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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林雪


    林雪像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眼珠轻轻一转,最终落在钟遥晚提着的那一袋子零食上,说:“啊……我的意思是,你上次给我买的零食我都还没吃多少呢,我以为……你起码会等我吃完了再来。”


    “今天正好有时间,就想过来看看你。”钟遥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将零食袋放在房间角落的小桌子上。


    和林雪的对话让钟遥晚有些不适应。


    他虽然出于同情,给林雪带过一些零嘴,但是先前两次见面都是出于工作原因,和她并没有多少交情,说过的话也不过十来句而已。


    可此刻,林雪看向钟遥晚的眼神平常,甚至还有些雀跃,丝毫不见上次相见时的失落,对他的态度更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般。这种过于自然的亲近感,反而让钟遥晚感到些许不自在和困惑。


    林雪的目光又落到了应归燎身上,问:“这位是……”


    “我姓应,陪他来的。”应归燎将手机翻过去,他随手将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随后将目光落到沙盘上。


    沙上的线条粗糙,比例扭曲,只能勉强能够辨认出画的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其中一个看着要更高一些,但是不难辨认出两个女孩的五官非常相似,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一般。


    “你这是在画什么?”


    “两个朋友。”林雪说。


    “外面的朋友吗?”钟遥晚也看向沙盘。


    林雪摇摇头:“不,是在这里认识的。”她哈哈笑了一声,说,“我画人很难看对不对?”


    钟遥晚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要从相似度方面点评的话,他会觉得沙上的两个姑娘像是外星人。但是如果要从艺术层面来点评的话,他愿意称这幅画是极简抽象派的代表作。


    然而,就在钟遥晚斟酌着如何委婉又不失鼓励地回应时,应归燎托着下巴,认真道:“不,你画得很传神。”


    钟遥晚:“……”哦,对了,这里还有一位抽象派大师。


    接下来的大半天,钟遥晚和应归燎都留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陪着林雪聊天。林雪也完全不认生,将那张人像沙画抹开了,改画了许多风景画向两人展示。


    不得不说,林雪在描绘自然景观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那些象征着干涸的沙子在她手下却宛如有生命一般,手指一勾一转就能够绘出广阔的天地。甚至一些景色,只是听了应归燎和钟遥晚的描述而已,就能够通过画作还原个八九不离十。


    在这块小小的沙盒中,出现过连绵的山峦,蜿蜒的河流,无垠的原野。一幅幅画面在这方寸之间徐徐展开,最终却又被束缚在边框之中。


    应归燎看得啧啧称奇,兴致也被勾了起来。


    林雪把位置让给他。钟遥晚也有些好奇地凑过去,他以前只见过应归燎在陈祁迟脸上画王八,倒还没见过他正经画画。


    两分钟后。


    钟遥晚默默地掏出手机,对着沙盘里那团难以形容的作品按下快门,然后将照片发进了群里。


    几乎是瞬间,群消息就炸开了锅-


    群聊:V我五十(7)


    小醒狮(陆眠眠):我去,我在案发现场呢,打开手机的时候吓我一跳!这啥玩意儿?宇宙大爆炸模拟图?


    泪の天使在微笑(许南天):你在案发现场还玩手机?


    小醒狮(陆眠眠):现场没有思绪体,我就只能在一旁摸鱼了呗。话说这图谁画的?钟遥晚?


    陈叮当(陈祁迟):??钟遥晚你在干嘛?你那里发泥石流了???


    周末勿扰(钟遥晚):这是阿燎的大作,请你们欣赏一下。


    陈叮当(陈祁迟):……作品的作还是作死的作?


    寂静岭(唐佐佐):人类的审美倒退一万倍都很难欣赏这东西。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哈哈哈哈哈哈哈嗨哈哈哈哈哈!!这也太丑了!!


    泪の天使在微笑(许南天):大家集资给应大师报个艺术班吧,不能再放任他的天赋被埋没了,我先V五十。


    小柳枝飘啊飘(柳如尘):报班?这水平还需要报班?直接说这是后现代解构主义抽象派大师的即兴创作,应该能唬住不少人-


    另一边,应归燎还在沉迷于自己的艺术无法自拔,完全不知道他的画已经全票当选为「年度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作品了。


    就像小葵说的,撇开被囚禁的处境和复杂的家庭问题,林雪本身的性格,至少在今天的短暂相处中,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很讨人喜欢,聪明,有灵气,只是在压抑的环境里被磨去了太多光彩。


    钟遥晚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雪太孤独了。


    被长期禁锢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缺乏正常的社交和情感交流,以至于她和他们两个年纪相差十几岁的陌生人,也能找到共同话题,聊得颇为投机。


    仅仅是有人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说话,陪她玩一会儿沙盘,那双眼睛里,就会燃起对生活、对外界的渴望和期待。


    那是一种独属于被困者的,对自由的向往。


    一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钟遥晚才给小葵发消息,请她上来开门。


    两人要走的时候,林雪问:“你们……下次还会来找我玩吗?”


    她的视线有些飘忽,似乎害怕被拒绝,目光先在应归燎和钟遥晚之间的空隙停留了一瞬,最后才挪到他们的面容上。


    钟遥晚心头一软,而是转身回到沙盘边,用手指在平整的沙面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说:“当然,你要是出院了,也能来这个地址找我们。”


    “好!”林雪应道。


    小葵来时看到林雪这么有活力的模样也有些惊讶和感慨,拍了拍林雪的脑袋,嘱咐她晚上好好休息后才带着两人离开房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者是林雪明显好转的情绪感染了周围,钟遥晚总觉得从这间小小的牢房出来以后,走廊里那股无处不在的沉滞压抑感,似乎比刚进来时淡薄了一些。空气仿佛也流通了些许。


    小葵将铁门再次锁上。


    林雪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冰冷的栏杆,追随着他们三人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还跑到窗口去,继续向外张望。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出现在楼下的院子里,踩过清扫出的路径,走向大门。


    似乎是心有所感,两人在快走到大门口时,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朝着她窗口的方向望来,并抬起手,朝着这边挥了挥,得到林雪的回应后才转身走出了疗养院的铁门。


    林雪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嘴角却一直微微上扬着。


    *


    回到车上。


    应归燎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正在等手机亮起,一转头,就看到钟遥晚已经动作麻利地把身上刚裹紧没多久的羽绒服、围巾、帽子,一股脑儿全脱了下来,随手丢到了后座。


    应归燎气笑了:“你还真是一点苦吃不了,不能热也不能冷。”


    “这能怪我吗?是北方的暖气太热情了。”钟遥晚理直气壮,调整了一下座椅,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看向应归燎亮起的手机屏幕,“你一下午都没摸过手机,怎么没电了?”


    应归燎说:“刚才在进那个小牢房之前,我给许南天打了个电话。”


    钟遥晚一愣:“许南天?”


    应归燎说:“对。这不是一家精神疗养院吗?林雪又是以精神问题为由送进来的。我就开了免提,让他听听林雪到底有没有精神问题。”


    “我们今天只和林雪随便聊了些家常吧,这也能听出来吗?”


    “可以进行初步判断。”应归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边点开聊天软件,一边问道,“对了,你有没有拍林雪的沙画?发我一份,我一起发给南天。”


    “除了她最开始画的人像没来得及拍,别的都拍了。我现在传给你。”钟遥晚应了一声,利落地把照片都传给了应归燎。


    应归燎刚要接收,却正好瞥见那个名为V我五十的群聊头像旁,赫然显示着999+的未读消息。


    好奇心驱使,他点开了群聊,一刷记录,脸瞬间黑了下来。


    钟遥晚系上了安全带:“先回家吧,我都有些饿了……嗯?阿燎?”应归燎一直不开车,钟遥晚便转头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对话框,和各种花花绿绿的头像。钟遥晚有些心虚地干咳两声,问:“那什么……要不然今晚我开车?你……休息一下?”


    “行,你开车。”应归燎一点都没和他客套,说完以后就拉开车门下车了。


    钟遥晚和他换了个位置。


    车子行驶上路的时候,他就听到旁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不用看也知道,某人此刻正火力全开,以一己之力舌战五人,进行着一场艺术尊严保卫战。


    钟遥晚听得心痒难耐,可握着方向盘又不能分心去看手机,只能侧耳听着那激烈的战况,忍不住问:“你们……战况如何?都说你什么了?”


    应归燎咬牙切齿:“他们说把我的杰作代替SETI射线发送到太空去。”


    钟遥晚一时没反应过来:“SETI射线?什么意思?”


    应归燎说:“意思是,他们觉得外星文明看到了我的画,说不定会以为是同类发来的友好问候,然后主动联系我们地球人。”


    钟遥晚皱眉:“他们说的这也太武断了。”


    应归燎闻言,打字的手一顿,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自家男朋友懂得欣赏……呃,至少懂得维护自己!


    他刚想转过头给钟遥晚一个感动的眼神时——


    就听到钟遥晚语气认真地补充道:“你的画外星人也未必看得懂,说不定会把它直接当成宇宙噪音过滤掉。”


    应归燎:“……”他气道,“小叛徒,回去找你算账。”


    钟遥晚干笑了两声,正好前方遇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趁着这短暂的停车间隙,钟遥晚转过头,看向应归燎,神色正经了些,问道:“对了,南天那里怎么说?”


    应归燎还在群里和损友们激战,闻言头也不抬:“等我先吵完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应归燎忽然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钟遥晚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应归燎立刻改口,语气无比顺畅:“……我现在就去问!立刻!马上!”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退出了吵得热火朝天的群聊,手指飞快地点开了与许南天的私人聊天框,给他单独弹了一个电话过去。


    许南天很快就接了电话,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我们刚刚震撼了整个艺术界的应大师吗?怎么,是来传授创作心得,还是来追讨名誉损失费的?”


    “许南天,你要死是不是?”应归燎气道。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许南天见好就收,“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你说呢?我今天托你判断那个姑娘精神方面怎么样的事情。还有她画的沙画,我都传给你了。赶紧帮忙看看,那个姑娘的情况还挺紧急的。”


    “知道了,我现在看看。记得给我开加班费哦。”许南天说完,电话那头便传来了鼠标点击声,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些图是按照顺序发的吗?”


    应归燎确认了一遍,说:“对,没错。”


    许南天沉默了片刻,声音也恢复了正经:“你不知道你说的紧急是怎么判断的。但是单从今天电话里听到的内容,我觉得那个姑娘的逻辑思维清晰,语言表达顺畅,情绪反应与谈话内容基本匹配,声音里也听不出明显的紧张、恐惧、妄想或思维混乱的迹象。从精神病学症状学的角度初步判断,她不像是患有需要强制住院治疗的重性精神障碍,当然,初步判断的准确率也不高,具体的情况你们可以试试弄一份脑波检查资料过来让我看看。再说这些沙画……嗯……这些画的时间跨度是怎么样的?”


    “都是今天下午画的。”


    “这些画……”许南天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技巧不错,意境也有。嗯,画得比你好是毋庸置疑的。”


    “许南天!”应归燎额角青筋一跳。


    “咳,说正事,”许南天立刻把话题拉回来,语速加快,“我不是艺术治疗师,对沙盘游戏的深层解读不算专业。但就一个旁观者的直观感受来说……这些画给我的整体印象是,这个孩子内心对「外面」的世界有很强的向往和感知力。”


    “她的心绪最初是相对开阔,甚至有些飞扬的。给我的感觉是,她似乎很迫不及待地想要做成某一件事情,并且这个目标对于她来说是伟大的,是神圣的。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如果按时间顺序看后面几幅,画面的构图似乎变得更紧了一些,线条也显得不如前面几幅那么肯定、流畅,看起来像是在作画的时候有些犹豫。”


    “犹豫?”钟遥晚忍不住插话,他回忆着下午的情景,“可是我们今天和她相处,感觉她的状态越来越放松,聊得也很开心啊。哦,不过画画的时候确实……最初的时候,她画画的时候是很果断的,几乎不怎么停顿,但到后半段时间,她每次开始新的创作前,都要对着沙盘发一会儿呆。”


    “这可能是累了,或者注意力转移了,不一定有临床意义。我不在现场,也不敢下什么判断。”许南天说,“但是,如果这种变化确实反映了她的心态转变……”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停顿了片刻后才道,“说实话,从最初的果断,到后来的犹豫,这个转变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幅度不算小。如果不是单纯的生理性疲劳或注意力转移,那么可能意味着,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影响了她,让她原本那个神圣的决心动摇了。”


    钟遥晚:“动摇了?神圣的决心也能一下午就动摇吗?”


    许南天:“我只是基于有限信息做的一种可能性推测。那个‘决心’对她来说应该非常重要。而且,从阿燎之前简单描述的情况看,她长期生活在缺乏关爱,甚至是被强制隔离的压抑环境里。”


    “在这种环境下,即使她之前能够凭借某种信念或目标稳住心态,但内心对情感联结以及对外界认可的渴望可能被压抑得很深。一旦接触到相对善意、平等的互动——就像你们今天下午提供的这种陪伴——就像长期缺水的植物突然得到了一点水分,很容易产生强烈的反应,也就是俗话说的给点阳光就灿烂。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感满足或希望,确实有可能冲击到她原有的决心,让她产生犹豫和矛盾。”


    钟遥晚微微皱起眉。


    今天下午不就是闲聊、画画、偶尔开开玩笑吗?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林雪的决心?而她下定的决心又是什么?


    他正思索着,却忽然察觉到旁边的应归燎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钟遥晚透过后视镜望过去,只见应归燎正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眉头紧锁,一副陷入深度思考的模样。


    片刻后,应归燎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我想我大概有点头绪了。”


    “啊?你想到了什么?”连电话那头的许南天也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


    然而,应归燎根本没给他深入追问的机会,语气一转,恢复了平时的促狭:“去,有你什么事?还在这里问东问西的,明天不用上班了?”


    “上班也不妨碍我听完这段啊!”许南天说。


    “想得美,带着你的好奇心找周公八卦去吧!”应归燎说完,不等许南天再出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车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钟遥晚一愣,趁着又一个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向应归燎:“这就挂了?你还没说你想到什么了。”


    应归燎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的样子:“嗯,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还是不要让他听到比较好。”


    “什么事情?”钟遥晚问,“我记得你今天一进那个房间,就说那里有问题。”


    应归燎点头,道:“对,因为那个房间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熟悉?”


    “对,我没给你讲过。至情当时被我们救回来以后,没过多久人就疯了。”


    “啊?”钟遥晚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罗盘上,微微一愣。


    应归燎继续道:“当时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之前跟你提过,至情至信是一对被拐卖到彩幽群山的双胞胎,对吧?”


    “对。”


    “两个小姑娘找到机会逃出来以后,在山里迷路了,食物匮乏,又怕被抓回去。至信为了让至情逃出来,自杀了,变成了魂契。”


    钟遥晚一顿:“所以……至情的样子才是一枚指南针?”


    “没错。”应归燎说,“至情当时也不懂什么灵契、魂契的,到了我们事务所以后才知道至情是为了救她才自杀的。”


    “她知道真相后,整个人就崩溃了。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崩溃,而是一种……无声的,向内吞噬的疯狂。她不肯说话,眼神变得空洞,对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事务所里也每天都处在那样的低气压里,每天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很烦躁。”


    钟遥晚想象着那个画面,心头有些发紧。


    应归燎继续道:“当时我们只以为是案子太多了,或者天气不好……直到有一天,至情也自杀了。我们才知道原来那种阴郁的感觉是她身上传来的。”


    钟遥晚喉结滚动。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绿色,他踩下了油门,声音有些干涩道:“你是觉得……林雪也想自杀?”


    “不是没可能。”应归燎说,“长期被囚禁在那种环境里,家庭关系扭曲,看不到出路,内心积压的绝望和愤怒达到临界点,产生极端的念头并不奇怪。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刚刚和许南天通电话的时候,我没敢提。”


    “为什么不敢说?”钟遥晚追问。


    “嗯……”应归燎沉吟道,“其实许南天当年转行去当心理医生,多少也和至情有关。当时,是他告诉了至情魂契相关的事情,紧接着至情就疯掉了。他平时和至情关系很好,但是至情崩溃的时候他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最后至情变成思绪体了,他也不敢净化。算是心里有愧吧。”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到那间房间时,林雪沙盘上画的是什么?”


    钟遥晚回忆:“是……两个人像?画得挺抽象的,她说是在这里认识的两个朋友。”


    “对,虽然画得有些抽象,但是五官和至情至信很像。”应归燎道,“我想……那个姑娘可能可以看到藏在魂契里的灵魂。”


    第232章 看见


    “看到灵魂?!”钟遥晚震惊,“那……罗盘无声地转动,不会也是至情至信的灵魂正在和林雪对话的表现吧?”


    “大概率是的。”应归燎说完,直接将罗盘摸了出来,问,“你们两个,今天下午……是不是和那个叫林雪的小姑娘聊天了?”


    罗盘指针欢快地转了一圈。


    应归燎得出结论:“聊天了。”


    钟遥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说:“怪不得我上次去疗养院的时候,林雪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失望,原来是因为我没有带至情至信去的原因。”


    “可能吧。”应归燎将罗盘放进口袋里,“她在那样的环境里,几乎没有正常的社交,同龄的朋友更是奢望。至情至信……对她而言,或许就是难得可以交流,甚至一起玩的同伴了。”


    钟遥晚抿了抿唇,对林雪的同情又增加了几分。一个能看到灵魂的少女,被困在精神病院里,唯一能交流的同龄人竟然是两个已逝之人的灵魂……这境况光想想就让人感到窒息。


    “不过,”钟遥晚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她说怎么看到灵魂的?林雪也有灵力吗?”


