漉漉的衣服拧干,抖开,挂在了窗边最容易通风见光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走到水盆边,仔细擦干了手上的水渍,然后走到床边,顺从地接替钟遥晚,和衣躺了下去。
“一会儿换班喊我。”应归燎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地交代了一句。
“好。”钟遥晚说。
他看着应归燎很快放松下来的眉眼和均匀起来的呼吸,心中那点焦躁也莫名平复了些许。
他走到窗边的凳子旁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又落回房间内。
挂着的湿衣滴落着细微的水珠,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许桃在里侧的小榻上睡得正香。应归燎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呼吸平稳。
而他,就坐在这黎明前最后的静谧里,守着一根将熄未熄的蜡烛,开始梳理那些关于母亲、关于往事、关于这个诡异世界的,纷乱如麻的思绪。
钟离。
这个被钟遥晚的童年遗忘的名字,似乎在最近总是会听人提起。
何紫云和钟离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烛游家具城,明明是想要利用他,最后却会舍出生命保护他?
钟离的灵力又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在钟遥晚学会控制灵力后,应归燎曾经拜托许南天探查过他每天灵力的流失速度。以应归燎的灵力为标准的话,在钟遥晚学会主动控制灵力之前,应归燎需要将自身半数的灵力输入耳钉中,才能勉强补齐钟遥晚每日的亏空;而他学会了灵力控制以后,大约又下降了一半的需求,可每日要流逝的灵力对于大部分捉灵师来说仍然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如果不是有这枚耳钉的话,钟遥晚怕是出生没多久就因为灵力枯竭而亡了。
可饶是钟离有一次性强制净化百只怪物的灵力,耳钉中的灵力如此庞大,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然而,一个近乎无解的时间悖论横亘在眼前——
钟遥晚知道钟离的信息极其有限,但是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钟离是在钟遥晚出生以后没多久死亡的,并且大概率是死于难产。
这样的话,钟离还有办法在得知自己的孩子有灵力枯竭症以后,去准备一枚灌注了海量灵力的耳钉吗?
又或者……
这枚耳钉原本就不是为了他准备的?
再或者,他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钟离就察觉到他有灵力枯竭症的事实,并提前准备了这枚耳钉?
另外,钟离又是怎么将灵力灌入耳钉里的?她的能力也和应归燎一样,可以自由地往灵契中输入自身灵力吗?
不,不对,在彩幽群山时,唐左左残余的灵力也毫无征兆地输入进这枚耳钉中了。
是耳钉本身就有能够吸收灵力的特性吗?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耳钉从来没有吸取过他身上,又或是唐佐佐、许南天等其他人的灵力?
钟遥晚看到过唐左左被囚禁以后的记忆,他清楚地知道唐左左对唐佐佐的感情与其说是母女之情,不如说是对一个陌生的小生命的同情,这才更加恰当一点。
她救她,她帮她,是因为她本就是善良的。
那钟离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钟遥晚的出生是在忘川剧场发生地震的两年以后。
钟离的灵力既然这么强悍,为什么不直接把裂缝中的思绪体全部净化了?
为什么要把双生相留下来?
又或者说,像是双生相那样,属于黄昏戏班的、尚未净化的思绪体还有许多,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钟遥晚在窗边站了很久,任由这些纷乱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楼下的早餐铺子早已出摊,蒸腾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又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散去,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许桃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靠过来,含糊地问:“小晚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我饿啦……”
钟遥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现在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啊……抱歉,想事情入神了。”钟遥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应归燎,说,“去把你小应哥叫醒,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做。”
“哦。”
许桃应了一声,乖乖去叫应归燎起床。
应归燎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赖床,许桃叫了他许久,直到告诉他现在已经下午了,应归燎才猛然惊醒。
他从床上弹起来,转头发现钟遥晚已经穿戴好了:“怎么没叫我换班?”
“一直在想事情,我也没注意到过去这么久了。”钟遥晚系上腰封,说,“走吧,先去吃饭。”
应归燎却没有立刻下床,他仔细打量着钟遥晚的脸色。虽然钟遥晚极力掩饰,但眼底那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应归燎皱着眉,“一晚上没睡,身体会吃不消的。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没事。”钟遥晚说,“我们去找齐临,如果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把他净化以后就能回事务所好好睡觉了。”
“好吧。”见钟遥晚坚持,应归燎很快就妥协了。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开始快速穿衣服,还在许桃的抱怨声中,逼着他把小马褂穿上了。
三人下楼吃了午餐,随后便离开了客栈,再次踏入彩幽城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比昨晚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闲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市井生活的气息。
齐临在彩幽城也是有名气的人,应归燎随便揪了个路人询问,他就清晰地告知了齐府的所在地。
清朝时期的彩幽城与百年后的彩幽市,在格局和规模上差别巨大。例如,奈何娱乐所在的老街区属于彩幽市的郊区,而清朝时期的黄泉戏班所在的位置却明显是彩幽城的主城区。
齐临居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散步过去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齐临的家是一栋气派华丽的别院。
朱漆大门厚重而高阔,门前两侧矗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高高的青砖围墙向两侧延伸,墙头覆着整齐的黛瓦。透过敞开的黑漆大门,隐约能看到里面雕梁画栋的屋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
整座宅邸在边疆小城里显得格外富贵,奢华得甚至有些突兀。
“嘶,不愧是在世的时候就出了名的,家底就是丰厚啊。”应归燎打量着眼前气派非凡的门庭,语气带着点调侃。
他的拇指闲适地卡在腰封边缘,姿态放松得仿佛不是来探查龙潭虎穴,而是回自己家睡觉一般。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敞开的大门内走去。
然而,院子看似空荡无人,实则并非不设防。他的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还没落地,一个穿着青色短褂、模样机灵的小厮就如同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嗖地从门房旁边的阴影处蹿了出来,恰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小厮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眼神里有着警惕,开口问道:“几位是……?请问来齐府有何贵干?”
“我们?”应归燎脚步顿住,脸上立刻堆起无懈可击的客气笑容,“我们是来找齐大师的。之前托人约好了,今日来取画。”
应归燎的说谎功力还是那么强悍,理由张口就来,语气自然流畅,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
小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快速回忆主家近日的安排。他打量了一下应归燎三人,态度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客气,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疑惑:“找大师取画?小人未曾听大师提起过今日有客来访取画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但本着不得罪潜在客人的原则,还是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几位先到偏厅稍候片刻?容小人进去通禀一声,看看大师是否另有安排。”
“好,那就麻烦小哥了。” 应归燎爽快地应下,笑容不减。
小厮引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侧厅。
厅内陈设雅致,墙上挂了几幅显然是齐临亲笔的山水画作,为这间待客的偏厅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小厮将他们引入厅内,又欠了欠身:“几位请在此稍坐,小人这就去通报。”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偏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应归燎走到门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钟遥晚的注意力则被墙上悬挂的画作吸引。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墙上的画作,其中一幅描绘的是一座奇秀的山峰。
视角是自下而上的仰望,半山腰零星点缀着几户农家,炊烟袅袅。视线再往上,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隐约可见一棵古老而巨大的槐树,枝干虬结,如同盘踞山间的苍龙,透着一股沧桑而神秘的气息。
钟遥晚的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应归燎见状,也凑近过来:“这不是我们第一天相遇的时候,被困的那座山吗?有朱厌出没的那个。”
钟遥晚闻言,心头一跳。
他眯起眼睛仔细查看画中的村落,发现那村子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也差不多。只是画中村庄的最边缘,多了一栋在他记忆中并不存在的、孤零零的房屋。
是老虔婆的家。
看起来这么些年来,只有她的屋子被山石砸毁了,也算是一种遭天谴了。
“看起来齐临去过挺多地方的。”钟遥晚说。
许桃原本正在偏厅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听到钟遥晚的话,立刻像只嗅到线索的小狗一样挤了过来:“是不是说绑架灵能者的人,大概率是会在全国范围内频繁走动的家伙啊?那这个叫齐临的画师,他到处画画,到处走,嫌疑岂不是很大?”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愣,低头看向语出惊人的许桃。
应归燎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桃说:“你们昨天说悄悄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啊!”
应归燎:“你不是早就睡着了吗?!”
许桃:“你们一说话我就醒了。”
钟遥晚:“……那你。”
许桃毫无心理负担道:“对啊,你们平时晚上趁我睡着以后说的悄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大人的作息也太差了,有时候半夜十二点还要聊天,窸窸窣窣的!要是真的住在一起的话,岂不是要聊一个晚上不睡觉?”
钟遥晚:“……”
应归燎:“……”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还好这段时间他们没住一块儿,要不然这小鬼怕是要听去更多不该听的。
应归燎:“看不出来啊,睡得像只猪一样,原来耳朵这么尖,一有风吹草动就醒了。既然你这么机警,今天晚上开始,我和你小晚哥都睡了,你来守夜吧。”
许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连忙抱住应归燎的胳膊讨饶:“别啊小应哥!万一我没醒来怎么办?!”
“行了,少贫嘴了。”应归燎把胳膊从他怀里抽出来,顺势揪住他的后衣领,向上一提,道,“走吧,别在这儿干等了,我们去后院探探。”
许桃被拎得只能踮起脚尖走,他问:“我们不等那个小厮吗?”
应归燎说:“我们又不是访客,他们也不是真的人,管他们这么多做什么?”
第212章 探查
钟遥晚点头,没有异议,三人便一同往后院溜去。
穿过通往内院的月亮门,便是齐府的内院。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内院中的布局精巧,处处都透露着主人财力与品位。
然而,与这华丽气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府邸内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清。好几处院落门窗紧闭,听不到任何人声,路上只偶尔瞥见一两个低头匆匆而过的仆役身影,整个府邸仿佛缺少了鲜活的人气。
他们借着假山和回廊柱子的阴影,小心地掩藏着身形,在迷宫般的庭院中穿行。很快就发现了方才接待他们的小厮的身影,一路尾随其后。
许桃忽然道:“对了,如果齐临是人牙子的话,那他身上有灵力吗?”
“没有。”钟遥晚说,“两次照面都没有感觉到。”
“那他是怎么当人牙子啊的?” 许桃更疑惑了。
“或许……他还有帮手?”钟遥晚的声音带着犹疑,不太确定地看向应归燎,“会不会是戏班班主?”
应归燎一边留意着前方小厮的动向,一边快速分析,摇了摇头:“概率不大。我感觉那个戏班班主的灵力并不充沛,跟柳如尘差不多。但是昨天跟踪我们的那个人,灵力很强。具体地说不上来,但是,起码是小哑巴那个级别的。”
钟遥晚闻言后点了点头。
灵力越充沛的人,越能感受清楚他人的灵力。昨天那人带着小厮追踪他们的时候一直是隐匿在人群中,没有制造出什么特殊的动静,显然也具备极强的灵力感知能力,才能实时知道他们的所在。
前方,那小厮端着托盘,拐进了一处更为僻静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与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朽气息。
应归燎停下脚步,朝钟遥晚使了个眼色:“带莲花镜了吗?”
“带了。”钟遥晚说着,从腰封中将莲花镜取出来。
应归燎告诉过他在那片小山林中发生的事情。池悠然大概率在死后也附着在了原本属于王小甜的莲花镜上,并且完成了自我净化,变成了灵契,能力是能够让持有者隐身。
就这样,他的莲花镜成了一个双灵共存的灵契。
这种情况很罕见。一般而言,一个已经有完整灵魂寄宿的灵契,很难再接纳另一个灵魂共同居住,除非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特殊、深刻的共鸣或关联。
钟遥晚对王小甜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是一个眼中只有江泽城,偏执到近乎疯狂的人。
他不知道是净化过程改变了王小甜,还是她在彩幽群山中目睹了太多被拐女孩的惨状,产生了某种共情或救赎的意愿,才允许了池悠然的入住,但总之,两人似乎共住得很和谐。
钟遥晚曾经实验过,这面镜子只能让持镜者一人隐身,且使用的时候灵力消耗得极快。
此外,莲花镜原本的测谎功能也非常消耗灵力。如果把灵力完全耗尽,而没有及时补充的话,两人的灵魂就会进入轮回之中。
所以这段时间里,钟遥晚也都避免过多使用镜子的能力,免得一时失手把两人都送走了。
毕竟他答应了王小甜,要带她再见江泽城一面。
“我去探探。”应归燎伸手,想要从钟遥晚手中接过那面莲花镜。
然而,钟遥晚却将手腕一翻,将莲花镜稳稳收回掌心,说:“我去吧。你留在外面,看着点桃子。万一里面情况不对,你们也能有个接应。”
“小晚哥,我才不需要人看着呢。”许桃不服气得瘪瘪嘴。
“你最该被看着。”应归燎毫不客气,一伸手直接摁在了许桃的脑袋上,将他牢牢固定在身边,同时也算是默认了钟遥晚的安排。他说,“你去吧,小心一点。”
“我知道。”钟遥晚说。
钟遥晚点了点手中的莲花镜,小心翼翼地朝着院落走去。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记忆空间是属于齐临的,那么只要强制净化了他,他们就能回去了。
钟遥晚紧了紧竹棍,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钟遥晚整个人的轮廓在应归燎和许桃的注视下,如同水中被搅乱的倒影一般,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钟遥晚踏入了那座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颇为整洁,几丛修竹在墙角随风轻摆,但那股混合着墨香与陈旧甜腻的气息却更加明显,源头似乎来自正对着院门的那间主屋。
屋门同样虚掩着。
钟遥晚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穿过院落,来到主屋门前。
踏入室内的瞬间,钟遥晚的耳膜像被浸入了温热的蜜糖里,所有声音都变得黏稠、迟缓、带着回音。
他侧过身,从门缝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似乎蒙着厚厚的窗纸,只有书案上一盏明亮的油灯,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
光晕笼罩下,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微微俯身,手持画笔,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作画。
那人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而在书案侧前方,之前引路的小厮正垂手恭立,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似乎在等待吩咐。
钟遥晚仗着隐身状态,胆子大了许多。
他如同一个无形的观察者,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案。就在他离书案还有三步时,脚下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咯吱”一声——
一块老旧的木地板在他体重的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书案前,年轻画师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钟遥晚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画师的背影和那只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
莲花镜的隐身能掩盖形体和气息,但无法消除物理存在带来的细微动静。
钟遥晚背后惊出一层薄汗。万幸,画师只是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流畅地运笔。钟遥晚这才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更加小心地控制步伐和落脚点,甚至模仿起画师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的存在彻底融入环境背景音中。
他将脸凑得极近,仔细打量这两个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垂手而立的小厮。钟遥晚的目光迅速扫过小厮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部皮肤。果然,在那看似正常的肤色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裂痕,与昨天黄昏戏班那些小厮如出一辙。
但是钟遥晚很确定,他并没有在这个世界的其他人身上看到这种痕迹。
齐临府上的小厮,和黄昏戏班里的小厮,中间有什么联系?
钟遥晚拧了拧眉,视线又转向书案后端坐作画的那人。
桌上放置了两幅画。一幅,是他们那天从齐临手中抢来的红亭青山卷轴画的草稿,另一幅则是一张半成品,看构图和景物,显然是在对照着那幅草稿,进行精细的还原和再创作。
钟遥晚是学鉴定的,对于这些古画有自己的揣摩方式。
齐临之所以能在山水画界享有盛名,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他那独一无二、极尽飘逸灵动的笔法。
他擅长用看似无形,实则匠心独运的笔触,勾勒出既写实又充满意境的山水景致。这种将想象力、创造力与高超技法完美融合的能力,可以说是天赋使然,后天极难模仿。
因此,临摹画作很难复刻出笔墨间的神韵。
然而,此刻钟遥晚凝神细看面前这人笔下的线条、墨色的浓淡干湿乃至构图间那股流动的意趣……竟然都带有齐临真迹的风采!
他的笔法飘逸却又不失筋骨,墨色层次丰富自然,若非亲眼所见此人正在对照草稿“复制”,他甚至可能怀疑这就是一幅出自齐临之手的未完成真迹。
可当钟遥晚将视线落在执笔者的脸庞时,却赫然发现这人并不是齐临,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比齐临显得年轻许多,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眉眼低垂专注于笔端,神情专注中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是典型的旧式文人气质,甚至称得上英俊。但绝不是他们见过的那个面容清癯、略带沧桑的画师齐临!
正当钟遥晚满心疑惑时,小厮出声了:
“家主,偏厅那几位访客……要去见见吗?”
“我一会儿过去。”年轻男子搁下了手中的画笔,声音温和。
钟遥晚趁机将视线落在他搁笔的手上——手背皮肤光洁,指节修长,并没有任何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裂痕。
年轻男子继续吩咐道:“你先去沏茶,端到偏厅,好生招待客人。”
“是,家主。”小厮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钟遥晚和那位被称为“家主”的年轻画师。
画师似乎并不急于去见客。他重新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笔,蘸了些红色的墨汁,又对着那幅草稿端详了片刻,似乎还在琢磨某个细节。
片刻后,他继续落笔。
他运笔沉稳,将写红色的墨汁细细填充进去,为那座孤悬于青山绿水间的凉亭上色。
红色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呈现出的色彩既不鲜艳也不黯淡,甚至透着几分古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森然感。
然而,就在填充完成、即将收笔的瞬间,他的手腕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这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导致笔尖在即将离开纸面时,在红色墨迹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笔触痕迹。
钟遥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多余的痕迹上,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他们昨天被卷入这个空间时,最初降临的那个凉亭,亭柱上也有几道如此怪异的拼接痕迹。只是他们当时还没来得及仔细探究,就被齐临吸引走了注意力,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这道多余的红色笔触……难道是在复刻那个凉亭上的细节标记?可是,青山红亭的草稿上并没有这个痕迹,钟遥晚仔细回忆自己当初购买的那幅卷轴真迹,印象中也绝对没有这样一道突兀的红色。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人并不是齐临。在没有弄清楚这人的身份之前,钟遥晚不能贸然对他出手,以免打草惊蛇,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钟遥晚决定先撤出去,与应归燎汇合后再从长计议。
他屏住呼吸,脚步极其轻缓地向后挪动,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然而,就在他刚刚抬步的刹那——
一抹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翠色流光,忽然从年轻画师那宽大的素色袖拢深处一闪而过!
那光芒微弱,但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以及钟遥晚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熟悉的感觉让钟遥晚的脚步如同被钉住般,猛地顿在原地。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向那光源出现的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凝聚目力,透过袖口那不算严实的缝隙,向内窥探——
随后,他看到了。
一抹温润的翠色静静躺在袖拢之中。
那色泽,那莹润剔透的光感,那独特而熟悉的玉石质地,与他戴了二十多年,不久前才被迫摘下的那枚耳钉,竟一模一样!!
钟遥晚呼吸一滞,巨大的惊骇和疑问一同袭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青竹棍,打算强行净化了面前这个画师,将耳钉抢回来。
然而,就在他打算动手时——
刚才离开去沏茶的小厮,竟然又脚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他的神色明显带着慌张,几乎是疾步冲到了门口。
房间内,年轻画师依旧头也没抬,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画作上,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小厮闻声,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恐惧:“家、家主!不好了!江班主那边刚刚派人来报,说……说‘罐头人’刚才忽然……薨了!”
罐头人?!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沉。
是昨天黄泉戏班舞台上,那个被装在罐子里,只剩一颗头颅的怪物!
年轻画师闻言,手上正在整理画具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透着浓浓不屑与冷漠的蔑笑。
“薨了就薨了,他前几天不就半死不活的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死的不是一条性命,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画笔在笔洗中涮净,用布巾擦干,放回笔架,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这才终于腾出空来,抬眼看向门口惶恐不安的小厮。
“既然江班主那边有事,那我便过去看看吧。”年轻画师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淡然,但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你先去偏厅,告诉那几位访客,就说我临时有急事要处理,请他们先回吧,改日再约。”
“是,家主!”小厮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又匆匆离去。
第213章 吸收
齐家家主和黄昏戏班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直接且密切的联系。
好奇心使然,让钟遥晚压下了立刻抢夺耳钉的冲动。
凭借着莲花镜的隐匿效果,钟遥晚如同无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气氛压抑的书房。他贴着墙壁,快速扫视院落——之前应归燎和许桃藏身的院门口附近,此刻空无一人。
大概是刚才小厮急匆匆进出,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为了保险起见,暂时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钟遥晚屈指在莲花镜上轻轻敲了敲。
镜面微光一闪,如同水波收拢。
笼罩在钟遥晚身上的那股模糊的气息迅速散去。他的身形轮廓由虚化实,重新清晰地显现在院落空地上,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真实的影子。
几乎就在他身形显露的同一瞬间——
应归燎见到钟遥晚安全现身,明显松了口气,拉着许桃就要从假山后出来。
钟遥晚却连忙抬手,向他们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随后一起隐于假山之后。
三人在狭窄的缝隙里压低身形,呼吸都放得极轻。
“怎么了?里面什么情况?见到齐临了?”应归燎凑到钟遥晚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问道。
钟遥晚却有些着急地先一步道:“阿燎,我的耳钉呢?”
