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四个人玩到了凌晨才散。
钟遥晚和应归燎没睡多久就起床赶飞机了,唐佐佐和陈祁迟这两个家伙,嘴上说着舍不得钟遥晚离开,实际上一个都没起来床送他。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还困得厉害,靠在出租车里昏昏欲睡。上了飞机更是直接睡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飞机降落,随着颠簸和广播声醒来,两人仍觉得脑袋昏沉,眼皮发涩,像是没睡够,又像是被抽空了精力,迷迷糊糊地跟着人流下了飞机。
十一月的彩幽市,气候与平和市截然不同。平和市还只是深秋的凉意,这里却已有了初冬的萧瑟。
钟遥晚把行李箱塞得太满了,一打开就会发生大雪崩,于是两人只能裹紧风衣,等柳如尘来接。
应归燎还好,他本来就是个不怕冷的。他身上只套了一件风衣,冷风迎面吹着,手竟然还是温热的。
钟遥晚就不同了,他本身就是个怕冷的,此刻即使把双手放进衣服口袋里,指尖也很快变得冰凉,鼻子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来彩幽市的这个决定了——至少不该把行李箱塞那么严实。
柳如尘发消息说快到了,可两人在寒风中又煎熬般地等待了约莫十分钟,才终于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路虎打着转向灯,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柳如尘摇下车窗,看着应归燎把手塞进钟遥晚的口袋里,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样子没忍住“啧”了一声:“两位,公共场合还秀恩爱呢?赶紧的,上车。”
钟遥晚闻声回过神,跟应归燎一起把行李放到后备厢,然后快速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车内开了暖气,温暖的气流瞬间包裹住冻僵的身体,钟遥晚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应归燎一上车就开始抱怨,语气夸张:“你来得也太晚了,再迟几分钟,我们俩就得成路边两尊人体冰雕了,到时候你负责捞吗?”
柳如尘说:“如果我现在扇你个巴掌,然后发现你脸是热的话,你就死定了。”
应归燎不理她了,扭头对钟遥晚道:“你看吧,你以后就要在这种魔鬼的手底下做事了,要是受不了了就直接回来,知道了吗。”
柳如尘回敬道:“小钟啊,你看你以前就在这种爱搬弄是非的人手底下做事,以后来了我的事务所,你可终于能清静了。”
应归燎:“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柳如尘:“我就好意思说别人,怎么样?!”
应归燎:“不行,你就不能说!”
柳如尘:“不管,我就要说!”
钟遥晚:“……”两个神经病。
钟遥晚暂时在柳如尘的事务所安顿下来,住的还是那间客房。柳如尘特意空出了半天时间,下午亲自开车,带着钟遥晚和应归燎去市区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晚上又请他们吃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接风宴,算是尽足了地主之谊。
晚上,钟遥晚洗完澡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发现应归燎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玩手机或者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钟遥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用湿热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
应归燎被他碰得回过神,握住他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明天要去见江泽城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紧张?”
钟遥晚一顿,随即恍然——对了,王小甜的思绪体是应归燎净化的。
钟遥晚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应归燎看着他沉思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稍微平复了些,甚至隐隐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然而,半晌后,钟遥晚开口,说的却是:
“你也爱上江泽城了?”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
应归燎:“……”
钟遥晚才说完,那面放在床头柜上的莲花镜就开始闪烁了起来。
虽然两人都听不懂灵魂的语言,但是钟遥晚莫名觉得,王小甜应该骂得挺脏的。
第二天。
柳如尘原本是想要跟他们一起去找江泽城的,然而,临出发前,柳如尘手头忽然来了一个紧急的工作,需要她立刻处理,无法抽身。于是她只能将地址交给两人,让他们自行前往。
钟遥晚原本以为江泽城会约他们在奈何娱乐,或是某个正式会客场所见面,谁知道地点竟然是王小甜的家。
王小甜的住所位于彩幽市一个以私密性和安保严格著称的高档小区,里面住得非富即贵,也不乏各界名人。
两人打车到小区门口,被保安核实了身份信息,又向内部进行了确认以后才终于放行。
他们循着记忆到达屋前,发现门是半掩着的,于是敲了敲,直接推门进去了。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客厅中央。
江泽城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远方。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与这明亮空间格格不入的孤寂与疲惫。
钟遥晚记得,上次见到江泽城的时候他还是个很有气质儒雅且保养得宜的中年人,丝毫看不出实际年龄。然而此刻,仅仅是一个背影,钟遥晚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苍老憔悴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头发。记忆中乌黑的发间,此刻已经掺进了不少白发。
室内光线充足,格局摆设都和他们上次来时一样。屋子里少了一些居住痕迹,但是人气却没有减,看起来江泽城在王小甜死后,江泽成仍然会常来坐坐。
钟遥晚手中握着装着王小甜灵魂的那面莲花镜,莫名感觉这面本该触手冰凉的镜子中生出了一丝温度,如同冬夜里将熄未熄的炭火余温,突兀地烙印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江泽城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先是极快地瞥了一眼钟遥晚手中的镜子,随即,他的视线便迅速收回,稳稳地落在了应归燎的脸上:“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来了。”应归燎说。
江泽城说:“快一年没见了,还是这么有精神啊,两位。”
“记得这么清楚?”应归燎呵呵笑了一声。
“对。”江泽城说,“今天是小甜的忌日。我想一周以后应该也是我们相遇一周年的纪念日。”
“可别,我们可没什么纪念日好过的。”
应归燎讲话毫不留情。虽然是他们有事情想要从江泽城口中了解,但应归燎进门以后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
钟遥晚大抵也知道原因。应归燎透过王小甜的眼睛看过太多关于江泽城的桃色新闻,王小甜的记忆虽然灌输给他了,但是很显然,应归燎的思想仍然是属于他自己的。
江泽城也不恼,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他问:“王小甜是怎么死的?”
“意外。”应归燎陈述道,“在你办公室门口,看到你在和其他女人乱来,回到休息室以后气得脚下不稳,摔了,脑袋撞在了桌几上。”
江泽城并不意外:“我想也是。”
王小甜的案子,警方早就已经调查出她是意外死亡,所以江泽城当时才会很快被放出来。
应归燎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有事情要问你了。”
“你们问吧。”江泽城走到沙发边,姿态从容地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摆出了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钟遥晚开门见山问道:“你和黄泉戏班班主是什么关系?”
江泽城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回答得也很直接:“他是我家族谱第一页上的人。”
“那摞照片是什么?”
“哪摞?”
“藏在王小甜休息室的盆栽里的那些。”
江泽城耸了耸肩,说:“我们家人的怪癖,都喜欢在祖产前面拍个照而已。两位托柳小姐联系了我这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些吗?”
应归燎忽然笑了笑,说:“你有什么有建设性的好问题吗?或者说,你今天准备好告诉我们什么了?”
江泽城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也勾起一丝弧度:“当然有。”他说,“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两位,死人无法复生,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长生不老之术,那个人现在早就已经是一捧白骨了,不管是他做过的事情,还是他这个人,都没有意义了。如果非要研究的话……”
他说着,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
钟遥晚望过去,发现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怀表。这只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表壳上雕刻着繁复细腻的缠枝莲纹和蝙蝠纹样,线条流畅,风格明显带有清代中晚期的特点,只是边缘处的雕花已经磨损得十分厉害,露出了底下的铜胎。
江泽城朝着钟遥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钟先生,看看这是什么吧。”
钟遥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问:“你调查过我?”
“谈不上调查,只是我们稍微有些渊源,所以对你留心了一些。”江泽城笑了笑,说,“看看吧。”
钟遥晚与身旁的应归燎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下心头的疑惑,伸手小心地拿起了那枚旧怀表。入手分量不轻,外壳冰凉。
他拇指找到表壳侧面的小按钮,轻轻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表盖应声弹开。
怀表的指针早已静止不动,表盘是传统的罗马数字刻度,珐琅质已有细密开片。
然而,吸引钟遥晚注意力的,远不止这些。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表壳时,就敏锐地察觉到,除了岁月留下的陈旧感,这枚怀表上,竟然还附着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力碎片!
他立刻抬头看向江泽城:“这东西原来是思绪体?也是忘川地震之后找到的?”
“没错。”江泽城说。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膝头,回忆道,“我记得……当时我才十几岁,我老爹每天都在和他老爹吵架。那时候,随着社会发展,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样,来剧院看传统表演的人越来越少了。加上当时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能够真正静下心来欣赏传统艺术的了——当然,我指的是正经表演,不是黄泉戏班搞的那些猎奇秀——所以,我老爹想要对忘川剧场进行改革和扩建,他想要把剧场改成娱乐公司,说干这行一定能踩到未来几十年的风口上。”
江泽城:“我爷爷说什么都不肯,说那是祖上留下来的吩咐,剧场周围那一圈桃树是专门用来压风水的,砍不得,动不得。那是根基,是护着剧场,也护着江家气运的东西。可是我老爹年轻气盛,根本不信这些。他觉得我爷爷是老古董,思想僵化。为了说服我爷爷,或者……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他特意从外面请了个据说很有名的风水大师来看。”
江泽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个大师……说得还挺准。他看了之后说,桃木确实有镇邪的功效,但剧场周围种了那么多,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阵’。这种阵法年深日久,非但不能驱邪,反而可能将地底原有的阴秽之物禁锢并滋养了起来,使其怨念经年累月,不断发酵、壮大,建议还是早除为妙。”
“然后就砍了?”应归燎问。
江泽城摇头:“没有,我爷爷还是不肯。后来我爷爷去世了,守孝期一过,我老爹就找人把那圈桃树砍了。紧接着……就引发了那场地震。”
钟遥晚说:“我们当时在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看到裂缝底下藏了上千个古玩。我猜那些都是黄泉戏班遗留下的思绪体吧?”
江泽城思考了一下,说:“对,确实有这么多。”
“那些思绪体是怎么处理的?”钟遥晚追问。
“当时那些思绪体数量庞大,而且怨气冲天。但是好在有三个捉灵师正好在彩幽市。”江泽城一边说,一边抬起眸,目光缓缓移动到钟遥晚的脸上,“其中两个人我已经记不清他们是谁了。但是我记得第三个人。”
钟遥晚对上江泽城的视线。他知道江泽城口中的人是谁,心跳却还是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江泽城压低了声音,说:“那个人……就是你的母亲,钟离。”
钟离。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钟遥晚的耳尖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针直刺而入,不知道是在惩罚他刚才想到了钟离,还是惩罚他听到了母亲的名字。
耳钉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皮肤。
他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将这股突如其来的不适强忍了下去,甚至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要用身体的姿态对抗那无形的痛楚。
应归燎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身体的微僵和眼中闪过的痛色,手从背后稳稳地搭在他腰后,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应归燎代替钟遥晚,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只对钟离的印象深刻?”
“你们没有见过当时的景象。”江泽城向后靠近沙发里,说,“那圈被砍掉的桃树,一直压着底下那群邪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桃树一砍,磁场彻底乱了。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派下去的勘探员全部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父亲也死在那场地震里了,那块地皮就自然而然传到了我的手里。可是那条裂缝就像是黑洞一样,吞噬希望,吞噬所有的一切,填也填不上,探也探不明。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打算彻底放弃那块地,让它永远成为禁区的时候——钟离来了,她一个人就将全部的思绪体净化了。”
应归燎一顿,不可思议道:“一个人?!”
江泽城补充道:“没错,甚至是一口气净化的。”
应归燎震惊了。推算一下时间,从烛游家具城案件第一次事发再到忘川剧场的地震,中间不过两三年的时间而已。
听江泽城的描述,裂缝底下的怪物应该大多都是处在实体化阶段的。
强制净化怪物所需要的灵力堪称海量。寻常捉灵师处理一个都需谨慎,合力净化也是常态。
而钟离……竟然能独自一人,一下净化上千只?!
第222章 撕毁
江泽城注意到了应归燎的惊讶。
他缓缓看向自己的掌心,说:“我知道我爷爷是有灵力的,但是他的灵力很微弱,掌心能聚起一些光,像是萤火虫一样。但是那天……钟离净化裂缝底下的思绪体时,我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我看到她的手心,她的身体——不,是整条裂缝都迸发了灵光!那光芒……强烈、纯净、浩大,像凭空升起的另一个太阳,瞬间照亮了手电筒光线根本无法触及的深渊底部!”
“借着那灵光,我终于看清了……那条缝隙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张牙舞爪、形态各异的‘怪物’!它们扭曲、挣扎,正疯狂地从那个漆黑的深渊里向上爬!有的已经爬得很高,几乎就要够到裂缝边缘了!灵光照在那些怪物脸上,照得它们脸上的沟壑、畸形的五官、腐烂的皮肉纤毫毕现。我当时腿都软了,觉得完了,这些东西要是爬出来,我爷爷的名声一定就完蛋了,我作为他的孙子也完蛋了,这辈子都会被人们审判的!”
“但是下一秒,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怪物,连同那令人作呕的黑暗和怨气,都在那片浩瀚的灵光中完全消融了。”江泽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说,“它们都被净化了。”
“后来呢?”钟遥晚追问,声音有些干涩。他的耳钉依旧灼热,太阳穴也在跟着抽痛着,但他迫切想知道更多。
“钟离净化完所有的思绪体以后,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不过她的脸色很差,是被她的男性同伴背着回去的。”他的目光扫过钟遥晚和应归燎,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她也突然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应归燎微微拧起眉:“不对吧大老板。”
“怎么不对?”江泽城抬了抬眼皮。
钟遥晚补充道:“我们来查忘川剧场的地震,就是因为当年从震中裂隙里的思绪体,有‘漏网之鱼’,而且是没被净化过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江泽城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或许是当初还有遗漏?”
江泽城见两人的眼神明显不信,又补充道:“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用小甜的镜子测一下,看我有没有说谎。”
“你怎么知道王小甜灵契的功能?”钟遥晚警觉。
“别紧张。”江泽城道,“是柳小姐告诉我的,告诉我小甜灵契的作用,是我接见你们的条件。 ”
“可是按照你这个逻辑,所有的思绪体都被净化了,那么事情应该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应归燎望向他,眼神锐利,“这算什么建设性的问题?耍我们玩儿呢?”
江泽城忽然笑了,说:“你们难道不好奇钟离的灵力枯竭症是哪儿来的吗?”
应归燎一愣,几乎是本能地立刻转头看向钟遥晚。
钟遥晚猛地抬眼,看向江泽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钟离竟然也有灵力枯竭症?!
江泽城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后来我特地去打听了一下,那个净化裂缝中思绪体的女子是谁,才知道是钟离。听说是因为一口气释放的灵力太过庞大了,身体像被撑破的袋子,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缺口。所以,得了灵力枯竭症。”
不知是不是窗子没关严实,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猛地灌进客厅,吹得钟遥晚指尖发凉,那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江泽城把知道的和盘托出。他说自己曾想报答钟离,可等忙完手头的事赶到临江村时,钟离已经病故了。
他看着钟遥晚,说:“你们既然调查了许多黄泉戏班相关的事情,那么应该也知道,那个戏班子曾经抓的都是有灵力的人进行改造的。所以留下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江泽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陈旧的黄色,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和细小的破损,像被遗忘在角落很多年。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向钟遥晚。
“给,血亲转移术。”
钟遥晚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江泽城的脸,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挖出一点别的意味——嘲讽?怜悯?还是感激?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钟遥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湿的棉花,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
这张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纸张有些脆弱,似乎一用力就会毁坏。
纸上用暗红到近乎发黑的颜料画着一个繁复诡异的法阵,线条扭曲盘绕,中心像一个漩涡,又像一只凝视的眼睛。
法阵旁边有几行潦草的字迹,墨迹有些晕开了,和纸张本身的污渍混在一起,斑斑驳驳,难以辨认。
“上面写着,”江泽城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钟遥晚耳膜上,“在孕妇的肚皮上,画上这个法阵。然后,长期将患病者新鲜的血液……注射进孕妇的肚子里,这样,就能把病痛,‘转嫁’到还没出世的孩子身上。”
“当然,这阵法有个前提——那孩子,必须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才行。”他目光扫过钟遥晚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当年,是我把这个术法,交给你母亲的。可惜,她可能是操作不当,使用失败了。现在我也将这个术法交给你,如果……如果将来某一天,你想要延命的话。”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词,但最终还是用了这个直白到残忍的说法,“或许……你也可以试试看。”
江泽城没有说更多,只是这样看着钟遥晚,看着他手中那张承载着黑暗传承与残酷可能的纸。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张脆弱黄纸在钟遥晚指间发出的簌簌声,宛如亡者的低语一般萦绕在耳畔。
应归燎轻轻抚了抚钟遥晚的背脊,但是钟遥晚却没有做出反应。
最终,还是江泽城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钟遥晚手边的莲花镜,声音放柔了一些,说:“我能和小甜单独说几句话吗?”