    “没有,或许是她一心求死的状态,让她能够看到灵魂的吧……”应归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但是听南天的意思是,至少在我们下午接触的那个时间段,林雪似乎暂时摆脱了那种极端的求死念头,状态有所好转。不过她整天待在那样的环境里也很难说,我回去以后跟柳如尘说一声,让她试着和院方沟通一下吧。”


    “行。”钟遥晚说。


    “不过……”应归燎又道,“一心求死难道不算一种心理问题吗?”


    “谁知道呢。”钟遥晚目视前方,“也许真的被逼到了某种地步,求死也不是她想选择的,而是她唯一的出路吧。”


    *


    平和市。


    周日早上九点,唐佐佐敲响了陈祁迟的房间门。


    “谁啊?你自己进来不就是了,敲什么门啊?”陈祁迟困倦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他昨晚显然又熬夜到了凌晨。


    他现在还没完全适应钟遥晚已经常驻彩幽市的事实,迷迷糊糊中以为门外是钟遥晚或者应归燎,想都没想就给了进门许可。


    唐佐佐闻言,也没客气,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陈祁迟只穿着夏季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一条修长结实的腿甚至大大咧咧地挂在床沿外,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看起来睡得极其放松惬意。


    唐佐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条露在外面的小腿。线条流畅笔直,肌肉匀称,即使主人明显疏于系统的健身锻炼,天生的骨架和比例依然赋予它一种自然流畅的美感。


    她比划道:「别睡了,我有急事问你。」


    然而,陈祁迟此刻双眼紧闭,睡得正沉,根本看不到唐佐佐的手语。


    唐佐佐没办法,只能开口道:“陈祁迟!别睡了,我有急事问你!”


    听到唐佐佐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坐起来,目光一转就看到了门口的唐佐佐。


    混沌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确认来者身份和检索自身状态两个步骤。


    陈祁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清凉到近乎奔放的穿着,立刻尖叫着把被子裹在身上:“佐、佐佐?!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想和你确认一下。」唐佐佐比划。


    陈祁迟拽着被子,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像只受惊的仓鼠,瓮声瓮气地问:“什么事啊?”


    「之前阿晚是不是拜托你调查关于游灵号和何紫云的事情?」


    唐佐佐对何紫云的代称是竖起左手的三根手指,再用右手弹左手。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出现在唐佐佐的手语中了,以至于陈祁迟眯着眼睛,反应了好几秒,才把那些手势和对应的信息对上号。


    “对啊!不过调查起来没那么方便,现在还没有一个准信就是了。”


    「为什么不方便?」唐佐佐脸上露出不解,「你爸爸不是游灵号的股东之一吗?」


    “就是因为是我爸的股东关系,所以查起来才要更小心啊!”陈祁迟一激动,下意识地抬手想比划,结果被子一滑,肩膀顿时暴露在空气中,他“嗷”地低叫一声,手忙脚乱地重新裹紧,才继续解释道,“像开发新项目这样的,会涉及到场地、建造、维护、运营等等细节,每一笔资金流动和会议决策,都牵涉到复杂的账目和记录。就算我爸有权限要求查账、复核会议纪要,我也得先给他一个站得住脚、合情合理的理由吧?总不能说阿晚觉得有个项目怪怪的,想看看你们内部有没有问题?那不得被当成胡闹给轰出来?”


    「所以……你把这事儿搁置了?」


    “那哪能啊!”陈祁迟说,“放心吧,办法总比困难多!虽然是旁门左道,但是想查的话就一定能查出来,只是出结果会比较慢。”


    「那就好。」唐佐佐闻言,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


    陈祁迟见状,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连忙追问道:“佐佐,你怎么忽然关心这个了?”


    唐佐佐想了想,比划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暑假回家住的那段时间,小叔也在。」


    “嗯,然后呢?”


    「你记不记得,当初你们去彩幽群山的时候,找了个借口把我引去了奈落村?」


    “哈哈……当然记得了。”陈祁迟尴尬地笑了笑。


    「当时我知道了这东西是小叔特意放过去的以后,我就趁着回去的时候顺便还给他了。他当时把金盏放在自己卧室里。」唐佐佐继续比划,「但是后来,我忽然想到,阿燎和阿晚最近一直在查黄泉戏班有关的事情。那个金盏看起来也是清朝的老物件,样式也有些特别,所以我就想,也许可以给金盏拍张照片,万一他们能用上,也算是个线索。」


    「我想到以后立刻去找小叔了,但是他不在房间,门没锁,我就自己进去了。可是我没有找到金盏,只找到了一张他和两个女人的合照。其中一个,就是年轻时候的何紫云。」


    “那另一个女人就是你妈妈咯?”


    「不是,那个女人长得和阿晚有些像,我想……」唐佐佐不确定道,「可能是阿晚妈妈。」


    “啊?!”陈祁迟这下是真的惊到了,裹着被子的身体都猛地一震,差点从床上栽下来,“他妈妈?!你有照片吗?快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啊?!”


    「有,我拍了。」唐佐佐摸出手机,翻找到照片以后递过去。


    陈祁迟心急如焚,立刻伸出一条光溜溜的胳膊,伸长手臂接过手机。


    他点开照片,放大,仔细端详起来。


    唐佐佐看着他这副怪模样,忍不住皱眉:「你个大男人,怎么扭扭捏捏的?不就是穿个短袖短裤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去泳池的时候穿得比这还少吧。」


    陈祁迟觉得唐佐佐说得有道理,可是刚才都裹那么严实了,现在再大大方方地把被子掀开,反而更尴尬了。于是他讪讪地笑了一声,试图用咳嗽掩饰:“咳咳、那个……我冷嘛……”


    唐佐佐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陈祁迟。


    陈祁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皮发烫,连忙将注意力转回了照片上。


    照片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像素不算特别清晰,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看起来同样年轻的男人并肩站在一起。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或者风景区的栏杆处,远处有模糊的树影和天空。


    三个人都对着镜头,笑容灿烂,不约而同地比着剪刀手。动作虽然略显老土,却洋溢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活力。


    虽然陈祁迟也没有见过钟离的照片,但是钟离的眉眼和钟遥晚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钟离的轮廓线条更加柔和,带着女性特有的清丽。照片里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明亮,笑容干净,充满了生机,让陈祁迟没来由地就想起了何紫云讲述的故事中的女主角。


    照片中的何紫云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比他印象中的何紫云要年轻许多,但是光凭借五官也能够轻易地认出来。


    唯独照片中的男人。


    陈祁迟知道那个人是唐策,却不敢相信他是唐策。


    照片里的唐策,相比现在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


    彩幽群山的那二十几年,仿佛一把无情的刻刀,在这个男人身上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彻底重塑了他的灵魂与表象。


    照片上的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笑得没有丝毫阴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未经风雨的蓬勃气息。


    可是如今的唐策呢?


    外表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气质沉稳,保养得宜,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淬炼的从容与老练,甚至带着点历经世事的沧桑和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这……变化也太大了。”陈祁迟忍不住喃喃出声,手指无意识地放大又缩小照片,反复对比着照片里的唐策和他记忆中的样子。


    唐佐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没有打扰。片刻后,她才比划道:「怎么样?能确定吗?那个女人,是不是阿晚的妈妈?」


    “八九不离十吧!”陈祁迟说,“这要不是撞脸怪,就肯定是阿晚妈妈了,这实在长得太像了。”


    “对了,”陈祁迟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阿晚妈妈和金盏有什么关系?你刚才说,金盏不见了?”


    唐佐佐做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敲了陈祁迟一下,比划道:「忘川剧场的地震发生在唐左左进入彩幽群山之前,如果小叔也和那个事件有关,不就说明阿晚妈妈也很有可能牵涉其中吗?而且我小叔手里有不少资产,行事又神秘,万一他就是……」


    陈祁迟恍然:“他很有可能就是资助游灵号,把何紫云弄上船的人!”


    「没错!」唐佐佐打了个指响,「不过我小叔有点神秘主义,他不说的事情再怎么打听都没用。所以我打算偷偷回去找一下有没有相关的线索,以及那个金盏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拍个照片,等阿晚有空了让他看看。」


    “聪明啊佐佐!”陈祁迟吹捧着,但是下一秒,他又问,“可是这件事不是过去挺久了?你怎么今天才想到要去调查?”


    唐佐佐神秘一笑:「当然要时机啦,要是我偷偷翻找东西的时候他忽然回来怎么办?——今天早上,我小叔早上发消息过来,说今年过年会回家。现在用短信通知,那就说明这一个月他都不会回来了,现在去调查正好。」


    陈祁迟看着她:“其实你只是忘记了吧?”


    唐佐佐:「……」她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转回脸,比划道,「要是你能直接调查出来游灵号的出资人,我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陈祁迟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这世界上有三件事绝对不能做:第一,绝不向恶势力低头;第二,绝不……嗯,暂时想不出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绝不能被唐佐佐看扁!


    一股莫名的斗志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陈祁迟唰得从床上跳起来,被子直接滑落到床上,嚷嚷道:“佐佐!你等着!最多三天!我陈祁迟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一定把游灵号个神秘出资人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全部给你挖出来!”


    第233章 天花板


    唐佐佐驱车回家。


    自从去年夏天应归燎把车弄抛锚后,这辆饱经风霜的路虎卫士就成了灵感事务所唯一的公用座驾。


    开始的时候,应归燎说是想要等把钟遥晚骗来事务所以后再换车,买车是件大事,也得听听钟遥晚的意见。结果钟遥晚真被他招安了,买车计划却依旧石沉大海,没了下文。


    倒也不是应归燎贵人多忘事,纯粹是自那以后,陈祁迟这家伙就找到了长期赖在事务所的完美借口,加上少爷买了好几个车位,停了好几辆车在车库里,车钥匙就大咧咧地扔在玄关,谁有事谁就开走,颇有一种“车海战术,取之不尽”的豪横假象。


    但是自家车到底是自家车,要用的时候也不用专门上楼取钥匙。


    好在现在应归燎每周都要往彩幽市跑,唐佐佐周末要用车的时候都不用提前和应归燎知会一声了,用车都方便了不少。


    她系好安全带,一转头,发现陈祁迟也钻了上来。


    唐佐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三下,提醒他才立下的三天军令状。


    「你来干嘛?不去调查游灵号的事吗?」


    “我跟你一起去啊!”陈祁迟一边拉过安全带扣好,一边理直气壮地回答,“你那边的事情听起来也很紧急,而且有点……呃,潜入搜查的意思?多个人多份力,我帮你一起找,咱们效率翻倍!等搞定你这边,我再心无旁骛地去攻坚游灵号,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唐佐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要找什么吗?」


    陈祁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指挥,我行动!绝对服从领导安排!”


    唐佐佐气笑了,比划道:「行吧,那出发了。」


    *


    唐佐佐……或者说唐策的家位于一片环境清幽但位置相当偏僻刁钻的地界。


    这里距离应归燎父母家倒是不远,开车大约二十分钟路程,但周围人烟稀少,生活配套设施匮乏。用应归燎的话调侃,住在这里点外卖,一周七天能有三天点同一家店,配送费还贵得让人肉疼。


    唐佐佐从小都是在应归燎家长大的,逢年过节也都是在应家。相比之下,唐策这里对她来说更像一个客栈,什么时候开放就来住两天。


    车子从高架上拐下辅路之后,周围的环境便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仿佛从喧嚣的都市一步跨入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陈祁迟虽然不是在平和市土生土长的,但是到底也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平和市还有这样的地方。


    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林荫道,碗口粗的树木枝桠交错,在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指向天空的线条。


    脚下的柏油路面崭新平整,画线清晰,养护得极好。可诡异的是,这条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路上,除了他们这辆车,竟然几乎看不到其他通行的车辆,连行人也罕见。两侧偶尔零星几栋看起来许久无人居住的老旧建筑。车子越往里开,那种与世隔绝的寂静感便越强烈,仿佛他们正驶向一片被人遗忘的乡野腹地,而非一座繁华都市的近郊。


    最终,车子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栋外观简洁的三层现代风格别墅,通体以深灰和浅白色调为主,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天空惨淡的云色。庭院里的植物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却透着一种缺乏人气的静止感。


    这里没有车库,只在院墙边划出了一片空地,随意停放车辆就好,显得颇为随性,甚至有些粗犷。


    唐佐佐和陈祁迟接连下车。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清冽。陈祁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放眼望去,除了他们身后来时的路,视线所及范围内,竟然只有这一栋孤零零的建筑矗立在这片空旷之地,远处是绵延的田野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再无其他人家。


    “嚯……怎么这么偏僻?”陈祁迟忍不住低声吐槽,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地方……晚上一个人住不得吓死?”


    「这里以前是一个村子,后来因为要修一条主干道,政府出钱把整个村子都拆迁了。可是路修好以后没多久,旁边又规划了高速公路,车流都往那边去了,这条老路和新规划的这片区域就渐渐没人来了。我小叔在山里待惯了,不喜欢住在人多的地方,就买了这块地皮,盖了栋房子。」唐佐佐比划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自建房吧。」


    “原来如此。”陈祁迟说。他回忆起了彩幽群山的环境,确实,和那穷山恶鬼的地方相比,这地方只是僻静了一些而已,倒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两人推开厚重的入户门,踏入屋内。但奇怪的是,家具表面出乎意料地干净,并没有预想中厚厚的积灰,像是定期有人打扫,却又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只是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随着两人深入,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腥气,又混合着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古怪味道,不算浓烈,却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让人很不舒服。


    唐佐佐疑惑地皱起眉:「什么怪味道?附近的流浪猫偷跑进来,死在里面了吗?」她环顾着空荡整洁的客厅,试图找出气味的来源。


    “这闻着……也不像是单纯的尸体腐烂味儿啊。”陈祁迟也使劲吸了吸鼻子,仔细分辨,“感觉这味道甜腥甜腥的,还有点……像放久了的草药或者木头烂掉的味道?说不好。”


    唐佐佐试图分辨时,陈祁迟又补充道:“再说了,这附近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流浪猫、流浪狗的地方啊。”


    「也是。」唐佐佐比划。


    为了谨慎起见,两人决定先从一楼开始,逐一检查每个房间。


    他们仔细搜索了客厅、厨房、客房、卫生间,甚至查看了地下室,但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怪异气味,没有发现任何与何紫云、钟离又或是和黄泉戏班有关的物件。


    陈祁迟虽然没有帮上什么特别的忙,但是好歹没有帮倒忙,并且有了他的加入,两人很快就翻找完了别墅的一层和二层。


    陈祁迟还有幸参观了唐佐佐的房间。唐佐佐的房间完全是按照女孩子的房间打造的,就跟公主房一样,窗台上还摆着各种洋娃娃。


    陈祁迟惊讶:“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佐佐。”


    唐佐佐比划道:「我从彩幽群山出来以后,小叔就给我单独装修了一间房间。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当时也不愿意说话,就变成这样了。」


    “那你小叔还是挺疼你的啊。”陈祁迟说。不过说完以后陈祁迟又觉得有些后悔,毕竟他们现在彼此是世界上唯一的血亲了,会疼爱唐佐佐也是正常的。


    而且唐佐佐现在还有他们这帮朋友,也有应书和谢灵疼爱。再看唐策,虽然陈祁迟对他不是很了解,但是从这段时间,他的行事作风来看,唐策就像是将自己的前半生都搭进了彩幽群山里。


    好不容易把唐左左接回来以后,他的身边也已经空无一人了。


    最后,他们来到三楼。这一层只有唐策的房间和几个储物间而已。唐策曾经也做过捉灵师,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彩幽群山里,但是净化过的思绪体的量却也不在少数,这几间储物间里放的都是他曾经净化过的物件。


    摆放在这里的物件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就是没有看起来比较古老的东西。


    陈祁迟随手打开一个靠墙的行李箱,发现里面没有东西以后又合上。他将行李箱归位时,忽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便转头对唐佐佐道:“对了,那个金盏……是你净化的吧?净化的时候,不是应该能读取到那个思绪体生前的记忆碎片吗?如果那金盏真是黄泉戏班的改造人,通过记忆不就能直接确认身份了吗?”


    唐佐佐正在搬开一株盆栽,腾不开手,便干脆直接开口道:“那个思绪体不是我净化的。”


    陈祁迟一愣:“不是你?那是谁?”


    “它自己净化的。”唐佐佐终于把那盆碍事的绿植挪开,后面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说道,“我把那个金盏从奈落村的地里挖出来以后,它……就好像完成了某种执念,自己就消散了,净化了。我当时也很意外。”


    她回忆道:“我以前听干爹说起过,他早年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案子,也是一个被深埋在地下的思绪体。刚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接触到空气和阳光,那思绪体就自行净化消散了。干爹后来推测,那个死者可能是生前被活埋的,死后最大的执念和愿望,就是重见天日,再看一眼阳光而已。所以一旦被挖出来,执念满足,它就自然解脱了。”


    “我当时以为,那个金盏的情况,和干爹说的那个案子是一样的。”


    “可那个思绪体是唐策放过去的吧?”陈祁迟说,“如果那东西本来就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净化的话,应该早就净化了吧?”


    他说完,自己又顺着思路琢磨了一下,补充道:“又或者说,小叔从开始就知道让那个思绪体重见天日就能够净化。所以他全程都将金盏收在完全隔绝光线的黑暗地方,故意不让它接触到哪怕一丝阳光……可是这种事情能够做到吗?”