“耳钉?”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后掏了掏袖子,将他的耳钉取出来,置于掌心中,“在这里。你一和那个卷轴接触就疼得厉害,反正也就几天时间,还是先别戴了吧?等出去了再说。”
钟遥晚看到耳钉完好无损地躺在应归燎掌心,松了口气,道:“不是。是我刚才在里面看到了那个家主,他的袖子里藏了一枚和我这个一样的耳钉。我还以为是我这枚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顺走了,刚才差点就动手了。”
“一样的耳钉?”应归燎拧了拧眉。
“对。”钟遥晚肯定地点头,这枚耳钉毕竟陪伴他这么多年了,他是不会认错的。他将手指搭在耳钉上,感受到其中的灵力流动后握住应归燎的手指,示意他将耳钉重新仔细收好。钟遥晚说,“可能这枚耳钉和黄昏戏班也有什么关联。刚才那个小厮急急忙忙跑回来,告诉家主罐头人死了,让家主过去一趟。”
“家主不就是齐临吗?”许桃忍不住插嘴。
“这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钟遥晚说,“那个家主的画,很有齐临的风范,但是和我们那天遇到的,完全是两个人。”
“你确定?”应归燎心中一凛,再次确认。
“我确定。”钟遥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许桃忽然大胆猜测道:“会不会……那个家主就是齐临?毕竟他昨晚已经把‘皮’丢了,今天再穿上个新皮好像也说得过去……?”
应归燎顺着思考下去:“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也不能用寻常的思维去思考记忆空间里发生的事情,更何况那本来就是怪物。”
“那一会儿要对那个家主出手吗?”许桃跃跃欲试道。
应归燎不客气地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你这小子又不用出手,这么兴奋做什么?”
“我也可以喊加油嘛。”许桃委屈道。
他从小就身体不好,再而后又失去灵力了,听说连陆眠眠小时候都被家里人带着去怪物实体化的现场见世面,长大了从事的也算是相关工作,可是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好不容易可以近距离感受一下捉灵师世界的氛围,他可不想就这么结束这段旅程。
钟遥晚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他沉吟道:“还是先等等吧,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再说。”
应归燎思索着钟遥晚提议的可行性,毕竟现在大概率只要净化了齐临就能够离开这个记忆空间了。可是关于黄昏戏班的许多事情,或许只能够借着这个机会探查清楚。
然而,他还没有思索出一个结果的时候,一个身着素雅长衫,身形清瘦挺拔的身影,忽然飘飘然地从里屋,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应归燎视线一凝,比划道:「是他吗?」
「没错。」钟遥晚比划。
家主步履从容地穿过几道回廊,径直来到了齐府的后门。
三人连忙一路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家主从后门离开,两个守在门口的小厮为他开门。
轮到钟遥晚等人过去时,小厮们并不认识他们是谁,正想叫守卫的时候却被应归燎直截了当地打晕了。
两个一个小厮脖颈被击中的部位,皮肤竟然如同干涸龟裂的树皮般,簌簌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和昨天黄泉戏班的小厮蜕皮后露出的猩红内侧如出一辙。
钟遥晚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腾。但是为了不跟丢家主,他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研究,三人循着家主离开的方向继续尾随。
年轻家主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跟踪。他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最终来到了那座被桃树环绕的黄泉戏班门前。
此刻明明是白天,但戏班那栋双层木楼却门窗紧闭。
家主刚到门口,大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几个小厮恭恭敬敬地分立两侧,躬身迎接。黄泉戏班里透出几缕幽暗的光线,这青天白日的,他们关了门窗,却还点着几盏油灯。
钟遥晚眼尖,立刻认出其中一人就是昨天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
此刻,这小厮穿着一身普通的麻布衫,袖子高高卷到了肩膀处。
钟遥晚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昨天那些如同干裂树皮般剥落的皮肤,此刻似乎已经完全愈合了,看起来与常人手臂无异。
现在不是戏班的营业时间,两个小厮接到家主以后并没有守在门口,这也给了三人偷偷溜进去的机会。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趁着门口暂时无人,如同三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戏班内部。
才一进屋,钟遥晚就闻到了那天那股甜腐的气息。
戏班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油灯在角落里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白天的戏班空旷而寂静,完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地方会在夜晚热闹非凡。
凭借着从双生怪记忆碎片中获取的零散信息,钟遥晚努力回忆着这里的布局。
他记得,穿过舞台,绕过堆放各种怪异道具的后台,再往左拐,会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就是几间用来关押改造人的囚笼。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空旷的舞台。猩红的地毯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暗沉如血。
他们放轻脚步,如同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低,生怕惊动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通道深处。
很快,一阵交谈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一个温和却淡漠的声音从前方响了起来:
“这个活了多久?”
钟遥晚的耳尖敏锐地动了动,他立刻朝身旁的应归燎和许桃比划了一个手势:「是那个家主的声音。」
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如同擂鼓,却又被死死压抑在胸腔内。
他们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壁,像三条在黑暗中蠕动的影子,一点点向前挪动,试图听清更完整的对话。
年轻家主的声音落下后,又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改造完以后大概……十二天吧。没用的东西。”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和冷漠,让钟遥晚没来由地心里发怵。
双生人的记忆中,戏班班主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但是在这个世界里,班主显然已经年近五十了。他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更加苍老、疲惫,音色也有些许变化,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命漠视到极致的冷酷调子,却和他年轻时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黄泉戏班的班主,绝对没错!
应归燎朝钟遥晚投去视线,钟遥晚朝他点了点头。
钟遥晚轻轻敲了敲莲花镜,随后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幽暗之中。
他借着隐匿的姿态,大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通道的尽头,空间似乎开阔了一些。借着墙壁上油灯那跳跃不定、极其微弱的光芒,钟遥晚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间如同地牢般的囚室!
囚室的三面墙壁前,叠放着整整七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笼,每个笼子都有半人高,如同豢养野兽的囚笼。笼门紧锁,粗大的铁链缠绕。
而笼子里关押的,不是野兽,而是那些被改造过的「人」!
几个只是被改造了四肢的人,还能够在笼子中勉强挪动一下肢体,但最里侧叠放在一起的两个笼子,关押的是两对形态各异的双生人。
双生人被硬生生塞在囚笼中,皮肉被冰冷的铁栏杆紧紧勒陷,勒出一道道深紫色的肉沟。他们的脖颈以一个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歪斜着卡在栏杆缝隙间,才能勉强维持呼吸。两张紧贴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窒息而扭曲变形。
他们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些疼痛的记忆又一次袭来,冲击着钟遥晚的神经,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理智上,钟遥晚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被折磨的躯体只是这个记忆空间依靠怨力还原的幻影。但情感上,目睹如此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那股源于人性本能的悲悯与愤怒,依旧如同烈焰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改造人的身上撕开,转而望向囚室中央的两个人。
年轻家主背对着他,素雅的长衫纤尘不染,挺拔的身姿在这污秽血腥之地,显得愈发突兀和不协调,仿佛一个误入地狱的贵公子。
而面对着他的,则是黄泉戏班的班主。
他那张布满皱纹和暗斑的脸上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冷漠。那冷漠如此厚重,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班主蹲在那个已经死去的罐头人旁边,伸出干枯的手指,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戳了戳那颗裸露在罐口外的头颅。
头颅顺着力道立刻无力地歪向一边,灰败的皮肤下是僵硬的骨骼轮廓。
班主却看也不看,只是抬头看向家主,啐了一口,说:“齐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弄这种娘们唧唧的‘皮’?看着恶心死了,还装什么高雅,恶心,太他妈恶心了。”
齐临!
钟遥晚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这家伙果然就是齐临本人!
齐临被如此辱骂却也没动怒,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班主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声音平淡:“你也知道,我虽然可以更好地接纳这些皮囊,但是原主的行为模式也会对我有一定的影响。昨天太仓促了,到凉亭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来不及挑选更合适的了,只能先用着这个。”
“说到底还是你太没用了,”班主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那两个人身上的灵力应该很强,连我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波动,尤其是长得更小白脸一点的那个……”
班主缓慢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点贪婪而兴奋的幽光,说:“说不定还能再做一个无面人出来。我们班子已经很久没有无面人了,上次做出来的那个,观众反响有多热烈,你是知道的。要是能再弄来一个……嘿嘿,一定能赚翻的!”
“那两个人,就是昨天早上我在凉亭遇到,后来还用马车载他们进城的那两个。”齐临道,“当时那个更高一点的家伙打了我一下,我就知道这两个大的不是能轻易得手的货色,你把江常江卫都调去桃花村了,现在我们手上的人手根本不可能拿下那两个家伙,强行出手可能会引火烧身。早知道昨天你和我说的是那两个人身上有灵力,我就不去了。”
“少来这套。”班主说,“他们身上的灵力这么强,难道你不馋吗?别在我面前装清高。”
“馋,当然馋。”齐临这次倒是很干脆地承认了,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他边说,边抬脚踢在装着罐头人的粗陶罐上。他用的力气不大,但是那个罐子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踢翻了,咕噜噜滚出去好几米,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停下。齐临说:“不过这个也够我用一段时间了。”
班主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囚室边缘,取来一把斧头。
那把斧子的附近不远处还立着一柄榔头,同样可以敲碎罐子,可是班主甚至懒得多挪两步。
齐临见状,脸上没什么意外。他的手指探入宽大的素色袖口,轻轻一勾,那枚翠玉耳钉便被他拈了出来。
在昏暗油灯的光线下,耳钉折射出一点温润却诡异的光泽。
齐临动作娴熟地将耳钉别在了自己的左耳耳垂上。
这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忽然漾开。
他平时感觉到的灵力总是温润的,可是此刻感觉到的这股力量,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开始吧。”齐临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会使唤人。”班主翻了个白眼,眼珠在干瘪的眼眶里迟缓地转了半圈,像两颗泡在浑浊黏液里的石子。钟遥晚甚至能听到他眼珠在干涩眼眶里转动时,发出的那浑浊黏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钝器敲打在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钟遥晚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不敢再看,那几个改造人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哐——!
一声沉重的脆裂声猛然炸开!
班主抡圆了手臂,用尽全力挥舞着斧头砸向罐身。陶罐本就脆弱,在这一记重劈之下,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罐子内隐藏的景象彻底暴露出来——光线昏暗的囚室里,那少年的轮廓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与陶罐长在了一起的东西。
他的四肢以怪异的角度蜷抱着自己,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与陶土相近的青灰色,部分躯干确实和罐壁粘连着,撕裂处露出暗红发黑的内里。
罐子碎裂的瞬间,一股黏稠沉重的恶臭猛地冲出。
那不是单一的气味,而是被长时间密封发酵后的混合味道。
腐烂血肉的腥甜、排泄物的酸臊、药物刺鼻的甜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潮湿陶土与体液混合的闷浊气息。
它们拧成一股,像一只湿冷的鬼手,猛地攥住了钟遥晚的呼吸道。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好在还有其他改造人的声音做掩饰,班主和齐临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钟遥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视野瞬间模糊。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转,痉挛的疼痛直冲头顶。
他死死捂住口鼻,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皮肉里,冰冷的刺痛感成了对抗呕吐和晕厥的唯一支点,每一次吸气,那毒雾般的恶臭都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灼烧着他的鼻腔和喉咙。
不能闭眼,不能不看。
钟遥晚拼命眨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勉强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在一片恍惚中去查看眼前的景况。
罐头人那副几乎被时间与污秽吞噬的躯壳,此刻幽幽地泛起了一层灵光,像夏夜荒坟上飘起的磷火,微弱地附着在少年残破的身体表面。
这灵光出现得诡异,下一秒,所有光点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地挣脱了躯体,化作一缕缕细微的光流,无声而迅疾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齐临的耳钉。
光点前赴后继没入那片翠绿之中,像被深渊无声吞噬。耳钉表面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快得像是错觉。
吸收的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囚室里的恶臭依旧浓烈,但在这诡异的景象下,似乎又渗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钟遥晚捂着嘴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冷。不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因为眼前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关于母亲的迷雾。
一个冰冷的答案瞬间清晰——
耳钉可以吸收死者的灵力!
齐临静立的侧影,在吸收灵光时那份全然的漠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钟遥晚的神经。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腰间那枚莲花镜第一次传来灼热感时,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紧接着,灼热感迅速升级为急促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镜中王小甜的灵魂正在用尽全力捶打着镜壁,发出无声的尖啸!
糟了!
钟遥晚猛地从震撼中惊醒,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根本不知道这警告已经持续了多久,不敢再有丝毫耽搁。钟遥晚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部的抽搐和喉咙的灼烧感,以最轻缓的动作转身朝囚室门口挪去。
每挪一步,莲花镜的震动就愈发狂乱,镜面变得滚烫,几乎要烙穿他的衣料。
一片死寂中,他几乎能听到镜中灵力飞速流逝的“嘶嘶”声。
他的脚步压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动,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生理不适和控制动作,心里疯狂祈祷着:再撑十秒,不,五秒就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刚刚探出囚室门槛的刹那——
腰间那股灼热与震动,如同被利刃斩断,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一股宛若薄膜破裂的触感掠过周身,笼罩周身的模糊灵场瞬间消散。
隐身失效了。
钟遥晚僵在原地,在心中怒号。
王小甜,不能再支撑一秒钟吗?!
第214章 烫伤
转身的刹那,钟遥晚的视线硬生生撞上两双眼睛。
昏暗的囚室中,齐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瞳中凝着一层冰冷的专注。班主同样也抬起了头,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毫不掩饰的错愕和惊怒。
空气凝固了一瞬。
“操!是昨天那个小白脸!”班主率先破口大骂。
他反应极快,骂声未落,粗壮的手臂已抡起,手中那把斧头带着一股蛮横的风声,直劈钟遥晚面门!
劲风压面,钟遥晚几乎能闻到斧刃上铁锈和腥气的混合味道。
他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更快,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青竹棍条件反射般向上斜挑,“铿”的一声硬格在斧头的木柄上。
斧头只是被阻了一瞬,沉重的力道依旧压下,刃口离他的额头只剩寸许。
钟遥晚的瞳孔骤缩,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灵敏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同时手腕一抖,竹棍如同有生命的青蛇,倏地从斧柄下撤出。体内灵力毫不犹豫地奔涌灌注,在青竹棍上覆盖上了一层浅淡的青色光晕。
他目光一转,竹棍去势如电,却不是攻击班主,而是直刺向一旁的齐临。
齐临脸上那层漠然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似乎没料到钟遥晚在班主强攻下,还能如此果断地转换目标。
青色的棍尖眨眼即至,齐临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那根青竹棍的前端就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左胸。
竹棍刺入血肉,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阻力,反而有种诡异的,刺入松散填充物的滞涩感。
钟遥晚心头一凛,但动作毫不停滞。更多的灵力顺着棍身攀咬而进,齐临的身体内部轰然爆发!
刺眼的灵光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破笼而出,疯狂地从齐临的口、鼻、眼眶,甚至耳朵里爆射出来!光芒强烈得几乎让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发光的人形轮廓,皮肤下的骨骼在光芒中显露出怪异的非人形态。那张温和俊秀的脸,此刻被体内透出的光映得一片惨绿,眼眶空洞地看过来,景象诡谲到令人头皮发麻。
“嗬……”
然而,就在钟遥晚以为得手时,齐临的喉间溢出了一声嘶哑的吐息。
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抽棍,转身急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嘭的一声闷响。
齐临的身体像一具塞满火药的人偶,从内部猛烈炸开!
更浓、更厚的黑雾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灼人的高温,如同活物般向外狂涌。雾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炙烤的滋滋轻响。
“啊——!”班主猝不及防,黑雾擦过他的手臂和侧脸,皮肉立刻泛起骇人的红泡,冒出白烟。他惨叫一声,踉跄着摔向墙边。
钟遥晚离得更近,滚烫的气浪汹涌而来,几乎是将他直接掀出了囚室。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钟遥晚却不敢停留,咬紧牙关,借着黑雾翻涌的混乱遮掩,狼狈地起身,拔腿就朝通道外狂奔。
狭窄通道里,墙壁凹槽中镶嵌的蜡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劲风和热浪搅动,昏黄的光将他奔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扭曲、破碎,如同某种慌不择路的鬼魅。
通道外,密室入口附近。
应归燎一直侧耳凝神,眉峰紧锁。他对灵力流动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囚室中传出的每一丝异常都没逃过他的捕捉。
从最初的沉闷敲击到骤然爆发的浓烈恶臭,从一股全新的灵力骤然出现到击打声响起。
他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
旁边的许桃已经快撑不住了。即使隔着一道石门,那若有若无的腐臭还是让他小脸惨白,胃里翻江倒海,全靠应归燎拎着他后衣领才勉强站着,手指死死捂着口鼻。
就在这时——
通道深处传来急促逼近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应归燎猛然侧头。
只见钟遥晚从摇曳的烛光与翻滚的黑雾中冲出,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灼痛的痕迹,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骇人。
钟遥晚一眼撞上应归燎的视线,嘶声喊道:
“走!这人不对劲——快走!”
他的喊声因为过度紧绷而变了调,在封闭的室内显得格外尖锐。
话音未落,通道口那股裹挟着硫磺与皮肉焦煳味的黑雾已如活物般喷涌而出,热浪“呼”地扑上钟遥晚的后背,灼痛感刺得他一个激灵。
应归燎的反应更快。几乎在钟遥晚声音响起的同一瞬,一把捞起了许桃,另一只手已朝冲来的钟遥晚疾伸过去。
他的五指张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钟遥晚也在狂奔中竭力伸出手,两只沾着汗和灰的手在半空猛地扣紧。
握住的瞬间,钟遥晚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几乎是被应归燎拖着,三人在后台跌跌撞撞,一路撞落了不少道具,冲进了外面相对宽敞的戏班前厅。
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前方迅速逼近,显然留守的小厮们也被这动静惊动了。
他们才刚刚到大堂,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沉重脚步声。
钟遥晚百忙中回头一瞥,心头骤紧。
是那个班主!他竟然追出来了!
火光下,班主的脸和裸露的手臂布满了骇人的烫伤水泡,通红一片,有些地方皮肉甚至翻卷了起来。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一双眼睛充血暴突,死死盯着他们,里面翻滚着近乎疯狂的怒意。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他嘶哑的咆哮在大堂里炸开。
几个手持棍棒刀叉的小厮已然冲到近前,面目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狰狞,二话不说便扑了上来!
应归燎眼神一冷,手腕一振,那枚青铜罗盘便脱手疾旋飞出!盘底细长的银链在空中绷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映着厅堂里的烛光,宛如死神的抛索。
罗盘悬停在半空,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光!
那光芒纯粹而凛冽,带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净化意志,如同一个微型的灼日在这逼仄空间里悍然绽放。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小厮首当其冲,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这片暴烈的光吞没。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瞬间扭曲模糊,在强光中化为缕缕灰黑色的烟雾,嗤嗤蒸腾消散。
然而,诡异的是,随着躯体的湮灭,他们体表的皮肤却没有随之气化,如同被抽空了内容物的空囊,瞬间失去支撑,干瘪、龟裂,变成一堆类似风化树皮般的碎片,“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皮是皮,肉是肉,仿佛两者从来就不曾真正长在一起。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许桃被应归燎夹在臂弯里颠簸,抬头瞥见这景象时,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逃命的时候少问!”应归燎低喝回应。
钟遥晚也已经趁机缓过一口气。
侧面一个小厮挟刀扑来,钟遥晚手中青竹棍一振,淡青灵光再次缭绕棍身。
他的手腕翻转,棍尖划出一个简洁凌厉的弧度,精准地刺向小厮胸口。
噗!
钝响声中,棍尖钉入小厮的身体。钟遥晚眼神一厉,灵力顺着棍身悍然催发!
那小厮的动作瞬间僵住,紧接着整个人如同内部被点燃的纸偶,从刺入点开始,迅速化作飞散的灰烬,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粗布衣服和几片干瘪的皮屑飘然落地。
应归燎趁机一个旋身,专挑班主受伤的地方,右腿蓄力狠狠踹在班主那布满烫伤水泡的侧腰上!
“呃啊——!”
班主吃痛,闷哼一声。他本就因灼伤行动受阻,应归燎这一脚力道又沉又刁钻,专挑他受伤脆弱处。
剧痛之下,班主重心失衡,身躯踉跄着向后撞去,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墙角,压碎了几片堆放的瓦罐,一时间竟挣扎不起。
“走!”应归燎毫不停留,低喝一声,收回罗盘,再次夹紧许桃,与钟遥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朝着洞开的前堂大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中。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下来,戏班外再次摆起了夜市。
外界人群往来,好在戏班班主的灵力并不强,只要隐于人群之中,很快就能从他们手中逃脱。
三人躲藏了片刻,确认戏班的人没有继续追着以后才回到客栈。
直到踏入房间,反手闩上门,他们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才骤然松脱。
“没事了,”应归燎说,“一路上都没有人追过来,他们不会知道我们住在这间客栈。”
“小应哥,你一路勒得也太紧了,我回去以后腰都得瘦一圈了。”许桃瘪瘪嘴道。
应归燎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下,说:“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挑三拣……”
他的话音未落,忽然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后的钟遥晚身形晃了晃。
应归燎刚转过头,就见钟遥晚脚下发软,手中的青竹棍脱手滚落,竟然直接跪倒了下去。
“阿晚!”