钟遥晚还陷在“血亲转移术”带来的巨大冲击里,耳边嗡嗡作响,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应归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他才猛地回神,有些僵硬地将镜子递过去:“……可以。”
“谢谢。”
江泽城接过莲花镜,回了房间。
房间的隔音不错,门一关,里面便再无声息传出。
客厅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钟遥晚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灼痛了,任由他浸入思绪中。
应归燎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凝视着钟遥晚的侧脸,钟遥晚则盯着地毯,思虑纷杂。
终于,应归燎受不了这安静的氛围了,将手覆在钟遥晚的手背上,温声问道:“耳朵还疼吗?”
钟遥晚将手抽开了,说:“不疼了。”
应归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对方的凉意。他怔了怔,一股无名的烦躁和担忧涌上来,正要开口时——
咔嗒。
王小甜的房门开了。
江泽城踱步出来,脚步比进去时似乎沉重了些许。他将莲花镜轻轻放回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说完了。”
“你们说了什么?”应归燎问。
“一些私密的话。”江泽城嘴角弯了弯,像是想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明明在笑,眼角的纹路却更深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比方才更加浓郁、无法驱散的疲惫和沧桑里。仿佛那短暂的独处,抽走了他不少精气神。
钟遥晚将莲花镜取回来。
灵魂该是没有重量的,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掌心里的镜子,似乎比先前轻了一点点。
王小甜的灵魂进入轮回了。
两人没再多言,与江泽城道别后便离开了。
外面的天色是城市傍晚常见的灰蒙蒙。
钟遥晚拿着那张泛黄的纸,径直往前走,脚步有些发飘,魂不守舍。
应归燎跟在他半步之后,试着说了几句话——“饿不饿?”“走这边近点。”“……钟遥晚?”——可他的声音始终没激起半点回应。
应归燎望着钟遥晚紧绷的侧脸和失焦的眼神,最终只是默默跟着,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深秋的风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在他们脚下发出清脆又寂寥的碎裂声。街道两旁灯火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却透不进两人之间那片滞重的空气。
忽然,钟遥晚停住了脚步。他似乎是走到了一条河边,开阔的水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粼光,带着水腥气的河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少许。
身后没有脚步声靠近,但他知道,应归燎一定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钟离生我……就是为了用血亲转移术,把病症转移到我身上来?”
钟遥晚想起了何紫云的那个故事。
怪不得那个故事又臭又长,应归燎却硬生生地听完了,原来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夜风拂过,将应归燎额前的碎发吹乱。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是,我早就知道了。”
钟遥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所以……我活着,只是因为……她的转移术……失败了?”
应归燎说:“不,你活着是因为她心软了。”
钟遥晚一顿。
应归燎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你记不记得,何紫云说过的,在烛游家具城的故事?”
“我记得。”
“在那个故事里,钟离是到了最后关头,已经死了好几个人,惨剧几乎无法挽回时,才动用灵力,净化了上百个婴孩。”应归燎分析道,“我想,钟离的灵力,恐怕不是任何时候都那么……磅礴的。”
“什么意思?”钟遥晚不解。
“爆发。”应归燎说,“我觉得她的灵力特质很可能是在面对困境,又或是某种巨大压力时,会产生超乎寻常的强大爆发。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她平时似乎不显山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释放出那种量级的灵力。我想她应该也是利用这个特质,在她死前,让最后一些灵力处于爆发状态,这样才能让你的耳钉吸取到这么磅礴的灵力。”
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
应归燎继续道:“那个江泽城虽然是个大烂人,但是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过去的事情再怎么去想也已经成定论了。不管钟离当时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她的初衷又是怎样的,你现在都好端端地活着。前尘既然已经注定了,再去深挖她的动机已经没有意义了。”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眼望向应归燎,眼底的混乱和破碎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探究取代了:“你之前说……想要调查清楚一些事情了再告诉我,是因为这个转移术吗?”
“不是,”应归燎回答得很干脆。
虽然这件事他想要等一切查清楚了再告诉钟遥晚,但是现在的钟遥晚情绪崩溃却仍然理智,耳钉也没有继续刺痛他,或许是应归燎能够告知一切的好时机。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的耳钉,说,“我之前不告诉你,不只是因为想要先查清楚。也是因为那时候……我想和你说的时候,你的耳钉忽然闪了一下,紧接着你就睡着了。我觉得……钟离可能有一些事情不想让你知道。”
钟遥晚拧起眉。
确实,他只要一想到和母亲相关的事情,不是想睡,就是耳朵刺痛。这些症状以前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都是在烛游家具城以后才愈演愈烈的。
是因为在烛游家具城的时候,耳钉再次吸收了大量钟离的灵力后,让它再次活跃起来了吗?
那为什么今天耳钉只是灼痛了他一阵就停了?
是感应到了他求知的意志,还是说耳钉中属于钟离的灵力已经不再活跃了?
正在钟遥晚思考时,应归燎的声音将他从飞速运转的思绪里拉回现实。他说:“我当时是想查清楚这枚耳钉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我们也只知道它可以吸收亡者的灵力,并且供给宿主而已。而且,钟离没有对你绝情,这是事实,她留了大量的灵力给你,如果不是你的体质特殊的话,这些灵力也足够你能安稳渡过前半生。说实话,这对你来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要在你每次想起她的时候都加以阻挠。甚至连你的家人都对她绝口不提。”应归燎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接下来的话,但最终还是看着钟遥晚的眼睛,清晰地说道,“我知道这么说对你来说可能会有些……残忍,但是站在钟离的角度来说,她当时那么做……不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
“而且,根据何紫云讲述的故事来看,钟离应该是个善良,有担当,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是非分明的人。除去她生下你的动机以外,她的每一件事情都值得赞扬歌颂,她值得被人记住,被提起,甚至被尊敬。”应归燎顿了顿,目光落在钟遥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可现实是,关于她的事,你知道的可能还不如我这个只听过几段故事的外人多。这不奇怪吗?”
钟遥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投向漆黑流淌的河水,任由河风灌满他的外套。
应归燎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几乎和钟遥晚并肩站着,一起望向漆黑的河面:“我想弄明白,他们——所有知情的人,你的家人,甚至可能包括你耳钉里那点残留的‘记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瞒着你。把关于她的一切,抹得这么干净。”
钟遥晚抿了抿唇,顺着应归燎的话思考了下去。所有人都不告诉他关于钟离的事情,那么说明,告诉他钟离相关的故事的后果很可能是和钟遥晚息息相关的。
可如果母亲真的如同故事里那般光明,为什么她的存在会成为一个仅对钟遥晚生效的禁忌?
“那你调查出来什么了吗?”钟遥晚问。
应归燎闻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钟遥晚的心没来由地一提,甚至屏住了呼吸等待应归燎的后话。
紧接着,应归燎用那种刻意拖长的、带着笑意的调子,清晰地说道:
“完——全——没——查——出——来。”
钟遥晚:“……”滚啊!
钟遥晚气得要踹他,应归燎早有预料般敏捷地侧身躲开,笑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在空旷的河边显得格外响亮,一下子冲淡了之前几乎凝滞的沉重气氛。
他边笑边举手做投降状,动作夸张:“哎哎,别动手!我这不是看你太紧绷了,活跃一下气氛嘛!”
钟遥晚被他的样子气笑了,那股莫名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
至少在这一刻,无比沉重的过去和迷雾重重的未来,都没有眼前人更重要、更真实一些。
他把双手藏进口袋里,转身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
应归燎立刻凑上来,像只甩着尾巴的大型犬,挨着他并肩走,试探着问:“不生气了吧?”
“我生过气吗?”钟遥晚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那你刚刚不让我牵你手?”
“现在牵。”钟遥晚说着,直接把应归燎的手拉了过来,十指交扣着一起藏进衣服口袋里。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应归燎立刻满足了,手指不老实地勾了勾对方的手指,但指背随即碰到了口袋里那张脆硬的纸张。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那张纸……那个血亲转移术,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应归燎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措辞小心,“要用吗?”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像是在分析利弊,“虽然我可以给你的耳钉补充灵力,但是就现在来看……这枚耳钉很可能不是灵契,只是一枚比较特殊的玉石,万一以后破损了话,你也就没有接受灵力的渠道了。如果你要用那个方法的话,我……”
钟遥晚没等他说完,忽然打断:“你不吃醋?”
“啊?”应归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立刻挺直腰板,“我很有大局观的,我不吃醋。”
应归燎说得深明大义,语气却有些虚。
“胡说八道。”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去个同学聚会你都莫名其妙吃上醋了。”
“谁说是莫名其妙的醋了!我可听说了,钟遥晚,你小子魅力好大啊!高中时期就有人偷偷暗恋你来着!”
“谁暗恋我?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有,我都听说了!是你隔壁班的!”
“你激动什么?怎么又吃醋了?”
应归燎:“……”
他被噎住了,把脑袋别向了一边,脑袋飞速转着思考着反击的话术。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也轻快。
然后,在应归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钟遥晚抽出了两人交握的手,同时也将那张脆弱的黄纸拿了出来。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捏住纸张边缘,利落地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纸张变成两半,四半……然后被他团成一团,快走几步,准确地扔进了路边的分类垃圾桶里。
“你……”应归燎愣住了,看着钟遥晚的动作,一时没反应过来。
钟遥晚走回来,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平静道:“这办法怎么用?找代孕还是去骗婚还是把你踹了去找个真命天女?我可不当这人渣,还是你受累一点,以后连我的耳钉也一起好好看护起来吧。”
应归燎一愣,扭头望向他。
街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钟遥晚身上,勾勒出他清晰干净的侧脸线条。他的耳尖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神却清澈坚定,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力量。
钟遥晚的话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是应归燎没来由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钟遥晚,我怎么感觉我越来越爱你了?”
“滚,大街上少肉麻。”
第223章 妖魔鬼怪都退散
两人吃过饭后回去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应归燎还算有点良心,惦记着家里可能还有个嗷嗷待哺的,进小区前特地在门口的小馆里打包了一份盒饭带回家。
事务所里,柳如尘才忙完回家,正瘫在沙发上,对着五花八门的外卖软件犯选择困难症。见应归燎和钟遥晚回来了,还给她带了一看到人肉外送一下眼睛就亮了:“哎哟,家里还有别人就是好啊!”
她乐呵呵把盒饭接过去,才靠近就闻到两人身上火锅的味道。
柳如尘立刻控诉起来:“你们背着我吃好吃的不带我?!”
“谁知道你工作结束了?”应归燎换着鞋,头也不抬,“再说了,这么冷的天不吃火锅吃什么?”
“这天就冷了?”柳如尘嗤之以鼻,“那你在彩幽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吃三百天火锅,美得你。”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骂骂咧咧地把盒饭接过去了。
这种时候,有总比没有好。
柳如尘风卷残云地扒完饭,嘴里还在嚼着东西,就一巴掌拍在正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刷手机的钟遥晚肩膀,含混不清道:“咳……唔,那啥,小钟!来,姐带你熟悉熟悉咱们这儿的业务流程!”
钟遥晚被她拍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出去,愕然抬头:“现在?”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在灵感事务所的时候,除了必要的外勤时间,这个时间他们通常不是在打桌游,就是在打玩桌游还耍诈的癞皮狗。
“对啊,现在!”柳如尘说,“今晚先口头给你过一遍,心里有个底,明天真上手了也不至于抓瞎。”
钟遥晚沉默了两秒:“明天……好像是周六?”
“周六怎么了?!为了正义!为了安定!为了百姓!为了咱的腰包!区区周末而已,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钟遥晚:“……”最后那个才是最重要的吧。
“停停停停!柳如尘你还是人吗?!”应归燎听不下去了,“当年为我们争取到双休权益的先辈们在天上听到你这话,能被你气得一个雷劈下来再把你丢进太平洋喂鱼!充分地休息才能保证工作效率和可持续发展,懂不懂科学?我看咱们国家迟迟没迈入发达国家行列,就是你拖累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多少时间才让阿晚适应了懒懒散散,到了周末就安心躺平的幸福生活吗?你这一来就想把他打回社畜原形?你还有点人性没有?!”
柳如尘只觉得应归燎叽里呱啦吵得不行,怼了回去:“我才说了一句!你就回我一百句!应归燎你属机关枪的吧!”
“说你一百句怎么了!我们捉灵师行业就这么小,你当黑心老板,要是传出去了,大家以为我们整个行业都这么不是东西呢!”
“滚滚滚,怎么可能传出去。”柳如尘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这儿是业务多!你以为我想加班啊?我这儿加班五倍工资,节假日十倍工资你怎么不说?!”柳如尘懒得和他再斗嘴,又转向钟遥晚,说,“小钟啊,别理他,你跟着姐干,保你两年挣出一套房,三年咱就能换个带小院儿的别墅!怎么样?”
应归燎一听,立刻炸毛:“要房的话我不能给他买吗?!用得着你画这大饼?!”
柳如尘嗤笑一声,精准打击:“你倒是买啊!你那个灵感事务所还在租着呢吧?”
“那是我不舍得,不是我没有!”
“那还不是没有?!”
“不是!”
“是!”
“不是!”
“是!”
钟遥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他终于忍无可忍,把手里的抱枕往沙发上一摔,提高音量喝道:“行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两人立刻噤声,一起无辜地望向他。
钟遥晚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心累。
他放弃去调解那俩随时可能复燃的炮仗,决定直接切入正题,看向柳如尘:“先告诉我平时的工作内容吧。”
“好啊!”柳如尘瞬间变脸,热情地一挥手,领着钟遥晚走到靠墙的书桌前,那里摆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台式电脑。
她熟练地按下开机键,等屏幕亮起后点开了网页。
一个以深蓝色为底,挂着“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几个艺术字的网站加载了出来。
“喏,我们这儿接活,主要靠这个。”柳如尘用鼠标划拉着页面,“我们和顾客基本都是网上联系。我把服务项目和价格都列得清清楚楚,能发邮件过来的,都是能接受这个价位的,省去很多讨价还价的麻烦。”
钟遥晚“嗯”了声,凑近屏幕去查看。
目光落在价格列表上时,他瞳孔微微一震-
【净化污秽物(思绪体类)】:100,000元/件。
(注:如不确定污秽物具体类别,需额外收取20,000元鉴定费。)
【净化/驱逐鬼怪(实体化或强能量体)】:300,000元/只。
(注:如到达现场后确认无目标鬼怪,仍需支付3,000元基本劳务及交通费。)
【做法驱邪/环境净化(常规非实体侵扰)】:10,000元/次。
(注:如在现场发现实质污秽物或鬼怪,将按上述对应条款另行计费。)
价格会根据具体情况有所调整,一切解释权归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所有。
高亮:本事务所已在警方备案。
【证书.jpg】-
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能三年换个带院小别墅了。
他憋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道:“你打劫啊?!”