    “不是不能做到的。”唐佐佐说,“卢警官寻找思绪体的方式就是通过案情分析,推断死者生前最强烈的执念可能是什么,然后根据执念去推测思绪体可能成为的形态。如果对那个思绪体的生前经历、性格、死亡过程有足够深入的了解,要猜到它最核心的愿望并不算太难。不过现在条件太少了,我们也不知道重见天日到底是不是那枚金盏的愿望。或许……它有别的执念,只是碰巧在我们挖出来的时候满足了,又或许,小叔用了别的什么方法保存了它。”


    “这样啊。”陈祁迟懵懂地点头。对于捉灵师这个行当里的门道和那些玄之又玄的规则,他虽然因为钟遥晚的关系恶补过不少知识,但终究比不上唐佐佐这种从小耳濡目染,亲身经历过许多事件的人了解得透彻。


    两人将这个储物间里能翻看的地方都仔细搜索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陈祁迟最后将一块铁板放下后,动了动有些酸麻的胳膊,伸了个懒腰,说:“走吧,去下一间。这里看起来没什么东西的样……”


    他话还没吐完,旁边的唐佐佐却像触了电一般,毫无征兆地猛地冲了过来!


    她一手快如闪电,死死捂住了陈祁迟的嘴,将他即将出口的尾音硬生生按了回去,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紧贴在自己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迸射出极其锐利的锋芒,死死盯向天花板。


    “?!”


    陈祁迟猝不及防,被捂得闷哼一声,后背撞到了墙壁上。


    他茫然又惊恐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唐佐佐。只见唐佐佐方才还神情放松的那张脸,此刻线条紧绷,下颌收紧,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警惕和一种近乎狩猎般的专注。


    「怎、怎么了?」陈祁迟小心地动着手指,心跳如擂鼓。


    唐佐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将耳朵转向天花板的方向,用眼神示意他仔细听。


    陈祁迟立刻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忽略掉被捂住口鼻的不适和狂跳的心脏,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然后——


    哒。


    一声轻微的、带着某种黏稠质感的响动,从他们正上方的天花板传来,打破了寂静。


    陈祁迟头皮一麻,微微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


    哒哒。


    又是两声响动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甚至有点拖沓的节奏。


    那声音黏腻沉闷,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水声和拖拽感,一下一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宛如一只刚从沼泽地中出没的巨兽。


    楼上的东西似乎正在缓慢地移动,走了几步又停顿片刻,仿佛在倾听,或者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继续那拖沓且令人头皮发麻的行走。


    那股甜腻的气息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声音在头顶的天花板上不规律地挪移着,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范围似乎不大,但每一次落点都让陈祁迟的心脏跟着狠狠一抽。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噜”声。视线不由自主地紧跟着天花板上那看不见的声源左右移动,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上面那不知为何物的存在。


    不管那是什么,能制造出这种动静的绝不可能是人类。


    可是现在……


    陈祁迟的余光下意识地瞥向储物间那扇窄小的窗户。


    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斑。光线虽然不足以驱散房间深处的黑暗,但至少证明现在是白天。


    是啊,现在是白天,为什么会有这种怪异的事情发生?!


    陈祁迟惊恐地想。


    第234章 圆盘


    「楼上……还有空间吗?」陈祁迟比划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他们身处三楼,上面按理说就是屋顶了。


    唐佐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飞快地转动,显然也在飞速思考这个可能性。


    别墅的设计图纸她没看过,但印象中这栋房子就是标准的三层结构,加上一个坡屋顶,不应该有完整的第四层居住空间。


    头顶那黏腻的、拖沓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持续着,像钝刀一样刮擦着两人的神经。


    最终,唐佐佐做了决定,朝陈祁迟比划了个手势:「先下楼。」


    现在情况不明,敌暗我明,还带着陈祁迟这么一个虽然有尝试开始健身但是效果不大的家伙,贸然上去探查风险太大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挪出房间,每一步都迈得很轻,生怕惊动楼顶上的怪异。陈祁迟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那令人作呕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退出储物间,轻轻带上门,两人迅速而无声地沿着楼梯向下。那黏腻的脚步声果然被厚重的楼板和距离阻隔,下到二楼时,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陈祁迟这才稍微松一口气,但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和寒意并未消散。


    他们不敢停留,继续快速下到一楼,拉开入户门,闪身出去。


    唐佐佐退到院子中央,仰起头,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别墅的屋顶。屋顶是简洁的坡面设计,覆盖着深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在上面移动或盘踞。


    “奇怪……不在屋顶上?”陈祁迟也仰头看着,心里咯噔一下,“那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里……果然还有隐藏的四楼或者阁楼空间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唐佐佐也摸不着头脑,「而且奇怪的是,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也没有感觉到怨力。」


    “啊?没有怨力??”陈祁迟这下是真的懵了,“你刚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上面肯定藏着什么恶鬼凶灵呢!”


    「但是你不觉得,那声音听起来……特别像是有实体化的怪物在头顶走动吗?」唐佐佐比划着。她确实对那东西的真身不甚清楚,她在当下做出那样的判断,可以说都是经验之谈了。


    “听起来确实很像……”陈祁迟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那令人不适的声响,“诶,你说,会不会是你小叔在阁楼上养了什么特殊的小宠物啊?比如那种爬行起来声音黏糊糊的动物?”


    唐佐佐面无表情地比划:「什么动物能发出那么黏糊糊的声音啊?」


    陈祁迟一本正经地想了想:“比如说……大型蜥蜴?蟒蛇?或者……超大号的蛞蝓?”他说完自己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唐佐佐:「……」神经病。


    陈祁迟自己也觉得离谱,赶紧拉回正题:“不过现在是大白天啊,阳光还挺好的。应该也不会是思绪体实体化吧?那不是晚上才容易出现吗?”


    「说不准的。」唐佐佐比划道,「晚上思绪体实体化,阴阳转换的时刻,天地磁场变化剧烈,确实是思绪体最容易实体化的时段。但这不代表白天就绝对安全。」她掏出车钥匙,丢到陈祁迟手里,「你到车里去等我。把车发动好,别熄火。」


    比划完,她转身就要再次走向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别墅。


    “等等!”陈祁迟见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万一有什么情况……”


    唐佐佐转过头,奇怪地打量他:「你又要去当诱饵啊?」


    “我……”陈祁迟被这直白的问题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跟上去能有什么实质性作用。


    战斗?他好像不太行。


    分析?他看到怪物以后脑袋还会不会转也是个问题。


    当诱饵?嗯……这个他确实很有经验。


    陈祁迟努力思考着,还没想出个结论,唐佐佐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你去车上等着,我出来的时候情况不对,或者后面有东西追出来,你立刻发动车子,接上我就走,别犹豫。」


    陈祁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那、那也行!这个我肯定能做好!你放心上去,我保证车子随时能冲出去!”


    唐佐佐看着他瞬间变得斗志昂扬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随即又恢复镇定。


    她朝陈祁迟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入户门,身影迅速没入别墅内部的阴影之中。


    现在,别墅里只剩下唐佐佐一个人了。


    没有了需要顾及和保护的同伴,她彻底放开了手脚,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放轻。反正即使有什么突发状况她也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应对。


    她快步穿过一楼空荡的客厅,目标明确地重返三楼。


    然而,越是接近三楼,她心中的疑惑就越发浓重。


    虽然她不常回来这边,对内部结构不算了如指掌,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栋现代别墅设计规整,三楼的层高是标准的住宅高度,屋顶是普通的坡面设计,并没有为了额外空间而特意加高。


    在这样的结构下,即使屋顶内部存在一个夹层,其内部高度也绝不可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正常站立行走。


    刚踏上三楼走廊,那阵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脚步声,仿佛掐准了时机,再次响了起来!


    哒……咕啾……哒……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带着那种湿漉漉的拖拽感,清晰地从她正上方天花板的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具穿透力,直接钻入耳膜,吵得人心头发紧,烦躁不安。


    唐佐佐停下脚步,仰头盯着发出声响的那片天花板区域,眼神冰冷。


    她没有打算和那东西玩捉迷藏的把戏。既然对方已经暴露了存在,而她也需要找到通往那个空间的入口,那么制造一些动静是必不可免的。


    她目光一扫,看到走廊角落立着一把打扫用的长柄扫帚。


    唐佐佐走过去,抄起扫帚,握住柄端,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扫帚,用那坚硬的塑料柄顶端,朝着刚才发出脚步声的天花板位置戳了上去!


    咚。


    一声略显沉闷且短促,在天花板上荡开细微的回音。


    三楼之上显然还有空间。


    楼上的东西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来自下方的挑衅。


    那黏腻的脚步声瞬间停止了。


    紧接着——


    咕啾……哒!


    一声更加响亮的拖拽声,几乎是紧贴着唐佐佐刚才敲击点的正上方响起!


    唐佐佐眼神一凛,立刻移动脚步,加快了寻找上楼通道的动作,将扫帚柄戳向旁边另一块天花板。


    咚!


    咕啾!哒哒!


    楼上的东西果然紧随而至,脚步声迅速挪移过来,几乎与她的敲击声同步。


    她再换一个位置敲。


    咚!


    咕啾!哒哒哒!


    那东西如影随形,紧紧追着她的动作,黏腻恶心的声响牢牢盘踞在她头顶上方,仿佛一只充满恶意的幽灵,正在天花板另一侧与她进行着一场诡异的追逐游戏。


    整个三楼走廊和储物间的天花板都被唐佐佐用扫帚问候了一遍,回响基本一致,没有发现明显的暗门痕迹或结构异常。


    楼上的东西依旧忠实追随着声响,黏腻的爬行声在头顶来回挪移,制造着持续不断的心理压力。


    现在,只剩下唐策的主卧室了。


    唐佐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怪声而有些烦躁的心绪,伸手拧开了房门把手。


    房间里的景象和之前搜索时一样,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的程度。


    唐佐佐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扫向她上次发现那张三人合照的床头柜——


    不出所料,此刻那里空空如也。照片显然已经被唐策收走了,或者转移到了别处。有的只是那阴魂不散的黏腻声响,依旧紧贴着头顶的天花板,不断响起。


    唐佐佐压下心头的不适,重新举起扫帚,敲击着天花板。


    咚。咚。咚。


    她沿着房间边缘,一块块天花板敲过去,楼上的东西也一如既往地紧追不舍。


    就在她敲到卧室正中央,靠近大床上方的那块天花板时——


    咚!


    敲击声明显不同了!更加清脆,回响更短,带着一种空洞感,仿佛敲在了一个空腔的盖板上!


    唐佐佐眼神一凝,就是这里!


    她立刻用扫帚柄向上顶了顶那块天花板,试探它的牢固程度。


    奇怪的是,这次,楼上的黏腻爬行声并没有立刻跟过来。头顶一片寂静。


    而那块天花板,在她的顶撞下,似乎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点缝隙,但随即又被一股沉重的力量压了回来,纹丝不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贴在天花板的另一侧,死死压着,不让她打开。


    唐佐佐不信邪,加重了手腕的力道,猛地往上一戳!


    哐!


    一声更加响亮的撞击声!


    那块天花板在她的蛮力冲击下,果然被向上顶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一股恶臭如同无形的毒气弹,瞬间从那缝隙中汹涌而出。那气味宛如被尘封数年的腐尸,弥漫了整个房间。


    怪异的透明液体从被她顶开的缝隙中漏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甚至还有几滴落在了唐佐佐的手臂上。


    饶是唐佐佐在闻到这股味道时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双手紧握扫帚长柄,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臂,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撬!


    咔嚓——!哐当——!!


    伴随着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和重物坠落的闷响,那块特殊的天花板,连同一直死死压在它上面的某个沉重物体,被她这全力一击直接掀飞了出去!


    天花板破开了一个边缘整齐的正方形黑洞。


    唐佐佐抓准时机,借力向上猛地一跃。她的双手扒住了破洞边缘那粗糙的墙体边缘,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上半身便探入了天花板之上的隐蔽空间。


    天花板中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稠的雾气掺杂着怨力滚滚而来。那怨力冰冷刺骨,带着强烈的恶意和绝望,瞬间刺激得唐佐佐眼睛刺痛,几乎要流出泪来,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努力适应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污浊。


    这里果然藏着怪物!


    这个夹层空间确实非常低矮,以她的身高,根本无法站直,最多只能跪坐或匍匐。要在这样的环境中作战对她非常不利,必须想办法把怪物一起拖到外面去。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


    地面上到处是湿滑黏腻透明黏液,斑驳狼藉,拖拽得到处都是。一块方形天花板就掉落在不远处的粘液里。然而,奇怪的是,它的附近并没有怪物的踪迹。


    它是已经解除实体化了?还是……


    咕啾……咕啾……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爬行声,再次响了起来。


    在身后!


    唐佐佐下意识想要回头,但是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起,裹着浓厚的腐湿气息,猛地灌进这个逼仄的空间。空气仿佛被压缩过,任何一点动静都牵动着怨力翻涌。她还没来得及闭眼,那风就挟着冰冷的灰雾,直直扑上她的脸。


    雾气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刺辣的疼。视野瞬间模糊、消失,只剩一片浑浊的暗影。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松手向下,躲开怪物的扑击。


    咚的一声。


    是怪物落地的声音。


    唐佐佐当机立断,再次翻身而上的同时,凭着刚才声音的方位,猛地探出右手,朝那团混沌抓去!


    指尖触到一团滑腻、冰软、仍在蠕动的东西。


    她死死揪住那东西,五指深深陷进那诡异的质感里,同时撑地的左手一松,整个人借着坠势,狠狠拽着那团东西一起向下摔去。


    唐佐佐在下坠中快速调整姿势,灵力从指尖蔓延,从刚才的声音判断,楼上只有这一只怪物而已,只要净化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怪物离开阁楼的一瞬间,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开始挣扎起来。


    “啊啊啊啊嘶啊啊啊!”


    刺耳的叫声响起,五指下那滑腻的触感陡然一空。巨大的蹬力从掌心传来,虎口一阵发麻,那东西竟像条泥鳅般从她紧攥的手中滑脱了。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坠地声,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更加慌乱的,湿答答的扑腾声。伴随着尖锐的,那东西开始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横冲直撞。陶罐被碰倒摔碎,杂物被扫落,混乱的噪音从四面八方炸开,撞击着唐佐佐暂时失灵的感官。


    唐佐佐此刻看不见,只能听声辨位。她猛地朝左前方扑去,循着声音,手臂环抱,却只搂到一怀冰冷黏滑的液体。


    那怪物身体一缩,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柔滑,哧溜一下从她臂弯里溜走,带起一股腥湿的风。


    往右边跑了!


    她旋身,右腿横扫,脚尖触到一团软韧的实体。正要发力锁住,那实体却像融化的胶体,顺着她腿劲一滑、一弹,借力撞翻了旁边的木架,哗啦啦一片响。


    唐佐佐轻轻啧了一声。眼睛火辣辣地疼,视线里只有大片模糊的光斑与晃动扭曲的暗影。它不攻击,只是疯狂地逃窜、碰撞,滑不留手,把整个房间变成了充满障碍和噪音的泥潭。


    必须想个办法让它停下来,她才能将其净化。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可以!


    混乱中,唐佐佐努力眯开眼睛。她的视线还是朦胧的,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在光中乱蹭。


    光……窗口!


    念头闪过的刹那,又一次黏腻的撞击擦过她的肩膀。就是现在!


    唐佐佐拧腰,将刚刚感知到的撞击轨迹与记忆中窗口的方向瞬间叠合,将力量贯注右腿,朝着那团逃窜的暗影狠狠一蹬!


    “呃啊——!”


    怪物的嘶叫陡然变调,混杂着巨大的冲击力。只听“哐啷——哗啦!”令人牙酸的玻璃爆裂声炸响,那团暗影撞碎窗框,径直飞出了窗外!


    三楼的高度。


    风声呼啸灌入。


    唐佐佐没有丝毫犹豫,脸转向破碎的窗口,脚下疾冲两步,踏着满地狼藉和窗台边缘,纵身跃出!


    下坠的失重感攫住她的瞬间,凛冽的气流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她用尽力气,朝停车的方向嘶喊,声音在坠落的风中被拉得凌厉:


    “陈祁迟——!!开车!!!”


    另一边的陈祁迟在接到唐佐佐的任务后就坐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喘地盯着别墅,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突如其来的玻璃爆裂声像尖针扎破紧绷的气球。陈祁迟浑身一激灵,只见一道四肢纤长的人形身影被从三楼窗口被猛地抛了出来!


    大脑还来不及处理“那是什么”的疑问,在听到唐佐佐的指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狠狠将油门踩到了底。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身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笔直地冲向那团正在下坠的黑影。


    砰——!!!


    车身剧震,沉重的闷响仿佛直接撞在陈祁迟的胸腔上。


    就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黏稠的恐惧拉长了。


    陈祁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楚地看到,在挡风玻璃与那团黑影接触的瞬间,一张脸短暂地贴上了玻璃。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肤色是失去生气的死白,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浑浊的暗影。她的嘴巴以一种超出人体极限的幅度张开,撕裂到耳根,像黑洞一样向内坍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扭曲了。


    仅仅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就将它狠狠抛起。那纤细扭曲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划动,像断线的傀儡,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弧线,最终重重摔在十几米外的路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嗤闷响,像装满湿泥的袋子砸在地上。


    不动了。


    暗近黑色的液体,从它身下不断地洇开。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陈祁迟死死踩住刹车,车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又滑行了几米才停住。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引擎未熄的嗡嗡声。


    陈祁迟瞪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团瘫软的东西。


    撞……撞上去了。


    虽然知道那不是人,但视觉冲击和刚才那结结实实的撞击感,还是让陈祁迟胃里一阵翻搅,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掌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晃神的这一两秒,头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动和重物落下的微震。


    还有?!