许桃吓了一跳,应归燎更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捞住钟遥晚的腰。
触手所及处,钟遥晚身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应归燎的心猛地一沉,就着昏暗的油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钟遥晚身上的伤势——
只见钟遥晚后背偏左的位置,衣服布料被腐蚀开一片不规则的焦糊破洞,边缘卷曲发黑。露出的皮肤红肿不堪,和焦黑的布料残渣粘连在一起,轻轻一动就有血丝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显然是被热浪近距离击中了。
“伤成这样了你刚才怎么不说?!”
“别……别看了。”钟遥晚说。紧张刺激的追逃落幕,肾上腺素消退,随之而来的,是背后那片被黑雾擦过的皮肤,掀起一阵迟来却凶猛无比的剧痛——那并非单纯的灼热,更像是有无数细小滚烫的钩子嵌进了皮肉里,还在不断地向深处钻。钟遥晚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带着压抑的喘息,“找个大夫……或者,弄点冷水就行……”
应归燎猛地回神,转头对许桃道:“桃子,去楼下找伙计要井水再让他找个郎中来,快!”
“好、好!”许桃脸色发白,转身就冲出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应归燎小心翼翼地将钟遥晚扶趴在床上。他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终只是极轻地拨开黏在伤口边缘汗湿的碎发:“什么时候伤的?”
钟遥晚说:“我捅了齐临……哦,就是那个家主,像桃子说的那样,他确实是换了一张人皮,内里就是齐临没错。我捅了他以后,嘶、他就像昨晚一样爆出了热烟。我一下没躲开。”
应归燎抿了抿唇,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现在在这个记忆空间里,想要好好休息都没有办法。
他的眼瞳里映照着火光,嘴唇动了动,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钟遥晚,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逞强了?”
钟遥晚一顿。
应归燎继续道:“你的身手进步了也该小心一点才是,动手好歹挑个我或者小哑巴在的时候再说啊。”
钟遥晚动了动唇,刚要说话,房间门就被打开了。
客栈旁边就有个药馆,伙计这会儿已经提着井水,带着郎中过来了,这个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没有继续下去。
郎中提着药箱,看了钟遥晚背后的伤势,连连摇头,把应归燎吓出一身冷汗。还好郎中只是说这伤口太大片了,治疗周期会比较长,事后可能还会留疤,但这对于他们有灵力的人来说都是小问题,只要没有危及生命就是万幸了。
郎中开了几副外敷的草药,又仔细对应归燎嘱咐了如何清洗创口,如何更换敷料,如何观察有无溃脓发热等事项后,这才提着灯笼离去。
夜渐深。
钟遥晚背上的灼痛却愈发清晰,火辣辣地撕扯着神经。
他本就一夜未眠,此刻更是疼得毫无睡意,只能僵硬地趴在床上,额发被冷汗一次次打湿。
房间里弥漫着草药淡淡的苦味。
许桃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用小药杵在瓷碗里“笃笃”地捣着外敷的草药,神情专注。
应归燎则守在床边,将浸过井水的干净布巾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敷在钟遥晚伤口周围没有破皮红肿的地方,借着那点凉意试图缓解灼热感。等布巾被体温焐热,他便取下,在冷水盆里过一遍,再拧干换上。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钟遥晚还是没忍住,从齿缝里漏出一丝抽气声。
应归燎的动作立刻停住:“很疼?”
“……没事,继续。”钟遥晚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应归燎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凌厉。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动作放得更加轻柔,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羽毛拂过,尽可能减少刺激。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下这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上,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件事值得他专注。
幸亏钟遥晚自身灵力不弱,运转之后,背上伤口渗血的情况很快止住了。
只是那一片皮肤被高热灼得严重,表皮皱缩隆起,颜色暗红发紫,薄薄地覆在下面鲜红的嫩肉上,看起来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整片剥离。
冰凉的布巾又一次贴上皮肤,带来短暂的舒缓。
应归燎看着那片狰狞的伤处,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欲:“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该让你进去。”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更轻了些,“以后这种冒险的事还是少做。我去不就行了?”
“你去?那不也是换你烫伤了躺在这里?”钟遥晚侧着脸趴在枕头上。他现在有些怀念家里的羽绒枕,清朝时期的枕头简直跟石头没两样。
“更正,”应归燎一本正经,“是趴在这里。而且我也未必会受伤。”
钟遥晚抿紧嘴唇,把半声叹息咽了回去。
应归燎说得没错。
无论是身体素质、临场反应还是对危险的直觉判断,应归燎都比他更胜一筹。如果当时潜伏过去的是应归燎的话,或许根本不会贸然出手,而是能寻到更周全的法子应对突发状况。
不,如果是应归燎的话,他甚至可以给莲花镜直接补充灵力,不会当场破除伪装。
这念头让钟遥晚一阵心烦,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压得人心烦躁。
他干脆闭上眼,不再吭声,只剩后背一阵阵灼痛提醒着他刚才的鲁莽。
应归燎见他突然沉默,有点着急,小心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凑到他脸颊旁边:“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钟遥晚没反应,睫毛在油灯的火光下细微地颤了颤。
应归燎又问:“想不想吃东西?我让小二弄点清淡的粥上来?”
钟遥晚依旧沉默,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旁边捣药的许桃实在听不下去了,抬起脸,冲着应归燎撇了撇嘴:“小应哥,你是笨蛋吗?这明显就是生气了,不想理你了啊!”
应归燎闻言一愣,随即转头瞪向许桃:“胡说什么呢?你小晚哥脾气多好,怎么可能生气?”
许桃确实是个人精,也不知道是天赋所致还是跟着许南天耳濡目染,一眼就能看穿他人的心思。
他没接应归燎的话,只是把捣好的药泥碗端过来,拿起一把干净的小木刮刀,舀起一点深绿色的糊状药膏,凑近钟遥晚的伤处。
“小晚哥,你别理他,先好好休息。”许桃一边说,一边屏着呼吸,极轻极慢地将药膏抹在伤口周围未破皮的红肿处,动作小心,生怕弄疼了他,“反正咱们最多再熬五天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伤看着吓人,但过几天肯定能好。你今天可太辛苦了,那个齐临真不是个东西!跟个炸药桶似的,碰一下就炸,还放毒烟!下三滥!不要脸!这次咱是被他阴了,下次一定讨回来!”
钟遥晚听了以后果然有反应了,还伸手摸了摸许桃的脑袋:“五天?你的暑假作业不写了?能早点出去还是早点出去吧。”
许桃说:“那也不急啊!就那么点作业,我三下五除二就能写完了!”
应归燎看着他们的互动,不满地咂咂嘴,总觉得自己被分宠了。他听不出来许桃说的话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和他一样,不都是关心吗?
钟遥晚开口道:“而且,那可能……不是简单的爆炸。”刚才郎中走了以后,他让应归燎拿了面铜镜,看了一眼自己后背的惨状,对眼下的情形也有了自己的判断,“我背上这片烫伤,如果直接撕扯下来的话,掉下来的皮应该会比较完整。虽然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怀疑……嘶、那些小厮,还有齐临,很可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他们蜕皮的方式不同。”
许桃见钟遥晚疼得眉头紧锁,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用刮刀尖一点点将药膏点涂上去。应归燎也立刻拧了条新的凉帕,小心敷在他伤口边缘,试图压下那灼人的痛楚。
钟遥晚忍着不适,仔细地将今天在囚室里看到的一切讲述了一遍。
应归燎听完,沉吟片刻:“你是说,齐临戴上了耳钉以后,忽然有了灵力?”
许桃也来了兴致:“麻瓜戴上耳钉以后也能有灵力吗?!”
钟遥晚点头:“对。”
这对没有灵力,却一直幻想成为捉灵师的许桃来说诱惑太大了,他的眼睛几乎瞬间亮了起来。
应归燎见状,拍了拍自己的腰带,道:“你小晚哥的耳钉就在这里,你要不要戴上试试?”
“可是我现在还没耳洞呢!”许桃惋惜。
钟遥晚被他逗乐了,勾了勾唇却又正好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阵龇牙。
他趴在枕头上实在难受,背后又火烧火燎,也顾不得许桃还在旁边看着了,艰难地动了动,侧身缓缓挪过去,最后将上半身的重量小心地靠在了应归燎屈起的腿上。
应归燎在他动的那一刻就全身绷紧,下意识地调整姿势去承接,手臂虚环在他身侧,生怕他碰到伤处。等钟遥晚终于靠稳,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形成一个稳固又温柔的支撑。
他顺手从许桃那里接过药碗和小刮刀,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上药的工作。
“而且那耳钉能吸收刚死之人的灵力,”钟遥晚继续道,“但暂时不清楚他收集这么多灵力具体要用来做什么。”
“要做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应归燎分析道,“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依照某个人的记忆再生成的,考虑本源的时候,可以先剔除掉记忆可能被扭曲或妖魔化的部分。比如说,记忆空间里的齐临需要灵力,说明生前的齐临一定也在通过同样的渠道获取灵力,并且灵力对于他来说有至关紧要的用途。
“可是灵力的用途说到底也就这么两个,净化思绪体和加速身体的恢复。但是,事实证明黄泉戏班的地下存在着大量思绪体,他们显然没有对其进行净化。也就是说……”
钟遥晚拧起了眉,刚要接话,许桃就先一步抢答:“他要用灵力来修复自己的身体?!”
“没错。”应归燎说完以后还逗钟遥晚,说他怎么连小孩都抢答不过,被钟遥晚拍了一下后才继续道,“这个空间是能够还原出来灵力特质的,我们没有在齐临身上感受到灵力,说明他本身可能真的没有灵力。也许……”他的眼珠转了转,猜测道,“也许他曾经也是被黄泉戏班抓过来改造的受害者之一,被剥皮后侥幸未死,却不得不开始依赖某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存活。那枚耳钉,或许就是关键。它储存的灵力,是能够维持他这具非人躯壳不溃烂的能量源,一旦灵力耗尽,他的身体就会崩坏。”
“可是,如果他是被那个班主剥皮的,他们现在又怎么会合作呢?”许桃不解。
钟遥晚说:“刚才只是猜测而已。但是就现在的线索来看,齐临生前被剥了皮,应该是事实没错了。”他看了一眼许桃,又道,“所以桃子,接下来这几天,你得多加小心。”
许桃指了指自己:“我?”
钟遥晚说:“没错。我看到那个陶罐人的身形,和你差不多。”
许桃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明白了什么。昨晚他偷听到钟遥晚和应归燎的对话,得知齐临和那个班主很可能知道他身上也是有过灵力的,而现在陶罐人薨了一个,他们一定会想要再补充一个!
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说:“应、应该不至于吧?再说了,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灵力呢?连我哥都感觉不到我身上的灵力,他们怎么可能感觉得到?!”
“可能还真的至于。”应归燎在一旁补刀,“就算他们知道你现在没灵力,但别忘了,齐临有那枚耳钉。那东西能提供灵力。到时候把你的骨头打碎装进罐子里,再给你戴几天耳钉,等你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把耳钉拿走。”他顿了顿,说,“指不定那些小厮也都是这么来的,都是被剥皮以后的失败品。”
许桃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被折磨致死啊!
不过这种紧张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许桃想,反正应归燎和钟遥晚都在呢,他能出什么事?
应归燎给钟遥晚上完最后一些药,看了一眼月色后,轻轻拨着钟遥晚的身体让他重新躺回枕头上。
钟遥晚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却见应归燎朝许桃那边递了个眼色。
许桃立刻用手捂住眼睛还背过身去了,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应归燎满意地拍拍许桃的肩膀:“小鬼,有出息!”
紧接着,他又转向钟遥晚,在他眉心落了一个轻吻。
这个吻的触感微凉,带着夜风的湿气,和他身上一贯干净冷冽的气息,让钟遥晚的心情没来由地安静下来。
“你睡吧,”应归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钟遥晚的耳廓,“都多久没合眼了?”
钟遥晚察觉到了什么:“你要出去?”
应归燎没有否认,手指轻轻理了理钟遥晚额前汗湿的碎发:“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可是……”钟遥晚下意识想反对。应归燎刚消耗了不少灵力,自己也受了伤,外面夜色正浓,戏班那边情况不明,这时候单独出去太危险了。
“没事,”应归燎打断他,“放心吧,我一定很快回来。”
钟遥晚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说:“知道了,那你回来了喊我一声。”
他说着,忍着背上的不适,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侧向床里侧,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等到钟遥晚睡着以后,应归燎和许桃交代了一些什么,随后便独自离开了房间。
第215章 休整
二一五章休整
钟遥晚这一晚上都睡得不好,背上那片伤处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皮肉下反复戳刺,将他从浅眠中一次次拽醒。
许桃其实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按他平时的作息,这个时辰早该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可钟遥晚背上的伤口需要定时更换凉帕降温,而且他们仍然身处险境,必须有人保持警觉。
于是他便一边默默感慨自己真是长大了,一边在犯困的时候掐一下自己大腿强迫清醒。
夜色最浓时,应归燎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回来了。
他看到许桃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还硬撑着坐在脚踏上,手里捏着块拧干的帕子,心里微微一动。
他让许桃赶紧睡觉,许桃也很争气,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应归燎简单地用凉水洗漱了一下便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刚俯身想看看他情况,就见钟遥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和水汽。
“吵醒你了?”应归燎将他背上的帕子取下来,拧了一块新的搭上去。
“没有,疼醒的。”钟遥晚忍着疼吸了口气,他侧过脸,看向应归燎在昏暗光线里的轮廓,“做什么去了?”
“没什么,去探探情况了。”应归燎言简意赅。
他脱了外袍,只着单衣,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床,在钟遥晚里侧靠墙的位置躺下,然后朝外侧的他伸出双臂。
钟遥晚也不跟他客气。他本就趴着难受,背后悬空又冷又疼。这会儿见应归燎回来,心里安定了不少,便小心地挪动身体,两只手摸索着环上应归燎的腰,借着他的力道,一点点将自己挪了过去,最后整个人侧着身,小心翼翼地趴伏在应归燎结实温热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让他受伤的后背完全避开了硬床板,由应归燎的身体承托着,虽然移动过程还是牵扯得伤口一阵阵抽痛,但趴稳后,那均匀的心跳和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竟意外地缓解了些许不适和寒意。
“探到什么了?”钟遥晚将脸埋在应归燎颈窝附近,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倦意,却还是惦记着正事。
“都伤成这样了,能不能收收你那工作狂的性子?”应归燎被他气笑了,但钟遥晚根本不接茬,还在他腰间捏了一把催促,他便只能道,“去黄泉戏班附近转了一圈。今晚他们的戏没开锣。我找街边卖夜食的老伯打听了一句,说是原本有戏的,临时罢演了。”
“嗯,”钟遥晚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齐临冒热气的时候,几个改造人都在附近,肯定被波及到了。要是今天还强行演出的话,这些改造人就完了,这个戏班也废了。”
“没错。”应归燎说着,将被钟遥晚蹭得有些滑落的凉帕重新拉好,小心地敷在伤处边缘,“我还去齐府确认了一下,齐临似乎不在府里。我猜他应该是已经去凉亭换皮了。”
钟遥晚拧了拧眉。
现在即使可以确定这个空间是属于齐临的,可是他们却没有办法奈何他。
那东西滑溜得很,受到攻击的瞬间,内里就会离开躯壳,只留下一具空皮囊和灼人的黑雾。他们连他脱离后去了哪里、以何种形态存在都搞不清楚,谈何净化?
如果想要通过强制净化齐临来达到离开记忆空间的目的的话,一定要想一个办法,让齐临在被攻击以后现身才行。
“总而言之,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好好睡,等明天我再跑一趟黄泉戏班。”应归燎将罗盘摸出来,放在枕边,说,“我们都睡,让至情至信守夜吧。”
“明天还要去?”钟遥晚问。
应归燎简直被他气笑:“我前面说那么一长串,中心思想就是‘今晚好好睡’,你耳朵里就只抠出‘黄泉戏班’四个字是吧?”
“快说。”钟遥晚没力气跟他斗嘴,只含糊催促。
应归燎拿他没办法,只得道:“对,要去。但我一个人去就行,你留在客栈看着桃子。我今天晚上本来就想溜进去的,但是街上摆夜市,人太多了,还不如白天好溜进去。”
“你要去找什么吗?”钟遥晚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意图。
“嗯。”应归燎指尖将他额前汗湿的发丝拨到耳后,“还记得我们在彩幽群山,等日出那天聊过的事吗?”
钟遥晚略一思索,恍然道:“桃花村……村长家里很有可能藏着人体复原相关的资料?”
那份资料的来源大概率是从戏班班主这一代手里传下来的。而此刻,他们面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剥皮易壳的例子。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显然还没有到他们后来放弃桃花村的改造人的地步。”应归燎说,“所以我想,如果这本书真的存在,很可能还在黄泉戏班或者齐临手里。”
“那我跟你一起去。”钟遥晚说。
“你就别去了,明天把莲花镜给我,我自己进去找找。”应归燎说,“你明天好好养伤,虽然具体情况还不明朗,但齐临在红亭‘换皮’这事基本可以确定了。我们想进一步摸清他的底细,那个亭子非去不可。你趁明天好好休息,把背上的伤尽量养好一点,后天……我们恐怕得去探一探那个红亭。”
钟遥晚知道他说得有理,只能道:“好吧,听你的。”
*
应归燎嘴上说着一起睡,实际上这一夜根本没怎么合眼。他断断续续地醒来,一会儿摸索着给钟遥晚换上新的凉帕,一会儿再摸把腰,当作自己的劳务费。
钟遥晚趴在他身上,倒是难得睡了个相对安稳的觉。虽然背上的伤处偶尔还是会抽痛一下,将他拖到半梦半醒的边缘,但那份沉实的依靠和体温,总能将他的意识再度拉回深度的梦中。
后半夜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药起效果了,还是因为钟遥晚自身的灵力太强悍了,那片狰狞的烫伤肉眼可见地消褪了些许赤红,皱起的皮肤也收敛了一些,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应归燎便轻轻将还在熟睡的人挪到一边的榻上,自己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叫醒了许桃,快速交代几句后,带着莲花镜,便趁着晨雾未散,行人稀少,闪身出了客栈。
许桃接替了应归燎的活,像个小大人似的,一会儿换水,一会儿换帕子,一会儿捣药。
钟遥晚其实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经过了一夜的休息,疼痛已经消退了很多,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只是轻轻一动就疼得他一身冷汗了。
他想起身去窗边,但是许桃却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应归燎交代了,不能让他乱动,不然被应归燎发现的话他的脑袋就要倒霉了。
钟遥晚闻言只能作罢,继续安静趴着。
他没事做,只能和许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约莫傍晚的时候,应归燎回来了。
应归燎的神色有些疲惫,嘴唇发干,显然一天水米未进。一进门,目光先扫过床上的钟遥晚,见他神色自若,紧绷的下颌线才放松了一丝。
钟遥晚刚要开口和他打招呼,却见应归燎一把将许桃手里的肉肠抢走了。
他三两口将肉肠塞进嘴里,又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凉茶,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活过来一般。
“小应哥!”许桃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应归燎那风卷残云的架势,委屈地喊道,“你饿死鬼投胎啊!”
应归燎抹了把嘴边的水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这才活过来。他斜睨了许桃一眼,声音还带着点干渴的沙哑:“你在这舒舒服服当小管家,零食不断。你小应哥我在那鬼地方钻了一整天,水米没打牙,跟做贼似的。吃你根肠怎么了?”
说完,他也不理许桃鼓起的腮帮子,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他的动作比起平时的利落,明显透着一股疲惫后的迟缓。
“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应归燎伸出手,指尖悬在钟遥晚肩头,想查看伤势又怕碰疼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钟遥晚摇摇头,主动将身子侧了侧,方便他看:“好多了,没那么疼了。你怎么样?戏班那边……”
“等会儿说。”应归燎打断他,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钟遥晚肩头松散的里衫衣料。当看到那片烫伤确实收敛了红肿,颜色转为暗红,他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是好多了,看这情形再睡一觉就能结痂了。”
他的手指沿着伤处边缘完好的皮肤轻轻抚过,确认着恢复情况。这个专注的动作让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用指节蹭一下自己干裂的嘴唇,但在中途,他的手却不自觉地往自己紧束的腰封处碰了一下,随即又放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本能的动作。
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钟遥晚的眼睛。
钟遥晚的目光从应归燎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腰间。
紧束的黑色腰封勒出劲瘦的线条,但在侧后方,似乎有一小块不太自然的凸起。
“带回来什么了,藏得这么贴身?”钟遥晚问。
应归燎的手指一顿,笑道:“眼神够毒啊阿晚。”
今天一天应归燎都泡在那个阴沉的黄泉戏班里。原本他们确实不着急离开这个空间,最多就是出去地太迟了,许桃的暑假作业写不完而已。
但是钟遥晚受伤以后,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烫伤不比割伤,只要皮肉愈合就好了,烫伤是有可能伤及皮下组织和骨骼的。就算钟遥晚有灵力傍身,还是早点就医会比较好一些。
他没有自己拿出来,而是保持着俯身查看的姿势,微微侧开身体。
钟遥晚也不客气,忍着后背些许的牵扯感,探出手,指尖灵巧地探入应归燎腰封内侧,触碰到那东西微硬的边缘,轻轻一勾,将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小册子,入手微沉,纸张是粗糙的草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毛,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钟遥晚抬眼看向应归燎,问道:“你找到那本东西了?”