“哎!这话说的!”柳如尘立刻挺直腰板,说,“你看这第一条,净化思绪体。普通人根本搞不清楚什么东西是思绪体啊!很多时候觉得有鬼都是心理作用而已,你到了现场,发现那东西不是思绪体,你就说和他们有缘,给他们打个一折。再说了,我这儿就我一个人,我也没应大师那种心理素质,净化一个我就够烦的了,这十万我拿的理所应当啊!”
柳如尘:“还有这净化鬼怪就不用说了,那可是玩命的活儿!多危险啊!实体化的怪物我再多收一倍都是我应得的。”
“那这做法驱邪……”
“拓展业务啊!”柳如尘说,“我就说了,很多时候觉得有鬼都是心理作用,我们过去比划比划,瞎编个咒语,烧点符纸,做个样子就能让人安心,何乐而不为?这叫什么?这叫专业级心理疏导附加环境正向干预!收一万块,简直是业界良心,客户满意,咱们也创收,双赢!”
她见钟遥晚的神情复杂,又道:“放宽心,小钟,我在这儿混这么多年,能坑你吗?这‘做法驱邪’可是咱们事务所最热门的项目!我们这儿是老字号了,来的基本都是回头客,或者朋友口碑介绍,稳得很,出不了岔子。”
“……好吧。”钟遥晚妥协,“那明天需要我做什么?”
柳如尘:“明天的工作是我们事务所的隐藏业务。”
钟遥晚:“还有隐藏业务?!”
柳如尘:“对啊,不过隐藏业务很简单,都是一些以前有合作过的医院什么的,你去巡察一圈有没有思绪体的存在就行了,算是预防性维护。你的灵力比我强,做起来应该比我省事,这一部分的工作我打算以后都交给你了。”她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另外还有一个隐藏业务是和警方合作。不过这项你应该已经很熟了。”
她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一条地址信息发到了钟遥晚的手机上。
“明天上午先去彩幽市第五医院做常规巡察。后天下午要去一户人家驱鬼。正好应大师也在,这两天让他带你熟悉熟悉工作内容和流程。”
“怎么还有我的事?”应归燎挑眉,语气听着不情愿,眼神却瞟向钟遥晚。
“那也行啊,”柳如尘立刻接话,故意拖长音调,挤眉弄眼,“你要是想在家歇着,我就和小钟两个人去咯~不过你可想清楚,过两天你回平和市了,再想这么天天跟小钟一起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可就难咯~”
“那还是我去吧。”应归燎瞪了她一眼,“记得给我结工资。”
“没问题啊!”柳如尘答应得极其爽快,眼珠一转,又打起了算盘,“对了,你既然来都来了,在回平和市之前,不如……帮我个忙?把我这儿积压的思绪体净化一下吧,你能净化多少就净化多少,剩下的我和小钟再想办法,还是按照老规矩给你结算。”
“你攒了多少?”应归燎警觉。
柳如尘毫无心理负担道:“哦,也没多少,就……三四十个吧。”
应归燎:“……”
钟遥晚:“……”
我们这是住进鬼屋了吗。
柳如尘摊摊手,说:“我是真不爱干净化这活儿,你们是不知道,每次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和情绪,跟脑子里被人强行塞了一堆过期录像带似的,搅得我半天都心烦意乱的,效率低还伤神。再加上这附近几个城市就我一个人干这个,东西难免多了些。”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应归燎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把工资给我结清了就行。”
柳如尘说完以后就放两人回去了。
洗漱完后,钟遥晚换好睡衣侧躺在床上,对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应归燎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沐浴露淡淡的薄荷味,发现钟遥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连自己靠近都没察觉。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从后面环住钟遥晚的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他的耳钉上,缓慢地将灵力传输进去。
熟悉而熨帖的暖意顺着耳垂蔓延开来,钟遥晚睫毛颤了颤,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洗完了?”
“嗯。”应归燎应着,手掌不老实地顺着钟遥晚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还带着浴室留下的些许温热湿气,贴在他紧实的腰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不是。”钟遥晚摇头,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在看……驱邪教程。”
应归燎顿了顿,一本正经道:“给暴力女驱邪吗?虽然她确实不太正常,但是身上应该没有小鬼吧。”
钟遥晚:“……”他无语地侧过头,瞪了应归燎一眼,“是那个驱邪仪式!我看电视剧里面演的,不仅穿得花花绿绿的,还得又长又跳,跟跳大绳似的……不会真的要这么丢脸吧?”
“哦,那个啊。”应归燎恍然大悟,低低笑了一声,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实在些,“等后天我带你去体验一下你就知道了,实操起来不会那么夸张的。”
钟遥晚听他这么说,稍微安心了点,但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应归燎,双手抬起,自然而然地勾住他的后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鼻尖几乎相触,声音压低了些:“你很有经验?”
应归燎顺势扣住他的后颈,不让他有后退的余地,嘴唇几乎贴着钟遥晚的,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时,他才肯回答道:“你老公什么没经验?”
气氛旖旎,但是钟遥晚还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应归燎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应归燎当然不可能全部接触过,但是他净化过的思绪体繁多,大多数的事情应该都在别人的记忆中体会过。
半晌后,钟遥晚得出结论:“……变异?”
应归燎:“……”不许再看末日小说了。
第224章 见习
第二天的工作很轻松。
应归燎带着钟遥晚找到了负责与他们对接的主任后,拿着罗盘站在医院大厅,发现并无异常就算结束了。医院这个地方必定是会聚集大量负能量的,如果罗盘在大厅没有反应,那就说明这里确实是干净的,并没有思绪体出现。
从下车到结束工作,全程不过十分钟而已,甚至比有的时候跟着卢警官去案发现场还要轻松。
钟遥晚的灵力强,即使应归燎不在,这项任务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于是剩下的大半天时间,两个人直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约会去了。他们看了场电影,又在咖啡馆里消磨了些时光。
想到之后要在这边常驻,钟遥晚又拉着应归燎去逛了家居用品店和服装店,添置了不少生活必需品和几套应季衣服,甚至还挑了几个看着顺眼的小摆件,打算拿回去装饰一下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晚餐时间,应归燎好心地把柳如尘一起叫出来吃火锅。
柳如尘今天似乎也有委托要处理,忙完赶到火锅店时,正好服务员刚把翻滚着红油的鸳鸯锅端上来。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捞起筷子就开涮,边吃边吐槽今天的客户如何难缠。
三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火锅,身上都暖洋洋地冒着热气。
结账出门时,应归燎和钟遥晚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下午采购的战利品。
柳如尘起初还没在意,直到应归燎非常自然地把几个最沉的袋子往她手里一塞——
“这些就交给你了咋呼女。”
柳如尘一愣,低头看看手里瞬间多出来的重量,又看看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柔弱不能自理”的家伙,瞬间反应了过来。
“好你个应归燎!”柳如尘嚷嚷道,“我说你怎么突然好心叫我吃饭!合着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给你们当搬运工来了?!”
应归燎脸皮厚得很,笑嘻嘻道:“哎哟,能者多劳嘛!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拿得动这么多东西?”
柳如尘:“……”感觉今晚要做噩梦了。
不过柳如尘也没多说什么,反正她有个万能的空间锦囊,把东西全部往里头一塞就成了,便携又轻松。
晚上,应归燎挑了几个长得顺眼的思绪体净化,睡醒后,他便和钟遥晚一起去了委托人家中。
委托人姓赵,一家子刚买了新房,欢天喜地地乔迁。家里老太太特别信鬼神之说,坚持要在入住前请人来做场法事,求个心安。
他们是经朋友推荐,才联系上了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
然而,当应归燎和钟遥晚按响门铃,被热情迎进去后,屋里的气氛却有点微妙。
赵家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时髦的黑色机车夹克,另一个穿着休闲卫衣和牛仔裤,套着一件暗色棉服,哪有一点大师的风范?
说他们是大学毕业出来社会实践的还差不多。
不过也不怪他们不相信,毕竟钟遥晚和应归燎是真的不会驱邪。别说穿着不像了,他们甚至两手空空地就来了。
哦,也不能算什么都没带吧。
应归燎还从家里装了一些自来水带过来。
钟遥晚被赵家人看得心虚,应归燎却根本不管他们异样的眼神。
他自顾自地走进客厅里,随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在应归燎走过的地板上竟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七色彩虹!
彩虹色彩饱满明亮,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光晕流转,就那样实实在在地铺在了那里,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光颜料画上去的一样。
“哎呀!”
“这……这是?!”
“这是真的高人啊!!”
短暂的寂静后,惊呼声此起彼伏。赵家人,尤其是那位老太太,眼睛都直了,脸上瞬间写满了敬畏和激动。
“大师!果然是大师!”赵家儿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殷勤地凑上前。
“一点小把戏,不足挂齿。”应归燎摆摆手,语气淡然,配合着他那身夹克,竟然也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来。
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平平无奇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柳条。
“小晚,来。”他招呼钟遥晚。
钟遥晚忍住嘴角想抽动的冲动,维持着平静走过去。
得到了这家人的信任以后,接下来就更简单了。
应归燎拿着柳条,蘸着瓶里的自来水,钟遥晚跟在他身侧。两人从玄关开始,煞有介事地沿着房间的边边角角、门窗过道,一边缓步行走,一边用柳条轻轻挥洒水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结束时,应归燎将瓶中剩下的水倒在门口,说了句“秽气尽除,家宅永安”,便完成了。
神奇的是,经过这么一番操作,赵家人再看这崭新的家,竟真的感觉不一样了。空气似乎更清新了,光线也仿佛更明亮温暖了些,心里那种对新环境隐隐的陌生和不安感,消散了大半。
钟遥晚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真的是心理原因在作祟吧……
“哎呀!大师!真是太感谢了!感觉整个房子的气场都顺了!”老太太激动地拉着应归燎的手,不住地道谢,硬是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往他手里塞。
“应该的,分内之事。”应归燎熟练地推拒,只是一来二去后,那红包还是到了他手里。
回去的路上,钟遥晚问应归燎:“你那个彩虹是怎么弄的?”
应归燎把玩着手里那个厚度可观的红包,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调子:“怎么,不能是你老公天赋异禀,或者……其实是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
钟遥晚连个白眼都懒得给他,只用一种“你接着编”的平静眼神看着他。
应归燎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镜片,夹在手指间晃了晃:“用这个制造的幻想。总之只要挑一些比较玄乎的灵契给他们表演一下,基本都会相信你是大师的。”
“原来如此。”钟遥晚了然地点点头,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
他的灵契就只有那枚莲花镜,和因为体积太大所以没有带来的红亭山水图而已,要不然到时候给客户表演一下隐身,或者来一场真心话大冒险?仅限真心话的那种。
正胡思乱想时,应归燎直接把镜片塞进了他的口袋里,说:“这东西你拿着吧,你那个镜子太耗灵力了,虽然你的耳钉里有我的灵力,也能给道具充灵,但是以后我们见面没那么方便了。这个镜片消耗小,唬人够用。”
“……好,知道了。”钟遥晚应下,手指在口袋里轻轻碰了碰那枚微凉的镜片。
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的应归燎。
路灯的光影掠过应归燎线条分明的侧脸,他说话时表情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点他一贯的散漫笑意,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
钟遥晚知道应归燎这人,看似吊儿郎当,玩得开也放得开,实骨子里缺乏安全感,占有欲也强烈,像盏只照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路灯,圈里的光暖烘烘全占着,圈外的人别想沾半点亮。
他的感情向来是滚烫的,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直白而热烈。
来彩幽市这个决定钟遥晚想了很久,如果不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压下来,让钟遥晚最终也慌了神,他一定不会选择和应归燎异地而处。
似乎是察觉到钟遥晚过于专注的视线,应归燎转过头,也望向他:“怎么了?还在想彩虹的事?”
“不是。”钟遥晚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了出口,“你……真的没有不高兴吗?关于我来彩幽市这件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应归燎脚步未停。
“就是觉得你太平淡了。”钟遥晚说。没有抱怨,没有不舍,甚至连一点别扭的情绪都看不出来,这反而让钟遥晚觉得奇怪。
应归燎轻轻“唔”了一声,说:“你要想快速成长起来的话,确实来彩幽市是最好的决定。直接用灵力强制净化的负担太大了,你的灵力能少用就少用。柳如尘强制净化的那套方式我也根本不会,再加上在体术这方面能教你的也有限,综合来看,跟着她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应归燎顿了顿,狡黠地眨了眨眼,又道,“我们之前不是也异地过吗?”
“……也是。”
应归燎说得坦荡,并且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完全挑不出毛病,但是钟遥晚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怎么了他却也说不上来。
不过应归燎没提,大概率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于是,钟遥晚只能将这点疑虑压下,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应归燎加班加点,把柳如尘事务所里剩下的思绪体都净化了。
夜里,他少有的没怎么闹腾,只是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哼哼唧唧地把自己整个埋进钟遥晚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没多久就呼吸均匀地睡熟了。
他睡得没心没肺,反倒是钟遥晚心里被各种情绪搅得睡不着,一晚上辗转反侧,手指一直绕着应归燎鬓角的发,差点把他揪秃一块。
第二天中午,钟遥晚送应归燎去机场。
应归燎吻了吻钟遥晚的额头便进入了闸机,虽然他全程一步三回头的,但是钟遥晚还是觉得应归燎哪里不对劲。
比如说,在应归燎走进拐角之前,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钟遥晚明显地看到对方的眼珠转了转。
……这明显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
应归燎到底要干嘛?
这个问题成了钟遥晚工作生活之外的主旋律。
钟遥晚适应新生活的速度很快,除了驱邪仪式他觉得实在太羞耻了以外,其他的工作他很快便上手了。
不过好在柳如尘和他也有分工合作。钟遥晚的灵力强,在检查思绪体方面有天然的优势,所以这类的工作都压在了钟遥晚头上,而其他的则大多都交给柳如尘负责。
有了钟遥晚帮忙分摊工作,柳如尘手头明显松快不少,能抽出时间和钟遥晚在事务所的露台上过过招,再指导一下他的体术动作。
柳如尘虽然没有教过人,但她在使用武器这方面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只是讲述一些心得经验,对于钟遥晚来说就颇有收益。
至于空闲时间——
俗话说得好,人生有三大不能缺席的场合,考试,婚礼,还有熟人聚会。
钟遥晚虽然人不在平和市,但显然未被灵感事务所那群活宝遗忘。
应归燎还是和之前一样,分享欲极其旺盛。钟遥晚的手机隔一会儿就震一下,不是搞笑视频就是生活里的琐碎小事。这家伙恨不得连自己一天喝了几口水都要汇报。
钟遥晚也是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之前在暮雪市,他还在张大海手下当牛做马的时候,应归燎那如雪花般飞来的消息,居然已经是收着的了。
不过,每天晚饭时间过后,手机的震动模式就会发生规律性变化。
要么彻底沉寂,要么就开启疯狂轰炸模式,震得人手发麻。
原因也很简单。
灵感事务所的桌游规则已经与时俱进了。
输家不再满足于往脸上贴纸条,而是升级成真心话大冒险了。
真心话的内容是固定的,必须分享一件自己做过的糗事公开。
大冒险的内容则是相对固定的,需要向远在彩幽市的钟遥晚,按照赢家的要求,发送各种或欠揍,或不知所云的信息。
这些天来,他收到的消息包括但不限于:
唐佐佐说自己其实是条鱼,并且详细描述了她是怎么被大鱼吃掉的传奇故事;
陈祁迟声称自己是唐僧转世,并且认真分享了他在每个妖怪锅里的心路历程;
最离谱的是应归燎,他说自己的理想是成为一包助人为乐的纸巾,用词之做作,比喻之诡异,让钟遥晚隔着屏幕都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突破人类理解极限的消息,钟遥晚总觉得他才是被整的那个。
晚上回房间后,钟遥晚马上就会收到应归燎的电话邀请。
他刚刚用各种真心话大冒险惩罚过钟遥晚一遍了还不够,还要深情并茂地把所有的惩罚都给钟遥晚念一遍,把自己笑得肚子痛了才知道收敛。
总之,钟遥晚在彩幽市的每一天都是充实的。
短短一周的时间,钟遥晚却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月这么久。
周四。
柳如尘接到一个委托,去了未白镇,于是彩幽市的工作都压到了钟遥晚肩头。
偏偏今天的事务特别多,奔波了一天,处理完最后一件委托回到事务所时,钟遥晚几乎累得脱力,草草煮了碗泡面囫囵吞下,便把自己扔进了床里。
虽然今天很累,身体是疲惫的,但是他的精神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丝难得的清静。
应归燎一晚上都没有给他发消息,灵感事务所相关的大小群聊也一片死寂。就连钟遥晚给应归燎发送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
可能今天灵感事务所也有临时工作吧。钟遥晚这么想着,便没再传消息打扰,只是随便找了个游戏打发时间。
虽然他前几天都嫌应归燎烦人,但是不得不说,收不到他的消息时也有些安静地让他不习惯。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花静悄悄地落在玻璃上,映着远处疏淡的街灯。
正当钟遥晚百无聊赖,打算睡觉的时候——
咔嗒。
一声清晰的开门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钟遥晚一怔,随即掀开被子,穿上拖鞋,疑惑地走出房间:“如尘?你不是明天才……”
话音戛然而止。
此时的客厅里只有玄关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那片暖黄的光晕里,静静站着一个人,肩头与发梢都沾着未化的雪,晶莹地闪着微光,仿佛披着星光归来。
他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像是匆匆赶了很远的路,此刻正抬起眼,直直地望过来。
是应归燎。
他站在那里,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目光却灼热得烫人,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为什么应归燎会在诉说离别时笑得狡黠?为什么他会在分别时依旧从容?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细微的不对劲忽然都串联了起来。
应归燎根本就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了要在工作之余成为彩幽市的常客,根本就是打定了主意不让这份离别变成离别。
钟遥晚气笑了,迎上前去:“怎么来前都不说一声?”