    陈祁迟以为还有怪物被扔出来了,条件反射地要再踩油门,却见唐佐佐的身影利落地从车顶侧方翻下,轻盈落地。


    “呼……”陈祁迟松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从窗口探出脑袋,问道:“没事吧佐佐!”


    唐佐佐的双目只能眯开一条缝,眼皮还有些发红,但行动间丝毫不见滞涩。


    她朝着陈祁迟的方向转了转脑袋,语速很快:“我去把它净化了,你在这里等着。”


    “佐佐,你的眼睛?!”


    “被熏了一下而已,没事。”


    她答得干脆,已经抬步朝那团瘫在路中央的黑影走去。


    风声裹着远处树叶的沙沙声,短短几步路,冰冷的气流冲刷着眼部,火辣刺痛退去,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能看见了。


    她停在那东西旁边,没有犹豫,掌间凝聚起灵光正要将怪物净化,可是在手掌即将贴到怪物身体时,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陈祁迟在车里等了半晌,没看到预想中的净化光芒,反而见唐佐佐僵在那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车门,壮着胆子走近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唐佐佐没有回答,陈祁迟走近过去,只见唐佐佐的瞳孔正微微震颤着,似乎看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祁迟一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黑色的血浸透了柏油路。


    怪物的肢体似乎都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撞断了,但它还是有意识的,眼皮正在不断地翻动,手指也在痉挛,喉间还会发出漏气般的嘶声。


    而它的肚子,显然因为刚才的撞击被破开了。


    苍白的皮肤和暗色的组织翻绽开来,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下……


    竟然有一个小圆盘!


    那东西的颜色很淡,近乎粉白色,边缘圆润,安静地嵌在污秽深处,与周围狰狞的伤口形成诡异对比。


    陈祁迟喉头一酸,差点吐出来。他惊叫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可能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


    唐佐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说着,竟直接伸手,就要朝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探去。


    “等、等一下!”陈祁迟头皮一麻,差点跳起来。他急忙环顾四周,跑到路边绿化带旁,折了两根相对笔直的长树枝,又跑回来,挡在唐佐佐面前,树枝尖端微微发颤,但语气尽量稳住:“我、我来吧。我……我是专业的。”


    唐佐佐抬起眼皮,红肿未消的眼睛看着他:“可你不是中医吗?”


    陈祁迟咽了口唾沫,避开那伤口中心,用树枝小心地比划了一下,声音干涩:“……多少沾点边嘛。”


    陈祁迟屏住呼吸,用树枝尖端极其缓慢地探向那处翻开的皮肉边缘。怪物的脏器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湿滑弹性,他强迫自己聚焦在那淡粉色的小圆盘上,余光却无法完全避开周围暗红发黑的、微微蠕动的组织。


    怪物发出脆弱的嘶声,手指开始不规律地抽搐、蜷曲,指尖刮擦着粗糙的地面。它似乎想挪动手臂,试图去遮挡自己暴露的腹部。


    唐佐佐见状,眼神一冷,直接一脚踏在了怪物的手臂上,苍白的臂骨瞬间从皮肉下刺破而出,带着黏稠的暗色液体。


    “啊啊啊啊嗷——!!!”


    非人的尖嚎猛地炸开,带着濒死般的痛苦和怨毒。陈祁迟吓得手一抖,树枝差点脱手。


    陈祁迟嘀咕道:“佐佐,你这也太暴力了。”


    “不然等它恢复,把你吃了吗?”


    陈祁迟:“……”哈哈,也是。


    忽略那张扭曲非人的脸和诡异的肤色,这躯体的内部构造与人类惊人地相似。


    陈祁迟记得,在彩幽群山的某一天晚上,他和钟遥晚被数十只青面鬼追杀。


    当时他们在一段山崖上,一只青面鬼在追击他们时,不小心掉落了下去。


    后来他们从青面鬼手中逃脱时,在下山的路上还遇到了那只青面鬼。


    它摔得开膛破肚,但是陈祁迟记得很清楚,那只青面鬼虽然外貌和人类惊人的相似,可是身体里除了骨骼以外都是溃烂的皮肉和翻涌的黑雾而已。


    不,不止是那只青面鬼。


    他们遇到的怪物似乎都很少有完整的人体器官。


    而面前这只怪物,肌肉纹理、脂肪层、甚至那种血肉的质感,都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


    宫口破裂的口子不大,周围的组织还在微微收缩,想要在不造成更大破坏的情况下把那个嵌在深处的圆盘状物体弄出来,需要十足的耐心和巧劲。


    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树枝尖端在黏滑狭窄的空间里极其轻微地调整角度、试探、拨动。


    唐佐佐倒是不催。她索性盘腿在马路上坐了下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祁迟操作。


    唐佐佐不着急,陈祁迟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毛。他总觉得,要是自己再慢一点,这位姑奶奶很可能就会失去耐心,直接上手把怪物的宫腔撕开。


    这想象让他后背一凉,手上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时间在压抑的中流逝。


    一番努力后,陈祁迟终于成功地夹住了小圆盘,两根树枝配合着,极其轻柔地将其从粘连的组织中剥离、托起,然后缓缓移出那个可怖的创口。


    当将那个小小的胎盘放在地上时,陈祁迟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唐佐佐站起身,低头审视着那东西,眉头微微蹙起:“能看出来这东西多大了吗?”


    陈祁迟也凑近些,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辨认。圆盘很小,质地看起来异常脆弱,表面有细微的血管样纹理,但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他根据大小和形态粗略判断道:“看着像是……两个月不到一点吧。”


    “两个月……”唐佐佐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照理来说,就算是思绪体死前是孕妇,怪物的形态最多顶着个大肚子,也不应该有个胎盘啊。它只能还原出自己的生命形态,不能还原出另一个人的。”


    陈祁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总不能是它变成怪物以后才……呃,怀孕的吧?那岂不是你小叔和它——”


    唐佐佐看过去。


    陈祁迟立刻噤声,两根手指在嘴巴前比了个大叉,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唐佐佐真的顺着这荒谬的思路,认真想了想:“九月初的时候我小叔就出国了,现在都已经一月了。时间对不上,应该和他无关。”


    陈祁迟:“……”你还真算啊。


    “拍几张照片,” 唐佐佐收回思绪,指了指地上那东西,“待会儿发给阿燎,让他头疼去。”


    陈祁迟闻言,立刻掏出手机:“你倒是把耗脑子的工作推得干净。”


    唐佐佐耸耸肩,说:“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陈祁迟对着怪物和圆盘,咔嚓咔嚓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照片拍完,唐佐佐不再耽搁,掌心重新凝聚起纯净的灵光,俯身按在那气息奄奄的怪物躯壳上。


    光晕温柔地笼罩下去,那些狰狞的伤口、扭曲的肢体、以及不停颤动的手指,都开始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点点淡化,消散。


    与此同时,怪物的记忆汹涌地侵蚀进唐佐佐的脑海中。


    血液,器官,配型。


    一幕幕由权利压榨而形成的金钱交易在唐佐佐的脑海中不断播放着。


    唐佐佐的身形微微不稳,陈祁迟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静静等待。直到她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他才低声问:“怎么样?是个什么人?”


    唐佐佐闭着眼,眉峰微蹙,像是要甩掉那种粘稠的负面情绪。


    “一个妇产科医生。”唐佐佐的声音有些发沉,“被逼着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害死过新生儿……死前很后悔。”


    陈祁迟沉默地点点头,对这种人间惨剧酿成的怪物似乎已经不意外了。他问道:“也就是说,她是因为后悔害死人才变成思绪体的?”


    “大概吧。” 唐佐佐揉了揉眉心,“先回去。你把照片发我,我联系阿燎。”


    “好。”


    陈祁迟应着,搀着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余光扫过地面——


    怪物的躯体已彻底消散,了无痕迹。这正常。


    地上那滩暗沉发黑的血迹还在,缓慢渗进柏油路的纹理。这也正常。


    可是……


    那个淡粉色的小圆盘,此刻依旧静静地躺在血迹边缘,在夕阳昏黄的光线下,甚至隐约反射出一丝湿润的光泽。


    它没有消失!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陈祁迟的脊梁骨。


    “佐佐!”他声音发紧,立刻拉住她,“你看地上!”


    唐佐佐现在脑袋还有些不清醒,只想回事务所好好睡一觉。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地上的圆盘时,忽然愣住了。


    唐佐佐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抬手,净化灵光瞬间在掌心亮起,比之前更盛,径直朝着那小圆盘按去——


    然而,灵光在触及圆盘表面的前一刻,突兀地停滞了。


    唐佐佐微微瞪大眼睛。灵力流转的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却无法穿透的隔膜,被轻轻弹开了。


    “怎么了?”陈祁迟问。


    唐佐佐慢慢收回手,停顿了好几秒,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道:“这东西上面……还有点余温,灵力也没办法净化掉……”


    寒风卷过空荡的街道,刮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陈祁迟只觉得那风直接吹透了他的衣服,刺骨的冷。


    他听见唐佐佐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补完了那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它是……活的。”


    *


    最后,唐佐佐和陈祁迟找了个地方,把圆盘埋了起来,鞠了三个躬以后才离开。


    这般诡异的存活状态总归是脱离了常理的存在,埋了,鞠个躬,算是一种了结,也算是对那未知生命形态的微茫告慰。


    尽管他们心知肚明,这东西绝非寻常。从那种地方出来的,长大了又能是什么?多半也只是另一个怪物罢了。


    唐策房间的玻璃破裂了,但是好在这栋别墅位置偏僻,就算暂时放任不管也不会有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墨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明天再找人来处理也没有问题。


    怪物已经被净化了,两人还是回去了别墅里,继续寻找金盏。


    然而这栋别墅却异常干净,没有金盏,更没有唐策和钟离相识的痕迹。


    唐佐佐也试着重新爬回阁楼里。里面空荡得只剩灰尘的气息。她敲了敲地板,又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指节叩击发出沉闷实在的响声。


    “桃木。”她断定,“难怪怨力被压制得这么死,我之前完全没感应到。”


    陈祁迟站在房间边缘,仰着脸好奇道:“可这东西是桃木的话,怪物为什么能在里面实体化?”


    “或许怪物是在实体化的时候被关进去的,”唐佐佐跳下阁楼,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被桃木压制着,所以没有办法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情。”


    一无所获。两人锁好门,离开别墅。


    回程是陈祁迟开车。夜色下的公路车辆稀少,路灯的光带在车窗上匀速流淌。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唐佐佐给应归燎发消息,她发了两张表情包,正要发照片过去时,收到了对方的自动回复:


    「约会中,有事憋着,有急事也憋着~ ( ̄▽ ̄)~*」


    陈祁迟瞥了一眼她亮着的手机屏幕,打了把方向盘:“阿燎周一该回来了吧?”


    “谁知道。”唐佐佐摁熄屏幕,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现在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长在阿晚身上。”


    “那……怪物怀孕这事,现在要跟他说吗?”


    “先不说。”唐佐佐闭上眼睛,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角,“他要是下周还要请假再告诉他。”


    陈祁迟识趣地没再多问,专心开车。


    唐佐佐则退出了和应归燎的聊天框,转而向唐策报告了今天她差点把家拆了的事情。


    今天的这一出实在太突然了,绕是唐佐佐应该也疲惫了。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副驾驶座上,唐佐佐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但陈祁迟知道,她大概只是在闭目养神,脑子里恐怕还在反复推敲着今晚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


    虽然他们不知道那只怪物到底是什么,但是怪物总归是出现在唐策家里的,和他脱不了干系。


    未净化的金盏。


    未净化的女医生。


    唐策也是有灵力的,净化对于他来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使他不愿意读取思绪体中的记忆,可是那枚金盏明明是可以做到自我净化的啊。


    他留着……又或者说是养着这些思绪体是想要做什么?


    陈祁迟想不明白,微微拧起了眉。


    车子缓慢地驶入市区。一直闭着眼睛的唐佐佐忽然开口了:“阿迟。”


    “嗯?”


    陈祁迟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唐佐佐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精致的杏眼中映照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却显得格外空洞。


    “你今天听说了那个女医生的事情以后,好像没有很意外?”


    在唐佐佐的印象中,陈祁迟虽然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但是他从小和钟遥晚一起长大,他和钟遥晚一样,不管是友情还是亲情,什么都不缺,生活中没有什么苦难。


    他和她净化过的每一个思绪体都不一样。


    他的世界本该干净明亮,最大的烦恼或许是今天该开哪辆跑车。他闯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更像是富家少爷寻求刺激的冒险。面对那样的黑暗与扭曲,他理应更有冲击才对。


    然而,陈祁迟听了她的问题以后忽然沉默了。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个长长的红灯前。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陈祁迟开口道:“生过一场很凶的病。城里的大医院跑遍了,都说没希望,让准备后事。” 他盯着前方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我爸妈没办法,把我带回临江村老家,算是……落叶归根吧。”


    “隔壁村有个老中医,七十多了,自己走路都颤巍巍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拄着拐杖走了好几里路过来。他给我扎了针,开了几副药。很苦,但我妈哭着灌我喝下去了……然后,我就慢慢好了。”


    “也是因为这个,所以在成年前,我爸妈都把我留在临江村,这样我不舒服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找那个老中医。我觉得他很厉害,也拜了当师父。所以算是从小就在走这条路吧。”


    “我们要当医生的,就算是中医也得要把博士学位证弄出来。但是我们老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家里的背景,可能是想给我老爹做人情吧,给我找了门路,在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想办法把我塞进一家挺有名的中医院见习。我当时是不想去的,我觉得我还没完全学成呢,万一出错,那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嘛!”


    “但是我学了那么多年中医,确实也想要正式地治病救人,不是只单纯地给临江村的那些乡亲们过家家似的诊一下脉,是真的想做医生。所以我就跟那个老师说,让我进医院里当个助理就行,只观摩,不动手。那个老师也同意了。”


    “但是我只是旁观而已,就在医院里看到了好多……我以前从没想过的东西。”陈祁迟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道,“我一直觉得,学医的人,总该有点……慈悲心吧?赚钱的工作有很多,体制内的工作也有很多,学医要耗费的精力太多了,如果不是真的想救人,不是真的想走这条路,何必呢?”


    “然后你发现,这个世界还是太糟糕了一点。”唐佐佐轻声接上话。


    陈祁迟抿了抿唇,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唐佐佐回过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说:“走吧。”


    “绿灯了。”


    第235章 回程


    彩幽市。


    应归燎在厨房里忙活进出,钟遥晚躺在沙发上半死不活。


    应归燎身上系着条粉色的围裙,钟遥晚不做饭,家里根本没有围裙,他只能去柳如尘家里顺了一条。这女人挺暴力,围裙倒是粉色的。


    灶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温暖的白汽。


    应归燎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转出来,屈起手指在钟遥晚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骂道:“我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你在这里装死呢?”


    指尖还带着点凉水,蹭了钟遥晚一脸。


    钟遥晚别开脑袋,有气无力地控诉:“……怪谁?谁让你非得赶在饭点去看电影的?现在好了,这都九点了还没晚饭吃。”


    “我那不是想着看完电影,正好错开高峰去吃大餐么?谁让你心血来潮非要回家吃的,逛超市都逛了老半天。”


    “没办法啊,在彩幽市天天吃外卖,想吃你做的饭了。”


    这招显然对应归燎很有效。他一下就振作了精神,“那正好我今天给你多做一些,放在冰箱里,你这两天都能有的吃。”应归燎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道,“进来,帮忙。”


    “哦——”


    钟遥晚应了一声,跟着应归燎一起进了厨房。


    应归燎不让他碰锅和调料罐,他就帮着切菜备菜。钟遥晚的刀工不算熟练,切得有些慢,但还算仔细。


    应归燎靠在料理台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后面黏了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两条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腰,像个大型挂件。


    “你这肉丝,”他在钟遥晚耳边吹气,指导道,“还得再细点儿,不然待会儿炒出来不够嫩,也不入味。”


    湿热的气息扫过耳廓,钟遥晚手一抖,差点切歪。他用手肘往后顶了顶,道:“你能不能别乱摸?我拿着刀呢,分心切到手怎么办?”


    应归燎低笑,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了点暧昧的哑:“切到手啊……那我帮你把血……”


    “行了!闭嘴!”钟遥晚不用听完就知道后面准没好话,立刻打断他,“再捣乱晚饭真没得吃了!”


    “哦。”应归燎嘴上应得老实,环在钟遥晚腰上的手却一点没消停。指尖先是蹭着衣料摩挲,然后试探着往上移了移,隔着薄薄的T恤,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腰线。最后,那不安分的指头干脆勾住了衣摆边缘,略一用力,整只温热的手掌就直接贴上了钟遥晚后腰的皮肤。


    他的体温总是比钟遥晚高一些,掌心滚烫。突如其来的触感让钟遥晚身体微微一僵,没忍住轻颤了一下。


    这要是还不知道应归燎想做什么,两人就白谈这么久恋爱了。


    钟遥晚嘴角抽了抽,刚要把他推开,应归燎却先发制人。扶在他腰侧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巧妙地将他一转,抵在了琉璃台上。


    “你……” 钟遥晚气笑了,双手撑在身后台面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应归燎,你能不能稍微分一下时间和场合?”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这几天我们都没好好抱一下,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吗?”


    “那场合呢?”