“可能吧。”应归燎的语气也不太确定。他拧了条干净的湿帕子,转过身,开始小心地擦拭钟遥晚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肤。指腹下的皮肉在他触碰时会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但钟遥晚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那种压抑不住的吃痛表情,只是眉心微蹙,看起来确实好转了不少。
“什么什么!我也要看!”许桃闻言立刻跑过来。
钟遥晚翻开册子,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深浅不一,字形潦草,带着一股陈年旧物特有的气息。他快速扫过开头的几行。
“像是一本日记。”他判断道,同时抬眼,正好瞥见许桃的手又悄悄伸向装着肉肠的油纸袋。
“桃子,”钟遥晚立刻板起脸,“不是刚说了不能再吃了吗?你今天吃多少零嘴了?”
许桃条件反射般把油纸袋往身后藏了藏,辩解道:“可是刚才那根被小应哥……”
话没说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把他藏在背后的油纸袋整个捞走了。
应归燎面不改色地将纸袋放在自己手边,拿起最后一根肉肠,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却理直气壮地对许桃说:“你小晚哥说的话得听!”
许桃:“……”你就是想抢我东西吃。
他气得不理应归燎,把注意力放回那本神秘的册子上,主动请缨:“小晚哥,我给你念吧!”
“行,你念吧。”钟遥晚将本子递出去。
许桃立刻兴奋地接过,翻开第一页,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
“光……绪……十、十七年……十……七……年……”
才刚磕磕绊绊念了个开头和年份,许桃的声音就卡住了。
应归燎吃完最后一口肉肠,见没声了,抬眼望过去:“怎么?第一页就有什么吓人的?”
许桃哀嚎道:“不是吓人!这些都是繁体字,还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我看不懂啊!”
钟遥晚:“……”
应归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钟遥晚叹了口气,伸出手,说:“还是我来吧。”
钟遥晚给许桃念册子上的内容。应归燎显然已经提前看过一遍了,不忍再听,便下楼去找小二弄一些吃食上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钟遥晚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后背的伤处更舒服些,然后低声念了起来:
“光绪十七年,二月七日。女娃,制作罐头人,失败。力道未控,骨断筋折,未及封罐,人已气绝。批注:制作罐头人果然和制作罐头猪有区别。
“光绪十七年,三月八日。男娃,制作罐头人,失败。大哭大闹,罐身不合,塞入即死。批注:下次需要多备罐头。
“光绪十七年,五月六日。男娃,有灵力,制作罐头人,成功,存活时长,四个月零五天。需要掌握力度,避开胸骨。批注:有灵力的娃确实身体更好一些,和院里的猪一样。”
钟遥晚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是目光每扫过一行字,内心就更惊骇一分。
从那个五月六日开始,这本册子的调子彻底变了。
班主像是发现了秘诀,疯狂地开始搜寻并绑架身具灵力的人。
册子上的记录也变得更为精炼,几乎只记载与制作改造人相关的技术细节——如何控制力度避免致命,如何挑选更合用的容器,如何护理才能使成品更耐用……
这俨然就是一本泯灭人性的操作手册,字里行间,没有一丝一毫对生命的敬畏,只有对成功率的计较,和对材料灵力强度的冰冷评估。
那些被掳来的鲜活的生命,在戏班班主的笔下与院里的猪没有区别。
钟遥晚想到昨日在戏班地下囚室里见到的班主那副凶悍而贪婪的模样,再结合这本册子透露出的,对“产出”和“价值”的极度执着,钟遥晚心中已然明了:班主如此丧心病狂地制造这些改造人,目的恐怕异常简单——
只是为了钱而已。
这些被扭曲、被剥夺了自我、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在班主眼中,不过是一堆可以换来银钱的特殊工具罢了。
光绪十八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爬行人,成功。
光绪十九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双生人,成功。
光绪二十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无皮人,失败。
光绪二十一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侏儒人,成功。
……
光绪三十年,戏班班主开始尝试制作无面人,成功。
几乎每年戏班班主都会有制作改造人的新灵感,每年也总是会有几个人失败,但是他总是会用那一条条生命,尝试到成功为止。
许桃听完了整本册子的内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他至今认识的人加起来,可能还没有这本册子上记录的“失败品”和“成功品”多。而在那流淌过的百年时光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竟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人,被强行扭曲成如此畸形、非人的模样。
许桃一直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安稳锦绣,因为他认识太多捉灵师,听过太多浸透着痛苦与执念的记忆回响。
可那些饱含情绪的记忆,与眼前这本册子上毫无波澜的冰冷文字相比,他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一种更让人觉得窒息。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恐怖的画面和冰冷的字句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往钟遥晚身边靠了靠,结巴问道:“小、小晚哥。”
“嗯?”
许桃咽了口唾沫,脸上难得地显出了几分无措:“你说……这些人和青面鬼,和二丫,和其他的思绪体,哪个更可怜一点?”
窗外夜色已浓,屋里只有油灯昏黄的光晕。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说:“他们都是被剥夺了人生的‘人’,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力,被剥夺了正常生老病死的循环,被剥夺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模样和尊严。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承受的痛苦或许形式不同,但根源都是一样的。”
苦难不是能够用来比较的东西,这也不是他一个站在苦难之外的旁观者,有资格去评判和排序的。
即使钟遥晚读取过那些记忆,即使他知道鞭子抽在身上有多疼,可是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在那绝境之中,失去一切选择权利的绝望。
也许对这些被困在执念与扭曲存在中的生命而言,最深的痛苦并非来自肉体的折磨,而是那份无可选择。
许桃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往钟遥晚身边靠了靠。
钟遥晚感受到他的不安,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还好……”许桃低声嘟囔,像是在安慰自己,“还好他们现在都已经被净化了,可以……可以进入轮回了。”
钟遥晚闻言,神色微顿。
他刚要说话,许桃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声音也拔高了些:“对了小晚哥!”
“嗯?”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头弄得一愣。
许桃说:“刚才那本册子上,你是不是读漏了什么?”
“啊?”钟遥晚刚才一口气读了太多冰冷残酷的记录,那些文字像刻进脑子里,却又因为内容过于密集和相似而有些混沌,他一时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所疏漏,“哪里有问题吗?”
“就是那个啊!无皮人!”许桃说,“齐临不应该算是无皮人吗?而且这个班主每次有了新想法以后,都会实验到成功为止,为什么无皮人就没有成功案例?”
钟遥晚一愣,连忙低头快速翻动册子,视线飞快地扫过关于无皮人的零星记载。
果然!
册子上关于无皮人的尝试集中在光绪二十年,前后记录了十二例,并且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在这之后,班主的实验也转向了其他类型的改造人,无皮人的条目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后续。
这太反常了。
以班主在这本册子里展现出的,对技艺近乎偏执的追求,和对耗材的彻底漠视,无皮人的实验只是失败了十二次而已,没有理由中断。
并且齐临也不可能是这十二个耗材中的一个,毕竟如果他在光绪二十年就死了,这个光绪三十三年的世界就不会存在了。
齐临。
无皮人。
中断的实验记录。
没有灵力。
……
在这个时代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第216章 诱饵
钟遥晚愁眉不展时,房门忽然打开了。
他转头望去,发现是应归燎回来了。他端了一些清淡的小菜,面容中的疲惫却已经消去了不少,显然是在楼下的时候已经给自己开过了小灶。
“看完了?”应归燎将托盘放在桌上,将菜色一盘盘码好。
“看完了,”钟遥晚说,“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许桃坐到桌边,拿起勺子,补充道:“我们刚刚在想,为什么无皮人的实验没有继续下去了。”
“对,”钟遥晚翻动着手中的小册,还在试图从中寻找出答案,“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些小厮显然和无皮人也很相似,但是我们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净化他们。而且小厮们的身上也是没有灵力的……”
“行了,先别想了。”应归燎直接把册子从钟遥晚手中抽走了。他直接把餐桌搬到了床边,说,“这本册子上的内容就这么多,再翻也没有新的了。这些东西既然会被齐临的记忆描绘得这么深刻,说明他一定是知情者。等到把他净化了以后,读过了记忆就什么都知道了。”
“唔……”钟遥晚点点头,但是并没有动筷子。
许桃刚要夹菜,整张桌子就被应归燎搬走了。他就只好拎着自己的小条凳,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他坐定在钟遥晚对面,说:“小晚哥,先吃饭吧。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小应哥弄的东西都不合你胃口啊?”他舀了一勺豆腐拌进饭里,完了还用勺子指了指应归燎,一脸揶揄道,“小应哥,你不行哦,怎么弄的都是小晚哥不喜欢吃的东西呢?”
钟遥晚想说自己其实是下午吃了太多零嘴和水果了,现在还不饿,但是话还没出口,应归燎就先一步往许桃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胡说八道什么!你以为你小晚哥跟你似的挑食吗?”
“我下午吃得太饱了,现在还不饿。”钟遥晚老实交代。但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一口不吃,应归燎能念叨到他把碗端起来为止。于是他妥协般地将那碗蒸蛋挪到自己面前,舀起一勺,却没立刻送进嘴里,而是侧过头看向应归燎,“我们明天怎么安排?”
齐临换皮的秘密大概率就在红亭了,可是如果离开的按钮不在红亭的话他们仍然是白忙活一场。
应归燎没立刻回答。他先是朝钟遥晚手里的勺子瞥了一眼,眼神带着无声地催促。
钟遥晚无奈,只好把那勺蒸蛋吃了。应归燎这才满意似的,开口道:“离开的按钮很有可能就在红亭,但是为了避免没有找到按钮其实不在红亭的风险,明天得想个办法把齐临也引过去,如果找不到按钮就强制净化他。”
许桃嘴举起筷子,在半空中犹豫地徘徊了一下,最终还是坚定地避开了绿油油的蔬菜,精准地夹向了盘子里仅有的几块红烧肉。他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接话:“那明天先去齐府,你们俩把那个假齐临揍一顿,逼他换皮跑路,我们再去红亭逮他吗?”
“这个方法不够保险,”应归燎说,“我们明天必须离开这个空间了。齐临毕竟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他的肉体脱离皮囊以后,到底会用多快的速度、通过什么途径到达红亭,我们完全不清楚。如果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经换完皮离开的话,就白忙一场了。”
钟遥晚又勉强吃了一口蒸蛋,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正努力跟红烧肉较劲的许桃身上。
钟遥晚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许桃正吃得开心,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聚焦在自己头顶,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小半块没嚼烂的肉,鼓着腮帮子,对上应归燎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紧张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看我干嘛?”
应归燎也拿起筷子,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非常大方地将盘子力道红烧肉都夹到了许桃碗里。他温和道:“小桃啊,红烧肉好吃吗?好吃的话小应哥再去给你买一点,管够。”
这反常的温柔和慷慨,非但没让许桃感到高兴,反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碗里那座肉山,又看看应归燎脸上那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脱口而出:
“有诈?!”
“怎么会呢?”应归燎笑容不变,眼神却意味深长,“小应哥是那种人吗?”
许桃:“……”你可太是了。
钟遥晚也已经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了,有些担心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妥?桃子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们会保护他的嘛。”应归燎说。
许桃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一下从位置上跳起来,说:“你们要让我当诱饵?!”
钟遥晚看他这样,还以为他不同意,刚要劝应归燎再换一个方法,谁知道,许桃紧接着又道:“可是你们不是说他们可能看得出我身上有灵力吗?这样的话直接把我带去黄泉戏班,不去红亭怎么办?”
得,这就是能商量,且大概率会同意的意思。
“桃子啊,你这不行啊。”应归燎也知道许桃的这层意思,于是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道,“你都听你小晚哥讲过多少次彩幽群山的故事了?我们去桃花村的那段,你什么时候听我们说过桃花村村民有灵力了?”
灵能者的灵力大概率会遗传给孩子,而桃花村的村民没有灵力的话,很有可能在桃花村接受改造的人本身就是没有灵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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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归燎继续道:“桃花村毕竟在深山里,一来一回起码得三天。但是我打听了一下 ,黄泉戏班几乎天天开锣,而那本册子又几乎可以证明,每个有灵力的人,都是经过戏班班主的手改造的。那么很可能他们有两个工坊,一个,就在黄泉戏班,改造的是灵能者;另一个,就在桃花村,改造的是——普通人。”
“普通人?!”许桃惊愕地瞪大眼睛。
“没错,桃子。”应归燎说,“那天齐临挟持你以后,他的路线也不是要回彩幽城,而是要往山里跑的。很遗憾,我们之前可能猜错了。你身上也许真的没有灵力,而他们想要绑架的,或许本来就是普通人。”
许桃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捉灵师梦这下是彻底碎了。
*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应归燎帮钟遥晚换药。
今天是钟遥晚受伤的第三天,伤口虽然依旧红肿显眼,但边缘已经开始收敛,一些简单的活动,只要不牵扯到伤处,对他来说已经不成问题。
应归燎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小心清理掉昨日残留的药膏,再涂上新的草药糊。指尖触碰到那片依旧敏感的皮肤时,钟遥晚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但他只是抿着唇,没吭声。
应归燎安抚地拍了拍钟遥晚肩膀,随后向许桃重复今天的计划:“桃子,今天你先去齐府,你的任务很简单,告诉齐临,你和我们走散了,让他照顾你。并且你要表现得很白痴,让他觉得你是一个容易掌控的目标。另外,你还要注意不能让他戴耳钉。我和你小晚哥不会距离你太远的,要是他戴上耳钉,一定会发现我们的,知道吗?”
“知道,交给我吧!”许桃信誓旦旦道。
应归燎和钟遥晚将罗盘和莲花镜都给了许桃,这样就算他们没有及时来救许桃,他也可以想办法自己脱身。
早餐的时候,许桃一个人吃了两碗小馄饨,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后,抹抹嘴巴自信出发了。
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像两道影子一般,远远地缀在许桃身后。
钟遥晚换了一身深色不起眼的衣服,动作间依旧有些小心,避免牵动背后的伤,但眼神却紧紧地锁定着前方许桃的身影。
看着许桃独自一人走向那扇气派却透着诡异的齐府大门,钟遥晚心里那点不放心又冒了出来。许桃虽然看起来和初中生似的,但是内里终究只是个小学生而已。
要知道,钟遥晚在他这个年纪,还在临江村里无忧无虑地玩泥巴、追蜻蜓呢。
虽然全程许桃本人都表现得跃跃欲试,积极主动,钟遥晚才把担忧压了下去,没有多说什么。
可此刻,亲眼看着许桃的身影停在朱红大门前,抬手准备叩响门环,钟遥晚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往应归燎身边靠近了半步,说:“确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让他爹妈和南天知道我们把他当诱饵,会不会把我们大卸八块啊?”
“放心,要追杀也是先追杀我,你顶多算从犯。”应归燎此刻正站在路边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铺前,语气听起来还挺轻松,甚至带了点惯常的调侃。他买了两个刚出笼的热包子,用油纸包着却依然烫得他指尖微红。他分给了钟遥晚一个,道,“不用把那小子想得这么脆弱。我在他这个年纪都开始净化思绪体了,南天和眠眠,哦,还有小哑巴和柳如尘,大家都是这个年纪就开始跟在长辈屁股后面,见识真东西的。他既然想做捉灵师,一定是早就有觉悟的。”
他咬了一口包子,热气混着肉香散开,声音有些含糊:“捉灵师的职业寿命很短,想走这条路的话,几乎都是从小就开始摔打培养的。不管是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临场判断力都是需要时间打磨出来的,像你这样才接触行业就能上手个七七八八的还是少数,第一次净化就能扛住那些负面记忆的更是基本没有的。”
“那小子心里装着成为捉灵师的梦,能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亲身经历一些事情,对他未来认清这条路,甚至保护自己,未必是坏事。总比以后一腔热血扎进来,却因为毫无经验而白白送命强。”
钟遥晚不是很懂他们这种丛林法则般的育儿观念,毕竟他的童年可以说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很少有不顺心,也根本没有危险。
他接过包子,却没胃口吃,只捧在手里暖着:“可他……不是没有灵力吗?”
“老卢不是也没有灵力吗?”应归燎接话很快,“现在还不是半只脚踏进这行里了?你想,你之前是学鉴定的,肯定是文物见得多了才能培养出来专业能力啊。这些都是看多少书,听说多少过往事迹都没办法弥补的部分。”
钟遥晚想了想,觉得应归燎说得也有道理。应归燎现在的决策力,大概也和他从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件脱不开干系。
这么想着,他心里还没来由地泛起了些许酸涩。
钟遥晚伸出手去握住应归燎的手指。他的指尖上还带着点刚被包子烫过的,过高的余温。
钟遥晚说:“辛苦了。”
应归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很低,带着点气音,挠得人耳廓发痒:“知道心疼老公了?”
“滚。”钟遥晚笑骂道,“少说胡话,现在可是封建时代,小心有官兵来抓我们进监牢。”
“那你还牵我手?这么迫不及待想跟我关一间牢房?”应归燎得寸进尺,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语气里笑意更浓,“也行,我还没试过牢房play呢,听着挺刺激。”
“……”钟遥晚被他这没脸没皮的劲儿噎得一时语塞,刚想用力甩开他的手再骂两句,却听应归燎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正经讨论的语气接着说:
“说起来,我们的纪念日还没过呢。等回去以后,找个监狱风的情侣酒店怎么样?铁窗泪主题套房,听着就很有纪念意义,你觉得呢?”
钟遥晚:“……”你是怎么把纪念日和铁窗泪两个词连在一起的。
吱呀——
只是说话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朱红大门忽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下人。
远远的,钟遥晚看不清许桃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看到他正在焦急地比划着手,做出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那下人听后,脸上也出现了几分动容,随后侧身让他进入了府内。
所有的插科打诨瞬间消散。
应归燎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紧了紧钟遥晚的手掌,说:“走吧,我们去后门等着。”
第217章 银蛇
应归燎向许桃交代过,走的时候一定要缠着齐临从后门离开。
此刻,钟遥晚和应归燎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齐府后门附近。这里比前门僻静许多,高高的青砖墙下,只有一条窄窄的巷道,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正好适合隐匿。
应归燎嘴上说着小孩子都要历练,可是真当许桃一个人进入龙潭虎穴后,还是忍不住焦灼。
两人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钟遥晚甚至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已经微微汗湿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巷道口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齐府后门不远处。
来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压低身体。
果然,没等多久,后门“吱呀”一声打开。
先走出来一个穿着素净衣裙、身形窈窕的姑娘。她步履轻盈,面容被一顶垂着薄纱的帷帽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一身浅色衣裙在晦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雅,甚至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明媚感。
而紧跟在她身后,被她一只手轻轻牵着的,正是许桃!
从许桃的身高对比来看,这位姑娘的身量相当高挑,估摸着得有一米七五上下。结合之前的线索,此人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齐临。
许桃此刻脸上没有什么惧色,甚至还眉飞色舞地和姑娘说着什么,看起来没什么事。
应归燎这才松了一口气,重点立刻偏了出去:“这个齐临还有女装癖?”
钟遥晚说:“那身衣服还挺好看的。”
应归燎说:“那赶明儿也给你买一身。”
钟遥晚气道:“滚!”
此时,齐临已经牵着许桃走到了等候的马车边。许桃在上车时还借着调整姿势的机会,朝着他们藏身的地方极快地偏了一下头,比划道:「一切顺利。」
应归燎将罗盘交给许桃,不仅可以让他用来防身,也可以让至情至信定位到他和钟遥晚所在的方位,让许桃能够安心一些。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后门巷道。
应归燎和钟遥晚立刻从藏身处闪出,如同两道融入街影的轻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城里人来人往,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混杂在行人与挑担小贩之间,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许桃大概是告诉齐临,他和自家的两个哥哥走散了,所以马车带着他寻人,在彩幽城里兜兜转转的。
但最终,马车还是来到了城门口。
应归燎提前让客栈的小二帮他们找了一辆马车等在这里,见齐临的马车出城了,他们便闪身上车,让车夫追着那辆青布马车走。
车夫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见这两人行动隐秘、要求古怪,心里有些嘀咕,不太情愿。
钟遥晚正在想怎么编个谎,应归燎却不慌不忙,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制腰牌,在车夫眼前一晃,煞有介事道:“官府办案。前面那辆青布马车,怀疑与近日猖獗的人口拐卖有关,我们是奉命跟踪,查其巢穴。”
彩幽城及周边村镇的人口失踪案件时有发生,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车夫一看那腰牌制式,再一听人口拐卖,顿时信了八九分,脸上那点犹豫立刻变成了同仇敌忾:“原来是二位官爷!早说啊!放心,小的一定跟紧了,绝不打草惊蛇!”