“说了还叫惊喜吗?”应归燎把沾着寒气的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几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一把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钟遥晚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和再也掩不住的眷恋:
“想你了。”
第225章 虚假宣传
“小钟,在房间吗?”
第二天,柳如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钟遥晚拧了拧眉,正要从应归燎怀里挣扎起来,却被他摁了回去:“你再睡会儿。”
“嗯。”钟遥晚闻声,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又躺了回去。
应归燎简单套了件衣服,把昨晚脱了一地的衣服踢开到一边以后,才打开门:“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柳如尘一见他都呆了:“应归燎???你怎么在这里?!”
“我男朋友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很奇怪吗?”应归燎斜倚着门框,反问道,“你不是去未白镇了吗,怎么回来了?”
“做完事就回来了呗。”柳如尘说,“今天供暖来了,我来提醒一下小钟,屋里的暖气片可以打开了,别傻乎乎挨冻。”
“行,知道了。”应归燎点点头,作势就要关门送客。
“哎,等等!”柳如尘眼疾手快地抵住门,脸上露出那种带着算计的精明笑容,上下打量着应归燎,“我说,你以后该不会就打算平和市彩幽市两头跑了吧?”
柳如尘显然是想要把应归燎当苦力用,应归燎却也根本不吃她这一套,说:“是啊。你以后少给他排点事,双休得空出来。”
柳如尘挑了挑眉,倒也没反对,爽快道:“行啊。反正小钟来了以后,我这边的压力确实小多了,时间安排上本来就宽松了些。”
两人又随便掰扯了几句,应归燎便关上门回了房间,柳如尘也打着哈欠上楼补觉去了。
应归燎顺手拧开了墙边的暖气开关,细微的嗡鸣声响起,热意开始缓慢弥漫。他转身回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一大团,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搂了个满怀。
昨天折腾到太晚,钟遥晚一直睡到临近中午才醒。
他扒开身上的胳膊,慢吞吞地爬起来找衣服穿。起初抓了件白色的加绒卫衣,进了洗手间一照镜子,立刻跑回来换了一件高领毛衣。
应归燎被他这动静折腾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就先伸过去够他:“宝贝……这么早就起?”
钟遥晚一边套毛衣一边回他:“早什么?我本来还要晨练的,多亏了你,现在可以直接上班了。”
应归燎假装没听见,不仅赖着不肯起床,还变本加厉地伸出两条胳膊,从后面环住钟遥晚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腰处,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我租车了,一会儿送你去。”
“租车了?”钟遥晚动作一顿,有些意外。
“对,”应归燎说,“我和咋呼女说了,要把双休还给劳动人民。等你下班了我们去自驾游。”
“你安排得倒挺周全,问过我意见了吗?之前不是说好,工作日听我的,周末听你的。可现在——”钟遥晚指了指房间,继续道,“我们都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了,这约定还作数?”
应归燎皱了皱鼻子,耍赖道:“我怎么没听你的?你发过来的语音我每条都听了,一条都没有转文字!”
“行——我知道了。”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算是默许了。
虽然他才到了彩幽市一周而已,但是得益于柳如尘满天星一般的拓展业务,他这一周的工作量快赶上在灵感事务所一个月的工作了。再加上体术练习,钟遥晚确实每天都在高压状态,去放松一下也不错。
他找出一条腰带,准备系上。每穿过一个腰带孔,身后环着他的应归燎就会很自觉地把胳膊抬起一点,配合他的动作。
就在钟遥晚捏住腰扣两端,正要扣上时,一只手比他更快地覆了上来,握住了腰带顶端。
应归燎勾着腰带,稍稍用力,将人转了过来,面对自己。
他盘腿坐在床沿,仰起脸看向钟遥晚。那一眼眸光深邃,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某种说不清的专注,像一个小钩子,轻轻挠在人心上。可还没等钟遥晚细细品味那眼神里的意味,应归燎又乖顺地垂下了睫毛,在钟遥晚的注视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替他系好了腰带扣。
钟遥晚眯了眯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恋人,心情莫名地很好。
正当他要低头吻上对方眉心时,应归燎开口了。
“老公~”
钟遥晚的动作停住了,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应归燎:“老公现在换了新工作,跟着柳老板干,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那我这每回千里迢迢来见老公的机票钱,老公是不是……该给我报销一下啊?”
钟遥晚挑眉:“多少?”
“四千。”应归燎报得飞快。
“你坐商务座来的?”钟遥晚慢条斯理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应归燎:“我找到了一个航空季票,一个季度能免费坐二十次飞机。”
钟遥晚:“头等舱的季票多少钱?”
应归燎:“四万。”
钟遥晚想也没想,转了五万过去,然后轻佻地拍了拍应归燎的脸颊,指腹暧昧地蹭过对方下颌线:“老公疼你,坐头等舱,外加以后打车去机场。”
唇上触感温热,应归燎眯起眼睛,他觉得这个时候钟遥晚应该要亲他了。
然而,等了一会儿以后想象中的亲吻却迟迟不到。应归燎不满道:“想什么呢?该亲我了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钟遥晚说,“我就是在想你周周这么两地跑,会不会太累了?”
“我们在彩幽群山的时候,分开了多久?”应归燎忽然问。
钟遥晚想也不想:“九天。”
“对啊!九天呢,我们认识以后就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应归燎说,“这已经是我的承受极限了,不能再多了。再说了,谁让那个咋呼女还没有推行上四休三的?要不然你也能回来看看我了。不过飞到彩幽市要两个多小时,之前去暮雪市的车程也是两个多小时,差不多啦。”
“那能一样吗?”钟遥晚失笑,“去机场和候机不算时间吗?”
应归燎耍赖道:“走高架很快的,不算。”
“行吧,我知道了。那我以后周四都尽量早点结束工作,去接你。”说完,他伸手在应归燎屁股上拍了一把,催促道,“起床,洗漱,送老公去给你赚机票钱。”
“得嘞!”
今天钟遥晚的工作只有一项,去一家名叫精心疗养院的地方驱邪。
虽然驱邪的工作不用穿得花里胡哨地跳大绳,但是钟遥晚还是不太喜欢这项工作。好在现在他和柳如尘分工明确,他主要负责的都是寻找思绪体和净化的工作,不用操心其他的。
可唯独这个疗养院的驱邪工作,柳如尘将它交给了钟遥晚。
这个疗养院是个老主顾了,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都会进行驱邪工作,并且报价非常可观,算是柳如尘的一张长期饭票了。
根据柳如尘的说法,这个疗养院有些奇怪。她每次去的时候,都觉得那里的气场很压抑的,像阴天低垂的云,闷得人透不过气,浑身都不自在。可是无论她如何仔细探查,都捕捉不到任何怨力,更没有发生过鬼怪伤人事件,所以在那家疗养院的工作内容一直是驱邪,而不是排查思绪体。
而且由于是老顾客的原因,彼此熟悉,流程也极尽简化。钟遥晚不需要表演灵契的使用方式,只要带上几瓶自来水,过去充当一会儿洒水车就好了。
两人洗漱完后,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出门了。
钟遥晚把地址发给应归燎,应归燎在导航软件里输入后,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钟遥晚系上安全带,转头问道。
“这是家精神疗养院?”
“对,听说类似精神科的住院部。而且都是一些长期病患,现在的人过得太累了,心理问题多,公立医院床位紧张,再加上一些病人也确实需要特殊照顾,这种私人疗养院也算应运而生吧。”
“倒是挺会抓商机。”
应归燎笑了声,发动了车子。
这家疗养院的位置位于郊区,靠近彩幽群山,疗养院也拿这个做噱头,说在青山绿水间,环境清幽,有益康复。
车子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便到达了精心疗养院。
“到了。”应归燎说。
“啊?这就到了?”钟遥晚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一愣,抬起头。
他坐车的时候一直在玩手机,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雪,今天早上却出了太阳。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一直觉得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明亮却单调,完全没有预想中靠近山区时,视野骤然开阔,山峦广阔的感觉。
此刻望向车窗外,钟遥晚更是怔住。
这哪里是在青山绿水间啊,分明是在高楼大厦间!
这些年彩幽市的规划做得不错,郊区的房子也已经翻新了不少,完全没有那种老旧的感觉。
这些年彩幽市发展迅速,即便是郊区,也少见老旧破败的景象,多是新建的住宅楼和配套商业,道路宽阔干净。
疗养院所在的这座院落,围墙和建筑风格确实比周围的居民楼显得稳重些,带着点旧式设计的影子,但也被修缮维护得很好,安静地嵌在一片居民区之中,背后是更远处连绵的普通楼房,根本不见任何山峦的影子。
“导航错了?”钟遥晚疑惑地看向应归燎。
应归燎重新确认过导航终点和路标,肯定道:“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院落门口的牌子。钟遥晚顺着望去,一块崭新的牌匾悬在银光闪闪的铁艺大门旁,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精心疗养院”几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周边的门栏也明显是近年新修的,光洁锃亮。
然而,视线越过这浮华的门面投向院内,景象却截然不同。
疗养院的主体建筑是一栋老式的灰黑色多层楼房,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凋零的爬山虎藤蔓,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更令人心生不适的是院子里的绿化。
在这座一年里有三季都近似冬天的城市,院中种植的却并非耐寒的常青树木。此刻,枯黄的落叶洒了一地,枝头更是光秃秃的,只剩下零星两三片残叶在冷风里无助地颤抖。这个庭院氛围阴郁萧索,怎么看也不像是适合疗养的地方。
“这宣传……水份不是一般的大啊。”钟遥晚看着这内外迥异的景象,无语道。
他推开车门准备下车。就在车门刚被拉开一道缝隙时——
滋。
一声短促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车内响起,转瞬即逝。
两人皆是一愣,转头望向应归燎放在茶杯架的罗盘。
“什么情况?”应归燎拧起眉,拿起罗盘拍了拍,“这里有问题吗?”
罗盘指针转了两圈。
钟遥晚问:“这是什么意思?”
应归燎说:“她说她也不知道。”
钟遥晚尝试着将门完全敞开,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的衣角,然而罗盘却再也没有给出过反应。
应归燎还是有些不放心,说:“要不然我跟你一起进去?”
钟遥晚看了看那栋在枯树败叶衬托下更显阴沉的灰黑色大楼,又感受了一下四周——除了那股由景色带来的压抑感,确实没有捕捉到任何怨力。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至情至信这不是没有反应吗?这大白天的也出不了事,在车上等我吧。”
应归燎斟酌了一下:“也行。”他说完后,直接将罗盘塞进钟遥晚手里,说,“那你把至情至信带着吧,要是有不对劲就给我发消息。”
“好。”钟遥晚应道。
第226章 精心疗养院
柳如尘提前向院方打了招呼,说今天会换一个人来进行每月的驱邪维护工作。
钟遥晚到了精心疗养院门口,向保安亭里的值班人员表明了身份。
保安是个青壮年男人,长相没什么记忆点,钟遥晚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看起来力气很大。
保安对照着电脑上今天的访客名单,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名字和日期。
钟遥晚趁机探头望进保安室。
保安室里悬挂了许多屏幕,播放着实时的监控录像。画面中,所有摄像头都对准了外院,几乎是无死角地拍摄。
保安找到了钟遥晚的名字,但是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只说让钟遥晚先等着,得有人来接了,他才能够进去。
钟遥晚不知道他们这里是什么奇怪的规矩,但看保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也只好退到一边等待。
保安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没过多久,主楼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装的姑娘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北风凛冽,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不得不一手紧紧按着头上的护士帽,另一只手裹紧了外套,小跑着穿过空旷阴冷的院子,朝大门而来。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保安亭,对钟遥晚道:“你就是……代替柳姐来驱邪的小哥吧?”
“是我。”钟遥晚说,“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姑娘说。
她对保安点了点头,保安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找出其中一把,走到铁门旁。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注意到,这扇看起来很新的银白色铁艺大门内侧,竟然缠着好几圈三指宽的银色铁链,用一把硕大的老式挂锁锁着。
临江村的民风淳朴,儿时的钟遥晚见过最正式的锁就是大门上的木栓子和锁自行车用的轮胎锁了。而当他离开临江村以后,城市里早已普及了电子锁、指纹锁,整个社会都讲究电子和高效,这样粗重的铁链锁,他只在影视剧里见过。
金属的摩擦声刺耳不绝,保安费了点力气,才将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一圈圈解下,随后拉开小门,对钟遥晚道:“请进。”
“麻烦了。”钟遥晚压下心头的异样感,道了声谢,侧身从小门走进了院内。
护士姑娘跟在他身后,保安随即又将小门关上,铁链缠绕、上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内外再次隔绝开来。
踏入院内的瞬间,那股在外围便隐隐感受到的阴郁、沉闷、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的感觉,变得更加具体和浓郁。明明阳光不错,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被冰冷视线窥视的不适感。
“钟先生,这边请。”护士姑娘在前面引路。
钟遥晚点头跟上。
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掠过对方胸前的名牌:护士,小葵。
不是真名。
他又转头望向院内,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椅,上面的积雪还没有清扫,洁白平整,显然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人使用过。
小葵穿得单薄,加快了脚步带着钟遥晚进入主建筑。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小葵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室内,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被冻出的红晕渐渐消退。
她转身朝钟遥晚挽起一个礼貌的微笑,问:“对了,钟先生,柳姐有向你讲过我们疗养院的事项吗?”