    “旁边炖着汤呢,得看着,我这是坚守岗位,顺便办点私事。所以场合也是对的。”


    钟遥晚:“……”他竟然被这通歪理说得一时无言以对。


    应归燎仗着钟遥晚不拒绝,开始得寸进尺起来。一手稳稳托住钟遥晚的臀部,稍一用力,便引导他将双腿盘上了自己的腰。另一只手则牢牢圈住他的腰背,将人更紧密地压向自己。两人之间几乎密不透风。


    温热的吻落在颈侧,顺着动脉的跳动一点点向上,含住了耳垂,轻轻啃咬。钟遥晚呼吸一滞,原本推拒的手不知不觉抓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呼吸也开始失去平日的节奏,变得急促而紊乱。


    感受到怀里人的软化,应归燎眼底暗潮涌动,正要进行下一步——


    滋滋、滋滋滋。


    两人皆是一惊,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音不是来自罗盘的,而是应归燎的手机震动。


    “你怎么换了这么个震动动静?”钟遥晚问。


    “我听网上说这个动静最小,谁知道发出来的是这声音啊。”应归燎说,“这群人是不是在我们身上装了监控?!怎么每次都卡在这种时候!不看!天大的事也等会儿再说!”


    他说着,又抬头想去捕捉钟遥晚的嘴唇,试图将刚才的气氛续上,却被钟遥晚用手臂稳稳地隔开了。


    应归燎立刻抬起眼,用那种可怜的眼神望着他。


    钟遥晚却像没接收到信号一样,不仅没心软,反而趁他松懈,伸长手臂,将手机捞了过来。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是佐佐的消息,要看吗?”


    应归燎哼了一声,说:“没兴趣。”


    钟遥晚说:“那我看看。”


    他说着直接划开了屏幕。


    唐佐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条,应归燎见他点开了消息,还是没忍住,下巴搁在钟遥晚肩上,视线往手机屏幕上瞟:“小哑巴发了什么?她真心话大冒险又输了?”


    钟遥晚看着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指尖动了动,没点开大图细看,只是很快按熄了屏幕,随手将手机放回料理台。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环上了应归燎的脖颈,把脸贴近了些,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


    “可能吧。”


    “到底发了什么?”应归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你不是没兴趣吗?”


    “我这叫关心同伴。”


    “没什么特别的,就发了两张表情包过来。”


    应归燎扬了扬眉:“表情包?”


    “对。第一张是,‘一拳把你打到北极去’。”


    应归燎:“……”


    “第二张是,‘一拳把你打到南极去’。”


    应归燎:“…………”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汤锅还在尽职尽责地咕嘟着。


    应归燎的嘴角抽了抽:“她又犯神经病了?”


    钟遥晚说:“我还看到了小叔发消息过来了。”


    “啊?这么巧?”应归燎一愣。这个失踪人口怎么这么会挑时间发消息。


    钟遥晚“嗯”了一声,说:“他说家里被唐佐佐拆了,所以明天就会回来。你要是有什么想问他的话,可以直接去找他。”


    *


    唐佐佐把唐策家拆了?


    还有唐佐佐发那两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包是什么意思?


    应归燎上了飞机以后才愿意把脑袋分出来开始琢磨这两个问题,不过他也没有琢磨多久,很快就放弃了。昨晚……咳,总之没怎么睡。飞机进入平流层后,轻微的颠簸反而成了最好的摇篮曲,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浅眠。


    直到飞机着陆的震动将他唤醒。


    他才揉了揉眉心,摸出手机,打算给钟遥晚发个消息报平安。


    然而,点开聊天软件后,第一个印入眼帘的消息竟然是来自唐佐佐的。她发消息的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点开,入眼的又是那两张欠揍的表情包——一拳到北极,一拳到南极。


    “这哑巴……”应归燎低声咕哝,正想回敬几句,手指往下划,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表情包的下面跟着一连串图片。


    第一张,是黄昏的马路上,一团扭曲的黑影瘫在地上,隐约能分辨出四肢和躯干,但皮肤颜色惨白得不正常,肢体角度诡异。第二张拉近了些,能看清腹部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破损,暗色的物质从破口溢出。第三张、第四张……更清晰,更细节,甚至能看到破损处内部某种难以名状的结构。


    这显然不是人类。但那种“类人”的形态,以及清晰到令人不适的生理组织细节,让这照片比任何恐怖片截图都更具冲击力。


    应归燎的眉头拧了起来。


    紧接着的几张照片,焦点转移了。


    那是一个淡粉色的圆形东西,表面似乎覆盖着薄膜,带有细微的血管样纹理,安静地躺在柏油马路上。从不同角度拍摄,甚至有一根手指作为比例参照,显得它异常小巧。


    这是什么?某种器官?还是……


    他正快速滑动屏幕,试图从这些令人反胃的影像中拼凑出信息时,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站在机场到达厅的通道里,周围是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几个原本走在他后面的旅客,似乎不小心看到了他屏幕上的内容,随即脸色微变,加快了脚步,投来的目光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定了定神,正准备快步离开,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摸出来一看,还是唐佐佐,言简意赅:「我在接机大厅。」


    ……


    接机大厅熙熙攘攘,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应归燎目光扫视,很快就在一根立柱旁看到了那个高挑扎眼的身影。


    唐佐佐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款夹克,下身是条修身的深色长裤,不难看出底下隐藏着的力量感。她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背微微靠着立柱,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路过的人,无论男女,都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又被那冷冽的气场逼得迅速移开视线。


    应归燎走过去,说:“这么着急找我?”


    唐佐佐看到他,直起身,摘下了墨镜,干净利落地比划道:「对,感觉这事不太寻常。上车说吧。」


    两人上了车,应归燎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阿迟呢?没一起来?”


    “他去调查游灵号的事了,没时间。”唐佐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也掺合进来了?”


    “那根放在圆盘旁边的手指上有道伤口,应该是阿迟的吧?我走之前他忽然想做顿饭,结果把手指切了。”


    “做饭?你不是也在吗,怎么让一个炒锅和炖锅都分不清的人做饭?”


    “我?”应归燎指了指自己,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羞涩的笑容,还特意朝唐佐佐眨了眨眼,“我要是拦了,能见到这么好笑的一幕吗?”


    唐佐佐:“……”神经病。


    唐佐佐重新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时,她才缓慢开口道:“我昨天和阿迟一起回了家——就是我小叔那里,在那栋房子的阁楼里,发现了一只实体化的思绪体。阁楼上下左右,包括地板和天花板,全都铺了桃木板。我推测,那怪物很可能是在被关进去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实体化,所以即使是在白天,也维持着怪物的形态,没有消散。”


    “阁楼?” 应归燎挑眉,显出些意外,“你小叔那栋……盖在鸟不拉屎的荒路边的那栋?那里居然还有阁楼?我上次去怎么没注意到。”


    “藏起来了,就挡了一块板子,楼梯都没有,只能跳上去。上面预留的空间也很少。”


    得到了唐佐佐肯定的答案后,应归燎反而愣了一下。他一边嘀咕着“那栋房子居然还有阁楼”一边摸出了手机开始查看那些图片,翻过几张以后,道:“我看这只怪物在马路上的时候还维持着实体化的样子啊。”


    唐佐佐一顿,显然被应归燎的话点醒了某个盲点,下颌线绷紧了些。


    应归燎紧接着道:“如果它只是因为被关在桃木阁楼里,被迫维持了实体化形态,那么一旦离开那个特定环境——尤其是离开那栋房子——按照常理,它应该会立刻失去实体才对。”


    唐佐佐沉吟道:“所以你是说,问题不是那个桃木阁楼,是那一片的磁场……可能本身就有问题?”


    “很有可能。”应归燎说完,手指又往后翻了几张图,继续问道,“这个小圆盘又是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唐佐佐说,“而且,阿燎,这东西摸上去还有点余温,我的灵力碰不上去。它是活着的。”


    “什么意思?”应归燎脸上那点残余的睡意和慵懒瞬间蒸发。他猛地转头看向唐佐佐,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收缩,像是听到了某种绝对违背底层规则的天方夜谭。


    “活……着?”他重复这个词,难以置信道,“你确定?不是残留的怨力反应?”


    唐佐佐摇了摇头:“我试了两次。灵力像碰到一层看不见的膜,被轻轻弹开。触感……和摸到刚孵出来的小鸡差不多。”


    应归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车窗外流逝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把脸,声音从指缝里传来:“……这特么就邪门了。”


    第236章 南北交流大会


    紧接着,应归燎一路都没有说话,等唐佐佐再去注意他的时候,发现这家伙竟然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


    到了事务所以后,应归燎直接钻回房间里睡回笼觉了。唐佐佐看着那扇关起的门,忽然感觉自己今天就多余去接他。


    约莫傍晚的时候,应归燎才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


    唐佐佐点了外卖,陈祁迟也回来了,两个人正对坐在桌边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应归燎趿拉着拖鞋,头发睡得有些乱,眼角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他慢吞吞地挪到桌边,拆了双干净筷子,夹起一筷子炒蛋塞进嘴里,含糊地问:“你俩讨论什么呢?”他看向陈祁迟,一边咀嚼一边说,“听说你今天跑游灵号那事儿去了?有收获没?”


    “有眉目了。”陈祁迟点点头,说,“说来也奇怪,之前怎么查都没有眉目,这次居然很顺利就套到资料了。”


    “怎么说?”应归燎放下了筷子,忽然开始扒拉起自己的头发了。


    陈祁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嗯……不过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信息吧。其实就和阿晚之前猜得差不多,我打听到,游灵号确实是有一个神秘股东。那个股东投钱了以后,就没有怎么管过游灵号的事情,不过其实很多人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项目有赚头才投资的,一切事物都交给持牌人管理。包括我老爹也是这样的,投钱以后就没有管过游灵号上的生意,只管按时收到分红,偶尔再问他们要几张票就是了。”陈祁迟说,“但是那个神秘股东,在游灵号运行第三年——也就是六年前,提出过一次方案。”


    “就是‘海上秘闻’的项目吗?”


    一个清晰的电子音突然插了进来,语气平静。


    陈祁迟一愣,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应归燎的手机不知何时竖在桌边,屏幕上赫然是钟遥晚的脸,背景似乎是行驶的车内,光线有些暗。


    “我靠!” 陈祁迟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通上话的?!”


    “一直在打啊。”钟遥晚的脸在屏幕里晃了晃,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语气理所当然,“之前是语音,刚换成视频而已。”说着,他把手机镜头转向驾驶座方向,快速晃了一下,映出柳如尘开车的侧影,“今天去一个庄园里驱邪,地方有点大,我就跟她一块儿去了,现在回去的路上。”


    陈祁迟嘴角抽了抽,怪不得刚刚应归燎吃着东西忽然开始捯饬自己了:“……受不了你们俩,谈个恋爱至于这么无时无刻黏着吗?开车呢还视频?”


    “你想腻歪也没这个机会了。”应归燎笑他,“行了,赶紧说游灵号的事吧。正好也省得我一会儿再转达一遍了。”


    “总而言之,那个项目就是海上秘闻。游灵号管理层起初觉得这主意不错。在茫茫大海上,一个封闭环境里讲鬼故事,噱头足,肯定能吸引一批猎奇爱好者。”陈祁迟说,“但是问题出在,那个神秘股东坚持要让自己的人——也就是何紫云,来当这个项目的主理人。但是何紫云准备讲的那些秘闻,都跟大海没什么关系,一场故事会的时间还长得离谱。管理层觉得这玩意儿肯定没市场,本来想毙掉的。但是紧接着,那个股东又追加了一大笔投资,说这个项目先做着,可以先给一个小房间,如果效果好的话,后期再换场地。”


    “游灵号的持牌人……估计是觉得何紫云是那位股东的小情人,想找个清闲又有点格调的地方养着。他们还特地找了个大一点的房间给何紫云,就当卖个人情,于是这海上秘闻就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听起来也没什么嘛,” 视频那头传来柳如尘轻松的声音,夹杂着一点车辆行驶的背景音,“不就是个有钱大佬塞个小情人去个清闲地方挂职?那游轮我听说过,一个月就开工七天,简直是带薪休假的天堂。塞小情人再合适不过了。”


    “没那么简单。”钟遥晚的声音接上,“关键是何紫云在海上秘闻里讲的内容,是关于捉灵师的。”


    柳如尘哈哈笑了一声:“什么故事?洒水驱鬼的故事吗?”


    “不是。”钟遥晚回答得很干脆,顿了顿,才补充道,“她讲的是我妈妈的故事。而且……非常详尽。一场故事会能讲上好几个小时。”


    “哈?”柳如尘不解,“她是三藏法师吗,负责传播你妈妈的功德事迹?”


    “这个问题我们也弄不明白。”钟遥晚说。


    应归燎夹了一块肉,边吃边接话道:“不过她在游灵号上讲的故事有艺术加工成分,一部分故事应该扭曲了事实。比如说,钟离明明是在净化了黄泉戏班的思绪体以后才得灵力枯竭症的,但是在何紫云的故事里,钟离是击败了一条赢鱼,被诅咒了才得灵枯竭症的。关键情节完全对不上。”


    陈祁迟补充道:“她在和我讲述的故事中也是这样的。”


    唐佐佐说:“不过其他的部分听起来确实挺玄乎的,不像是假的。”


    “哎哟,真难得啊小哑巴,还能听到你的声音。”柳如尘乐道,“也就是说,那个叫何紫云的是想要刻意隐瞒灵力枯竭症的事情呗?”


    钟遥晚说:“是的,但是她在船上讲述的故事里,有提到钟离用血亲转移术把这个病转移给下一代的情节,所以她想要隐瞒的应该另有其事。”


    应归燎补充道:“又或者说,何紫云当时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把转移术的事情当作故事的一部分告诉了我——不过阿晚有枯竭症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就对了。”


    柳如尘“哦”了一声,道:“不过话说回来,何紫云不是早就凉透了吗?你们现在挖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


    “只是觉得她做的事情很奇怪而已,当初游灵号上的苏武就是变成了山海经里的怪物,而何紫云故事里篡改的关键点赢鱼,同样出自山海经。这两者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钟遥晚说,“而且那个金盏如果是清朝制品的话,很有可能也是黄泉戏班的产物。”


    陈祁迟一顿:“你已经知道金盏的事情了?”


    “对,圆盘的事情也知道了。”钟遥晚说,“阿燎到事务所以后就把事情告诉我了。”


    钟遥晚那边,车子似乎是驶入了地下车库,信号变得有些不稳定。


    唐佐佐听到唐策可能就是那个收藏家后,眉头就拧了起来,一直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住冰凉的木纹。


    应归燎看了她一眼,继续补充道:“我们今天下午的时候讨论了一下。阿晚说,他从苏晴的记忆里看见,当初忘川地震的时候,唐策也在场,并且他的怀里抱着双生相。”


    “双生相?!”陈祁迟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就是在陆眠眠家的山庄里遇到的那个怪物吗?!”


    “没错。”应归燎点头,“当初张大海有提到过,双生相是从一个收藏家手里买回来的。这么看来,那个收藏家十有八九就是唐策。再结合金盏事件推测的话,唐策手中的藏品或许都是清朝时期的,并且,可能一大部分都是未净化的。”


    “可是你们不是说,江泽城的故事里,钟姨已经把所有黄泉戏班的怪物都净化了吗?”陈祁迟说。


    “那双生相怎么解释?”应归燎反问。


    陈祁迟哑口无言。


    应归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个人倾向认为,江泽城没有说谎。钟离确实净化了许多怪物。但是她却没有净化全部的思绪体。”


    唐佐佐眼神一动,顺着这个思路接了下去:“你是说,钟离当初只净化了实体化怪物,但是没有净化思绪体。在那个裂缝里的思绪体,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根本没有实体化?”


    “没错。”应归燎说,“他们后续进到裂缝中,把所有没有净化的思绪体带了出来。但是由于钟离已经得了灵力枯竭症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再次大批量净化这些思绪体了,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带走思绪体的人,大概率是唐策,当然,不排除还有唐左左的可能,毕竟她身上的那个平安扣,大概率也是出自黄泉戏班的。”


    “可是唐策也是有灵力的吧?!”陈祁迟说,“就算这之后,唐左左被骗进了深山,钟离又没有办法净化思绪体,唐策难道不能自己慢慢净化吗?怎么会净化不完?”