他不再多问,一挥鞭子,驾车稳稳地追了上去。
车厢内,随着马车颠簸前行,稍微远离了人群喧嚣。钟遥晚这才侧过身,疑惑道:“你哪儿来的腰牌?”
应归燎神秘一笑,谁知道下一秒,他手中的腰牌竟然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开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化作几缕极淡的荧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摸出一枚镜片,夹在指尖晃了晃,说:“灵契而已。”
*
青布马车上。
车厢不算宽敞,但布置得简洁干净,甚至铺着一层柔软的深色绒垫,隔绝了部分车板的硬冷和颠簸。
齐临优雅地侧坐着,帷帽上的薄纱已被轻轻掀起,搭在帽檐上。
露出的那张脸,与方才惊鸿一瞥的柔和下颌线所带来的遐想,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那是一张被严重烧伤过的脸。
大片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与焦褐色交织的、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覆盖了原本的容貌。左眼部位完全被扭曲的疤痕覆盖,眼皮粘连,显然已经失明。右眼虽然完好,但眼周的皮肤也布满细密的挛缩痕迹,使得那本该是温和或锐利的眼神,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破碎感。
许桃方才在齐府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齐临的真面目,可是再见到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他紧紧攥着衣袖里的罗盘和莲花镜,靠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才稍微定神。
齐临敏锐地捕捉到了许桃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掠过的惊悸。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地看了许桃片刻,被烧伤的嘴角难以做出明显的表情,但声音却出奇地柔和:“害怕吗?”
“不怕,”许桃做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声音中带着好奇,“不过姐姐……你的脸是为什么受伤的啊?看起来好疼的样子。”
许桃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但是配上他刻意装出的懵懂表情,反倒不那么引人戒备了,更像是一个不懂事孩童的口无遮拦。
齐临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转动,目光落在许桃稚气未脱的脸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神隐藏在疤痕与阴影中,晦暗不明。
她轻轻抚过自己脸颊上凹凸不平的伤痕,自嘲般地笑了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习过武,有一天遇到了几个流寇要害我,我仗着自己身手不错,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和他们起了正面冲突,谁知道,不仅没打过,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诶,真是太可惜了。”许桃惋惜道。
“没事,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齐临说。她那只完好的右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色,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已然麻木的伤痛。
许桃趁机撩起一侧的车窗帘子,好奇地向外张望。
马车早已驶离了彩幽城,行驶在一条不算宽敞的土路上。两旁是连绵的田野,远处稀稀拉拉点缀着几户农家,更远的地方是起伏的山峦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与城内的喧嚣浑浊截然不同。
许桃问:“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里好像……不是城里了。”
齐临被烧伤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更加诡谲。她转回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许桃:“刚才我们在城里绕了一圈,车夫仔细看过了,没有找到你那两个哥哥的身影。你不是说,你们原本计划今天就要离开彩幽城吗?我想,他们或许在约定的地方等急了,或者先一步去了下一个落脚点。红亭那边是通往邻近城镇的必经之路,也是个常有人歇脚碰头的地方,我带你去那里看看,说不定……你哥哥就在那儿等你呢。”
齐临的这番话漏洞百出。红亭那里根本不是通往邻近城镇的必经之路,相反,它是深入彩幽群山的入口之一,寻常商旅百姓根本不会往那边去。
许桃心里门儿清。他不确定齐临是彻底把他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屁孩来糊弄,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起疑,毕竟在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一个成年人要控制一个小孩,实在太容易了。
但无论如何,许桃的目的也是要将齐临引到红亭去。对方这么轻易就上了套,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于是,许桃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啊!对哦!谢谢姐姐!你真好!我哥哥他们可能就是去红亭等我了!那我们快点去吧,说不定他们都等急了!”
他甚至还往前挪了挪,扒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前方道路,一副迫不及待见到家人的模样。
演,就要演到底。
齐临看着许桃毫无心机般的反应,被烧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再说话,手搭在身侧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上,重新靠回车厢壁,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边缘,前方的路已经狭窄到无法再通行车辆了。
齐临将头纱再次放下,带着布包下车。许桃也跟着跳下。
他们在城里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现在到达群山边缘,已经临近傍晚了。
不知为何,今天的夕阳显得格外沉郁。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际,将落日余晖滤成一种不祥的暗红与铁灰交织的颜色,黑压压地笼罩着远处的山脊线,投下的阴影让整片荒野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许桃一边走一边啃着早上带出来的烧饼,吃一口还皱一下鼻子,嘟嘟囔囔道:“小应哥和小晚哥也太过分了,居然一转头就把我忘记了,我回去了一定要告他们的状。”随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姐姐,你这布包里的是什么东西啊?”
齐临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被烧伤的侧脸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她笑了笑,说:“一些干粮,我怕一会儿在凉亭等得太久了,肚子饿。”
“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想得真周到!”许桃立刻送上毫不吝啬的夸奖,心里却绷得更紧。看那布包的大小,绝不像是干粮这么简单。
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山路越发难行,四周的林木也渐渐茂密起来,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就在许桃觉得小腿有些发酸的时候,前方树木掩映间,终于露出了那座凉亭的一角。
艳红色的亭柱和飞檐,在如此沉郁的天色背景下,非但没有丝毫美感,反而透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诡异,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祥的标记。
亭子里当然是没有人的。
许桃知道,戏演到这里就该进入下一幕了。齐临会在这里想办法骗他进山,而应归燎和钟遥晚也会在这里想办法对齐临动手。
他强压下心头狂跳,装作又累又失望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凉亭内的石凳上,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哎,这里也没有。没有人教过小钟哥和小应哥不可以到处乱跑的吗?”
“别着急桃子。”齐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她似是为了宽慰孩子,提着裙摆坐到许桃旁边,说,“说起来,你叫许桃,你有去过桃林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黄泉戏班前面种了很多桃树。”许桃随口答着。
他借着两人之间的石桌掩护,偷偷地看了一眼罗盘,指针正指向西南的方向。他顺着望过去,空无一人,但是指针正在微微震颤,这说明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在附近。
齐临掩唇轻笑:“那只是沿着墙根种了一圈桃树而已,算不得桃林。真正的桃林……漫山遍野,无边无际,开花的时候,像粉色的云雾落在人间,风一吹,花瓣雨能下好久好久。”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向往,但很快又回归那种带着诱导的语气,“小弟弟,你知道桃木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对许桃而言,简直简单得像问一加一等于几。但是对着齐临,他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摇头说不知道。
隔着头纱,齐临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地注视着许桃,说:“桃木啊……据说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木头之一,有压制邪祟、守护安宁的力量。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一块木头,怎么能赶走不好的东西呢?”她微微仰头,望向亭外愈发沉暗的天空,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境,“可当你真的站在一片桃林里,看着成千上万棵桃树在你眼前展开,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粉色花海,看着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你就会明白了。那种极致的美,那种纯净到不染尘埃的生命力……连最凶恶的厉鬼,恐怕都会为之驻足,为之动容吧。桃木是桃花生长的摇篮,是孕育,是希望,或许这就是牵制的力量来源吧。”
许桃想象不到那个画面,他只觉得这种话从一个诡异生物的嘴里说出,太割裂了,甚至让人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但是此刻,他只能压下自己的小心思,顺着对方的话,煞有介事地回应:“姐姐很喜欢桃花?”
“没错。喜欢到……我想死后,能葬在那样的桃林里。”
齐临收回目光,望向远山。这话在渐浓的暮色和荒山野亭的背景下,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她说完,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裙摆拂过粗糙的石面。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许桃浑身的汗毛毫无预兆地倒竖起来!
一股怪异的注视感毫无缘由地蹿遍全身,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从阴影深处,甚至从头顶上方,死死地盯住了他!
与此同时,他耳边似乎捕捉到一声极其轻微的黏腻响动——
咕噜。
像是某种湿润的球体在有限的腔体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那声音太真实,也太诡异了。
许桃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却正对上齐临向他伸出的手。
“走吧,看起来你哥哥们应该不会到这里来了。”齐临说,“正好,这附近就有一片桃林,我带你去看看,然后回去正好。晚上你可以先住在我那儿,明天我再帮你继续找哥哥,好不好?”
她的语气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姐姐在安慰走失的孩童。
“好……”许桃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将手放在齐临的掌心上。
指下的触感微凉,并不柔软,甚至能感觉到手套下某种坚硬的轮廓。
齐临牵起他,步伐悠然地离开了凉亭。
然而就在许桃站起身的一瞬间,他的余光鬼使神差地瞥向了凉亭的顶端。
在夕阳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浓密的黑暗。可是许桃微微眯起眼睛,却隐约能够看到那片黑暗的边缘,有什么黑红色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那东西一伸一缩,宛若在呼吸一般,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血浆盘旋在头顶。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滴忽然滴在他的后脖颈。
许桃整个人像被冻住般僵直,寒毛根根直立!
“怎么了?” 齐临那温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近在耳畔。
许桃猛地回过头。
只见齐临不知何时,已经将帷帽面纱又掀了起来。
天边最后那抹黑灰混沌的晚霞光线,投射在她烧伤的半边脸上。
那狰狞的疤痕、粘连的眼皮、扭曲的皮肤纹理,与暮色诡异地相接在一起,像是一张延伸而出,漫山遍野的巨大面具。
黑红的色彩镶嵌在许桃的瞳孔中,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这一刻,仿佛这个空间都在齐临的支配之下。
许桃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惊叫溢出,只是机械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
“没、没事……”许桃说。
“那我们出发吧。”齐临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她拉着许桃迈出凉亭边缘的那一刹那——
“至情!”
一声清越冷冽的断喝,如同惊雷般撕裂了暮色下的死寂!
声音来自西南方向,正是罗盘指针一直指向的位置!
强烈的灵光瞬间从许桃的袖口中迸发,悍然炸开,一瞬间将整片荒野映照得发白,硬生生地在这片被不祥笼罩的荒野中开辟出一片属于纯净的土地。
灵光吞噬了齐临的身影。她的这具身体自小习武,反应力出众。身形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后疾退,试图脱离灵光的笼罩范围。
然而,罗盘的爆发太过突然,光芒的速度和覆盖范围也远超寻常。她还是被那净化之光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半边身体!
嗤——!
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中,被灵光正面照射到的部位——尤其是那张被烧伤的脸——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灰败,如同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和支撑,变成一层附着在骨骼上的焦黑薄壳!
紧接着,更加浓烈、更加灼热的黑色烟雾,如同压抑已久的毒龙,狂暴地从她身体各处疯狂喷涌而出!
“呃啊——!”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哑低吼从黑雾中心传出。
烟雾带着硫磺与焦肉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连那只原本粘连的眼皮缝隙里,都钻出了丝丝缕缕滚烫的烟丝。
许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瞬间从“温和姐姐”变成恐怖烟雾源的存在,一时间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桃子!”
一声熟悉的低喝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拉!
许桃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却落入一个带着熟悉清洌气息的怀抱。
他愕然回头。
是钟遥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摸到了凉亭边,及时将许桃从那片疯狂扩散的灼热黑雾边缘猛地拖拽出来!
钟遥晚方才的动作显然是牵动了伤口,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是眼神却亮得惊人,牢牢锁定着黑雾中心那扭曲翻滚的人形。
“没受伤吧?”他问许桃。
“没事!”许桃喊道:“小晚哥!那上面好像有东西!”
“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松开许桃,手腕一翻,一直紧握的青竹棍便横在身前。淡青色的灵光如同苏醒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暗沉的竹身。
随后,钟遥晚猛地转身,青竹棍啪的一声击打在身旁一根支撑凉亭的艳红色柱子上!
“啊啊啊——嘶嗷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钟遥晚的这一击不是用于攻击的,他甚至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却引起了巨大的回响。
那声音尖锐、混杂,仿佛无数痛苦灵魂的嘶吼被强行拧在了一起,直刺耳膜,让人心神俱颤。
青竹棍周身缠绕的灵光,在击打过后如同被震散的星尘,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般飘飘扬扬地飞散开,瞬间洒满了整个凉亭内部。
在这纯粹灵光的映照下,原本在昏暗光线下看似浑然一体的艳红亭柱,其表面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道道深色的、不规则的接缝清晰地显现出来,如同拙劣工匠拼接木料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布满柱身。
而更加骇人的是,这些“接缝”并非死物,它们正如同活物呼吸般,一胀一缩地蠕动着!缝隙边缘隐隐渗出暗红近黑的、黏稠的浆状物,随着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流淌、拉丝……
“那、那是什么啊!!”许桃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人皮……”
钟遥晚无端地有了这个猜测。
这红亭的颜色让他莫名想起了那天齐临蜕皮后,遗留在原地的那张内里猩红、皱缩的人皮。
“什、什么?”许桃没有听清钟遥晚的话,惊恐地四下张望,问道,“小应哥呢?我刚刚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在哪儿?”
可他还没有找到应归燎的所在,余光就注意到了一道极其细小的黑影,猛地从那团仍在翻滚的浓稠黑雾中心蹿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形如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若非有周围的星点映照,在其边缘镀上了一层浅淡的荧色光晕,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它的轨迹和形态。
钟遥晚瞳孔一缩,立刻拉着许桃向后急退数步,同时眯起眼睛,竭力想要看清那黑影的轮廓。那似乎……是一条细长且不断扭动的东西,没有明显的头尾和肢体,更像是一股浓缩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流。
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
滴答……滴答……
黏稠、冰冷的液体,从凉亭的顶端滴落下来。
这次不再是偶然的一滴,而是接连不断地降落,仿佛上面有一个正在渗血的伤口。
紧接着,一张猩红色的、软塌塌的东西,如同被风吹落的巨大叶片,从凉亭顶端的黑暗中飘然落下。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向那道正在半空中疾速游窜的细长黑影。
就在两者接触的刹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猩红色的东西猛地向内一翻,如同一个有生命的布袋,精准地将那道细长黑影吞了进去!
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它像是沸腾的热水一般,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皮包,又迅速瘪下去,仿佛里面正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在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在这层皮囊中找到合适的形状和位置!
那景象诡异至极,看得人头皮炸裂,肠胃痉挛。
随后,变化的速度加快了。
钟遥晚看到,在那片猩红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点」正在发力。
从那一点开始,柔软而富有韧性的皮料被一股力量由内向外,极其顺畅地翻转过来。猩红的内里被翻出,逐渐显露出属于人类皮肤的苍白底色,以及隐约的四肢和躯干轮廓。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这张人皮就穿在了黑影身上。
那是一张男人的皮囊,身高约莫一米七五。
他的身形原本应该是强壮的,可是穿在齐临身上却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怪异感——皮肤表面有明显的塌陷和褶皱,尤其是在关节和肌肉轮廓处,仿佛下面的填充物尺寸不足或形态不合,导致这层外衣松松垮垮,无法完全贴合。就像一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又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偶套上了不合身的人皮。
“哦?原来你的哥哥一直跟着你啊。”齐临新换上的皮囊喉咙部位一阵不自然地滚动,发出了一个粗嘎低沉的男声,“另一个哥哥呢?不要你了吗?”
钟遥晚眼神冰冷,仿佛没听见他的挑衅。他不动声色地将许桃拉到身后,悄悄地用手指向许桃比划:「罗盘给我。」
许桃立刻会意,心脏怦怦直跳,手忙脚乱地将罗盘摸出来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收紧手指,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飞快地将罗盘底部长长的银链在指尖缠绕数圈,目光紧紧地锁在齐临身上。
他深知,只要一攻击齐临,齐临就会像之前数次那样,爆出烟雾逃走再更换皮囊。近距离攻击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是他们等到现在才出手也定然不是毫无对策的。
“怎么不说话?”齐临还在狞笑挑衅,像是料定了他们拿自己没有办法。
可下一秒,钟遥晚眼神一厉,手腕猛地发力,将缠绕银链的罗盘如同暗器般脱手掷出!
银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罗盘朝着齐临呼啸而去!
齐临显然对此有所防备。他看到罗盘飞来,那具不合身的皮囊立刻做出反应,脚下步伐诡异一错,灵活地向侧方闪避。
然而,钟遥晚的目标根本不是齐临!
只见那旋转的罗盘,险之又险地从齐临新皮囊的脸颊旁擦过,带起的劲风甚至拂动了他额前几缕稀疏的头发。
就在银链被甩到极限,即将迫使罗盘下坠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从红亭另一侧的阴影中疾蹿而出!
是应归燎!
他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时机和角度,身形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把抓住了飞至半空的罗盘!
握住罗盘的瞬间,他借力在空中一个轻巧的旋身,随后稳稳落地,恰好落在凉亭的另一端,与钟遥晚隔亭相望。
钟遥晚在掷出罗盘的瞬间,已然向后撤开一步。
此刻,他和应归燎各持银链一端,中间隔着整座猩红诡异的凉亭,以及亭中那个刚刚换上不合身新皮、面露惊疑的齐临。
银链被两人拽住,瞬间绷得笔直,如同一条横贯凉亭的银色琴弦!
钟遥晚后退一步,他和应归燎各持长链一段,将银链彻底绷直。
他们两人此刻的位置,正好处于凉亭的两端,与齐临形成了三角对峙之势。更重要的是,根据之前的经验,攻击齐临皮囊后引发的爆炸黑雾,其覆盖范围有限。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正好在可能的爆炸范围之外!
而这根贯穿红亭的链条,就是他们为齐临特意准备的攻击武器!
两人的灵力顺着银链攀上,化作细碎的电弧在链节间跳跃闪烁。
随后,他们手腕一沉,猛地向下一甩——绷直的银链如同被赋予生命的银蛇,立刻改变了形态,不再是静止的阻拦,而是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站在凉亭阴影下的齐临绞杀而去!
齐临这次选择的皮囊显然以敏捷见长。他几乎在两人手腕微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脚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想要脱离银链的攻击范围,同时退出红亭的阴影覆盖。
然而,钟遥晚和应归燎仿佛早已预判到他的动作。在他后退的同时,两人也默契十足地同时向前踏进一步!
原本横扫的银链瞬间改变了轨迹,如同灵蛇抬头,“唰”的一声从齐临头顶上方越过。
紧接着在应归燎那端一个巧妙的回旋下压,与钟遥晚这端配合,银链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绊索,精准地封死了齐临向红亭外后撤的退路!
齐临退路被阻,被迫停下,那张不合身的男性皮囊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怒。
他试图从侧面突围,但钟遥晚和应归燎如同两个最精密的联动齿轮,手中银链随着他们的心意舞动,或扫或缠,或绷直如矛,或柔软如鞭,始终将齐临困在红亭前那一小片区域,并不断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灵力持续不断地从两人手中灌注到银链上,淡青与银白的光晕交织,让这根普通的金属链条变得坚不可摧又危险致命。每一次银链与空气的摩擦、与地面的刮擦,都带起令人心悸的尖啸和细碎的火星。
“你们到底要干嘛!!”齐临被这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得狼狈不堪,新换的皮囊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被银链擦过的焦黑痕迹。他气得嘶声大吼,试图中断这场对他极为不利的战斗:“我不抓那个小鬼了!行了吧?!你们赶紧带着他滚!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别再缠着我了!”
“出去的按钮在哪里?”应归燎的声音冷硬,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什么按钮?!”
“离开这里的按钮!”钟遥晚手腕一甩,再次逼问。
“我不知道!哪来的什么按钮!!你们找错人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癫狂而愤怒,似乎真的对“按钮”这个概念一无所知。
可是钟遥晚和应归燎根本不管齐临的情绪崩溃。他们的呼吸同步,步伐交错,进攻与防守的转换流畅得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一般,精准地操控银链,限制齐临的走位。
银链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逼得齐临只能不断闪避格挡,疲于奔命。
一直紧张观战的许桃,躲在钟遥晚为他划定的相对安全角落。他看着齐临的模样,困惑道:“小钟哥,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记忆空间……”
许桃的话还没说完,齐临的眼皮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啊啊啊——!!呃啊!”齐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像是被记忆空间四个字触动了什么开关,奔逃的动作骤然停止,转而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滋滋、滋——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盘的指针忽然开始疯狂地颤动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钟遥晚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收手后撤。
然而,变故来得比他的反应更快!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黏稠的涌动声,从他们身前那座猩红的凉亭内部轰然传出。
只见凉亭那些原本就在诡异蠕动的艳红柱体上,所有的接缝在这一刻猛然撕裂、扩张。泛着油脂光泽的暗红色黏稠浆状物,如同压抑了数百年的脓血,从裂缝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整座看似坚固的红亭,其结构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从内部瓦解。
支撑的柱子扭曲、变形,顶部的瓦片和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量猩红的「皮肤」从主体上剥离、崩落!
这一刻,钟遥晚终于明白了这座亭子为何会红得如此刺眼、如此不祥——
这根本不是漆料!
这整座亭子,从柱子到横梁,从栏杆到部分瓦片之下……
竟然都是用一张张人皮构筑而成的!