“没有。”钟遥晚摇头,顺势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你们这儿的安保还挺独特的。”
“害!我们这儿住的都是一些精神病患者嘛,除了抑郁症,焦虑症这些,也有不少疯子。”小葵带着钟遥晚往一楼的护士站走,继续道,“之前有一次他们集体想要逃跑,把保安打了一顿,然后在保安室里乱按一通,还真让他们找到打开闸门的开关了,差点闹出大乱子。自那以后,院里就换了这样的锁,麻烦是麻烦了一些,但确实看起来叫人安心。”
“……”钟遥晚说,“原来如此。”
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在聊天八卦,她们语气雀跃,倒是带得大楼中怪异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护士们见有人来了,还热情地跟钟遥晚寒暄了几句。
小葵从护士站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文件夹,又从钥匙串上取下几把特定的,对钟遥晚示意:“那我们开始吧,钟先生。关于疗养院的具体情况和需要注意的地方,我边走边跟您介绍。”
“行。”钟遥晚应道。
他从背包口袋里摸出一瓶自来水,装模作样地用柳条沾了一些水洒在护士站,然后跟着小葵往疗养院深处走。
出乎意料的是,疗养院内部并不像外墙看起来那般破旧衰败。虽然装修风格明显是十几甚至几十年前的样式,色彩单调,显得有些古板过时,但墙面地面都维护得相当干净整洁,灯光也充足,只是那光线是冷冷的白色,照得一切都缺乏暖意。
小葵边走边介绍:“我们疗养院一共六层。按照惯例,驱邪工作需要覆盖全院所有主要区域。一楼主要是诊疗室、公共活动室,还有一些必要的检查设备存放处。”
驱邪需要覆盖到每一个位置,疗养院的内部空间很大,一层的驱邪就耗费了约莫半小时。
好在小葵是个相当健谈且开朗的姑娘,钟遥晚和她一边聊天一边进行洒水工作,倒也不算无聊。路上还遇到过不少工作人员和病患,那些病患看起来行动自如,在这里过得相当滋润,甚至还有一个大爷,拿着把瓜子跟在钟遥晚附近,和他唠嗑,问他这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鬼神之说。
这里的景象还算祥和,但是一直压在钟遥晚神经上的那股怪异感却始终挥之不散。
一层的工作做完以后,两人直接乘坐电梯上了六楼,这样一会儿正好从楼梯一层层走下来,连楼梯间也能一并处理了。
六层的格局很简单,公共洗漱间、医生办公室、护士站,以及一条向深处延伸的长廊。
长廊的入口处,装有一道厚重的铁栅栏门,门上同样缠绕着粗重的铁链,用大锁锁死。
钟遥晚站在六楼那道铁门前,透过栅栏缝隙向内望去。长廊里,有几个穿着统一病号服的人影在缓慢地、漫无目的地移动。
他们有的低头盯着地面念念有词,有的对着空气比划着奇怪的手势,有的只是呆呆地靠墙站着,眼神涣散,对外界毫无反应。整体氛围安静得诡异,却又透着一股孩童般懵懂而混沌的气息。
长廊的一侧是墙,另一侧则是房间。
“六楼住的都是一些病情相对比较严重的患者。”小葵在一旁解释道,声音放低了些,“你先稍等。”
说完,她抬手,在铁门上敲了几下。
哐哐哐。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从二楼开始的每一层都是差不多的格局,洗漱间,值班室,医生办公室,护士站,以及一条延伸出去的长廊。
铁门内侧,靠近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张简陋的椅子,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闻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朝门口望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些微不悦,但看到来人是小葵,神色便缓和了些。
“哦,小葵啊,带人来了?”护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粗哑。
“对,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都是应该的。”护工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他走到墙边一个矮柜前,弯腰从里面拿出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旧铜锣,还有一根裹着红布的锣槌。
然后,他转身面向长廊深处,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响了铜锣!
“哐——!”
刺耳响亮的锣声骤然炸开,在封闭的长廊里激起巨大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连钟遥晚都被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护工扯开嗓子,用一种近乎吆喝牲畜的粗鲁声音吼道:“都回房间!听到没有!赶紧回去!回房间去!”
他一边敲锣,一边朝着长廊里那些游荡的病人走去。
那些原本神情呆滞的病人,在锣声和吼叫声中,似乎被触发了某种刻板的反应机制,捂着耳朵痛苦地尖叫着跑回房间里,护工跟在他们后面挨个检查,确保所有人都回到房间后,砰砰地将门一扇扇关上,锁好。
直到长廊里空无一人,所有房门紧闭,护工才走回铁门边,对小葵点了点头。
小葵这才从那一串钥匙里找出对应的一把,费力地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卸下缠绕的铁链,将铁门拉开一道缝隙。
“钟先生,请。”她侧身让钟遥晚先进。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但是直到铁门打开,钟遥晚都没从那阵刺耳的锣声中缓过来。直到小葵又轻声催促了一次,他才略显迟钝地“哦”了一声,迈步跨过了那道铁门槛。
小葵紧跟在他身后进来,随即反手将铁门重新锁好,链条缠绕的沉闷声音再次响起,将内外重新隔绝。
长廊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滞重,消毒水的气味几乎盖过了一切,底下隐隐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长廊两侧共有八扇门,小葵边走边介绍:“这边七间是病房,每间住四位患者。最里面那间大一点的是活动室,他们平时吃饭、看电视、简单活动都在那里。”
钟遥晚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他先对着无人区域进行了洒水仪式,等他完成了公共区域的净化,房间里的病患才被一间一间地放出来。
病人们一见门打开,立刻鱼贯而出,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急切和兴奋。其中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眼神发直、嘴角挂着亮晶晶涎水的男病人,几乎是冲出来的,直愣愣地朝着钟遥晚的方向撞来,眼看就要贴到他身上。
钟遥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瞳孔一缩,脚下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了可能的肢体接触和那令人不适的口水。
“哎呀!”小葵轻呼一声,反应迅速地侧身挡了一下,巧妙地隔开了那个病人和钟遥晚。她道,“没事的钟先生,你别紧张。他们就是……出来活动高兴,有时候动作急了点,而且黄叔也在这儿呢,不会出事的。”
“没错啊小兄弟,你就安心做你的事,我看着呢。”一旁的黄叔也开口了,对比起刚才对病人吆喝时的粗鲁,此刻他对钟遥晚说话倒是客气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点长辈式的宽慰语气。
“……行。”钟遥晚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阵不适和隐隐的寒意,硬着头皮继续他的工作。
几乎是锣槌刚触碰到锣面的瞬间,几个原本还在漫无目的走动的病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恐惧和茫然,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自己房间里冲去,动作比之前出来时快了数倍,仿佛那锣声是某种可怕的天敌信号。
不到一分钟,长廊再次空荡。
黄叔挨个检查、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
小葵这才重新打开铁门上的大锁,卸下链条:“钟先生,走吧,我们去下一层。”
“来了。”钟遥晚揉了揉仿佛还在嗡鸣的耳朵,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走进楼梯间,远离了六楼那道厚重铁门可能听到的范围,钟遥晚才斟酌着开口问道:“你们疗养院都这样把病人关着的吗?”
“是啊,毕竟是精神病人嘛。”小葵说,“你被吓到了吗?”
钟遥晚说:“那倒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管理方式,有些意外。”
小葵点点头,解释道:“没事的,我们这里毕竟是疗养院,不是黑社会。需要长期住院的大多是病情严重的,用的手段是粗暴了一些,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病人很多已经神志不清,缺乏基本判断力了。而且,你别看有些人表面好像挺正常,但只要稍微受点刺激,说不定立刻就会失控发疯,攻击性很强的。所以必须统一管理,集中看护。”
“你说的‘大多’是什么意思?”钟遥晚微微拧眉。
小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了钟遥晚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楼梯间里带起细微的回响:“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顺着楼梯间向下。
五楼、四楼、三楼的布局与普通的医院差不多,没有骇人的铁门,甚至还有不少单人病房,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疗养院。
两人随口聊着天,每在一间洒完水,小葵就会在她的记录册上记上一笔。
最后,他们来到了二楼。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里还会和之前几层一样,可是没想到,那扇铁门竟然又出现了。
所有的病人都被集中在那扇囚门中,而当他透过铁门看去时,钟遥晚忽然愣住了。
长廊里活动的并不是像六层那样行为乖张的疯子,而是一群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男少女。
他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神情与楼上那些成年病人截然不同——没有六层病人的麻木或疯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漠,以及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与戒备。
“这些孩子是……?”钟遥晚问。
“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大多’了。”小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拿出钥匙,开始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
就在钟遥晚抬脚准备跨过门槛的瞬间,一直安静待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的罗盘,忽然转动了起来!
指针刮擦着口袋内衬的布料,传来清晰而诡异的蠕动感。
钟遥晚心头一凛,趁着小葵重新锁门的时候,将罗盘取出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罗盘的指针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一圈接一圈地转动着,方向不定。然而奇怪的是,平日里稍有异动就可能发出轻微嗡鸣或颤动的它,此刻却寂静无声,只有指针转动的细微摩擦感传递到掌心。
“感觉到怨力了?”钟遥晚凝神感知四周。确实,踏入二楼长廊后,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沉闷感似乎更加浓重黏稠了,仿佛空气都变得难以呼吸,但依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怨力。
掌心的罗盘指针左右晃动了两下,像是在否定。可紧接着,它又开始了那种持续不断的圆周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循环之中。
正在这时,小葵锁好了门,转过身来。
钟遥晚只能将罗盘暂时收了起来,跟着小葵一起往里走。
钟遥晚拿起水瓶和柳枝,继续他的驱鬼仪式。
这里的青少年们虽然眼神冷漠戒备,但是对于钟遥晚的工作却异常配合,会在钟遥晚靠近时主动让开位置,自始至终,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交谈,整个长廊安静得只剩下钟遥晚的脚步声和他挥洒水珠的细微声响。
这种过分的安静和有序,反而比楼上的混乱更让钟遥晚感到心悸。
他接触过的孩子不多,但印象中,十几岁正是最闹腾、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可眼前这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疏离与绝望的脸,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般,莫名发堵。
当他进入一间空置的病房进行洒水时,小葵跟了进来,并顺手带上了房门,将外面那些沉默的视线暂时隔开。
她靠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住在六楼的,大多是真正神志不清、被家人强制送来的重症。其他楼层的成年人,很多是知道自己有问题,自愿接受治疗。只有这些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大部分,是被骗进来的。”
“骗过来的?!”钟遥晚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小葵,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怎么骗?”
“害,我也搞不清楚那些家长在想什么。”小葵愤慨道,“很多孩子明明没病,最多就是不爱学习、青春期叛逆,可家长非说他们有心理疾病,有几个只是顶了几句嘴,在挨打的时候还了手,就说他们有躁狂症,被扣上暴力倾向的帽子非给送进来。毕竟是营利性机构,只要家长给钱,手续齐全,我们这儿就得照单全收。”
“可他们明明没病,怎么能手续齐全的?”钟遥晚不解。
小葵说:“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再加上确实会有一些脑扫描的仪器。心跳加速、血压变化、短暂的紧张焦虑……这些谁都会有的情绪波动,在机器看来,都可能被解读成异常信号。可是你说,这孩子上医院,哪个不是家长带着的?家长在旁边盯着,他们怎么可能没病?”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
“这个就说不准了。”小葵说,“我们这儿会有医师,每周和孩子们聊聊天,也会配合仪器检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一个月以后就能被家长接回家。诶,要我说这群孩子真是可怜,只是青春期有些叛逆而已,就被当成了精神病,家长宁愿花个大几万把孩子送进疗养院里,也不肯花几百块买孩子一个开心。”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床位,说,“那个小子,就是想买一辆四驱车而已,我查了一下,他想要的型号也就三百多块,他爸妈就说他玩物丧志,虚荣攀比,不知感恩,给送进来了。”
小葵自顾自地低头在记录册上划拉着,嘴里还在继续:“而且这群家长还很精呢,你别看现在只住着十几个孩子,等到寒暑假就热闹了。这条廊里都不够住的,只能住到六楼去……”
直到小葵做完记录,才终于抬起头。这一路上钟遥晚一直在和她聊天,一时之间她没有听到钟遥晚的回应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回过头,发现钟遥晚的视线正穿过窗户的铁栅栏缝隙向外望去。他手中还捏着柳条,动作却忽然止住了,水珠顺着枝条滴落,在他脚边汇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仿佛只是被窗外那片过于刺眼的白雪晃得有些失神。
“……钟先生?”
小葵疑惑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钟遥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钟先生?”小葵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用笔尾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钟遥晚像是这才听到她的声音,身体轻轻一颤,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眸子倏然凝聚,重新落回小葵脸上:“没事,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有些惊讶。我刚才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好像突然愣住了,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小葵见他恢复正常,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呢。”
“哈哈……怎么会呢。”钟遥晚干笑一声,迅速将话题带过,“可能是这里光线有点暗,看雪看花了眼。我们继续吧。”
钟遥晚加快速度做完了这些房间的洒水工作。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是这层楼聚集了太多被压抑的青春与绝望,那股无处不在的阴郁沉闷感始终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的神经隐隐作痛。
小葵带着他走向长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只要完成这里,今天这令人不适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当钟遥晚走到门口,看清那扇门时,脚步不由得再次顿住。
这间房的房门,并非普通的木板门,而是和走廊入口处一样的铁栅栏门。
粗黑的栏杆将房间内部清晰地分割成一个个方块。
它围在那里,在这囚笼之中又辟出一个新的囚笼。
而在这笼中,正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床边,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头来。她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眉眼清秀干净,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与空洞,像两口沉寂的深井。
和她对视时,钟遥晚没来由地眉心一跳。可是就像刚才那样,他仍然没有感觉到丝毫怨力。
女孩和他的视线触及,随后用力眨了眨眼,仿佛驱散了某种障目的薄翳一般,那双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
她的视线先是极快地扫过钟遥晚的口袋,紧接着又落到他脸上:“驱鬼?今天月底了?”
“对,是月底了。”小葵望向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心疼,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她拿出钥匙,卸掉门锁走进去,问道:“今天心情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挺好的。”女孩回答得很快,又问,“今天怎么不是小柳姐?”
“她有别的工作要忙,这里的驱鬼工作以后就交给这位钟先生了。”小葵耐心解释道,侧身让钟遥晚也进入房间。
“哦,知道了。”女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句。随即,她转向钟遥晚,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辛苦你了。麻烦小心一点,别弄湿了我的沙盘。”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注意到女孩面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标准尺寸的沙盘,盘中的沙子细腻洁白,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巧妙地构成了远山、近水、蜿蜒的小径,甚至能看出天边云卷云舒的痕迹。
“好,放心吧。”钟遥晚回应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进行驱鬼工作。柳条挥洒,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划出弧线,落在墙壁角落、床脚地面。
兴许是罗盘的异样,以及和女孩四目相接时的怪异感使然,钟遥晚在洒水时还刻意留意了一下屋子里有没有思绪体的残留。
这个房间面积和其他病房无异,却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那个沙盘,显得异常空旷,甚至有些荒凉。
探查过一圈,屋子里确实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的动作不算慢,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的余光总是会飘到那个女孩和她的沙盘上。
只见女孩在他洒水的间隙,平静地伸出手,掌心抚过沙面,将刚才那幅精巧的山水图瞬间被抹平,恢复成一片无瑕的洁白。
紧接着,她的指尖落下,开始新的勾勒。
无限延伸的铁轨在她指下延伸。
抹平。
指尖轻划,沙面出现鸟群掠过长空的剪影。
抹平。
勾勒,抹平;再勾勒,再抹平……
女孩每一次创作都短暂如昙花一现,每一次抹平也都决绝得不留痕迹。
而那些瞬息万变的画面,无一例外,都指向房间铁栏之外的那个世界。
工作结束后,钟遥晚正要退出房间。他的视线最后一次掠过女孩正在创作的指尖,那句憋在心里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很想出去吗?”
女孩笑了笑,手中动作不停,回应道:“谁不想出去呢?”