    “阿迟,你这话就说得太轻巧了。”应归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听不出喜怒,“净化一个思绪体是需要承读它们生前的记忆的,那是一件很痛的事情,那是精神上的凌迟,是把自己一次次扔进别人的绝望里打滚。”


    他看向陈祁迟,眼神锐利:“唐策这些年,一边要频繁深入彩幽群山寻找唐左左的。另一边,如果还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浸泡在这些极端的负面记忆里的话,他早就该崩溃了,疯掉都是轻的。那不是毅力能扛过去的东西。”


    陈祁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抿紧了唇。


    他虽然见过钟遥晚最初被双生怪的记忆折磨时的模样,也见过唐佐佐每次净化后那瞬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抗拒。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以来,他渐渐地习惯了身边这群人的强大。


    钟遥晚对那些负面记忆适应地很快。唐佐佐即使无法适应那些记忆,在有多重危险的时候也不会在面上表现出分毫。应归燎就更不用说了,他没有见过应归燎脆弱时的样子,甚至更多时候,他的脆弱看起来都像是装的。


    这一刻,陈祁迟才再次回想起一个事实。


    坐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是因为强大而适应了这样的创伤,而是因为必须承受,所以学会了无声地吞咽。


    他每天看到的,是他们吞咽痛苦后努力维持的平静水面,却几乎忘了水面下持续不断的暗流汹涌。


    而此时,那些认知带着血肉的重量,沉沉地压回了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忽然,钟遥晚那边传来沙沙两声。


    他和柳如尘回到了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信号完全稳定了。


    钟遥晚打开了灯,镜头一时很混乱,一闪而过时能看到柳如尘正在把手里提溜的东西放在桌上,最后才定格到了钟遥晚脸上。他开口道:“不过,那枚金盏可以完成自我净化的话,至少可以证明唐策确实是主观地不想净化这些思绪体。”


    柳如尘也道:“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想想,明天见到唐策以后要问什么吧,见他一次可不容易,明天见完了指不定又扎进哪个深山老林里了。”


    第237章 追问


    唐策已经回到平和市了,还发了一段视频来,镜头里,他正站在别墅下面,望着三楼窗口的那个大窟窿发愁。


    唐佐佐和唐策约了时间,周二下午四点,她和应归燎会去找他。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唐佐佐正好接到了陆眠眠传来的紧急委托,让她去一趟暮雪市。


    情况听起来颇为棘手,唐佐佐没办法,只能连夜赶去暮雪市。


    于是,周二下午去找唐策的重任就落在了应归燎一个人的肩上。


    应归燎的生物钟一如既往地任性。睡醒后,他习惯性地先摸手机——昨晚和钟遥晚的电话粥煲到不知何时,现在屏幕却显示通话早已结束。


    大概是那边手机没电,或者不小心碰断了。


    他也没在意,像完成每日任务一样,先发了一长串没营养的骚扰信息过去。从“早安宝贝”到“猜猜我梦见什么了”,夹杂着各种欠揍的表情包。发完,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换了衣服健身。


    健身结束,他又赖在钟遥晚的宝贝沙发上刷手机,刷两条视频就要给钟遥晚分享过去,顺便再发一堆莫名其妙的废话。然而奇怪的是,一整个上午,钟遥晚都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磨蹭到快十一点,手机终于开始接连震动。


    钟遥晚的回复一条条跳出来,言简意赅地逐一回应他早上那些没营养的骚扰,最后补了一句:「出门吃早饭。」


    句子简短,没主语。应归燎理所当然地认为,钟遥晚是晨练或者处理事情到这个点,还没顾上吃早餐。


    他指尖轻快地回了一句:「快去吃」,然后自己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睡得有些乱的头发,打算去厨房寻觅点早餐填肚子。


    他趿拉着拖鞋,心情颇好地拉开房门——


    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飘进了他的鼻腔。


    不对劲。


    今天唐佐佐在暮雪市,陈祁迟那小子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这个时间点,这套公寓里,理论上应该只有他一个活物才对。


    应归燎心念电转,几步走到客厅,朝里面望去。


    沙发上,阳光斜照。


    钟遥晚穿着一身舒适的浅色家居服,正盘腿窝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他手里拿着半块苏打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落在手机上,还在查看应归燎发送的视频。


    听到轻微的动静,钟遥晚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只是下班回到家,看见赖床的室友终于起来了。他甚至没放下饼干,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应归燎,语气平淡地陈述:“怎么才出来,早餐都冷透了。”


    应归燎看了一眼桌上的生煎包。纸盒里的生煎包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小区门口的小郭出品,只是表面的油光已经凝固,显然买回来有一阵子了。


    应归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后才气笑道:“钟遥晚,你买了早餐回来,就搁这儿等着它变凉?还不叫我?你这不是成心让我吃冷的吗?”


    钟遥晚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指控,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才抬眼,答非所问:“我请了几天假,周日晚上回去。”他顿了顿,随后又朝应归燎扯开了一个笑,说,“寒假期间的机票挺贵的,你帮我报了呗。”


    应归燎失笑。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钟遥晚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手机。


    “行啊,老公疼你。”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着转账,“头等舱,去程回程都报了。回事务所的时候打车,够不够?”


    手机响起悦耳的到账提示音。


    “够了。”钟遥晚说。他甚至非常上道地,用筷子从已经微微凉掉的生煎袋里,夹起一个看起来卖相尚可的,递到应归燎嘴边。


    随即,他话题一转,问得直接:“今天下午几点出发去找唐策?”


    应归燎就着他的手,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生煎,汤汁鲜美,面皮底部煎得微焦酥脆,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依旧不错。他一边咀嚼,一边含混地笑:“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儿回来的。嗯……三点吧,反正小叔也就守着他那破了个洞的别墅发呆呢,早一点晚一点,没差。”


    “行。”钟遥晚说。


    这个午后过得格外悠闲。


    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里,找了部评分不错的轻松喜剧电影,投屏到电视上。


    中途陈祁迟过来蹭饭。他睡眼惺忪地开门,在钟遥晚和应归燎的注目礼下,打着巨大的哈欠拉开冰箱找牛奶喝。


    他坐到沙发上喝牛奶,吃麦片,跟着两人一起看喜剧。


    电影正放到一个经典的无厘头桥段,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应归燎笑得歪倒在钟遥晚肩膀上,钟遥晚也笑得拍应归燎大腿,陈祁迟更是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一边捶沙发一边咳。


    笑声渐渐平息,陈祁迟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灌了一大口牛奶顺气。


    他舒坦地靠在沙发里,看电视时却忽然琢磨出一丝不对劲。


    刚刚是不是有三个笑声?!


    陈祁迟机械地转过视线——


    不是,这么大一只钟遥晚是哪里冒出来的?!


    陈祁迟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钟遥晚看了好几秒,又看看应归燎,再看看钟遥晚。


    “……我靠?”陈祁迟发出惊叫,“我这是穿越了?阿晚?你怎么在这儿?这不是平和市吗?”


    “你有病吧?”钟遥晚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刚从外星降落的智障生物,骂道,“你才看到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应归燎更加肆无忌惮的爆笑声。


    他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橘子差点滚到地上,一边笑一边指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陈祁迟,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我们三个都快看了半小时电影了,你居然才发现多了个人?!哈哈哈哈……不行了,你比这电影好笑多了!哈哈哈哈……”


    陈祁迟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但是又无话反驳,只能由着应归燎笑到满意为止。


    约莫三点的时候,钟遥晚和应归燎就准备出发了。


    陈祁迟虽然也很想去,但是他和唐策毕竟只有两面之缘,他也不是捉灵师,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到场,只能讪讪作罢。


    钟遥晚去陈祁迟那里挑了一辆顺眼的车开走。


    车子下了高架以后道路变窄,车辆稀少,两旁是冬日里略显萧瑟的树林和田野,异常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钟遥晚看了一眼导航,又望了望车窗外仿佛没有尽头的僻静道路,微微蹙眉:“确定是这条路?越来越偏了。”


    “确定。” 应归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枝丫,“确定,唐策家的选址确实很令人惊叹。”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出现在前方。


    一栋设计简约的现代风格别墅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应归燎示意钟遥晚在别墅前的空地上停车。


    车子停稳。钟遥晚推开车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地面。


    离他们不远处的路面上,有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不规则暗色污迹,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曾经有大量液体浸染的轮廓。


    他的目光沉了沉,看起来是那个女医生实体化后留下的痕迹。


    他们旁边还停着一辆半旧的普通家用轿车,看来唐策确实在家。


    钟遥晚看了一眼别墅外墙,疑惑道:“看起来也没什么损伤啊。”


    应归燎也下了车,闻言朝别墅三楼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听说里面弄得比较乱,外边只坏了一块玻璃而已,应该是已经修好了。”


    “进去吧。”钟遥晚说。


    应归燎上前一步,抬手摁响了门铃。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


    唐策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居家服,头发有些蓬松,像是刚洗过不久。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暖气和淡淡熏香的热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户外的寒意。


    唐策的脸颊被蒸得微微泛红,额角似乎还有一点未擦净的汗意。


    “嚯,小叔,”应归燎毫不客气地开口打趣,“你搁家里蒸桑拿呢?这暖气开得够足啊。”


    “去你的!”唐策笑骂了一句,作势要拍他肩膀,眼里却没什么恼意,“你这小子,一开口就没个正形。快进来,外面冷。”


    他侧身让开通道。应归燎嬉笑着迈步进屋,钟遥晚跟在他身后,也礼貌地朝唐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唐策的目光随着应归燎进门,这才发现今天到访的还有钟遥晚。


    他脸上那轻松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惊讶:“小晚?我听说你去彩幽市跟着柳如尘学棍法了,怎么这就回来了?”


    “小叔,你这话说的。”应归燎反应极快,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钟遥晚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他回来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因为想我了呗。你也知道柳如尘那家伙有多压榨劳动力,阿晚在她那儿连轴转,人都累瘦了,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当然得跑回来透透气,看看我啊。”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钟遥晚附和道,“而且有些事,涉及到我亲身经历的部分,我觉得,还是亲自来问一下比较好。”


    唐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脸上那点惊讶慢慢敛去,换上一种了然的温和的笑容:“小柳那里是太忙了一些,你们进屋坐会儿吧。”


    他热情地将两人让进客厅。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整体的装修风格是现代极简,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种冷感和疏离。然而,就在这冷淡的背景色中,却散落着一些极其扎眼的不和谐元素——沙发是柔软蓬松的藕粉色,靠垫是更鲜艳的桃红和鹅黄;茶几上摆着几个造型可爱的陶瓷小摆件;甚至连墙角的落地灯,灯罩都是带蕾丝花边的。


    这种极简冷硬与少女甜美的诡异混搭,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钟遥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格格不入的物件。


    唐策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主动解释道:“这些是当初佐佐刚接回来的时候买的一些东西,那时候我想着,小女孩嘛,应该都喜欢粉粉嫩嫩的东西,就临时添了不少,结果她根本就不喜欢。不过没多久我就把她托到小燎家里去了,再加上我还要进彩幽群山,这些陈设就都没换。”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只白瓷茶杯,一杯里面的茶水只剩下一半,杯口边缘有明显的唇印和茶渍;另一杯却是满的,清澈的茶汤上方还袅袅升起几缕细微的热气,显然是刚倒上不久。


    唐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啊”了一声,动作自然地伸手将两杯茶都收了起来,语气随意:“刚才有位客人刚走。这茶都凉了,我去给你们换两杯新的。”


    “好。”钟遥晚简短地应道。


    唐策端着杯子转身走向厨房方向。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应归燎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胳膊依旧赖在钟遥晚肩膀上。


    少了唐策在场,他更是肆无忌惮起来,手指不安分地撩拨着钟遥晚鬓角的碎发,又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耳垂,指尖习惯性地蹭上那枚冰凉的翠玉耳钉,感受着玉石独特的温润触感。


    钟遥晚没理会耳畔那点骚扰,目光还停留在唐策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刚才来的时候,路上没看到有其他车啊。”


    “谁知道呢,”应归燎漫不经心地答,手指绕着钟遥晚的发梢,“说不定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没想到你也来了,觉得不合适,就收走换两杯。我小叔这人,有时候讲究起来也挺麻烦。”


    钟遥晚扬了扬眉,没再说什么。


    很快,唐策就端着两杯新泡好的奶茶回来了,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应归燎正捏着钟遥晚耳垂的手。钟遥晚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应归燎的手轻轻推了下去。


    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应归燎问:“怎么换成奶茶了?”


    唐策坦然道:“觉得你们小年轻应该会喜欢这个。”


    钟遥晚端起茶杯,没喝,只是借这个动作定了定神,然后抬起眼,看向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落座,双手优雅交叠在膝上的唐策,开门见山:


    “小叔,我们今天过来找你就是想要了解一下关于那个双生相的事情。我在一个姑娘的记忆里看到,忘川剧场地震后,你出现在废墟现场,怀里……抱着那个雕像。”


    唐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闻言,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望向钟遥晚:“这件事小燎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猜除此之外,你们还想问我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遗留问题,是吗?”


    钟遥晚呼吸一顿。


    来之前,基于唐策种种回避、隐瞒的行为,以及那些指向不明的藏品,他心中对唐策的揣测和防备已经堆得很高了。


    他预设了多种迂回、试探甚至对峙的可能性,却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在他们刚刚抛出第一个问题时,就主动掀开了最核心的底牌。


    他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惊疑,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口袋中,双指点上莲花镜面,用灵力将其唤醒,随即迎上唐策那双含笑的眼睛,点了点头:“对,没错。”


    唐策似乎对他的坦诚很满意,身体微微后靠,调整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继续道:“你们知道地震之后,我、何紫云,还有你妈妈钟离,三个人一起出现在忘川剧场废墟的事了吧?”


    “知道了。” 钟遥晚答。


    “那就好,说起来就简单了。”唐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忘川地震后,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裂缝下面……是堆积如山的思绪体。成千上万,全都是被黄泉戏班害死、扭曲、改造过的亡魂。它们的形态各异,执念历经百年……”


    “灵力枯竭症,还有血亲转移术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应归燎插话进来,声音里没了平时的嬉笑,“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只有你知道的部分。”


    唐策被截断话头,却不见丝毫恼色,甚至连惊讶都欠奉,仿佛早就料到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停留在嘴角,眼神却深不见底:“你们知道的还挺多啊。”


    他略一停顿,似乎并不打算继续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核心叙述:


    “当时彩幽地方政府打算填平裂缝,可底下的东西,虽然本质是思绪体,却也承载着特定时代的历史和技艺,但换种角度看,也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就这么永久掩埋,太可惜了。那时,阿离因为灵力使用过度,忽然无法使用灵力了。我们当时都以为只是消耗过度的暂时现象,就让她好好休息,由我、紫云,再加上市政府临时组建的一支特殊搜查队,下到裂缝深处去查看具体情况。”


    唐策的声音平缓,像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下去之后,我们才发现底下的思绪体只有一半被净化了,另一半依旧怨气冲天。后来清点统计,我们推测,阿离净化的很可能只有已经实体化的思绪体。”


    “那些思绪体,它们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管是吸收了多少怨力,经历了多少个日夜,都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不肯实体化。那批思绪体的数量太庞大了,再加上彩幽市的灵能工作……你们也知道的,人手严重不足。所以,经过协商,由我出面,将这批未被净化的思绪体,暂时转运到了平和市,由我们来解决这些思绪体。”


    “解决?”应归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你是怎么解决的?不净化,就像双生相那样,流入市场?”


    “双生相的事情……确实是我疏忽了,监管不力。”唐策承认得干脆,随即话锋一转,“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尝试寻找让这些怨灵解脱的方法,只不过……不是通过传统意义上的净化。”


    应归燎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我希望它们可以自我净化,”唐策道,“那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阿离患了灵力枯竭症,我姐也下落不明了,你父母和阿心都有自己的工作,除了我以外已经没有可以净化他们的人了。”


    “但是我很抗拒读取他们的记忆,阿离向我讲述过她看到的人间炼狱。我不想再体会一遍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尝试让它们自我净化,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成功了一些。”


    “双生相……我看它像是一尊佛像,所以,两年前,我把它带到城郊一座香火不算旺盛但颇为清净的小庙里,捐给了庙中。我的本意是希望它能在佛堂的清净之地,日日听经闻法,感受安宁祥和,或许能促成它的自我净化。”


    “为防万一,我还在寺庙附近的旅店住了几晚,想着如果它没有自我净化的迹象,我就亲自将其净化,了结此事。”唐策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上一丝懊恼,“可是谁知道,就在第三天我再去庙里查看时,却发现……那尊双生相,被人调包了。”


    “调包了?!”钟遥晚吃惊,这转折出乎他的意料。


    “没错,调包了。”唐策回忆起当初荒谬的情景,闭了闭眼,道,“佛台上摆着的,是一尊新的双生相雕像。对方刻意做旧处理,但无论是工艺细节、木材质感,还是那种……微妙的神韵,都和原来那尊区别很大。我想凑近细看,可庙里的僧人却坚持说这就是原来的佛像,已经开过光,不容凡人触碰亵渎,还找了一堆理由,直接将我请出了庙门。”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应归燎评价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但钟遥晚了解他,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他倾向于相信唐策这个版本的解释。毕竟类似的监守自盗,偷梁换柱等龌龊事,在他们接触过的诸多记忆里,并不罕见。


    更何况此刻钟遥晚的莲花镜正在启动状态,唐策没有办法说谎。


    而偷换的浪潮如果属实的话,红亭山水画很有可能也是这么流传出来的。


    “那么,金盏呢?”钟遥晚又问,“还有前几天出现在阁楼里的那只怪物,又是怎么回事?”


    “金盏的事情……说实话,我也很意外。”唐策的语气坦诚,“它的自我净化发生得非常突然,完全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我曾经猜测,是不是因为金盏在忘川的地下埋藏了太久,所以二次被埋入土中,再被启出重见天日的时候才会自我净化。但是我后来也尝试过这个方法,将其他的黄泉戏班遗留物埋进土里再启出,都没有得到同样的效果,金盏的事情……我想可能是巧合吧。”


    “至于怪物——”


    唐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断了。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即将发出最高音时,被生生掐灭。


    他的视线先是在钟遥晚脸上极快地扫过,随即飘向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冬日夕阳西斜时苍白的天光,和一片寂静的旷野。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避眼前两个人的注视。


    大约两秒的沉默,唐策才转回视线,却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清晰而平静:


    “怪物的事情,我无可奉告。”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唐策仿佛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强。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才将微凉的奶茶入口中。


    是普通的茶叶兑了牛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放下杯子,这次终于抬眼看着钟遥晚:“我有我的安排。你们只要知道,我这么做有我的理由,我也不是想做坏事,这就够了。”


    “什么啊小叔!”见唐策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应归燎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开始插科打诨,“跟我们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唐策只是耸了耸肩膀,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一副“任你说破天我也不开口”的姿态:“有些事要袒露的话是需要时机的。”


    应归燎见状,眼珠一转,干脆从对面的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蹭到唐策坐的单人沙发旁,毫不客气地斜靠在了沙发扶手上。他将身体的重量压过去一些,故作亲热地用胳膊去靠他肩膀:“哎呀,说说嘛,也让我们涨涨见识。”


    不得不说应归燎招人烦的功力是一直在稳步提升的。


    唐策被他撞得身体左右轻晃,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钟遥晚在旁边看着,只想把脸捂住假装不认识这家伙。


    然而,就在钟遥晚打算把应归燎拉开,让他正经点儿的时候,唐策却先一步开口了:“行了行了!别闹了!你撒娇能不能有点撒娇的样子,这么大力气,我骨头都要被你撞散架了。”他虽然不愿意说,但是显然招架不住应归燎的折腾劲,松口道:“那只怪物是我在南阳市遇到的,它的身体和人类非常相似,所以我做了一点小实验而已。”


    “小实验?”应归燎捕捉到这个词,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从怪物腹中取出的淡粉色圆盘,立刻做出一个八卦的夸张表情。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道:


    “你不会是和那个怪物……那个啥了吧?”