现在,这些被束缚、被碾压、被用作建筑材料的皮,仿佛被齐临的异常和激烈的战斗所唤醒,正疯狂地挣脱束缚。
一张张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内里猩红、表面或干瘪如纸或尚带弹性的人皮,如同拥有了可憎的生命,从崩解的红亭上剥落下来,在充斥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空气中狂乱地舞动、翻卷!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爬上了远处的山脊。
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这片化为地狱绘卷的荒野上,却仿佛被那弥漫的血腥与怨念所浸染,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光泽,将亭中舞动的人皮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中的剪影。
应归燎微微瞪大眼睛,望着面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崩解的红亭、狂舞的人皮、暗红黏稠的涌动之物……即便是经历过无数诡异场面的他,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惊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更强烈的警惕和决断取代。应归燎几乎是吼出来的:“钟遥晚!快松手!”
钟遥晚闻声,连忙松开手中的链条。
“哗啦——” 绷直的银链失去了一端的拉力,瞬间软塌下来,垂落在地,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人皮也在同时如同嗅到了血腥的深海怪物,朝着三人席卷而来。
钟遥晚反手就将青竹棍牢牢握住,淡青色的灵光应激般亮起。他眼神一凛,不退反进,青竹棍带着破风声,凶狠地横向扫出,迎向正面扑来的几张扭曲人皮!
灵光与人皮接触的刹那,没有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声响,反而发出了如同烙铁烫在湿皮革上的嗤嗤声。
那几张人皮的表面,瞬间留下了两道冒着青烟的裂痕,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
黑雾伴随着焦臭弥漫。
这些人皮都是怨力驱动的!
这些人皮都是齐临的傀儡!
另一边,应归燎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几张人皮从侧面刁钻地扑来,角度狠毒。他不得不有些狼狈地向侧后方急闪,避开一次合围。
同时,他手腕一抖,将垂落的银链迅速收回,链头在他掌心灵巧地一转,被他稳稳扣住。
他灵活地躲避人皮的攻击,目光却紧紧地锁着凉亭中心的那个人。
“至情!”
应归燎低喝一声,在人皮形成合围之前,将扣在掌心的罗盘再次脱手掷出!
罗盘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光,精准无比地连续穿透了数张试图舞动的人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击中了齐临的胸膛!
“呃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嘶吼如同爆开的炸弹,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随其后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黑色烟雾,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水蒸气,从齐临那具正在急速塌陷的皮囊中狂暴地喷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朝着红亭两侧的钟遥晚和应归燎劈头盖脸地笼罩过去!
高温与毒雾逼得两人不得不再次急退,同时挥动手臂驱散近身的黑雾。
无数的人皮像是接收到了指令一般,攻击变得愈发狂暴。
它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从不同角度袭来,封堵闪避空间,甚至有的故意撞向青竹棍或银链,用自身的损毁来为其他同伴创造攻击机会。
钟遥晚挥动青竹棍,淡青色灵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影。他身上还有烧伤,只能勉强抵挡着这波狂潮般的攻击。
许桃努力地藏在钟遥晚身后,不做他的绊脚石。
他的眼珠转动着。应归燎此刻正在红亭的另一边,和另一群人皮缠斗,可是许桃很清楚,钟遥晚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根本支撑不了这样的持久战。
果然,许桃的眼神再一次落到钟遥晚面上的时候,他已经抿紧了嘴唇,额上布满细汗了。
许桃看见钟遥晚背上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连握着青竹棍的手都开始有些颤抖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往红亭另一边望过去,想要向应归燎求援:“小应哥,你快——”
话音未落。
许桃忽然注意到,黑雾中,那道细长扭曲的黑影,再次从爆开的黑雾与蒸汽中疾蹿而出!
它的轨迹诡异莫测,时而没入一张鼓胀扑来的人皮之下,导致那张皮瞬间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包块;时而又从另一张人皮的边缘钻出,让那张皮如同被充气般猛地一胀,借助这些人皮作为跳板,快速转移。
应归燎听到了许桃的声音。他甚至不用去想也知道这堵人皮墙后是什么景象。
可是此刻就算他有心脱身,也被这群人皮缠得根本无法挪动。想要赶紧过去钟遥晚身边,显然只有快速解决齐临这一个办法!
他咬紧牙关,在躲闪间,罗盘一次次掷出朝着鼓胀的人皮飞去,可是每次在罗盘即将触碰到人皮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挪动到了下一个位置。
忽然——
呼!
不远处那团素色衣裙无风自动,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个半边脸严重烧伤姑娘,竟然如同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钟遥晚心中一凛,他记得这个姑娘的反应能力也非常出色,显然身手不凡。
这个念头才在钟遥晚脑海中生成,那姑娘却已经行动了起来。
她在月光下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素色的残影!
她根本不给钟遥晚任何反应时间,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一记凌厉无比的侧踢,带着破风声,狠狠踹在了钟遥晚毫无防备的后腰上!
“呃!”钟遥晚闷哼一声,背后伤处传来的剧痛与腰间遭受的重击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平衡的控制。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紧握的青竹棍在指尖打滑,差点脱手飞出。
而就在他身体失衡,向前倾倒的这电光石火间。
一张一直在附近伺机而动的人皮,如同等待已久的捕蝇草,猛地弹射而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热气,从侧面将钟遥晚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缠了进去!
人皮如同活物般迅速收紧、贴合,试图将他完全吞噬。
更加可怕的是,皮囊内壁传来惊人的高温,瞬间熨烫在钟遥晚裸露的皮肤和单薄的衣物上。
“嗤……”细微的灼烧声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烫得与这层诡异的外衣粘连在一起!
“小晚哥!!”
许桃惊叫着试图去把那张该死的人皮扒开,可是他的指尖刚刚触及人皮边缘,立刻被那恐怖的高温烫得“嘶”的一声缩回。
那姑娘冷冷地瞥了许桃一眼,眼神如同看待蝼蚁。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脚就将许桃踢得凌空飞起,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停下来,
许桃毫无还手之力,啃了满嘴的草屑和泥巴,一时间头晕眼花,疼得爬不起来。
人皮包裹内,钟遥晚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蒸笼。无处不在的高温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剧烈的疼痛从体表向深处蔓延,带来一种可怕的错觉——
他的皮肤,似乎正在这高温下,与底下的肌肉组织缓缓分离。
他无力地睁着眼睛,视野被一片暗黄、布满细微纹理的墙壁所占据——那是人皮的内部,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许。粗糙、干燥、却散发着致命的灼热。
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钟遥晚的意识。
他尝试屈起手指,凝聚起体内的灵力。
钟遥晚想要挣扎,想要撕开这层束缚。然而,他微弱的反抗只换来人皮更加凶猛地收紧,那力道勒得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胸腔被挤压,连同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的眼球在眼眶中因为痛苦和窒息而不受控制地抽搐、转动。
钟遥晚隐约听到了外面许桃的痛呼和哀叫,心急如焚,拼命想要透过人皮可能存在的缝隙向外看去,可是视野里除了那片暗黄,什么也没有。
黑暗与绝望,伴随着高温,正一点点将他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被痛苦和窒息剥离的边缘——
一抹极其鲜艳却毫无血腥之感的红色,如同幻觉般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座亭子的轮廓。
一座艳红如火、光洁明亮的亭子!没有拼接,没有裂缝,与外面那座由人皮和怨念构筑的猩红地狱截然不同!
那是……红亭?
钟遥晚濒临涣散的神智被这突兀的景象猛地一刺,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画面。
他努力地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座亭子。
就在这时。
嘶啦——
一声皮料被暴力撕裂的刺耳声响猛地在他耳边炸开!
紧接着,包裹着他的、令人窒息的高温和紧缚感骤然一松!
新鲜的空气带着荒野的凉意,猛地灌入他灼痛的肺部。
“咳咳!咳!咳咳咳——!!!”
钟遥晚咳嗽着,试图缓去方才的窒息感。
他被一股大力从地上半拖半抱起来。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
应归燎的手臂环抱着他,钟遥晚看到应归燎手臂上的衣袖已经被烧焦、撕裂,露出的皮肤也是一片通红,显然是为了尽快撕裂那高温的人皮而付出的代价。
“没事吧?!”应归燎焦急地将钟遥晚搀扶起来。钟遥晚的皮肤滚烫,但是他的双手此刻也是滚烫的,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钟遥晚的状态。
“钟遥晚!看着我!没事吧?!”应归燎的声音又急又沉,捧着他的脸,手指因为焦急和烫伤而微微颤抖。
“没、咳咳……没事。”
钟遥晚艰难地回应了一句,就在应归燎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应归燎的衣袖,说:“阿燎,我……咳咳,找到按钮了!”
第218章 乌托邦
应归燎眼神一凛,立刻追问:“在哪里?你看到什么了?”
“在、唔……!”钟遥晚正要开口回答,喉咙却猛地一哽,脸色瞬间煞白。
一股毫无征兆的尖锐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钩,狠狠刺入他的体内。
那感觉并非刺穿皮肉,而是仿佛钩住了他皮肤与肌肉之间的连接处,正以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要将他全身的皮肤硬生生撕扯、剥离下来!
“呃啊——!”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钟遥晚!你怎么了?!”应归燎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痛惊住,连忙扶稳他。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钟遥晚全身——除了之前背上的烫伤和刚才被高温人皮灼出的红痕,并没有新的伤口。
但钟遥晚的反应,分明显示着他正遭受着某种无形的攻击。
应归燎猛地抬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那个冷眼旁观的素衣姑娘。
另一边,身着素衣的姑娘站在月光下,半边烧伤的脸上,勾起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那笑容牵动着她脸上狰狞的疤痕,让那些褶皱如同活物般挤压、颤抖,更添恐怖。
更让应归燎心头寒气直冒的是,那姑娘轻轻抬起了手,对着钟遥晚的方向,极其缓慢而优雅地勾了勾食指。
“啊——!”
钟遥晚痛苦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更加短促凄厉的惨叫!仿佛那无形的钩子被猛地向外拉扯了一下。
应归燎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
齐临显然是因为意识到这里是记忆空间而暴走了,她想起了自己在这个空间中的权限,现在空间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再用常理来思考了!
“阿晚,先忍一会儿。”应归燎说。
钟遥晚听到了声音,咬紧牙关朝着他点了点头。
随即,应归燎从腰带内侧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芒,他手腕一翻,便朝着姑娘直刺而去!
灵光萦绕在匕首上。这一击,狠辣、精准,旨在瞬间废掉对方的视觉,打断施法。
然而,面对这足以致命的攻击,那姑娘竟然不躲不闪!她脸上的诡异笑容甚至加深了,那只完好的右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疾刺而来的刀尖。
就在应归燎手中的匕首刃尖,距离她的眼球仅有寸许之遥的刹那——
应归燎手中的匕首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一般,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团稀薄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应归燎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手掌抓了个空,只剩下掌心残留的一点金属冰冷的触感幻觉。
对了!
这把匕首是应归燎在彩幽城买的,是在这个记忆空间里买的!
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怨力构成的,齐临可以将它们构建成任何东西,自然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它们抹灭。
姑娘眯起了眼睛。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惬意和戏谑的光芒,仿佛在欣赏猎物徒劳的挣扎。
她张开被烧伤的、有些扭曲的嘴唇,声音中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在我的地盘还想反——唔!”
她话还没说完,应归燎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疾退。
应归燎轻轻一笑,看起来像是得逞了计谋。姑娘警戒地看着他,却见应归燎手中长链如同银蛇一般扭曲舞动,而垂挂着青铜罗盘的另一端竟然在不知何时缠绕上了她的手臂!
应归燎眼神锐利,在后退之势将尽时,猛地手腕发力向后一收。
银链瞬间绷直、拉紧!罗盘那端传来的巨大拉力,让素衣姑娘的手臂被猛地扯得一抬,身体也随之一个踉跄。
“至情!”
应归燎一声清喝,如同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罗盘瞬间爆发出炽烈的灵光,如同一颗小型炸弹一般,瞬间将素衣姑娘大半个身体吞没。
“啊——!”一声混合着惊怒与痛苦的尖叫声从光芒中传出。
应归燎还以为自己得手了,可是在灵光爆发的同一刹那,她似乎就做出了决断!
只见被灵光笼罩的那具素衣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干瘪、萎缩,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物,变成了一层软塌塌的空壳。
她再次选择了金蝉脱壳!
周身那些一直狂乱舞动的人皮像是吹气球一张接一张地、毫无规律地鼓胀起来,又迅速干瘪。
场面诡异而混乱,仿佛无数濒死的肺叶在疯狂呼吸。
应归燎显然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他手腕轻巧地一转,缠绕在姑娘手腕上的银链便“哗啦”一声松开了,被他稳稳收回。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一旁似是还被疼痛支配着一蹶不振的钟遥晚。
钟遥晚的脸色苍白,他应该是疼极了,呼吸急促而浅弱,仿佛每一次吸气都耗尽力气。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那双熟悉的眼睛从发丝间透出,不着痕迹地与他对撞了一瞬。
探寻到熟悉的目光,应归燎心中最后一丝因担忧而产生的迟疑瞬间消散,手中的动作变得更加利落。
他的视线聚焦在那道不断从人皮中蹿出的黑影,银链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追魂索命的银蛇,紧咬着黑影,发起了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追击!
银链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缠绕,每一次攻击都落在黑影即将经过或可能闪避的轨迹上,逼迫它不断改变方向。
终于!黑影在应归燎的追击下乱了章法,为了躲避又一次链击,仓促间竟一头撞进了那张被应归燎撕裂的人皮中!
人皮如同被瞬间注入了空气,猛地鼓胀、充盈起来。
应归燎的追击骤停。
而那黑影显然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张皮是破的,它根本没有办法使用!
它没有丝毫犹豫,撑开人皮的嘴巴疾蹿而出!强劲的气流将那张破裂的人皮吹得猎猎鼓动,如同风中残破的旗帜。
然而,就在人皮嘴巴大张的一刹那——
黑影看见原本应该因剧痛而倒地不起的钟遥晚,此刻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就站在那张鼓风人皮的侧后方!他手中的青竹棍早已蓄势待发,棍尖在月下划出一道青影,趁着黑影蹿出、人皮被气流撑开的瞬间,精准无比地透过人皮上的那道裂口,疾刺而入!
“嗬啊——!”
钟遥晚暴喝一声,萦绕着灵力的棍尖径直抵在了人皮内部的皮肤上,以及内壁上绘制着的红色凉亭图案!
那黑影的动作停滞,它没有形状,可是钟遥晚却能够感觉此刻有一股暴怒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钉在自己后背。
“走!”
应归燎的低吼同时响起。他及时捞住倒在一旁的许桃,手中的罗盘再次脱手掷出。
只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人皮也不是黑影,而是钟遥晚!
钟遥晚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在棍尖抵住红亭图案的瞬间,空着的左手已然探出,精准地凌空抓住了飞射而来的银链罗盘。
就在三人依靠长链相接时,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从那个红色凉亭图案中爆发出来。
那吸力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拉扯,更像是某种空间的塌陷或规则的启动!
猩红的光芒从图案中迸发,瞬间将紧紧相连的三人彻底吞没。
眼前的一切——狂舞的人皮、崩解的红亭、荒芜的野地、惨白的月亮——都在瞬间扭曲化为一片飞速旋转的混沌色块与流光。
……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应归燎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家里的那个巨大的桃木箱子中。
箱盖半开,光线从头顶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赤裸的手臂上,暖洋洋的,是记忆中的温度。
“操……” 他忍不住低骂出声,声音因为脱力和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该死的齐临……就不能轻点把人丢出来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大炮里轰出来的一样,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之前硬抗高温撕裂人皮的手臂,此刻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动作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上凉飕飕的。
应归燎低头一看,果然之前在记忆空间里置办的劲装全部消失了,身上只剩下一条四角裤而已。
应归燎:“……”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后立刻扭头看向窗外。
外界天光大亮,阳光正好,看起来是一个美好的清晨。果然记忆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不一样的。
他松了一口气,也好在是白天,他们现在不用担心再一次被吸进空间里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他转动略显僵硬的脖颈,目光扫向房门方向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只见房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唐佐佐。
她穿着一袭红裙,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双手环胸,正斜倚在门框上,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在他们三人仅穿着内裤、造型各异的男人身上,来回扫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片刻后,应归燎率先打破沉默,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以一个比较体面的姿势从箱子里跨出来。
“咳咳……咳!”
许桃被箱子边缘硌得生疼,感觉自己的身板都快散架了。他龇牙咧嘴地咳了几声,刚扒拉着箱子边缘爬起来,一眼就看到门口的唐佐佐。
所有的疼痛和晕眩仿佛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从箱子里爬出去,开口第一句就想让唐佐佐把他打死,“佐佐姐,你回来啦!你是不是在家里住不下去了,所以回事务所了啊?”
唐佐佐:「……」
唐佐佐懒得理他,扭头看向应归燎:「你们做什么呢?」她比划着,上下打量了应归燎一番,笃定道,「行为艺术?」
“……” 应归燎额角青筋跳了跳,“行为你个头!我们刚刚从一个记忆空间里出来!差点死在里面!”
唐佐佐扬了扬眉,手上动作不停:「我回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怨力波动,就在这个房间。」
“之前有个思绪体没净化,一直放在箱子里,谁知道居然开出了个记忆空间,把我们仨全卷进去了。” 应归燎揉了揉还在刺痛的手臂,语气烦躁,“折腾了好几天刚逃出来。正好你回来了,一会儿把那思绪体处理了吧,省得再出幺蛾子,累死了。”
唐佐佐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你们不是已经净化了吗?我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怨力了。」
“嗯?”应归燎一愣,“什么已经净化了?我们刚出来,还没来得及……”
他话还没说完,又见唐佐佐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继续比划道:「阿晚怎么了?」
应归燎心头猛地一跳,立刻顺着唐佐佐指的方向,转头看向身边的钟遥晚。
只见钟遥晚还维持着半靠在箱子边缘的姿势,手里抓着罗盘和青竹棍,闭着眼睛还没有清醒过来。他的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最让应归燎心惊的是,钟遥晚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肩膀、脖颈——那些原本只是被高温烫红的部位,此刻竟然浮现出一片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瘀痕,隐约还能看出类似抓挠或撕裂的纹路。
“钟遥晚!!”应归燎脸色大变,回头朝唐佐佐大喊:“快去开车!去医院!!”
唐佐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到应归燎的惊慌神色,以及钟遥晚身上诡异的瘀伤,立刻明白事态严重。
她没有废话,点头应了个好,连忙拿了钥匙下去开车。
*
钟遥晚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一个没有皮肤的人。
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没有皮肤。通体都是裸露的、湿漉漉的、不断细微搏动着的赤红色肌肉与筋膜组织,纹理清晰得令人作呕。
直到他缓缓睁开眼睛,那两颗镶嵌在血肉里的苍白眼仁才能够为这具躯体带来一丝非人的生机。
大夫们对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津津有味的表情,仿佛在观赏一件稀有的展品,或是在讨论某种新奇的事物。他们的低语汇聚成嘈杂的嗡嗡声,充满了好奇、评判,唯独没有共情。
家人们庆贺着他的劫后余生,可是却没有人敢接近他,望向他的眼神都是充满恐惧的。
那一刻,他便清楚地知道了。
他们是人类,可他已经是怪物了。
这个世界熙熙攘攘,却再也没有他的同类了。
热水浇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还是人类。利刃剥开他的皮囊后,他就已经是怪物了。
他穿上属于人类的皮肤,可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变回人类了。
那天,在他穿上「衣服」的时候,忽然心下一动,转头望向了门口。
门缝外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只眼睛带着愤怒,带着厌恶,带着极致的憎恨,更深处还翻滚着一种想要操控他人的丑恶眼神。
齐临记得他。
他姓江,曾经是城里的杀猪户,现在赫赫有名的黄泉戏班班主。
这之后,齐临在班主的工坊中见到了很多他的同类。
他们有的被强行拉长或缩短了四肢,像畸形的爬虫;
有的两个个体被残忍地拼接在一起,共享部分器官;
有的被剥去了表皮,却未能像齐临那样成功,只留下一团蠕动的、溃烂的红色肉块;
有的被压缩了骨骼,变成侏儒般的怪异形态。
他们都被改造了身体,扭曲了形态,在痛苦与混沌中维持着非生非死的状态。
他们都是怪物。
齐临问班主,能不能制造出和他一样的无皮人,他想要更多的同类。
他的话出口以后,班主的眼神就变了,就像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赌徒看到了绝佳的机会,里面饱含着的贪婪不言而喻。
班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了自己的改造手册,上面记录了他尝试制作无皮人的记录。
“你看,我试过生生剥皮,趁着人还清醒,一刀刀剔下来……可剥到一半,人就断气了,血肉也很快溃烂。” 班主的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颤抖,“我也试过用滚开的水浇,把皮烫得半熟再揭……皮是揭下来了,可里面也烫烂了,根本活不成!”