钟遥晚心中一涩,旁边的小葵的眼神也黯了黯。空气安静下来时,她连忙道:“那我先带钟先生下去了,你好好玩,晚上我给你偷偷带点零食过来。”
“好啊,谢谢小葵姐。”女孩说。
“不客气。”小葵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示意钟遥晚离开。
铁栅栏门再次被锁上,咔嗒一声,清脆而冰冷。
小葵带着钟遥晚下楼时,钟遥晚问道:“刚才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她……”
“那个姑娘就是我刚刚说的,被家长坑了的典范。”小葵的声音在幽暗的楼道中响起,“顶个嘴而已就非说她有精神病,她是去年来的,我们这里的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评估,心理测试、生理指标、脑部扫描……结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指征。按照规定,观察期一过,院里就通知她父母来接人了。孩子心里憋着气,也看透了父母的把戏,回去以后直接就离家出走了。”
“可是没多久她就被抓回来了。她父母大概是觉得上次治疗不彻底,就又给送进来了。这一年里被送进来了好多次,每一次出去没几天就又回来了,她父母……呵,我看他们就是铁了心,非要把女儿关在这里,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才肯罢休。”
“啊?!这么离谱?”钟遥晚震惊道。
“是啊。”小葵叹了口气,“而且我觉得这姑娘性格还挺好的——哦,我是说除了对她爸妈,对谁都好。听说她父母在把她送来疗养院之前,还让她休学去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基地。姑娘肯定不肯啊,她妈妈就想了个损招,骗她说自己得了绝症,没多少日子了,让姑娘陪她去临终旅行。”
“结果姑娘到了地方才发现上了当,几个月的时间里,她虽然没被家人直接虐待,但也算是恨透她爸妈了。所以才会有现在一而再再而三被关进来的这一出,姑娘一进疗养院就很正常,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可是出去了就是要和她爸妈对着干。哎,要我说的话,她当初要是没有心疼她妈妈,现在日子也不会这么苦,这么看不到头了。”
钟遥晚:“……”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冲击了。
他是无父无母长大的,但是听说过的和父母有关的最多的故事,都是关于爱的。
当然,他也净化过许多思绪体,从中窥见过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有温暖的守护,有沉重的牺牲,自然也有冷漠与利用。他知道并非所有的父母子女都沐浴在爱中,一些家庭的亲情纽带确实掺杂着控制、索取甚至更阴暗的东西。
但是像这个囚笼中的姑娘这样的,和父母的关系这么畸形且矛盾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接下来,这个疗养院的工作都由钟遥晚负责,而小葵也是负责和捉灵师对接的,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加了聊天方式。
小葵让钟遥晚下次来之前提前说一声,这样她也能提前准备好,免得像今天那样,她衣衫单薄地就冲进雪地里了。
钟遥晚说了声好,心中却对是否要频繁踏入这个地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抗拒。
他走出那扇挂着崭新牌匾的大门时,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下一秒,保安在他身后,将重重锁链再次架起时发出的金属音又一次将他拖回现实。
夕阳西沉,应归燎的车子还停在原地。
钟遥晚走到车边,立刻就听到了咔嗒一声车锁落下的声音。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茶香味立刻包裹上来。钟遥晚几乎是瘫进座椅里,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累死了……”
“还有能累到你这工作狂魔的事?”应归燎笑了笑,从保温格里拿出一瓶饮料,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暖暖。”
钟遥晚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心底那股沉郁的寒意。
他放下瓶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这疗养院地方不小,角角落落都要照顾到,单是走一圈就要个把小时。”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不是洒累的,是听累的。这疗养院里的管理制度和氛围,让人太不舒服了。”
“什么情况?”应归燎扬了扬眉毛。
他启动了车子,慢慢行驶上路。
钟遥晚看着窗外的街景——行人匆匆,商铺明亮,车水马龙,一派鲜活的城市景象,与刚才那栋灰黑色建筑内的死寂压抑形成鲜明对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
“里面的人都像是被关起来的一样,正常人想做什么做什么,跟进了养老院似的,疯子和孩子没有自由也没有人权。像如尘说的一样,整个疗养院里都透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可是我又确实没有感觉到一点怨力。”
“院里有死过人吗?”
“哦,这个我特意问过了。”钟遥晚说,“今天和我对接的姑娘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说这里从来没有死过人,那些病人也是不被允许留有尖锐物品的,窗口都是被封起来的,自杀都没有办法。”
第227章 温泉
“那就奇怪了……”应归燎喃喃道。他又问,“那至情至信有什么反应吗?”
“二层里有很多被父母送进来关着的青少年,罗盘在靠近这些青少年的时候开始一直在转动。但是很奇怪,指针转动的时候没有声音,我问她们这里是不是有怨力,她们也说没有。”钟遥晚回答。
正好前方路口亮起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应归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沉吟着:“平时指针发出声音,其实就是为了提醒我们有危险或者异常状况而已。没有发出声音……”
钟遥晚见他欲言又止,追问道:“你也不知道吗?”
“让她们安静些的时候会安静,这个算吗?”
“……不算。”
“呃……让我想想。”应归燎想了想,说,“确实有一次。是我去许南天的医院里的时候,罗盘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三年前吧,许南天这些年都在那家医院,也没有思绪体产生。应该没什么事。”
说话间,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流动的车河。
钟遥晚闻言陷入沉思。许南天工作的地方也是一家以精神科见长的医院,精神科和精神疗养院,还有罗盘的异动……
几个词汇在钟遥晚的脑海中反复盘旋。仅仅是收治精神疾病患者的场所,就能引发罗盘这种反应吗?还是有其他更深层、更不易察觉的东西?
正当他神思不属,试图将零散的线索拼凑起来时,旁边的应归燎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钟遥晚猛然回神,转头看去。应归燎依旧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但是明显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笑了笑,说:“别想了,下班以后是约会时间。约会是不能想工作的事情的。”
被他这么一打断,钟遥晚紧绷的思绪也稍微松了松,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我们今天到底要去哪儿?”
“保密,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精心疗养院距离应归燎挑选的约会地点似乎很近,车子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时就到了。
车子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度假酒店前停下。这里没有密集的楼群压迫视线,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彩幽群山轮廓,在冬日的薄暮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黛青色。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带着山野特有的凛冽与干净。
钟遥晚推门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从疗养院带出来的浊气仿佛也被涤荡了一些。
他望着远处的山影,没来由地想到了精心疗养院上的推荐语。眼前这地方,大概才是真正意义上,适合放松与疗养的环境吧。
两人在前台取了房卡,找到对应的房间。
钟遥晚推开门,几乎是凭着惯性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大床里,脸埋在被褥中,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我现在就要睡,一直睡到明天早上……谁也别叫我。”
“我们好不容易见两天,你就打算全部贡献给周公?”应归燎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随手把带来的背包往旁边沙发上一丢,几步走到床边,也不客气,直接俯身压了上去,结结实实地将人罩在自己身下。
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应归燎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故意拂过钟遥晚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点暧昧的沙哑和笑意:“真这么累?”
钟遥晚的耳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控诉道:“少来,我累还不是因为你昨晚折腾的?”
“那今天……”
应归燎的手贴在他腰上,意有所指地向下滑。
钟遥晚被他摸得一个激灵,又气又好笑,猛地耸动肩膀,艰难地在对方的压制下翻过身来,变成仰躺的姿势,然后伸出双臂,搂住应归燎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太阳都没下山呢!你是一会儿都等不了啊?!你说的神秘安排呢?嗯?”
“那可不,今天一下午都没见到你呢。”应归燎轻轻哼了一声,就在钟遥晚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向上,扣住了钟遥晚的下巴猛地向侧边转去,“看那里。”
“什么啊……”钟遥晚懒洋洋地应着,颇有些不情愿地顺着他的力道抬起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正对面那扇宽敞的落地玻璃门。门外连接着一个私密的观景阳台,而阳台上,竟然嵌着一池正袅袅冒着白色热气的天然温泉!
“柳如尘也太不是东西了。你来彩幽市前就在工作,来了以后还要工作,连轴转十几天了,这周带你好好放松一下。”
他话音刚落,却见身下的钟遥晚眼睛一亮,刚才那副累瘫了的模样瞬间消失大半,手上用力,竟直接把应归燎从身上推开,然后一个翻身坐起,就快步朝阳台那扇玻璃门过去。
应归燎被他推得趔趄一下,笑骂道:“钟遥晚,你没良心啊?!”
钟遥晚充耳不闻,已经“唰”的一声拉开了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山野气息的凛冽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飞扬,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阳台外,那池天然温泉静静地躺在暮色中。池水清澈见底,在冬日傍晚灰蓝天光的映衬下,袅袅白色水汽不断从水面升腾而起,与远处连绵起伏的彩幽群山那朦胧的轮廓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
他走到温泉池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入水中。
水波在指尖荡开涟漪。顺着应归燎刚才的话仔细回想,钟遥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半个月来似乎真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从平和市收尾到彩幽市适应,再到今天直面疗养院那令人窒息的内幕……难怪结束工作时,会有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脱感。
他很快就把自己沉入了水里,水温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全身,疲惫感仿佛真的从每一个毛孔中被丝丝缕缕地诱哄出来,然后汇入流动的活水中,被悄然带走。
应归燎还往他脑袋上搭了一条白毛巾,摸着下巴点评道:“嗯,这么看着更像个小老头了。”
钟遥晚正舒服得想闭眼,闻言顿时气笑,掬起一捧水就朝他泼了过去:“说什么呢?”
“诶!我还没换衣服呢你就泼!”应归燎敏捷地跳开,但裤脚还是湿了一块。
两个人打打闹闹,最终一起沉进了水里。
虽然是冬日,但是在温泉里待久了还是热。钟遥晚向来怕冷,觉得这温度刚刚好,舒服得不想动弹。应归燎却有些耐不住热,泡了不到没一会儿就爬了上去,随手披了件宽松的浴袍,坐在池边岩石上,只把两条腿垂在水里晃荡。他抱着手机打游戏,蒸汽翻滚,倒也不觉得冷。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树梢,天边再次下起了小雪,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还没接触到温泉水,就在蒸汽中融化了。
钟遥晚笃定地想,如果要建造疗养院的话果然还是这种景致怡然,才能让人真正放松身心的地方才好。起码,他此刻的疲惫就被治愈得飞快。
当然,前提是旁边没有那个聒噪的家伙。
“……所以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事务所里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应归燎一边手指如飞地操作游戏,一边嘴里也不闲着,开始絮絮叨叨,“我打游戏被人组团埋伏了,段位都掉了好几颗星,一会儿你得负责帮我打回来,听到没?”
钟遥晚别开了脑袋装没听见,应归燎又道:“还有,前几天我在游戏里遇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个蓝毛。我和他组队打了一把,他居然说我变菜了,不和我玩了,你说气不气人?”
钟遥晚听到这里,终于睁开眼睛。他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在应归燎腿侧,湿发蹭着他的浴袍下摆,声音带着一缕慵懒:“可你不是一直都那么菜吗?”
应归燎正专心盯着屏幕上的战局,闻言,空着的那只手立刻伸过来,捏住钟遥晚泡得温热柔软的脸颊,往外扯了扯:“因为当时遇到他的时候,是你在帮我代打啊,不记得了?把把MVP,把那个蓝毛给震住了,非要加我好友来着。”
“不记得了。”钟遥晚实诚道,“你怎么没找佐佐帮你报仇?我记得她也玩这个游戏。”
应归燎“呵”了一声,说:“她嫌我菜,还嫌我烦,把我拉黑了。没义气,我已经决定三天不和她说话了!”
钟遥晚:“那就是你来彩幽市前把她拉黑的呗?之前怎么不找她?”
应归燎:“……”油盐不进啊你。
“对了,”眼看应归燎又要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他是怎么被唐佐佐嫌弃的故事,钟遥晚连忙打断道,“这是我们第几次来彩幽群山了?我们和这里还挺有缘。”
“我们现在也没到彩幽群山的地界呢。”应归燎纠正道,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边玩一边道,“但是如果这次也算的话,就算三次了吧。不过你现在在柳如尘那里工作,以后肯定经常要在浅山附近活动——不过也说不准,上次那个人贩子村被一整个端了,消息肯定传开了,附近就算还有人贩子的话,估计也会消停一段时间了,估计也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不敢顶风作案了。”
“还有人贩子?”钟遥晚扭过头。
“肯定是有的。”应归燎语气肯定,“但是深山里的人,能用来买人的东西肯定不是钱,而是物资。但是这些东西其实对住在近山的人用处都不大,对他们来说,最有用的一定是钱,有了钱以后除了媳妇、孩子以外什么都不会缺,所以他们很可能也看不上和深山的人进行交易,毕竟万一出事了的话,负责拐卖的人一定是承担风险最大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忘了吗?至情至信之前也是被拐进了彩幽群山,不过她们运气好,没有进到真正的深山老林,直接在那户人家里当童养媳了。”
“原来如此……”钟遥晚了然点头。
他转过身,两只手支撑着趴在岩石上,视线投入里屋,那枚放在桌上的罗盘上。
和罗盘一起放置的,还有他的莲花镜,那枚镜子在不久前也居住着两个灵魂。
魂器是灵魂力量自然凝结或转化而成的、独属于该灵魂的形态。而灵契,只是让灵魂暂时寄宿在某个现存的器物之中,所以灵魂对灵契的控制力是有限的,人类要做到和灵契对话非常困难。
之前王小甜能够通过灵契偶尔向钟遥晚表达心思,也只是因为应归燎平日往里面输入的灵力实在太多了,才能让她还有余力来表达自己而已。
如今王小甜的灵魂已经离开了,并且,不论往镜子中输送多少灵力,都再也没有了回应。
不知道是因为这枚镜子本就不属于池悠然,还是因为池悠然的灵魂也跟着王小甜一起,悄然踏上了往生之路。
“你说……”钟遥晚望着桌上安静的灵契忽然开口,声音在潺潺水声和细雪飘落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灵魂和灵魂之间……可以对话吗?”
应归燎指上动作一顿:“什么?”
钟遥晚继续望着桌上的灵契,说:“你说王小甜和池悠然在镜子里的时候会聊天吗?”
应归燎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是至情至信偶尔会吵架,吵起来的时候整个罗盘都会震。”
钟遥晚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灵魂之间是能够交流,甚至产生互动的?”
“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今天罗盘的异动,会不会是她们在和谁的灵魂对话?”
“你是说,疗养院里有净化过的思绪体?”
“我不知道。”钟遥晚摇摇头,说,“那里的气氛很压抑,但是又确实没有死过人。可如果没有死过人的话……净化过的思绪体又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凭空产生的。”
“或许是本就已经净化过的东西,被人无意带进了疗养院?”
“可能吧。”钟遥晚说。
他又思忖了片刻,却仍然对疗养院中的怪异毫无头绪。
就在钟遥晚放弃思考,正打算再次滑入水中,暂时放空一下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转过头。
应归燎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正侧着头,勾着一抹笑,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笑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干净的,像雪后初霁的天空,可却莫名让钟遥晚心头一跳,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钟遥晚下意识地就想往池子另一边缩,身体刚动,手腕就被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又拖了回来,按在池边。
他说:“我刚刚好像又听到某人提起工作了?”
“我……那是……”钟遥晚眼神飘忽,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出一个能让自己逃过一劫的合理说辞。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只原本按着他手腕的手,已经顺着他的手臂滑上来,覆上了他的后颈,微微用力。
应归燎俯身压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眼中笑意更盛,却也更具有压迫感:“犯规了,阿晚。”
“你要干什么……”钟遥晚的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紧。
他身体本能地向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与此同时,应归燎的小腿不知何时滑了过来,巧妙地将他的手臂带开,抵在他腰上顺势一勾,便将他整个人又往前带了几分。那只手也加重了些力道,引导着他的动作。
直到钟遥晚的鼻尖隔着微湿的浴袍布料贴到应归燎的小腹上时,那两根手指还变本加厉地在他颈后轻轻摩挲。
钟遥晚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了,一股热气冲上头顶,混合着温泉水本就蒸腾的热意,让他脸颊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抬起头欲要抗议,却一次撞进应归燎低垂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幽深。眼底清晰地翻涌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渴望,像暗流涌动的深潭,带着强大的蛊惑力,直直地望进他心底。
钟遥晚原本理直气壮的抗议瞬间卡在喉咙里,连思绪都跟着纷乱了一瞬,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最终,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颈后的催促下,他还是没说什么,低下头去,顺从了颈后的力道。
泉水晃动。
口舌发酸,已经无法回头时,钟遥晚忽然想到。
……不对啊,刚才不是应归燎引他聊工作的吗?!