    唐策:“……”他说,“你能讲点人话吗?”


    应归燎眨了眨眼,实诚地翻译了一遍自己的话:“就是啊……你不会和那个怪物上床了吧?”


    唐策:“……”没让你真讲。


    钟遥晚:“……”我是谁我在哪。


    应归燎像是没察觉到两人的无语一样,自顾自地继续道:“没事的小叔,你就算有这种奇怪的癖好我们也不会……哦,我们可能会笑一笑你,但是绝对不会传扬出去的。”说着,他还朝钟遥晚抛过去一个眼神,“对吧阿晚?”


    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是,你也就是传扬地事务所里人尽皆知而已,不会大肆宣扬的。”


    “哎,毕竟咱们社交圈就这么大嘛,平时聊得来的也就这几个人了。”应归燎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指着钟遥晚道,“那小叔,你记得封阿晚的口啊。我顶多就传扬给五六个人知道,阿晚可不得了,什么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还有他之前公司认识的人,都有在联系。他要是传扬的话,明天全地球都知道了!”


    “好了好了!我受不了你们两个了!”唐策忍无可忍。


    钟遥晚:“……”怎么还有我的事。


    唐策道:“那个孩子是我用灵力催化结成的,可以了吧?”


    “怨力结成的?”钟遥晚一愣。


    这个概念有点太新鲜了,就连一直在胡搅蛮缠的应归燎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唐策:“你的灵力还能够做到这种事情?”


    “也不算是我的灵力做到的。”唐策的语速很慢,“你也知道,我的灵力可以操控怨力。我见到那个医生的时候,她也没有害人,只是躲在角落里哭得很伤心。怪物的身体都是由怨力构成的,怨力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甚至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唐策说,“我尝试着操控、引导它的怨力,让她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使是昙花一现也算是能够了却心愿了。”


    “然后她肚子里就结出了一个孩子?”


    唐策拖着脸,点了点头。


    应归燎拧起眉,继续问道:“可是那孩子是人类的生命体啊,它已经完全超出了怨力的范畴了。这也是解释得通的吗?”


    “接下来的事情我真的无可奉告了。”唐策说。


    他捏了捏眉心,似是一副也没有弄清楚状况的样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一眼,也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道:“游灵号上,赞助‘海上秘闻’的人,是你吗?”


    “是我。”唐策这次答得干脆。


    “为什么?”应归燎看着他。


    “没有为什么,”唐策看了他一眼,将目光再次落到钟遥晚身上。他的视线很深,似是透过钟遥晚,投向了某个更遥远的时空,“因为阿离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仅此而已。”


    第238章 破绽


    和唐策随便唠了些家常后,应归燎与钟遥晚原本要告辞,却被唐策以一顿便饭为由留了下来。


    饭桌上的气氛比客厅里轻松些许。唐策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在了钟遥晚身上,从他现在的工作内容、生活近况,到棍法的练习进度,事无巨细,一一问询。甚至连钟遥晚夹菜时多夹了哪样,少吃了几口,他都似乎留意到了,目光时不时便跟随着钟遥晚的筷子。


    应归燎扒了两口饭后抗议道:“小叔,你这也太偏心了,怎么净围着阿晚问东问西啊?我这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是一点都关心?”


    鱼惜湍堆


    “你又没有背井离乡,问你的事做什么?”唐策不客气道。


    “我是不背井离乡,但是你总是背井离乡啊!”应归燎理直气壮,“关心关心侄子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唐策似乎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看着比上次瘦了。”


    钟遥晚:“……”他已经干了两碗饭了。


    吃完饭后,两人准备离开。


    别墅外的温度比室内低了不少,寒风扑面。


    钟遥晚虽然一向畏寒,但刚从那个暖气过足的房子里出来,竟然一时没觉得冷,只是呼吸间带起一片白雾。


    唐策跟着他们走到车边。夜色已浓,郊外没有路灯,只有别墅窗户透出的光,勉强勾勒出汽车的轮廓和远处树木的黑影。


    “行了,小叔,别送了,外面冷。” 钟遥晚拉开车门,回头道。


    “几步路的事。”唐策站定,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路上黑,开慢些。”


    “好,知道了。”应归燎应着,手已经搭上了驾驶座的门把手。


    “诶,对了,你们先等一下。”唐策忽然又叫住他们,声音在寒风里提高了一点,像是临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钟遥晚动作顿住,重新关上车门,和应归燎一起转过身,重新拢到唐策跟前。


    唐策从居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相册,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两人,递了过去。


    钟遥晚和应归燎凑近屏幕。照片拍得异常清晰——那是一个望不到尽头的仓储空间,金属货架森然林立,上面密密麻麻堆满器物:褪色的戏服、裂釉的瓷瓶、姿势僵硬的木偶……


    钟遥晚的呼吸滞了一下。就在目光聚焦的刹那,他耳后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有无数冰凉的手指同时掠过。那些器物在照片的静默中,似乎正发出只有他能捕捉到的,细碎如虫豸啃噬般的嗡鸣。或许是钟离残存的记忆,还记得净化这些思绪体时带来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按在耳后那枚冰凉的翠玉耳钉上,声音有些发干:“这是……?”


    唐策收回手机,屏幕光熄灭的瞬间,他的脸半隐在黑暗里:“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应归燎问,“要委托灵感事务所净化它们吗?”


    “别开玩笑了,”唐策轻笑了一声,“这里的思绪体,如果你每个工作日净化一个,可以净化到你退休了。”


    “这么多?!”应归燎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刚才看照片只觉得琳琅满目,现在被唐策用时间单位量化出来,才直观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数量级。


    唐策声音平静:“我做过调查,黄泉戏班大概运行了四十年之久,有这个数量的遗留确实正常。”


    应归燎啧了一声:“你这要是等全部净化完了,都能原地起个小型故宫了。”


    唐策:“这里面也有不少不值钱的普通物件,破布烂罐,铁链碎屑,还不至于开博物馆那么夸张。”


    应归燎:“所以呢?你给我们看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唐策:“你们也调查过黄泉戏班的事情,我希望你们可以帮我一起找能够让这些思绪体自我净化的办法。”


    “自我净化?”应归燎皱眉,“可这些思绪体各不相同,执念也千差万别。一个个去研究、去尝试,那得找到猴年马月?”


    “虽然它们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但是都有同一个心结,黄泉戏班。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办法是可以进行批量自我净化的。”唐策笃定道,“你们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实行方案,可以马上告诉我。”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映照着唐策严肃而隐含期待的面容,以及钟遥晚应归燎脸上凝重的思索。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望向唐策,问:“那这些思绪体现在在哪里?”


    唐策迎上他的目光,寒冬的夜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


    回程的路是应归燎负责开车。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浓稠的夜色,将那片孤零零的别墅和站在灯光晕边缘的唐策,迅速抛向身后。


    钟遥晚坐在副驾驶,目光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透着暖黄灯光的建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道路彻底吞没,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今天的对话,你怎么想?”


    “我想……”应归燎打着方向盘,沉吟了片刻后,道,“你那个莲花镜是不是内鬼啊?怎么要它去判断别人说的真话就这么困难,每次就专坑自己人。”他咋了咋舌,“肯定是小哑巴告诉小叔,你有个能让人说真话的镜子。他这是提前防着我们呢,专挑真话说,但只说一部分,最关键的全捂死了。”


    “这也没办法,”钟遥晚说,“起码他告诉我们的信息都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他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在关键节点上死死瞒住?”


    “反正,他说想让我们帮忙找黄泉戏班遗留物的净化方式肯定是假的。”应归燎说,“专挑我们卸下防备的时候说这事儿,也不告诉我们他把遗留物都藏在哪儿了,肯定心里有鬼。”


    钟遥晚若有所思:“不知道他保有那么多思绪体是想要做什么。”


    “但有一点很奇怪,”应归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唐策说他这些年都在尝试净化思绪体的时候,镜子没有反应,说明他前些年一直在尝试让思绪体自我净化的事情是真的。但是拜托我们一起想办法净化思绪体的时候也没有半点诚意,看不出来是真的想净化那些思绪体。也就是说,他是最近才开始停止净化思绪体,并且想要利用它们做一些事情的?”


    钟遥晚:“他提议我们去调查黄泉戏班,可是他对黄泉戏班的了解似乎并不比我们少——他甚至知道黄泉戏班起码存在了超过四十年。”


    应归燎哼了一声,说:“他如果真心想让我们介入的话,可以把他手头上关于黄泉戏班的线索都告诉我们。他从钟离那里听说过关于改造人的记忆,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更何况,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直接对思绪体进行净化工作才是最快的解法。”


    “这说明他想要做的事情,和黄泉戏班没有关系,他让我们参与让黄泉戏班的遗留物自我净化的事情说不定只是缓兵之计。”钟遥晚想了想,说,“或许,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和那个女医生的事情也有关系。”


    “女医生……新生命……”应归燎琢磨着这两个词,忽然道,“当初的双生相也是想要转生投胎成新生命。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不是说,那个双生相是被别人偷梁换柱了吗?”


    “带进庙里才三天就被换了,真要追查,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又或者……他是故意把双生相放出去的?”应归燎抓了一把头发,有些烦躁,“算了,不想了,反正他也知道我们有镜子,打定主意了要跟我们打太极、绕圈子了。平时接触少,还真没看出来,背地里的勾当还挺多。”


    钟遥晚没再接话,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试图在杂乱的线索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直觉告诉钟遥晚,唐策一定正在酝酿什么事情。可不论唐策想要做什么事情,那也都是他的自由,别人也不会来多管他的闲事。


    钟遥晚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双生相不是他主动贩卖的;苏晴苏武的悲剧不是他引发的;唐佐佐找到的女医生也被关在了桃木阁楼里,对外界没有半点威胁。


    钟遥晚最初想要打听的,不过是唐策在双生相的事件中到底充当什么角色而已,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求知欲作祟而已。只要唐策做的事情与他们无关,钟遥晚也不在乎他后续还要做什么。


    然而,唐策今天的态度,却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简单。


    下午在客厅中时,唐策的回答虽然称不上滴水不漏,但是也足够让他们不再关心唐策还打算做什么。对于钟遥晚来说,他只要知道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都在管辖之中,并且也在尝试着进行净化工作,这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离开时,唐策却要故意向他们露出破绽呢?


    钟遥晚看着窗外飞速扑来又倒退的光影,忽然想起唐策站在别墅门口的身影——一半在暖黄的光晕里,一半浸在无边的夜色中。


    就像他今天说的所有话。


    一半是真,一半是谜。


    钟遥晚此刻思绪一团乱麻,旁边的应归燎忽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古怪的探究:“说起来,阿晚,你有没有发现,他今天讲话、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你。之前和他接触的时间短,没有发现,这么一回想……好像之前见面的时候,唐策就一直在看你。”


    钟遥晚像是被他点到了什么,后颈的皮肤莫名紧绷了一下,脑海中忽然回放起了唐策看向他的眼神。


    钟遥晚从前他和唐策相见时,他很确定唐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的耳钉上。


    唐策今天在听到血亲转移术时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大概率也知道他耳钉里存有钟离灵力的事实,会过多地关注他的耳钉也无可厚非。钟离毕竟是他曾经的挚友。


    可是今天。


    钟遥晚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除了中途,应归燎管不住手玩他耳朵的时候,唐策的目光一直都是聚焦在他脸上的。


    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看着他?


    钟遥晚不知道。


    他只是在看故人之子吗?


    钟遥晚不确定。


    今天的钟遥晚,和之前的钟遥晚,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会引来唐策别样的关注?


    钟遥晚想不明白。


    “怎么了?”应归燎注意到钟遥晚的异样,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钟遥晚闻声回过神,眨了眨眼,说:“没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第239章 照旧


    唐策的行为是矛盾的。


    但钟遥晚并没有放任自己在这个死胡同里钻牛角尖。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最初的目的上。


    他一直关心的双生相事件,在莲花镜的帮辅助下,确认了唐策流出双生相的过程是无心的,也明确了双生相流出的过程。


    并且,他也已经确定了,唐策将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都保管了起来。虽然他有让钟遥晚和应归燎也帮忙想办法让思绪体们自我净化,可是那毕竟不是一个正式的委托,唐策更没有把思绪体保存的位置告诉他们,让他们实实在在地接触到思绪体,导致这个邀约更像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更何况,唐策这些年又确实都有在尝试让思绪体们自我净化。或许他现在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而将净化工作搁置了,但那终究是唐策自己的选择和计划,只要他不将危险扩散出去,不违背最基本的底线,钟遥晚自问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去强行干涉他人的私人事务。


    想通了这一点,一直紧绷在心头的某根弦,似乎“嘣”的一声松开了。


    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涌了上来。


    钟遥晚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喉咙里甚至还溢出几声含混的哼声。然后,他侧过身,手指摸索到座椅侧面的调节钮,熟练地一掰——


    咔哒。


    副驾驶座的靠背缓缓向后倾倒,形成了一个适合小憩的舒适角度。


    “到家了叫我。”钟遥晚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窝进座椅里,舒服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个眉头紧锁、反复推敲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应归燎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眼角余光瞥见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摆烂”操作,差点气笑了:“钟遥晚,你刚才还愁眉苦脸的,这就……放下了?想开了?”


    “嗯。” 钟遥晚闭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不是你说的吗?放假就不要想什么鬼啊、怪啊的。我回平和市可是度假的,我就找个舒服地方躺着去,晒太阳,看闲书,喝咖啡。至于你嘛——就好好在事务所里工作吧。”


    *


    唐策那番半真半假的陈述,钟遥晚事后也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唐佐佐和陈祁迟。


    两人的反应,倒是比他预想的要平淡得多。


    唐佐佐就不说了,唐策虽然常年不在她身边,但是对她的好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这种基于血缘和长期付出的天然信任,让她在听到那些疑点时,更倾向于理解为唐策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而非存心不良。


    至于陈祁迟,他信任唐策的理由就要无厘头地多。


    这位大少爷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再加上他遇上的捉灵师虽然性格迥异,但行事都自有其原则和底线,这让他对捉灵师的职业有了一层滤镜。唐策那些语焉不详,在他听来,更像是高人行事神秘莫测,而非包藏祸心。


    向两个知情人士交代完后,钟遥晚心里那点关于唐策的纠结,也就真的暂时告一段落了。


    钟遥晚嘴上说要度假,其实最后哪儿都没去,搬了一把躺椅在事务所的阳台上晒太阳,一边看闲书,一边看着应归燎和唐佐佐忙进忙出。


    而他对这个事务所最大的贡献,就是在饭点的时候点开外卖软件,对几人进行投喂罢了。


    应归燎还和之前一样,一净化完思绪体就要往他身上黏,像只大型犬寻找安抚似的。


    不过现在毕竟是冬天,让他黏着还暖和,钟遥晚就大发慈悲地没有计较时薪问题了。


    不过这些画面落到陈祁迟眼里,就变成了钟遥晚和应归燎整天都要黏在一起。还不止一次地调侃他们,自从谈了恋爱以后就跟两块麦芽糖一样。


    周五一大早,天色才蒙蒙亮。钟遥晚那向来精准优越的生物钟还没将他唤醒,旁边的应归燎却破天荒地先醒了,而且精神亢奋,把其余三人都从床上薅了起来,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目的地不远,就在临市的暮水湖,找了一家景色好的度假酒店躺平。


    陈祁迟还带上了一众桌游,说好久没有和钟遥晚玩了,要好好杀杀他的锐气。


    当然,陈祁迟的信心也不是空穴来风的。


    这段时间钟遥晚不在,事务所里少了这个常胜将军,他们桌游胜率达到了一个很微妙的平衡值,陈祁迟就莫名生出了一种自己的技术得到提升的错觉。


    于是钟遥晚也不客气,为了让他——不,是让他们三个——认清自己的地位,毫不留情地大杀四方,并往他们脸上贴满了白纸条。


    唐佐佐还好,输得相对少些,纸条也贴得矜持。应归燎和陈祁迟可就惨了,脸上几乎被白纸条糊满,把纸条拨开了才能找到他们的眼睛。


    最后纸条不够用了,他们只能改成往“V我五十”群里发小作文。


    应归燎,唐佐佐,陈祁迟都轮番发过、被嘲笑过以后,陆眠眠发现了不对劲,问:「小钟哥不是回平和市了吗?@周末勿扰,你的小作文呢?发出来让大家笑笑啊!」


    钟遥晚:「不好意思,没输过。」


    周日傍晚,暮色渐沉。玩够了的四人驱车返回平和市,车子却先拐去了机场,送钟遥晚。


    他们在机场吃完饭后,应归燎就拉着钟遥晚不知道去哪里了。


    陈祁迟啃着汉堡,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阿燎这家伙……再过几天他自己不也要飞过去了吗?就分开这么一小会儿,还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啧啧,这恋爱谈得,黏糊劲儿。”他将吃完的汉堡吃团成团塞进垃圾桶里,看着一旁还在慢条斯理喝可乐的唐佐佐,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道:“佐佐,说起来……”


    “?”