他问齐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一样?!为什么你可以被剥了皮还不死?为什么你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你还能再穿上别人的皮,装得像个人一样?!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齐临静静地听着。
那裸露的眼球在血肉中缓缓转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没有皮肤覆盖、指节分明却鲜红可怖的手,伸向自己的耳侧。
他摸索着,从自己那团赤红血肉的某个凹陷处,抠出了一枚东西。
一枚翠绿欲滴的玉质耳钉。
他将耳钉托在掌心,那抹翠色与他赤红的手掌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说:“或许你做得无皮人都活不下来,是因为灵力不够充沛的关系。”
那之后,齐临建立了桃花村。
他在桃花村中将一个个和他一样没有灵力的人,变成无皮人。他又从全国各地,为班主收集来更多的灵能者,等到他们死后再吸收走他们的灵力,维系自己的生命,也用于制作更多的无皮人。
桃花村里住着他的同类,桃花村是他的乌托邦。
钟遥晚在那一群人皮中,见到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厮,见到了齐临的车夫,见到了那个文质彬彬的秀才,见到了那个半张脸烧伤的姑娘。
他见到了许多在齐临的记忆空间中见到的面孔。
一张张,一幕幕。
许多许多。
……
钟遥晚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身下是事务所的沙发。
耳畔传来一阵阵沙沙的书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
他眨了眨还有些沉重的眼皮,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首先感受到的,是右手传来的一阵温热而坚实的触感。
他正紧紧地抓着应归燎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视线聚焦,他微微侧头,看到应归燎正弯着腰,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左手握着笔,正在一个摊开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回家了?”
钟遥晚的声音还有些干哑。
听到他的声音,应归燎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几乎是瞬间转过头望向他:“醒了?”
钟遥晚刚要说话,紧接着,许桃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呜哇——!!小晚哥!!!你终于醒了啊啊啊——!!!”
他的哭声极具穿透力,钟遥晚听得脑袋都要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哭丧。
他说:“干什么哭成这样,我这不是好好的?”
钟遥晚坐起身,只见这会儿唐佐佐和陈祁迟都在,四个人围坐在茶几边,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埋头苦写,大考前的图书馆也不过这个架势了。
应归燎的右手被他握着,只能用左手写字,那字迹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笔画扭曲纠缠,结构支离破碎,说龙飞凤舞都是客气的了,活脱脱是某种抽象派艺术大师的即兴涂鸦,或者刚从外星飞船上下来的外星人试图模仿地球文字,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线条和圈圈。
别说笔锋了,能认出是个字都算眼力好。
旁边的陈祁迟和唐佐佐也没好到哪里去。按常理,陈祁迟一见到唐佐佐,那笑容能甜得齁死人,尾巴恨不得摇上天。可是这会儿两个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头拧成疙瘩,嘴角下垂,下笔如有仇。许桃更是眼泪汪汪,一边吸鼻子一边用力划拉,脸上写满了绝望。
“干什么呢?”
钟遥晚看得一头雾水,好奇心战胜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他伸手,从应归燎面前抽过那本被外星文字荼毒的本子。
上面写的字钟遥晚一个都看不懂,翻到首页才发现这是许桃的暑假作业。
他抽了抽嘴角:“你们不会集体在帮桃子补作业吧?!”
“何止!”陈祁迟哀嚎,“这小子这个暑假是真的一点没写,我们四个已经写了一下午了!手都要断了!”
唐佐佐听完以后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显然今天没少折腾自己的头发,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都被她抓成鸡窝头了,配上她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和紧锁的眉头,反差感强烈得有些滑稽。
钟遥晚更困惑了:“我记得……不是还有三天才开学吗?就算要补,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应归燎闻言,终于停下他那“外星文创作”,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腕,说:“齐临的记忆空间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现在已经三十一号了,明天就开学了。”他指了指唐佐佐,“喏,这位姑奶奶都准备回来复工了。”
许桃听完以后又开始哀叫起来。
应归燎被他嚎烦了,直接拿了块橡皮扔过去:“行了,别哭了!给你填满就完了,反正暑假作业而已,老师是不会检查的。”他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借口,直接把笔往茶几上一丢,彻底罢工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堆令人头痛的作业,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回了钟遥晚身上:“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上午带你去医院了,医生说你身上的烫伤问题不大,按时上药,注意别感染就行。主要是你一直昏迷不醒,他们有点拿不准,本来建议住院观察的,但最近床位紧张,排不上,只能先带你回来了。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回去再挂个急诊。”
“没什么大碍,”钟遥晚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动起来有点疼而已,过几天应该就恢复好了。”
“那就好。”应归燎松了口气。
陈祁迟听到这里,也忽然从作业苦海中抬起头。他放下笔,挪了挪位置,凑到钟遥晚另一边,动作自然地抓住了钟遥晚的另一只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目凝神感受了片刻。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脉象是比之前稳多了,你睡着那会儿,气血有些紊乱,心脉也不太稳,有点心悸发慌的迹象。现在好多了,但是记得饮食清淡些,多休息。还好你还有灵力保护,这些外伤应该过段时间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了。”
许桃见两个人都偷偷放下了笔,顿时急了,也顾不上哭,指着他们喊道:“小陈哥!小应哥!你们不要偷懒啊!!作业还没写完呢!!”
陈祁迟被点名,转过头,对着许桃龇了龇牙,没好气地说:“就是因为你偷懒,我们今天才这么惨的吧!”
陈祁迟嘴上这么说,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在那些空白的横线上进行鬼画符般的填充工作。
钟遥晚坐着缓了一会儿,感觉身上那股虚软劲儿过去不少,随后也加入了赶作业的大军。
他原本以为从那个鬼地方回来,至少能捞着个囫囵觉睡,谁知道现实如此残酷,竟然直接无缝衔接了开学前夜补作业的地狱模式。
五个人围着一张茶几,与时间赛跑,与空白格搏斗,与逐渐僵硬的手指和发花的眼睛抗争。等终于把许桃那堆暑假遗产填塞得差不多,都已经凌晨三点了。
第二天早上,唐佐佐送许桃去学校。听说许桃父母是下午落地的飞机,等到回来以后正好去接许桃放学。这小鬼在灵感事务所的借助之旅也算是就此告一段落了。
钟遥晚的手机算是永远留在齐临的记忆空间里了,不过应归燎也不吝啬,一大早就去给他买了一台新的。
这会儿钟遥晚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摆弄着新手机一边把空闲的胳膊塞到应归燎手里,让他帮自己上药。
微凉的药膏敷在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和瘀伤上,带着舒缓的刺痛感,确实舒服了不少。
“那小鬼走了,” 应归燎一边涂药,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就能搬回来住了?”
钟遥晚闻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没抬头,语气也很随意:“过两天吧。我现在身上好多地方一碰就疼,跟你一块儿睡,你晚上一个翻身或者胳膊腿压过来,我明天就不用下床了。”
应归燎的房间换了张大床不假,但在钟遥晚的睡眠体验里,那床的有效使用面积从来就没超过一米。
应归燎这人,睡前一定要像八爪鱼似的把他搂得紧紧的,脑袋还得蹭在他颈窝或胸口,一条长腿也得压上来,仿佛不贴着就睡不着。睡熟后倒是会老实点,但偶尔无意识地翻身或挥手,力道也不小。
以钟遥晚现在这身伤情,确实经不起这种甜蜜的负担。
应归燎一听,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上药的手都停了,把脸贴到钟遥晚没受伤的那边手背上,用那桃花眼眨了眨,做足了可怜状:“我忍忍就是了嘛,我保证规规矩矩,绝对不碰到你。小晚,你肯定不忍心看我再独守空闺,夜不能寐吧?你看我这黑眼圈,都是想你想的……”
钟遥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是守夜守的。”
他刚说完,陈祁迟端着一只散发着古怪苦味的陶瓷碗,从厨房晃了出来。钟遥晚立刻皱起眉,捂住鼻子。
“行了,别打情骂俏了!”陈祁迟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给钟遥晚熬药,现在困得不行。他指了指应归燎,说,“看着他喝完,一滴都不许剩。我回去补觉了,困死了……”
“得令!”
应归燎说完,陈祁迟已经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事务所。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以及那碗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复合型苦味,还隐隐夹杂着某种草根土腥气的药汁,安静却极具存在感地摆在茶几上。
应归燎端起药碗,象征性地吹了吹,说:“听到了?陈医生的命令。来,乖乖把药喝了,对你身体好。喝完了……我们再商量‘搬家’的事,嗯?”
“说起来……”钟遥晚侧开视线,明晃晃地转移话题,“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齐临的记忆?”
“你喝了再说。”应归燎不为所动。
“我觉得这事儿比较要紧。”钟遥晚正色道。
应归燎气笑了,他知道钟遥晚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拖延时间,于是直接使出了杀手锏:“哦,对了,我也忘了和你说,齐临的思绪体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钟遥晚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属于工作内容了。”应归燎说,“喝了药,我今天勉强一下提前上班。”
钟遥晚:“……”
钟遥晚也知道应归燎这是铁了心让他现在就把这碗药汤喝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最后钟遥晚还是苦着脸,一口气把药汤灌了下去。
药的苦味压在舌头上不肯散去,他被呛得眼睛都红了,吃了两颗糖才终于缓过了一些。
糖的甜味慢慢在口腔里化开,勉强压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苦。
钟遥晚咳得眼睛发红,生理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他顾不得缓气,一把抓住应归燎的衣袖,问道:“咳……现在……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什么问题?!”
应归燎这才满意。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掉钟遥晚眼角的泪花,说:“齐临的思绪体,净化以后变成灵契了。”
钟遥晚一愣,咀嚼糖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应归燎又道:“不过现在还不清楚他的思绪体到底能做什么事。你有头绪吗?”
钟遥晚拧起了眉,开始回忆起自己那个梦境中,属于齐临的记忆。
其实齐临的记忆对他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冲击,毕竟现在的钟遥晚,只是净化一个两个的思绪体的话,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只是齐临的心境实在是太奇怪了,让他忍不住就在那个梦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去观察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轻轻用手指敲着膝头,整理着思绪,回忆道:“我在齐临的记忆里看到,他是一个出生大户人家的孩子,因为不小心掉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全身大面积烫伤,皮肉几乎分离。于是大夫干脆直接把他的皮肤去掉了,本来大家以为他死定了,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我想这里面也有那枚耳钉里储存的灵力的原因。
“后来,齐临非常执着想要‘同伴’,于是他建立了桃花村,专门抓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为他们戴上耳钉以后再扒掉皮肉,人皮就贴在连接彩幽城和彩幽群山的那座凉亭上。
“他和黄泉戏班的班主之间的关系属于互惠互利。齐临毕竟是个无皮人,就算有灵力加持也命不久矣,所以就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走遍大江南北,也用自己的画笔记录下见过的山河。他也是在这途中,寻找灵能者,并且绑架回彩幽城的。”
应归燎若有所思。
钟遥晚又道:“后来,到了齐临临终的时候,他却忽然……良心发现了。”
“良心发现?”应归燎嗤笑一声,“做了这么多孽,把那么多人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这才发现?”
“对。”钟遥晚陈述道,“是在……他画那个凉亭的时候。他对着那个红亭画草图,在草稿上画出一条一条拼接线的时候,忽然后悔了。”
应归燎眉头一挑:“那不就是我们刚到记忆空间的那段时候?”
“没错。”钟遥晚说,“而且我们在记忆空间里遇到的很多人,其实都是齐临曾经害死过的普通人。例如黄泉戏班的小厮,还有他的车夫。”
“你的意思是……他在自己的记忆空间里,给这些人又一次生命?”应归燎斟酌着措辞,“他在给这些人……制作乌托邦?”
“我想是的。”
钟遥晚说。
在齐临记忆的终末,那个赤红的身影脱下了那副皮囊。
他站在那张尚未完工的红亭山水画草图前。
草图上的凉亭,线条已经勾勒完毕,但那些代表人皮拼接的接缝线,在最初的绘制后,又被某种情绪驱使着,刻意淡化,乃至试图抹去。
最终,他将那层皮囊铺开当作画纸,开始绘制那幅红亭山水画。
画中的红亭,艳红如火,纯净明亮,它坐落在青山绿水之间,毫无血腥与诡异之感。
亭子的线条流畅自然,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人为拼接的痕迹。
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着,仿佛自古便生长在那里,与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和谐,宁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美。
而在画作中被隐去的人皮痕迹,却仍然藏在那些看似浓淡相宜的墨水之下。
齐临用这种方式,完成了他最后,也是最矛盾的记录与赎罪的尝试。他绘制了一个剔除了所有罪恶痕迹,却将这份美建议在了无法磨灭的罪证上。
钟遥晚将这个最后的画面描述给应归燎听,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钟遥晚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在画完了那幅画以后,将画作给了黄泉戏班的班主。”
应归燎拧起眉,一个不祥的联想骤然浮现:“这幅画不会也是从那场地震中启出来的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钟遥晚说,“但是,如果也是从那场地震中启出来的话。那就说明了当初被黄泉戏班班主残害的,那些成百上千的改造人……都还没有被净化。”
第219章 同学聚会
钟遥晚最后还是没有拗过应归燎,提前搬回来了,应归燎也遵守约定,每天都安分地睡在隔壁的小床上。
钟遥晚身上的伤,起初在自身灵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愈合得很快。那些暗红的瘀痕逐渐变淡,烫伤处也开始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然而,就在伤势即将完全愈合的临界点,恢复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应归燎解释说,大概是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危机了,所以灵力的保护机制也有所下降的缘故。剩下的这点收尾工作,或许要靠自身的缓慢再生和新陈代谢来完成了。
不过这些也都无伤大雅,反正灵感事务所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闲。
在养伤的日子里,钟遥晚和应归燎原本是想要去找一趟唐策的。
可是唐佐佐说唐策在她回事务所以后就去环球旅行了,到底是这些年都在深山中,没有好好体会过退休生活,好不容易将唐左左带回来了,唐策也要去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钟遥晚听说后,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执着于非要立刻找到唐策。
反正即使黄泉戏班的思绪体真的有问题,已经遗留了那么多年了都没有出事,那么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解决了。
更重要的是,柳如尘那边传来消息,说江泽城可以安排在十一月中旬和他们见一面。
这个消息传来以后,钟遥晚就暂时把唐策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江泽城也是当时忘川地震的亲历者,甚至很可能是黄泉戏班班主的后人,一定会知道什么内幕情况。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记忆空间那几天堆积下来的事务所事务都被应归燎和唐佐佐包办了。钟遥晚则每天在家里,帮着收收快递、发发快递,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这天,应归燎跟着卢警官跑完案发现场以后回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晕在地板上拉长。
“阿晚?” 应归燎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挨个房间看了看,钟遥晚不在,陈祁迟也不在,唐佐佐更是早就出差去了临市。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袭来。他掏出手机,给钟遥晚发了条消息:「去哪儿了?」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钟遥晚言简意赅:「同学聚会,和你提过的。」
应归燎盯着屏幕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大概就是钟遥晚搬回来住后没几天,有一天晚上他跑现场回来特别晚,又接连净化了好几个思绪体,累得脑子一团糨糊。
到家后连戒律都忘了,凭着本能就往钟遥晚的大床上钻,抱着人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间,好像确实听到钟遥晚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说过两天要去暮雪市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可能会闹得很晚,晚上就不回家了。
当时他“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压根没过脑子,第二天起来忙别的事又给忘了。
钟遥晚和陈祁迟高中也是同学,钟遥晚去了,陈祁迟应该也去了,而唐佐佐去了临市出差……好嘛,今晚偌大个事务所,就剩他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应归燎撇了撇嘴,他也懒得点外卖了,从柜子里翻出一桶红烧牛肉面,烧了开水泡上,就算解决了晚餐。
他端着泡面桶坐在桌前,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一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APP,想找点无脑乐子打发时间。
软件打开,大数据推送的第一条视频,就是个标题醒目的剪辑——“白月光回国了,你还会选择我吗?”
应归燎正吹着面,动作忽然顿住了。
一股毫无根据的危机感,如同冷水般浇了他一头。
他猛地想起来——钟遥晚在高中的时候,好像……是有过那么一两个对他有好感的姑娘来着!(应某人自己过度脑补的)
虽然陈祁迟也信誓旦旦地说,当时的钟遥晚恋爱细胞基本为零,完全是个榆木疙瘩,根本察觉不到人家姑娘的秋波暗送,毕业后更是各奔东西再无交集。
但是!
现在的钟遥晚,可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解风情的青涩少年了!
更何况,如今的钟遥晚显然比高中时期更加成熟,更加帅气,更加夺目了。应归燎的脑海中没来由地就冒出了钟遥晚那张脸,他和脑海中那个虚拟的、魅力四射的钟遥晚对视了三秒后,笃定地想:没错,现在的钟遥晚简直是行走的魅力发散器啊!!
同学聚会那种场合,是什么?是怀旧的温床,是暧昧的发酵池!旧情复燃、一眼万年、破镜重圆……这种狗血桥段发生的概率简直呈指数级上升!
更重要的是,钟遥晚好像说过同学聚会是在一家酒吧里。
钟遥晚会喝酒吗?
他根本不会啊!!
完了完了完了!
应归燎的脑内小剧场彻底失控,开始疯狂上演各种狗血剧情,手里的叉子都被他越来越夸张的脑补吓得掉回了泡面桶里,溅了他一身面汤。
“嘶——”
应归燎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狼藉一片的前襟和裤子,又抬头看向手机屏幕上还在自动循环播放的、配着伤感音乐的“白月光回国”剪辑视频,一股混杂着醋意、危机感和冲动的热血直冲脑门。
忍不了了!一秒钟都忍不了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也顾不上收拾身上的狼藉,直接冲出了事务所。
但是没出几步,他还是退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才出门。
毕竟是去找男朋友的,可不能那么邋遢。
应归燎坐高铁去了暮雪市,还把刚下班的陆眠眠薅过来给他当司机。
陆眠眠载着他到了正在举办同学聚会的酒吧前,找了个地方停车后,脑袋磕在方向盘上崩溃道:“应大师,你到底为什么总能精准地抓到我放假的时间把我揪出来?”
应归燎的视线紧紧盯着酒吧门口,说:“你不是刚下班吗?放哪门子假?”
“我明天轮休,从我下班的这一刻起就是放假了,你懂不懂规矩啊!”陆眠眠说,“再说了,你在高铁站打个车不就过来了?为什么非要我也来?”
“我这不是怕在门口蹲点太无聊,所以想找你陪我聊聊天嘛。”
陆眠眠:“……”
陆眠眠气得和他扭打成了一团。
两个人在车子里,一瞬不瞬地盯着酒吧入口。
今晚这家酒吧似乎被人包场了,门口竖着“私人聚会”的牌子,只有出示邀请或报上名字的客人才能进入,而且基本都是只进不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应归燎看着那扇仿佛会吃人的门,越来越焦躁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边缘。
陆眠眠揉了揉刚才打人打疼了的手腕,忽然说:“说起来,这种酒吧一般都是有后门的,万一小钟哥从后门走了怎么办?”
应归燎的喉结滚动:“不,不至于吧?他跟老同学聚会,从后门溜走算怎么回事?”
“难说哦。”陆眠眠耸耸肩,继续煽风点火,“后面那条街有好几家酒店,说不定图省事直接从后门走了呢?话又说回来了,小钟哥也不可能和别人有什么吧,你这么紧张干嘛?”
“废话!”应归燎说,“我是怕他被别人盯上。”
陆眠眠眼睛一转,说:“那你直接进去呗,往他身边一站,宣示主权,多痛快?”
应归燎一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选项,迟疑道:“可是这是同学聚会吧?我又不是他们同学,怎么进去?”
陆眠眠恨铁不成钢,道:“一看你就不参加同学聚会,这种长大了以后的同学聚会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别说带男朋友了,带老公的,带孩子都有的是。”
应归燎一拍脑袋:“原来是这样吗!”
陆眠眠说:“没错!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嗒”一声,应归燎已经拉开车门下车了。
陆眠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
应归燎进入了酒吧。果然,只要在门口报上自己是钟遥晚的男朋友,就一路畅通无阻了。
他低头给陆眠眠发消息,说自己这里一切顺利,陆眠眠收到以后也终于能安心离开,回家睡大觉了。
应归燎收起手机,抬起头,目光开始快速在这片灯光迷离的空间里搜寻。
酒吧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些,分了几个区域,人影幢幢,谈笑声、碰杯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然而,他的视线只扫过半个舞池,就精准地定格在了某个方向,再也挪不开了。
越过那些摇晃扭动的身影和变幻的灯光,应归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半环形卡座里的人。
钟遥晚穿了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新衣服,穿了件漏腰短T,随着他放松斜靠的姿势,一截紧窄白皙的腰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更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间还挂了一条设计精巧的银色腰链,一只坠着红色宝石的蝴蝶正好耷在腰窝上,随着他偶尔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酒吧里旋转闪烁的彩光扫过,银链和红宝石折射出细碎又妖冶的五彩光芒,牢牢锁住了应归燎的视线。
钟遥晚一只脚随性地踩在卡座边缘的矮几上,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放松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魅力。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水,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同样穿着时髦的女士讲话,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应归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应归燎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还好,自己定力好,没真流鼻血。
酒吧里的音乐震耳欲聋,盖过了大部分交谈声。他看到钟遥晚似乎凑近了那位女同学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容坦荡,气氛融洽。
但这画面落在醋意翻腾的应归燎眼里,这画面简直就是在往他的醋坛子里倒硫酸啊!