第228章 飞逝
第二天,钟遥晚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两个人,一个周末,基本没有离开过房间。
其间,钟遥晚还问了一句唐策什么时候才结束旅行回来,应归燎也大方地回答了,说唐策大概是在彩幽群山的那段时间染了爱往偏僻地方钻的毛病,一直联系不上。
说完,他就把手机塞到了钟遥晚手里,惩罚钟遥晚把他的账号段位打了回去。
钟遥晚手指操作得飞快,钓鱼执法这一招也算是被应归燎给玩透了。
周一清晨,钟遥晚开车送应归燎去了机场。分别的拥抱短暂而用力,应归燎照例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安检通道。钟遥晚站在大厅里,直到看着恋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开。
日子就此步入了一种新的规律。
事务所的委托虽然繁杂,类型五花八门,虽然比不上在灵感事务所时的清闲,但好在有两个人分担。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基本能保证规律的早九晚五,做五休二。
钟遥晚的作息还是和从前一样,六点半就睁眼,七点已经准时出现在阳台了。
柳如尘正好也有晨练的习惯,也正好用这个时间来教导钟遥晚武器的使用方式。
柳如尘的教导堪称野蛮,没有冗长的理论讲解,没有分解动作示范,直接抄起家伙就开打。她的招式一如既往地凌厉,专攻要害,逼得钟遥晚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所有感官和肌肉记忆去格挡、反击、闪避,并且美其名曰:实战是唯一的老师,挨打是最好的记忆。
两人约定,晨练对战中输了的一方,负责下楼买当天的早餐。于是,在柳如尘的棍棒教育下,钟遥晚毫无悬念地承包了事务所的全部采购工作。
不过,如果要去处理实体化的思绪体的话,这套工作体系就会发生变化。
这种时候,柳如尘通常都会带着钟遥晚一起去现场。
如果要用最少的灵力净化思绪体的话,需要为武器覆膜,并且将能量不停地注入怪物的身体中,让这点有限的灵力如同剧毒或强酸般瞬间渗透怪物全身,从内部结构上将其彻底瓦解。
柳如尘自然知道钟遥晚来彩幽市的目的,于是遇到怪物以后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钟遥晚出手。
这和钟遥晚在灵感事务所的时候差不多。不过不同的是,柳如尘强制钟遥晚绝对不能往青竹棍中多灌注灵力,必须使用最少的灵力将其净化,她也会在旁边适时地纠正钟遥晚的动作。
只有在钟遥晚明显不敌,或者怪物突然爆发出超出预料的危险时,柳如尘才会真正介入。
而她的介入方式,同样别具一格。
她不会直接了结怪物,而是凭借压倒性的力量和技巧,以近乎炫技般的方式,瞬间将怪物制服、压制,使其暂时失去攻击能力,然后把怪物当作标本一样,向钟遥晚示范该怎么打,并让钟遥晚把怪物当成沙包继续练习。
于是,那晚的情景堪称诡异。
凶戾的怪物在柳如尘绝对武力的镇压下,沦为毫无尊严的陪练,一次次徒劳地扑击,又一次次被钟遥晚击退,一直到即将天亮的时候,柳如尘才肯给它一个了结。
柳如尘拍拍已经遍体鳞伤的怪物肩膀,安抚道:“谢啦兄弟,要不然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赶明儿我去庙里给你上柱香。”
怪物:“……”
钟遥晚:“……”
这里有魔鬼。
不过,虽然这个方法奇葩了一些,并且还有虐待怪物的嫌疑,但钟遥晚不得不承认,这种极端的训练方式效果极其显著。
每周四晚上,应归燎就会准时到彩幽市报道。当然,要是他来得不巧,撞上事务所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也免不了被柳如尘抓去当苦力。
柳如尘的事务所虽然琐事多,可是给得更多。应归燎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距离他买下灵感事务所也是指日可待了。
而每个月的月末,钟遥晚虽然不情愿,也仍然会去精心疗养院报到。
兴许是出于同情,钟遥晚在去之前,特地发消息问了小葵,那个沙盘女孩喜欢什么零食。小葵很快回复了几个牌子,都是些普通的小饼干和软糖。
钟遥晚照单买了一些,用纸袋装着,在下一次例行洒水时都交给了女孩。
果然就如小葵之前说的那样,到了寒假,被家长丢进疗养院的孩子更多了。
囚笼中的女孩没有拒绝钟遥晚的好意。她伸手接过纸袋,那一瞬间,阳光透过囚笼的窗户洒进来,将女孩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不知道为什么,钟遥晚总觉得女孩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的眼神纯澈,可是在望向钟遥晚时却透着一丝不易捉摸的失望。
钟遥晚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着他露出这样的情绪,但是她的目光让钟遥晚想起了那些曾经净化过的思绪体,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回忆。
他不敢往下细想,只能匆匆完成了工作以后离开。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向前流淌。
钟遥晚觉得在柳如尘家住得不太方便,干脆在妖魔鬼怪事务所楼下租了一套房子,又买了一辆二手车代步,算是彻底在彩幽市安顿了下来。
然而,搬家后的第一个晚上,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进来。
打电话的是范致远,这一年的时间他混得不错,已经从见习刑警升为二级警员了。他说在城郊发现了实体化的思绪体,钟遥晚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行李,就被柳如尘给拽了出去。
这几天彩幽市都在下大暴雪。
漫天飞雪中,钟遥晚和柳如尘与那只怪物周旋了大半夜。最终好不容易捕捉到它的身影时,钟遥晚也被它的爪子狠狠划了一道,手腕破开了一条狰狞的口子,还因为打斗的动静太大被房顶松动的雪砸了满头,直接半个身子埋在了冰冷的雪堆里,呛得他眼前发黑。
还好柳如尘还在边上,为工作收了尾以后,把钟遥晚从雪里刨出来带回去了。
伤口处理,寒气入体,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松懈,当天夜里,钟遥晚就发起了高烧。
他迷迷糊糊地给自己吃了点退烧药,裹紧被子,却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意识沉沉浮浮。
第二天就是周四。
钟遥晚原本昏沉中还记得要打电话给应归燎,告诉他新地址和门锁密码,让他自己打车过来。结果他一觉睡得很沉,根本没有醒来。
他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前几天刚去过疗养院的原因,他梦到了钟离。
这个梦很混乱,梦中的画面不断切换。他看到了钟离在家具城时,保护何紫云时挺拔而决绝的身姿。这是他曾经读取到的,属于钟离的记忆。
他也看到了唐左左出发去彩幽市前,钟离将车票交给她,问唐左左要不要自己也和她同行。
奇怪的是,上次在彩幽群山读取这段记忆时,钟离的模样是模糊的。但这一次,在梦里,他却能异常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钟离的长相,可是在梦里,他却能够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就是他的母亲。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和钟遥晚有些相似,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亲和力。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钟离颈间挂着一枚玉佩,在梦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梦中的钟离,在将车票递给唐左左后,似乎若有所觉,竟然缓缓转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梦境的迷雾,朝着钟遥晚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她看到了他。
然后,她对着他,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甚至朝他张开了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这一刻,背景中的唐左左忽然变得模糊不清,整个梦境仿佛缩小了范围,只剩下他和站在不远处的钟离。
不,不对。
这不是唐左左的记忆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场景中?为什么他不是以唐左左的视角看到这一切的?为什么钟离能够看到他?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违和感攫住了他。
钟遥晚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这个诡异的梦境,逃离这越来越不对劲的场景。
然而,钟离脸上那温柔得近乎悲悯的笑容,像有着无形的力量,让他逃跑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然而,钟离脸上那抹温柔得近乎悲悯的笑容,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粘性,将他试图挪开的视线牢牢吸附,也将他刚刚抬起的脚跟,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笑容太具迷惑性,与他听闻的关于钟离的寥寥片段——勇敢、善良、守护——奇异地重叠,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在钟遥晚有限的想象里,钟离的形象该是模糊而坚毅的,像一道沉默可靠的剪影。
可眼前梦中的女人,面容却异常清晰生动,眉眼间的线条甚至称得上灵动清澈。她就这样望着他,笑得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婉。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神恍惚,非但没有继续逃离,反而朝她投去了更多探究的目光。
钟遥晚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钟离——他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就在钟遥晚这么想的时候,钟离身影毫无征兆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秒,钟离如同瞬间移动的鬼魅,毫无声息地贴到了他的面前,不等钟遥晚反应便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钟离的脸上,那温婉柔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未曾颤动。可那只手传来的力道,却与这笑容形成了最惊悚的对比。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握力。她的手冰冷,坚硬,如同钢铁的钳子猛然合拢,毫不留情地碾压着钟遥晚的腕骨!
“呃啊——!”
钟遥晚痛呼出声,可是却没有引来梦境中那个女人的丝毫怜悯,反而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尖锐、蛮横、毫无缓冲的剧痛贯凿进他的神经末梢,再沿着脊椎一路炸开!这痛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甚至穿透了梦境的壁垒,让躺在床上的钟遥晚身体猛地一弓,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在梦中无声地嘶喊,拼命想要挣脱,想要从这可怕的梦境中醒来。
可是梦魇如同千斤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意识之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困在那无尽的疼痛和女人冰冷手掌的禁锢之中。
他感觉到自己真实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地颤抖,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他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像被填满了沙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钟遥晚只能被困在那里。
他似乎要被永远困在这个梦里了。
就在钟遥晚几乎要被这诡异的痛楚和窒息感淹没时——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钟遥晚浑身一激灵,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他大口喘着气,可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梦境的铁锈味。
最诡异的是——左手腕。
他的左手昨晚被怪物划破了,现在裹着厚厚的绷带。现在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左手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可是那阵痛却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一种被骨头铭记的疼。
钟遥晚抬起头,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昏暗。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家具轮廓……
这是哪里?!
恐惧瞬间攫住了钟遥晚。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想要下床逃跑,直到脚底踩进冰凉的拖鞋,那股真实的触感才像一盆冷水,将他从极度的惊惶中稍微浇醒。
搬家……对了,他昨天搬了新家。
这里是他租的公寓,刚才只是一个梦而已。
钟遥晚重重地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湿冷。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正执着地亮着,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钟遥晚望过去,发现是应归燎的电话。
他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平复下依旧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呼吸后,伸手拿过手机,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小钟同志,”恋人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你的新家具体在哪层了?还有密码,密码也没告诉我。”
钟遥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他竟然……睡了一整天?
“你到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虚。
“到了啊,你到窗口看看。”
钟遥晚闻言,踩着拖鞋挪到窗边,手指勾起厚重的窗帘布料,向外望去。
楼下,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果然站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应归燎正仰着头,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和朦胧的夜色,视线准确地投向这扇窗户。
外面的雪似乎停了,应归燎的肩头和头发上却零星沾着一些未化的雪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不知是来的路上沾到的,还是他已经在楼下等了有一会儿。
看到应归燎的一瞬间,钟遥晚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掌心的手机依旧贴着耳畔,应归燎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看到了,402是不是?”
“对,密码和灵感事务所的一样。”钟遥晚看着他,缓慢道。
揄系正利—
应归燎说:“好,我现在上去。”
他的话音落下后,钟遥晚就听到听筒中传来了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应归燎的身影也离开了路灯暖黄的光晕,消失在大楼的入口处,拖着依旧有些虚软无力的身体,慢慢挪回了床上。
应归燎从柳如尘那里听说了钟遥晚受伤发烧的消息,进屋以后也来不及看看钟遥晚的新居如何,将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匆匆脱下扔在客厅的沙发上,换了拖鞋就往屋里赶。
门被轻轻推开。
应归燎打开灯,发现钟遥晚竟然又睡着了。
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床头放着一杯喝完的水和退烧药。
应归燎轻轻坐到床边,小心地将那只已经发烫的手机从钟遥晚脸畔拿开,将电话挂断后又将手搭在他额上。
掌下的皮肤滚烫,显然是烧得不轻。
正当他要起身去找温度计的时候,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
……
“小燎,我想喝水。”
钟遥晚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语调却有些陌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应归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人。
钟遥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依旧黑白分明,瞳孔深处映着灯光的碎影,乍一看,和往常生病时迷迷糊糊的样子似乎并无不同,然而应归燎却从那双熟悉的眼睛中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那双眼睛中没有因他出现而自然流露出的松懈,甚至还在看清他的面容时愣了一瞬,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无措。
应归燎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声音平静:“你是谁?”
第229章 发烧
应归燎的眼里平静无波,脸上甚至没有显露出过多的震惊或愤怒,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床上的人——或者说,占据着钟遥晚身体的那个存在——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双眼里的情绪千变万化,在应归燎毫不退让的直视下,最终缓缓闭上,又再次睁开。
再睁眼时,钟遥晚眼底那份陌生的疏远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带着倦意的朦胧。
他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在醒后手指动了动,指腹蹭过应归燎的经脉。
应归燎感觉到了,便悄悄地松开了手,转而和他十指相扣,温声问道:“我上楼才几分钟的功夫,怎么又睡着了?”
钟遥晚咳嗽了两声,说:“你来之前做了个噩梦,睡得不太安稳,刚才就又睡着了。”
“噩梦?”
“没什么,梦到了几段和钟离有关的记忆而已。”
“怎么忽然梦到她了?”
钟遥晚想了想。梦里的场景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是他还记得钟离看向自己时的眼神,说:“可能是因为前两天刚去过疗养院吧,看着那么多孩子被家长丢进去,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应归燎应了一声,又问:“渴吗?我去给你弄杯水。”
钟遥晚烧得浑身发烫,于是道:“我想喝冰水。”
“别开玩笑了,”应归燎气笑道,“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还想喝冰水?一会儿肯定得叫冷。”
钟遥晚妥协:“好吧,那给你个面子,喝热水。”
“行,等着。”
应归燎说完后起身去给钟遥晚倒水,这才发现钟遥晚的大部分行李都还收在箱子里没有摆出来,应该是才搬过来没多久就被叫走,去处理怪物了。
他端着水杯回来,拆了一颗药片一起递过去:“把药吃了。”
钟遥晚乖巧地“哦”了一声,全部照做。
等他喝空了水后,应归燎拿走水杯,在床边坐下,又问:“你昨晚伤在哪里了,我看看。”
“都包扎好了,你想看也看不到了。”钟遥晚把袖子撩起来,在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几圈绷带。
绷带缠得整齐,隔着厚厚一层看不出什么,但是好歹能知道受伤的面积不算大。刚才小睡了片刻,手腕上的疼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钟遥晚还特地将手握拳又张开,示意自己无事。
“可以啊,现在包扎技术不错。”
“我也是有长进的。”
“是,也就是厨艺没长进。”
应归燎嘴上应着,手上却半点没闲着,还是不放心地想去检查钟遥晚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遗漏的伤口,一会儿要撩他袖子,一会儿要勾他领子。
钟遥晚简直怀疑这家伙是借题发挥,耍流氓来了。他气笑了,被闹得又是咳又是躲,最后只能用没什么力气的手去推他的脸:“别闹了……真的没别的伤了,你再掀被子是想冻死我吗?”
“这是刚刚想喝冰水的人该说的话吗?”应归燎这才笑着收手,没真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他仔细地给钟遥晚掖好被角,见他目光飘向床头,便顺手把手机拿过来,递到他手边。
钟遥晚半靠在枕头上,接过手机,眼皮半耷拉着,开始慢悠悠地划拉着屏幕,处理堆积的未读消息。
应归燎就在一旁坐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手指慢悠悠地抚过他鬓角的那缕蓝发。
刚才那短暂对视中一闪而过的陌生感,还在应归燎脑海中回放着。他犹豫片刻,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阿晚,昨晚的怪物……是你净化的吗?”