不能再等了!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一屁股坐在了钟遥晚身边的位置。
卡座上的几人交谈声顿了顿,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气场有些微妙的帅哥身上。
然而,出乎应归燎意料的是,钟遥晚见到他过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惊讶,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非常自然地侧过身,靠到了他身上:“怎么才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熟悉的清爽气息。
应归燎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一愣,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瞬间被浇熄了。
“唔……”应归燎想了想,说,“今天现场事多,下班晚了。”他握住钟遥晚端着杯子的手腕,将那只手拉近自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发现只是一杯普通的雪碧而已,顿时安心下来。
钟遥晚转而向卡座上的几位老同学介绍应归燎:“这是我男朋友,应归燎。”
几位同学都露出了友善而了然的笑意,纷纷打招呼。应归燎也本就不是个认生的,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好几个后来的人,看应归燎融入得这么完美,还以为他也是同学。
聚会过半,应归燎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问道:“我刚来的时候,你在和小丽说什么啊?”
钟遥晚闻言,和刚才那位女同学对视了一眼,两人又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把应归燎笑得一头雾水以后。
钟遥晚正要解释,谁知道忽然换了一首扎耳朵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麻,连近距离说话都很难听清。
钟遥晚没办法,只能靠到应归燎耳边去,为了让他听清,几乎是用气音,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刚才他们说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我看。”
应归燎一听,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左右张望道:“谁?谁啊!”我就说这个聚会里有隐形对手!
钟遥晚气笑了,把他的脑袋摁过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
应归燎:“……”
应归燎回忆了一下,他好像确实是从一进门开始,眼睛就跟长在钟遥晚身上了一样,不是他还能有谁?!
他这么想着,视线又一次不自觉地往下,落在钟遥晚那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腰线,和那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坠着红宝石蝴蝶的腰链上。
他心里默默地想:好像……也确实很难不盯着他看。
钟遥晚还是和以前一样,玩起桌游来无往而不利,并且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手下留情,一路高歌猛进,杀得老同学哀嚎遍野。
最后,在众人的公愤下,他被剥夺了继续游戏的资格。钟遥晚倒也无所谓,笑着摊摊手,表示自己正好想去趟洗手间,便起身离开。
应归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也说要“去一下”,然后屁颠屁颠地跟在了钟遥晚身后,像条生怕主人走丢的大型犬。
两人这一离开,硬是耗到了聚会快结束才出来。
接下来的几轮桌游,重新加入的钟遥晚状态明显不同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算无遗策,反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输了好几盘。倒是应归燎兴致高昂,手气也似乎随着心情一起水涨船高,赢了好几把。
聚会终于在午夜前热热闹闹地散了场。
陈祁迟在串桌的时候就发现应归燎也来了。他和钟遥晚原本定了一间双床房,见到应归燎来了以后便又追加了一间。
三人和同学告别后,从后门离开,去了酒店。
陈祁迟的房间和他们不在同一层,在电梯里分开后,应归燎的手就不安分地勾住了钟遥晚的腰链。
那坠着红宝石蝴蝶的链子在他指尖缠绕,一截银链被绷紧了,正好勾勒出那段窄细的腰。
应归燎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主权,一路勾着钟遥晚,从电梯走到走廊,再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
刷卡,开门。
房间内灯光自动亮起,温暖柔和。
钟遥晚正想去洗漱,却忽然感觉腰上的力量猛地一紧,直接将他倒转了方向拽进房间里。
“你干嘛!”钟遥晚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话音落下的时候,也已经被应归燎甩到床榻上了。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但应归燎的动作更快,已经牢牢地压了上来,将他困在了床铺和自己身体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应归燎的吐息中带着明显的酒精味道,炙热且急促。今晚玩桌游,他输了几盘,没少被罚酒,后来钟遥晚状态不佳输掉的时候,他又主动把钟遥晚的份也一起喝了。
此刻酒意似乎有些上涌,让应归燎的眼神比平时更加灼热,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克制。
房间里只开了柔和的床头灯,光线暧昧。应归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被酒意和占有欲点燃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钟遥晚,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都刻进眼底。
他的目光滑过那截在床单映衬下更显白皙的腰线,最后定格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钟遥晚说:“你今天还没折腾够?”
应归燎诚实点头。
“那也不行,”钟遥晚说,“你已经把今天的份额用光了。”
应归燎皱了皱鼻子,不满道:“我们不是说好了,那算是惩罚的份?”
钟遥晚气笑了:“什么惩罚,谁和你说好的?”
“就是我们去约会,你还提工作的惩罚啊!”
钟遥晚:“……”他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管,我就是刚刚才拿出来用的。”他说着,还把脑袋埋到钟遥晚的颈窝里,撒娇般地蹭着,“现在该新的了。”
他的手指还绕着那条腰链的末端,红宝石蝴蝶在两人身体之间微微晃动,折射着迷离的光。
随后,应归燎的手指一松,那截链子便掉回了钟遥晚腰间,冰得他一激灵,身体猛地一颤,腰肢像是被电流击中般不自觉地向上弓起,绷出一道漂亮而脆弱的弧线。
那截窄瘦紧致的腰腹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流畅的肌肉线条绷紧,腰侧甚至凹下去两个诱人的腰窝,随着他急促的吸气而微微起伏。
应归燎顺势握住了他的腰,动手的时候还特地把那条银链从衣服上拆了下来,留在腰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用手指蹭了一些落下的白色,抹到钟遥晚的脸颊上:“你刚才在聚会上心不在焉,输了好几盘……是因为这个吗?”
钟遥晚气得咬牙:“……你说呢!”
应归燎坦然接话:“那正好,这次不用再做准备,可以直接用了。”
钟遥晚:“……”你是变态吗?!
不过骂归骂,当应归燎再次俯身靠近时,钟遥晚还是没有拒绝他的拥抱,甚至主动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
这个暑假,先是许桃的到来,后来又是因为他受伤的缘故,让爱人就在眼前却又无法拥抱不的烦闷不止应归燎才有。
空气仿佛被点燃,又像是浸了蜜,变得甜腻而黏稠。
窗外的车流声遥远模糊,成了这场隐秘交响里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应归燎的双手稳稳捞在钟遥晚的腰间,手指按压腰链上那只坠着的红宝石蝴蝶。
那只蝶在这片失控的领域里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精灵,一次次地颠簸、抛起。应归燎忽然问:“你怎么想到要穿这件衣服的?”
钟遥晚咬牙切齿:“我看放在衣柜里没穿过,就试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你买的吗?!”
蝶翼震颤,红光流转。
然而,应归燎的手却更用力地压了下去,指节甚至微微陷入那柔软腰侧的皮肉。
蝴蝶非但没能飞离,反而在钟遥晚汗湿的腰腹上,被牢牢摁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宝石的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肤里,成为这场沉沦最妖冶癫狂的注脚。
钟遥晚还想说什么,应归燎却先一步吻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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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气在唇舌交缠间慢慢化开,弥漫在口腔和呼吸里。
意识在高温中蒸腾翻滚,钟遥晚迷蒙地想,他大概是真的不胜酒力吧,不然怎么会只是接个吻,就感觉浑身发软。
……
第二天早上,钟遥晚一直赖到中午才肯睁眼。
眼皮还有些沉重,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处处酸软。他眨了眨眼,刚想翻个身,一股极其熟悉的香气就钻进了鼻腔。
是小笼包的味道。
他微微偏头,看到应归燎正坐在床边,手里托着一个打开的快餐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应归燎正拿着盒子,在他鼻尖附近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像逗弄小猫似的。
“唔……”钟遥晚吸了吸鼻子,说,“詹记的小笼包。”
这是钟遥晚曾经的出租屋门口的小笼包,皮薄汤多,肉馅鲜美,他搬到平和市以后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笼包了。
“对,鼻子还挺灵。”应归燎勾着他的下巴,落了一吻,“快起来吧,趁热吃。吃完饭也该退房了。”
钟遥晚被他亲得又眯了眯眼,迷糊地“嗯”了一声。虽然他还是不想起来,但是看在小笼包的面子上他还是起来洗漱吃饭了。
他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任由应归燎给他披上睡袍,然后晃悠着去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床边,应归燎已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了过来。
“点的外卖吗?” 钟遥晚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随口问道。
“詹记的外卖可送不到这么远。” 应归燎自己也夹了一个,吹了吹热气,“我早上打车去买的,生意还是那么好,排了会儿队。”
钟遥晚咬了口汤包,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熟悉的味道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他咽下这口,才点点头,说:“难得你这么勤快。”
“我一直很勤快的好吧。”应归燎立刻抗议。
钟遥晚腿酸,吃饭的时候还把腿架到了应归燎的大腿上。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半靠着,腿搭着腿,一边看着电视里无关紧要的新闻播报,一边吃着小笼。
钟遥晚又咬破了一个包子,汤汁流到指尖,他舔了舔。电视里正在播报一条关于某地古建筑保护的新闻,画面闪过一些熟悉的飞檐斗拱。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对了,阿燎。”
“嗯?”应归燎正专注地对付着一个小笼包,闻声侧头看他。
钟遥晚的视线依旧落在电视上,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的边缘,缓缓说道:“我们去见了江泽城以后……我想在彩幽市待一段时间。”
第220章 准备出发
“行啊,正好小哑巴请完假了,也该轮到我们俩请个假出去透透气了。”应归燎想也不想,“你要去多久?我陪你。”
“唔,阿燎,”钟遥晚的语气沉下去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应归燎顿了顿,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转头望向他。
钟遥晚将手里还剩一半包子的餐盒轻轻放在了并拢的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塑料盒的边缘,犹豫了片刻,才道:“我的意思是……我想暂时离开灵感事务所一段时间,去如尘那里帮忙。”
应归燎看着他。他知道钟遥晚是想做什么,可是还是没忍住,问道:“为什么?”
“我觉得你对我的保护欲太重了。”他开门见山,没有迂回,“很多事情,你习惯性地挡在我前面,替我承担风险,替我解决麻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受伤,怕我有危险。但是同样的,我也想赶紧成长起来,能够保护你,我也想能够为你遮风挡雨。”
这件事其实一直压在钟遥晚心底。从受伤以后只能躺在客栈里,看应归燎一个人去冒险开始;从彩幽群山看着他朝白光奔去,而自己却差点掉下山崖开始;从在烛游家具城,他将自己甩出门口开始。
从他每次受伤开始。
钟遥晚转过头,同他对视。他的眉梢压低,眼神中是难得的坚定。
应归燎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眼神。钟遥晚一直是那种想到什么就会尽力去做的人,但大多时候,他的坚定都是温和的,很少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应归燎还想要说什么,他想说他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他可以保护好他们两个人。但所有的话语,都在钟遥晚那坚定到几乎刺目的眼神中消融了。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只有电视里突兀的广告音乐显得格外吵闹。
最终,应归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他问,“你和柳如尘说过了吗?”
“还没有,先和你商量一下。”钟遥晚见他松口,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又端起腿上的塑料餐盒,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仿佛也冲淡了刚才谈话的凝重。他一边咀嚼,一边缓缓道,“我回去了跟她说,她那里应该没问题。要是灵感事务所里忙不开的话,你也随时叫我回来就好了。”
应归燎听了却忽然笑起来,他伸手拨开钟遥晚鬓角的发,说:“她那里大事小事一堆,你要是空下来了还不如好好休息吧。”
这件事就这么和谐地敲定了。
钟遥晚回家以后就联系了柳如尘。他道明目的以后,柳如尘激动地表示一点问题都没有,并且给他发了一屏幕的感叹号。
柳如尘像是怕钟遥晚反悔似的,不出十分钟,就把劳务合同发来了。
钟遥晚扫了一眼,基础工资和灵感事务所的差不多,提成比例也还算合理,针对不同性质的项目有详细划分。整体来看,是一份条件不错且很有诚意的合同。
然而,他刚要回复“没问题”,手机却被人从旁边一把抽走了。
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对合同进行了一番修改以后给柳如尘发了回去。
柳如尘看了以后说:「没问题,就按照你的来。」
钟遥晚见状也去扫了一眼,发现应归燎把自己的五险一金条款删了,还把提成上涨了二十个点。
钟遥晚:“我的五险一金呢?”
应归燎:“她那里才五险一金,你的社保继续挂在灵感事务所,能交到七险一金,多好。”
钟遥晚:“那这提成……”
应归燎:“哦,这是纯敲她竹杠。”
钟遥晚:“……”
*
十一月。
平和市的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这段时间,灵感事务所里的生活还是照旧,工作清闲,娱乐充足,日子过得平和而略显慵懒。
钟遥晚原本以为自己去彩幽市工作的事情应归燎会反对,真正跳出来反对的,居然是陈祁迟。
陈祁迟说长那么大还没和钟遥晚分开那么久那么远过,虽然钟遥晚现在还没走,但是陈祁迟已经感觉心里空落落起来了。
但是对于陈祁迟的意见,钟遥晚直接采取了无视手段,脑袋一歪继续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了。
陈祁迟折腾了半天,发现钟遥晚根本不为所动,最后也只能悻悻然地偃旗息鼓,嘟囔着“没良心”,转头就去找唐佐佐寻求安慰了。
出发前夕,钟遥晚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他们买了第二天一大早去彩幽市的机票,安顿好了以后正好去找江泽城。
应归燎在彩幽市应该待不了几天,更何况柳如尘的事务所里也有不少他的衣服,于是两个箱子里装的几乎都是钟遥晚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钟遥晚正想把青竹棍也装进去,然而,手往边上一摸,却摸了个空。
钟遥晚一愣,转头看去。原本该立在那里的青竹棍,不见了。
他暗道了声奇怪,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棍子的身影,心想自己是不是遗落在哪里了便想出门寻找。
钟遥晚连忙去找,才出房门就发现青竹棍原来是被应归燎拿走了。
只见应归燎正坐在阳台的小圆桌旁,他鼻梁上架了一副装模作样的金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另一手里握着的正是钟遥晚的青竹棍。
“阿燎,你拿青竹棍做……”钟遥晚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快步走到了阳台门口。当他看清应归燎具体在做什么时,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你在做什么呢?!”
他此刻微微低着头,神情异常专注,刻刀正抵在青竹棍尾部的竹节处,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开凿着什么。
“嘘,马上就好。”应归燎说。
听他这么说了,钟遥晚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咽下了追问的话。他抽开椅子在应归燎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夕阳一点点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慷慨地铺满了整个小阳台,将两人和那根青竹棍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初秋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过,吹动了钟遥晚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带来微微的痒意,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应归燎身上。
平日里那份随性张扬的劲儿,像是被鼻梁上的镜片悄悄锁住了,此刻的应归燎透着股难得的沉稳。他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随着刻刀起落的细微动作,轻轻颤动着。那只握着刻刀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稳定得惊人,每一次下刀都精准利落。
时间缓缓流淌。终于,应归燎成功在青竹棍上凿开了一个小洞,又用砂纸打磨光滑。
钟遥晚立刻靠近过去,看他下一步的动作。
应归燎摸了摸口袋,然后掏出了一根东西,在夕阳下展开。
那是一根编织精巧的红色手绳。
手绳的款式很独特,也很眼熟,和钟遥晚曾经送给应归燎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对照着我这根,学了好久才学会的。”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将红绳的一段插进青竹棍的小孔中。
“你给它套这个做什么?” 钟遥晚终于忍不住出声,“让它看起来更花哨一点?还是……方便我拎着走?”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提着根挂着红绳的青竹棍走在街上的样子,感觉有点怪异。
“把手伸出来。”应归燎说。
“啊?”钟遥晚又是一愣,但还是乖乖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纤细的手腕毫无防备地露在外面。
应归燎握住他的手,手指温热,随后将手绳套在了钟遥晚的手腕上。青竹棍随之垂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连接在他的腕间。
钟遥晚不解地晃了晃手腕,感受着那略显陌生的重量和晃动感,眉头微蹙:“这是做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把青竹棍这样挂在手腕上有什么实用价值,感觉反而更不方便携带和使用了。
应归燎神秘一笑:“再注入灵力试试。”
原来这东西是灵契吗?
钟遥晚恍然,随后心念微动,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手腕,悄然注入那根红绳之中。
下一秒,青竹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压缩,蓦然开始急速缩小!
一寸、两寸……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那根熟悉的青竹棍竟然缩小到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地步。如同一个附着在红绳末端的深青色小点,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钟遥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
“我问许桃爹妈讨来的,就当我们帮他们照顾儿子的报酬。”应归燎得意道,“这东西之前都被许姨绑在她的行李箱上,用来旅行的时候多带点血拼的东西回来。”他顿了顿,又伸出自己的左手,亮出手腕上那根款式一模一样的红绳,在钟遥晚眼前晃了晃,说,“还是同款。”
钟遥晚气笑:“这就是你说的要给我的惊喜?”
“能便携带武器,给你这个工作狂最合适不过了。”应归燎说着,两只手都攀到了钟遥晚腰上,动作自然又带着点亲昵的占有意味,“有没有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钟遥晚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手扶在应归燎的肩膀上,借力一点点调整姿势,面对面地坐到了应归燎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近,呼吸交融。
两人面对着面,钟遥晚的手指抚过他脸颊又蹭过镜框。他看着恋人这幅难得的,带着些书卷气的打扮,忽然心念一动,一种混合着爱意和不舍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吻上了应归燎的嘴唇。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试探和珍惜。
钟遥晚的手搭在应归燎的颈后,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片皮肤。而他腕间那根崭新的红绳,也随之在应归燎的颈侧皮肤上若有似无地蹭动着,带来一丝微痒而奇特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新的连接。
吻渐渐加深,呼吸变得急促。
就在钟遥晚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探向应归燎衣襟,欲要再进一步,将这阳台上的温情转化为更炽热的纠缠时——
砰!
事务所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钟遥晚吓得一个激灵,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应归燎腿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领和头发。
“啧。”应归燎烦躁地咋舌,往客厅看去。
是唐佐佐和陈祁迟回来了。
陈祁迟一边换鞋一边嚷嚷:“我们回来了,去买了一些日用品,还有一些平和市的特产!阿晚你不是明天去彩幽市吗?正好,都给你带上!省得你在那边想家……哦不,想我们这儿的口味!”
唐佐佐也把东西放下,见钟遥晚从阳台走过来,对他比划道:「有些是真空包装的,可以放久一点。记得分给如尘一些。」
钟遥晚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红晕,但努力维持着平静,点点头,道:“好,谢谢,麻烦你们了。”
“装什么客气啊!”陈祁迟一边说,一边已经兴致勃勃地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钟遥晚转头望去,正好看到陈祁迟从袋子的里摸出了一个相框。
“这是什么?”他顺手拿起来,好奇地问。
“我们四个人的合照啊!”陈祁迟说,“去了那边以后也别忘了我们啊!!”
钟遥晚无语:“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你至于吗?”
“别开玩笑了钟遥晚,我们之前最多才隔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啊!”陈祁迟瞪大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意味,“现在一下子变成要坐飞机才能找你玩了,这能一样吗?!这距离感!这思念的浓度!直线上升好不好!”
“是啊是啊,”钟遥晚敷衍道,“在彩幽群山的时候你差点直接黏我身上来了。”
“没错啊,我们就是这么亲密。”陈祁迟大言不惭道。
钟遥晚闻言,正要反驳这人的厚脸皮,可话还没出口,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拉住了自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直接带进了房间里。
应归燎说:“你们先收拾着,我们得先去收拾行李了。”
钟遥晚被拉得一个趔趄,一头雾水。行李他不是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吗,急什么?
然而,他这个念头刚刚落下,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时,他就立刻知道应归燎在急什么了。
门锁落下,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应归燎猛地转身,将他直接摁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动作迅速且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
钟遥晚的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或抗议,应归燎滚烫的唇已经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封堵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强势地继续着刚才在阳台上的那个意犹未尽的亲吻。
这个吻比刚才更加深入、急切,甚至带着点惩罚般的啃咬,像是要将被打断的不满和即将离别的不舍,全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应归燎的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钟遥晚起初还有些懵,但很快就被这炽烈如火的亲吻席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抬手勾住了应归燎的脖子,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由体温、气息和浓烈情感交织成的漩涡里。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关不住一室陡然升高的温度和交织的喘息。
那些未收拾完的行李、客厅里的喧闹、明天的行程……似乎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等到再离开房间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飘散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唐佐佐正坐在餐桌边,拿着平板刷视频,等待他们出来。她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六菜一汤,丰盛且色香味俱全。
陈祁迟则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笑得像个傻子。
应归燎像个没事人一样,神态自若地拉开椅子坐下,甚至还心情颇好地调侃道:“阿晚,今天你可得多吃点。小哑巴和彩幽市相克,以后再想念小哑巴的手艺,她也没办法追去彩幽市给你做哦!”
钟遥晚跟在后面出来,闻言以后忍不住瞪了应归燎一眼。
所以我就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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