钟遥晚的注意力似乎还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滑动着,头也没抬,声音有些含糊:“现在是下班时间吧?私人时间,提工作可是要被罚的哦。”
“关心你还不行了?”应归燎立刻放软了姿态,甚至故意凑近了些,用脸颊蹭了蹭钟遥晚的肩膀,拖着调子,“那我认罚,钟大人,您就行行好,告诉小的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啊。”
钟遥晚似乎是被应归燎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逗乐了,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些,甚至暂时放下了手机,伸出手臂环住了应归燎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好吧,告诉你。是如尘净化的。我的伤没事,主要是昨天被雪给埋了半截,冻狠了才发烧的。”
“那岂不是成雪人了?柳如尘拍照了吗?”
“滚,你当都是你啊?”钟遥晚隔着被子踢了他一下,说,“明天把你埋雪堆里去拍照,让你也尝尝滋味。”
应归燎也笑了起来。他偏头,在钟遥晚脸颊上落了个吻。
药效应该是起来了,钟遥晚脸颊上的红色褪去了不少,抱起来也没那么滚烫了。他顿了顿,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试探着又问:“那……你刚刚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哪里都不舒服。”
“不是指发烧的症状,”应归燎斟酌着用词,“我是说……精神上,意识上,有没有觉得恍惚,或者……好像不是自己的感觉?”
钟遥晚感觉到应归燎并不是在同他胡闹,立刻警觉起来,撑坐起身子,问:“你想说什么?”
“呃……”应归燎似是有些纠结,最后在钟遥晚逼问的眼神下,才道:“就是我刚到的时候,你的眼神看起来怪怪的,看起来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啊?”钟遥晚一愣。
“也没有特别久,我一喊你,就立刻醒过来了。”应归燎提出假设:“柳如尘最近是不是又屯了一堆思绪体没有净化?你刚才的样子倒是让我想到了你在临江村的那次。”
钟遥晚迷茫地眨了眨眼,显然对两段记忆都没有意识了。他按部就班地回答道:“如尘那里的思绪体,最近都是送来一个我净化一个的,应该没有囤积的才对。是罗盘有反应吗?”
“没有。”应归燎又问,“你最近还有接什么其他的工作吗?”
“月初和月末基本都是惯例巡察有没有思绪体的工作,而且最近也没有发现思绪体的残留,哦……还有疗养院的驱邪工作。事务所里也已经一周都没有进新的思绪体了,只有昨天那个实体化的怪物而已。”
应归燎顺着思路分析:“照理来说,要魇你的话,那东西总得要和你或者和我有什么渊源才对。可是我们在彩幽市,人生地不熟的,思绪体要找麻烦也应该找柳如尘的才对。”
“可能……我比她好操控一点?”
“柳如尘净化两个思绪体就要抓狂了,灵力也没你强,怎么看都是她比较好操控吧。”
“唔……”钟遥晚沉吟道,“会不会是那个疗养院的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隐藏的问题,钟遥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里。
应归燎确认道:“精心疗养院?”
“对。”钟遥晚微微蹙起眉,说,“上次去的时候……总觉得那个被关在铁栅栏里的姑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但是那个疗养院的氛围太压抑了,姑娘的房间是最后一个洒水的,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我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了太久,所以产生了错觉。”
话虽如此,但那股萦绕不去的异样感,连同刚才应归燎描述的他被魇住的情形,像两股冰冷的溪流,在钟遥晚心底悄然汇合。
他不知道自己被餍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即使应归燎描述得再清楚,那也只是一个旁观者视角的叙述。
他亲身经历的部分是一片空白,这种认知上的断层让钟遥晚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像踩在冰层上,听见脚下裂痕蔓延的细微声响,却看不清冰下的暗流究竟是什么。
钟遥晚下意识攥紧被角,指尖陷进布料褶皱里。
这具身体是否也曾在某个时刻完全脱离他的掌控?而那个“存在”,又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问题如冷雾般弥漫开来,钟遥晚倏然收住思绪,不敢深想。
应归燎敏锐地捕捉到了钟遥晚眉宇间那抹沉郁。他略一思索,开口道:“嗯……要不然等你好了以后,我跟你一起去一趟疗养院吧。”
钟遥晚一顿:“你下周不上班吗?”
应归燎说:“调休呗!小哑巴之前请了那么久的假,也该轮到我了,这叫劳逸结合。”
钟遥晚:“……”哦,对了,自由散漫的灵感事务所。
应归燎又补充道:“不过……陪你调查思绪体的事件,那应该算是出差吧?还是不要浪费我的假期了,我跟小哑巴说我出差一周,让她自求多福吧。”
钟遥晚:“……”哦,对了,自由散漫且随心所欲的灵感事务所。
钟遥晚简直要被这人的逻辑气笑,但最终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应归燎的安排。
虽然他来到彩幽市是想要加快速度让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但是不得不承认,应归燎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一颗定心丸,只要知道他在身边,即使此刻潜在危机不明,也能让钟遥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
钟遥晚的眉眼舒展开,应归燎的视线也在同时落在他脸上。
灯光从侧面打下,勾勒出钟遥晚清晰的侧脸线条,他的面容在病中显得有些消瘦,耳尖因为发烧和刚才的情绪波动,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因为生病,钟遥晚的唇色也有些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少见的脆弱感,但是此刻,那双眼睛因为心情稍霁而重新有了些许神采,虽然依旧带着倦意,却明显少了几分凝重。
钟遥晚察觉到了应归燎专注的目光,抬起眼睫,望向他:“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表情异常认真,“我在想……发烧以后,体温升高,抱起来……是不是也会比平时更热一点?”
钟遥晚:“……”刚才的一点安心瞬间消失了。他的嘴角抽搐,冷冷道,“应归燎,你今晚被发配边疆了。”
第230章 问题
应归燎虽然据理力争,自己只是好奇而已,绝无半点不轨企图,但最终还是被钟遥晚一个眼神请出了卧室,抱着枕头去客厅沙发上安家了。
钟遥晚也知道应归燎多半是嘴上跑火车,有贼心也没贼胆,但是想着自己的发烧大概率会传染人,还是让他出去睡了。
钟遥晚的药效上来后就困得不行,很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是好在,这一晚上他睡得特别安稳,再也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
然而,第二天钟遥晚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却发现怀里多了一个大型挂件。
应归燎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此刻正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他的一只手臂还霸道地横在钟遥晚腰上,脸颊贴着钟遥晚的胸口,呼吸均匀绵长,时不时还会砸吧嘴,显然是又在梦里吃上大餐了。
钟遥晚刚想悄悄起身,怀里的人就似有所觉,手臂立刻收紧了力道,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同时不满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脸颊在他胸前睡衣上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最舒服窝点的大型犬,又沉沉睡去。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模样,钟遥晚心里没来由地柔软下来。
他想,应归燎大抵这周又净化了许多的思绪体吧。
钟遥晚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现在已经早上九点了。
他身上还有些发沉,没有什么胃口。但想到昨天一整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再不吃点身体恐怕遭不住,便点了份早餐外卖。
其实应归燎平日里起得也不算晚,只是热衷于在床上赖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一直到外卖送达,钟遥晚才轻轻拨开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尽量不惊动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正打算去拿外卖,视线却不由得顿住了。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应归燎今天早上醒不过来了,原来是家里出现了海螺先生。
几个摊在客厅里的纸箱和行李箱全都不见了,所有东西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窗边甚至还出现了几盆绿萝。
那些绿萝看着有点眼熟,大概是应归燎半夜偷偷从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顺来的。
钟遥晚打开手机,果然,柳如尘发了一大堆的控诉消息:「小钟!!!你能不能管管你那个无法无天的男朋友!他大半夜不睡觉,非要给我事务所的绿植办选妃大会!还把我长得最好的三盆给顺走了!」
钟遥晚阅完后表示:「他想纳两个妾就随他吧。」
柳如尘:「???」
柳如尘:「你们是一伙的!!!」
钟遥晚没理柳如尘的嚷嚷,收起手机,走到玄关取了外卖。今天的早餐是清淡的白粥和小笼包,还配了碟小菜。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在餐桌边,慢吞吞地吃着。
等他快吃完的时候,卧室的门才被拉开。
应归燎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扒拉着头发一边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贴在钟遥晚的颈侧探了探温度。
掌下的温度比之昨天褪下去了不少,但是他仍然不放心,又弯下腰,一只手扣住钟遥晚的下巴,轻轻将他的脸转过来,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抵了上去,闭眼感受了几秒。
“好像还有些低烧,今天再好好休息一天。”应归燎说。
“好,”钟遥晚说,“你昨晚去如尘那里选妃了?”
“对啊。”应归燎取来双拖鞋,套到钟遥晚脚上去了再坐到他旁边,指了指窗口的几盆绿萝,道,“以后那就是你兄弟了,好好对它们。”
*
周末两天时间,钟遥晚的烧已经全退了,他手腕上的伤不重,但到底是要养几天。
工作日的时候,他就光明正大地在事务所里偷懒,一边开着平板刷剧,一边顺手处理邮箱里那些咨询和预约类委托。
应归燎则被柳如尘揪走了当苦力。他告诉唐佐佐自己是来彩幽市出差的,这回可真成出差了,被柳如尘逮着薅。
不过,应归燎也有罗盘替他兜底,如果只是去检查是否有未净化的思绪体残留,或者进行一些预防性的巡察,他很快就能结束工作,然后拉着钟遥晚到处去玩。
钟遥晚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孩子,甚至在上大学之前都没有离开过临江村,印象中只有小学时有过一场漫天大雪。
当时他和陈祁迟高兴坏了,两个人裹上袄子就往院里冲。打雪仗、堆雪人还不够,还要抱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乱晃,把枝头的雪都摇了下来,砸了路过的爷爷一身。
可现在,每天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钟遥晚实在想不起小时候对雪天的那份雀跃了,每天只盼着这漫长的冬天赶紧过去,春天快点来。
每次应归燎揪着他出去,钟遥晚都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着,围巾手套帽子一应俱全。应归燎看着他这全副武装的架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臂长够不够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不过钟遥晚这家伙,一到室内有暖气的地方就开始叫唤热。
羽绒服脱,棉夹克也脱,围巾手套帽子全摘,一股脑儿往后座扔。
这就算了,他回家的时候还会忘了取,新买的车子没开几次,后座却已经成他的移动衣柜了。
当然,应归燎的老毛病也没改。钟遥晚的行李不多,新家虽然是自带基础家具的,但看起来仍然有些空旷。
不过有应归燎在,这显然构不成问题。
不到一周时间,钟遥晚的新家就被应归燎添置的各种东西塞满了——从实用的小家电、舒适的懒人沙发、造型别致的台灯,到一些纯粹为了好看的小摆件、挂画,甚至还有一套钟遥晚随口提过一次觉得不错的手办。
钟遥晚看着这个越来越有家模样的公寓,没来由地开始担心以后该怎么回平和市的问题。
周五,钟遥晚的手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腕骨下面留了一条淡粉色的疤。
他联系了小葵,和应归燎一起买了一些零食去看沙盘女孩。
今天不是月底,保安见到钟遥晚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但是见小葵来接了,便没多问,核对了访客名单就放行了。
除了月末那天要进行驱鬼,月内其他时间,病人家属都是能够进行探视的,只要提前联系护士,约好时间就行。即使是被安排在特定楼层的病人,院里也有专门的会客区域。
走进院子,钟遥晚还看到了几个在六层见过的病患,正由家人陪伴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小径上慢慢散步。
小葵接着两人进入疗养院,躲进温暖的室内后,好奇道:“诶,小钟哥,你今天还带人来了啊?”
“对,我男朋友,应归燎。”钟遥晚介绍道。他手中拎满了零食,便将脱下来的厚外套挂到了应归燎臂弯里,“他今天刚好没事,听说我要来看个孩子,就一起过来看看。”
“也是捉灵师吗?”小葵见应归燎手里还拿着枚罗盘,那样式看起来倒有点法器的意思。
“对。”钟遥晚也知道小葵在想什么,在她发问前先一步道,“没什么特别的事。主要是阿燎也有个妹妹,小时候因为和家里关系不好,受了刺激,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到现在都不怎么和人交流。他听我提过这里有个类似情况的小姑娘,就想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小葵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我们院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劳动两位大师一起会诊呢。”
她从护士站取了钥匙,带着两人往电梯走。
应归燎偷偷凑到钟遥晚耳边,小声道:“要是让小哑巴知道你在外面这么说她,你肯定得去蓝遴河里泡澡了。”
“我到时候一定会拉你垫背的。”钟遥晚说。
说话间,三人就出了电梯,到了二层的小牢房前。
小葵正要拿出钥匙,正见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父母带着一个男孩走出来。
男孩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没有丝毫神采。他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显然不是刑满释放,只是家长来了,可以去楼下走动走动而已。
二层的保安从里面打开门,一家三口走出来后,小葵带着两人径直走向长廊尽头那扇与众不同的铁栅栏门。
小葵说:“说实话,每次进院里我都感觉这里的气氛沉沉的。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阴天的感觉,气压很低,让人心里有点闷,不太舒服。”
应归燎顺着小葵的话问:“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工作?听柳如尘说,你在这儿干了挺多年了。”
“这里工资给得高啊!”小葵坦言,“就是做六休一累了点,不过护理行业都这样。我还不如选个工资高的。”
粗黑的栏杆将门内门外的世界清晰分割。
透过缝隙,能看到那个女孩依旧安静地坐在床边,低垂着头,专注地用手指拨弄着沙盘里的沙子。
小葵拿出钥匙,费力地打开那把硕大的挂锁,将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一圈圈卸下,说:“你们进去吧,我一会儿还得把门锁上,你们要是想回去的话就给我发消息。”
“我们不可以带她去院里其他地方转转吗?”钟遥晚问。
小葵说:“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六楼的疯子之前把保安打伤了要逃跑。当时正好是暑假,病房紧缺,院里就把这姑娘……小雪,挪到六楼去了。疯子逃跑的时候把她也带上了,差点出逃成功。再加上小雪本来就有离家出走的前科,她爸妈紧张得不行,加了好多钱,非要院里把她单独关着,除非家长来,都不许让她离开这里。”
钟遥晚光是听着就觉得窒息,但也不好为难小葵的工作,只能道:“我知道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进入屋内,小葵看着女孩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将铁门再次锁上后便离开了。
之前钟遥晚来驱鬼的时候,在屋内停留的时间短,所以那扇铁门只是象征性地关上而已。
此刻那些铁链圈圈缠绕,听着耳畔那冰冷清脆的声音,钟遥晚莫名觉得这间原本就狭小的房间,瞬间变得逼仄了。
先前钟遥晚总把这房间异样的阴郁感,归咎于自己是最后一个到来,身心俱疲所致。可是今天,他的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凛冽的雪后气息,就已经被这间屋子的怪异气场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天光明亮,这间屋子却自成一片阴影。
钟遥晚看了应归燎一眼,应归燎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安静玩沙的女孩背影上,比划道:「这里确实有问题。」
方才铁链放下又缠绕时发出的清零哐啷的碰撞声,以及三人交谈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打扰到女孩。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沙盘中飞快地划动、抹平、再勾勒。
钟遥晚走近几步,发现女孩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眉眼比上次见时柔和了许多。只是,她今天在沙盘上勾勒的,不再是山川河流或飞鸟铁轨,而是一些扭曲的人形的轮廓。
“小雪。”
钟遥晚出声叫她。
林雪的手指顿住了。她似乎愣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来。她似乎并不惊讶为什么钟遥晚会在月初出现在疗养院中,反而用一种近乎平常的语气问道:“小钟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钟遥晚心头一跳:“你知道我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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