    唐佐佐闻声望过来。


    陈祁迟一和她对视,那股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一大半。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眼神游移,舌头也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你对谈恋爱这事儿……是怎么想的啊?”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玩意儿!太蠢了!


    唐佐佐眨了眨眼,显然是理解错了陈祁迟的意思,放下可乐,比划道:「我也觉得他们俩最近是有点太黏人了。尤其是应归燎。」


    陈祁迟:“……”哈哈,英雄所见略同。


    *


    钟遥晚回到彩幽市后,日子依然照旧。


    他一周不在妖魔鬼怪事务所,柳如尘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两个人加班加点了好几天,才终于把堆积的事物办完。


    2027的新年在二月初,钟遥晚在一月底那天到达精心疗养院时,医院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大部分的病人,都被家属接回家过年了。林雪也不例外。


    钟遥晚站在那间囚笼门口,包里还带着一些特地要给林雪的零食。然而,看到房间里空空如也时,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手中的东西……


    带走吗?他担心年后林雪又被送回来时,自己未必能及时过来,这些零食或许能给她一点慰藉。


    留下吗?他又觉得这像是个不好的寓意。


    犹豫了片刻,钟遥晚还是把零食都留下了。


    毕竟这里会住进来的,未必只有林雪一个人。


    年关将至,不知是节日气氛刺激了某些沉睡的怨念,还是年末的KPI压力也蔓延到了非人领域,不论是彩幽市还是平和市都忙得人仰马翻。


    并且考虑到过年的机票不好买,钟遥晚还提前请了两天假回去平和市,继续留下柳如尘一个人叫苦不迭。


    今年过年时,钟遥晚和应归燎提前去了一趟应家,紧接着一个年都赖在临江村里不动窝了。


    村里的年味比城市里浓郁得多,鞭炮声零星不断,空气里飘着腊肉和蒸糕的香气。


    陈暮见到应归燎时,照例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剔了几句,见到钟遥晚时却是难掩的高兴,抱着个盖子有些锈了的大铁盒子,直往钟遥晚怀里塞。


    钟遥晚打开一看,盒子里都是陈暮这一年里攒下的各种包装的糖果和糕点。


    等到初六初七,陈祁迟也回家住的时候,小院里就更热闹了。


    陈暮看着三个年轻人围坐在堂屋里,吃着年货,聊着天,偶尔为了电视节目或游戏争执几句,老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过完年后,钟遥晚又一次回到彩幽市。


    应归燎的行程也恢复了规律。只要灵感事务所那边不是忙得火烧眉毛,每周四都会准时出现在彩幽市。有时运气好,平和市的事务清闲,他还能在彩幽市多赖上几天。


    钟遥晚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所以某种程度来说,他并不喜欢生活中出现变动。


    月底那天,他照例前往精心疗养院。


    车子驶向郊区的路上,窗外景色逐渐荒凉。钟遥晚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起林雪上次目送他们离开时,趴在窗口张望的样子。他莫名希望,这次推开那扇铁门时,里面是空的。


    但当他站在门前,透过栏杆缝隙看到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时,心里那点侥幸也破灭了。


    林雪背对着门,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午后的光线被窗户上的铁栏切割成细长的条状,投在她身上,形成明暗交替的光影,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孤单。


    她的坐姿和钟遥晚第一次见到她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小葵趁着开门,铁门吱呀作响时,对钟遥晚道:“林雪是昨天刚被送回来的,听说过年的时候一直在家里画沙画,她爸就觉得她又犯病了。”


    “嗯。” 钟遥晚应了一声,走进房间。


    房间里有种消毒水也盖不住的、淡淡的霉味。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嘶嘶声,像某种困兽的喘息。


    林雪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依旧,睁着一双圆眼,映不出太多情绪。


    可奇怪的是,在这片几乎能将人吞没的寂寥里,钟遥晚却隐约觉得……林雪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坏。


    她的沙盘中留着几道疏疏落落的线条,简单得看不出具体形貌。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完成勾勒后立刻抹平。


    对于林雪的遭遇,钟遥晚一个局外人也没有办法多说什么。


    他开始进行例行的洒水工作。清凉的水珠落在房间角落,带来一丝洁净的气息。


    林雪在他工作时,轻轻哼着欢快的歌。她的手指搭在沙画框架上,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边缘,也让那幅含义不明的画,静静地留在沙面上。


    工作很快完成。


    林雪的牢笼是最后一间房间了,钟遥晚干脆陪林雪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姑娘脸上真正绽放出笑容后才放心离开。


    铁栅栏门再次被关上,锁链缠绕,落锁。


    新的一年。


    庭院里的红灯笼还没有卸下。


    她又被关在了这里。


    第240章 怪谈


    时光飞逝。


    每天的练习和偶尔的实战让钟遥晚的身手提升得飞快。虽然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早饭还是由他负责,但是他现在已经可以和柳如尘过上几招再被拧胳膊了。


    嗯……也算是进步吧!


    彩幽市在北边,气候和南方截然相反。


    约莫三月底才正式转暖,不用再穿着厚重的外套出门了。


    趁着天气暖和,钟遥晚和应归燎又一次深入了彩幽群山,去了桃花村。


    听东方夭说,前阵子山里来了不少警察,解救了不少被拐卖进来的妇女儿童,甚至还对桃花村进行了一番盘查,搞得村民们一度人心惶惶。不过,风波过后,东方夭却感觉山里的氛围都好了不少。


    应归燎打趣她:“你又不离开桃花村,你怎么知道山里的氛围都变好了?”


    “直觉嘛。像我们这样出生在山里的孩子和山是有感应的!”东方夭说,“或许还是左左姐留下的山鬼在庇佑桃花村吧。”


    进山的这几天,两人还是住在村长家。


    他们这次进山也不为了别的,只是觉得之前在齐临的记忆空间里找到的那本记录本,不足以成为半脸男发狂地想要绑架陈祁迟的理由而已。


    再加上彩幽群山是一片无污染的地带,他们之前进山的时候甚至没有好好欣赏一下沿途的景,实在是太浪费了。


    两人在村长家翻箱倒柜,最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抽屉深处,找到了一本线装记录本。


    这本本子显然是从很久以前传承下来的,纸张已经泛黄了,翻动的时候还会发出一阵脆响。


    本子上的内容都是对于改造人的记录。只不过这本是对于普通人的改造记录,而黄泉戏班班主那本是对于灵能者的改造记录。


    这本记录本的撰写人叫做江常。钟遥晚从齐临的记忆中得知,他是黄泉戏班班主的三弟,精研药理学,被班主特意派进山中,协助齐临进行面皮人的制造。


    改造过程和钟遥晚在齐临中看到的无异:强行给普通人戴上特制的翠玉耳钉,赋予其短暂灵力,然后投入滚烫的开水,待皮肉分离,再将整张人皮完整剥下。由于耳钉中的灵力有限,后续无皮人的维持,则需要江常调配各种汤药来延续生命。


    江常在记录本中详细记载了各类药方的调整与实验结果。只是他的字迹实在不敢恭维,潦草难辨,钟遥晚看了几页就觉得头晕眼花,干脆就做甩手掌柜,直接往应归燎腿上一躺,开始小眠了。


    应归燎倒也不推辞,在一旁架了一盏油灯,一目十行地翻阅着,直到找到了他们想要的信息后才招呼钟遥晚过来:“醒醒,我好像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嗯?”钟遥晚揉了揉眼睛,凑近些。


    应归燎念道:“黄芪,血竭,白及,紫草,研磨外敷。辅以当归,骨碎补,金银花内用。三日后,2431……长出新生皮肤。齐临再次对其进行去皮后,未能撑过,卒。”


    “这些药我听阿迟说过,大多都是消肿生肌的好药。”钟遥晚困得不行,脑袋没转就接话道,“这些药对半脸男无效吗?囚禁唐左左做什么?”


    “钟遥晚,你是睡迷糊了还是练功练傻了?”应归燎笑骂道,“这些药再灵,那也是治后天损伤的。对娘胎里出来的先天畸形要是有用,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先天残疾的人?”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们要相信科学,懂不懂?”


    “我可不想被捉灵师说要相信科学。”钟遥晚嘟囔道。


    记录册上除了肌肤再生的药方外,还记录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方。应归燎和钟遥晚看不懂其中药理门道,但是想着陈祁迟大概会对这东西感兴趣,便把这本记录册顺走了。


    三月底的桃花村,如东方夭说过的那样,迎来了它最美的时节。山风拂过,山崖上那些历经百年风霜的桃树便簌簌摇落漫天粉白的花瓣。花瓣轻盈如雪,纷纷扬扬,随风飘舞,最终缓缓落入这座隐蔽的山谷。


    钟遥晚和应归燎并没有在山里久留的打算,收拾好行装后便准备启程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村口时,一阵呼啸的山风恰巧掠过崖顶,卷起更加盛大、更加密集的花瓣雨,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瞬间在两人的肩头、发梢染上点点粉白。


    站在纷飞的花雨里,钟遥晚忽然有些恍惚。


    他望着这片安宁祥和的山谷,思绪却飘向了百年前那段血腥黑暗的岁月。


    那些被齐临、被黄泉戏班掳来此地的无辜者,那些在痛苦与绝望中被剥去皮囊、改造扭曲的灵魂……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变作了思绪体,依然徘徊在这片他们受难的土地上。


    可是,如果他们的魂灵尚在,看到百年后的桃花村,早已洗尽铅华,没有了当年的迫害与哭嚎,他们的后代也能在此安然度日,那么,那份绵延百年的痛苦与执念,是否也能稍稍平息,最终得以进入轮回,获得真正的安息?


    山风渐歇,花瓣雨也变得稀疏。


    应归燎伸手拂去钟遥晚头发上的几片花瓣,拉过了他的手。


    “发什么呆?走了。”


    “嗯,走吧。”


    钟遥晚收回飘远的思绪,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桃花温柔覆盖的山谷,转身,与应归燎一同踏上了出山的路。


    *


    夏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酷暑的缘故,这段时间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委托订单量呈断崖式下跌,清闲程度甚至能和灵感事务所媲美。


    钟遥晚早就已经习惯了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工作模式,骤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思索再三后,他干脆把多出来的时间和精力,一股脑儿倾注到了体术练习上。


    柳如尘的露台四周装有可开合的玻璃挡风罩,天气好的时候会全天打开着,唯独雨天、雪天、夏天会关上。可饶是这样,阳光穿透玻璃,依旧极具杀伤力。


    这段时间如果要练习的话,就要像冬天热车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去打开空调,才勉强能待得住人。


    钟遥晚的青竹棍已经耍得很娴熟了,一招一式间隐有风雷之声,对付一两只实体化思绪体已经不在话下。


    再往上提升,就不是闭门苦练能速成的了,需要更多实战经验的积累。


    钟遥晚玩腻了青竹棍,也会试试武器架上的其他武器,不过下场也都是一样的,都是被柳如尘轻松缴械,然后被迫顶着大太阳去买饭。


    当然,这期间钟遥晚也赢过一次。


    虽然不是靠实力取胜的。


    那天午后,空调卖力地嗡嗡作响,勉强压住了露台内蒸腾的热意。


    钟遥晚手持青竹棍,凝神静气,再次向柳如尘发起挑战。他步伐灵动,棍影翻飞,试图从柳如尘那看似随意却无懈可击的防御中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然而,纵使他这段时间进步神速,攻势已算得上凌厉迅疾,落在柳如尘眼中,依旧如同孩童舞棒一般,轨迹清晰,意图明显。


    她甚至懒得全力应对,手中那根训练用的竹剑总能恰到好处地格开或卸掉钟遥晚每一次的攻击,姿态轻松得仿佛在庭院散步。


    钟遥久攻不下,手上力道和速度又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柳如尘见状,眉头微挑,脚下向后轻盈地滑了半步,准备拉开一点距离,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指导他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钟遥晚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柳如尘的惨叫声。


    柳如尘的后背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武器架边缘横挂着的九节钢鞭。


    那玩意儿通体由精钢打造,在这密闭玻璃房内被烈日烘烤了大半天,表面温度高得能直接煎蛋了。


    滚烫的金属骤然贴上薄薄的夏季练功服,瞬间灼痛了她后背的皮肤。


    柳如尘痛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前弹开,手中原本轻巧握着的竹剑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失衡中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钟遥晚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腕一抖,青竹棍如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向前一递,抵上柳如尘的喉间,完成了第一次史诗级的胜利!


    “这次不算,我们再来!!!”柳如尘输了还要耍赖。


    “愿赌服输啊如尘。”钟遥晚笑得揶揄,“再来一把也行,赌的就是晚饭了。”


    “去,赌晚饭没意思,晚上都不热了。”


    钟遥晚:“……”原来你就是喜欢看我满头大汗地回来啊。


    最后,柳如尘虽然还是乖乖地准备去买饭了。


    倒也不是真乖,只是她各种耍赖方法都使遍了,钟遥晚就是不买账而已。


    柳如尘拽了拽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身上的练功服领口,看了一眼烈日,嘟囔道:“诶,要是小池没有出事就好了。输的就肯定是她了。”


    “小池?池悠然?”钟遥晚一愣。


    “对啊,”柳如尘说,“我看那姑娘也不怕鬼,本来想招揽进事务所的。做做驱鬼,收发邮件之类工作,归整一下思绪体,再每天定时定点去骚扰应大师求他来帮忙净化,这类的活,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钟遥晚的嘴角抽了抽:“你以前不会也是把事务所当鬼屋,囤一堆思绪体不净化吧?”


    钟遥晚还记得他刚来彩幽市的时候,那三十多个思绪体。


    应归燎没让他动手,自己一个人闷声不吭全部净化了,只是那天晚上,应归燎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扒在他身上,差点没把他勒断气。


    “那哪能啊!”柳如尘立刻拔高了声调反驳,“那只是开春的时候净化太多青面鬼了,把我两个季度的额度用完了。平时的话……呃,我想想啊。”她掰着指头认真数着,片刻后,给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合理的数字,“一般也就给他留十七八个吧!绝对没超过二十个!”


    钟遥晚:“……”这不就是鬼屋吗?


    钟遥晚懒得理她,正要去试试武器架上那杆看着挺威风的长矛时,柳如尘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转,说道:“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最近人贩子团伙又有动静了?”


    “啊?”钟遥晚的动作一顿,“我怎么听说警方前段时间刚刚对彩幽群山来了一次大扫除那?现在有动静,不就是顶风作案吗?”


    “可能就是清剿完了,觉得风声过了,又蠢蠢欲动了吧。”柳如尘说,“再说了,彩幽市周边穷乡僻壤多了去了,又不只有彩幽群山能藏人。哦——对了,于仅平那伙人不是一直没抓到吗?指不定就是他们在搞鬼。”


    “那三个混账居然还没落网?”


    “蟑螂嘛,哪那么容易死绝。本来以为他们离开了山里就无处藏身,结果到处都摸不到影子。” 柳如尘说着,顺势坐到了旁边阴凉处的小椅子上,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钟遥晚眯起眼睛,看着她这副悠闲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说:“你该不会……就是想找个话题拖延时间,好等到太阳没那么毒了再出门吧?”


    柳如尘被戳穿了小心思,不但不尴尬,反而狡黠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哦?被你看出来了?”


    钟遥晚:“……”


    “少废话!快去!!!!”


    十一月的时候,钟遥晚就正式来到彩幽市一年了,去精心疗养院的日子也满打满算一年了。


    经过了一年的锻炼,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独自处理一些思绪体实体化的案件了。虽然身手到不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是钟遥晚毕竟有强大的灵力傍身,即使身手不行,也能够使用灵力将怪物强行净化。


    能够独自解决实体化的怪物也是钟遥晚来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初衷,因此,最近凡是涉及这类情况的委托,柳如尘都毫不客气地分派给他不少,直接导致钟遥晚的工作量再次飙升,不仅局限于彩幽市内,周边县镇的外勤任务也时常落到他头上。


    这天,钟遥晚刚在距离彩幽市两小时车程的古辰镇,处理完一桩委托。那只实体化的思绪体相当狡猾,成型后并不四处招摇,反而像潜伏在水下的鳄鱼,找个阴暗角落静静蛰伏,只等有倒霉的路人经过,再暴起发难。


    古辰镇因为这只怪物的出现而人心惶惶。


    钟遥晚在镇上搜寻了大半夜,几乎翻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最终才在一处老旧公厕的最深处找到了它。


    虽然钟遥晚可以用灵力直接将其净化。但是他还是选择实打实地缠斗了一番,最终依靠棍法和体术,将它强行逼入绝境,再进行净化。


    等一切尘埃落定,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疲惫席卷而来,钟遥晚干脆窝在车里睡了几个小时,直到体力恢复了些,才驱车返回彩幽市。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去精心疗养院驱邪的日子。


    钟遥晚回到彩幽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如果再回家一趟,今天的工作就做不完了,于是他干脆从便利店里买了几瓶矿泉水,便径直朝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当钟遥晚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出现在疗养院门口时,小葵明显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


    “小钟哥,你、你这眼睛……没事吧?”


    钟遥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解释道:“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那你的衣服……”


    钟遥晚顺着小葵的视线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袖子破了个口子。


    昨晚和怪物搏斗的时候不小心被勾到了一下,好在钟遥晚躲得快,只是被勾开了衣服。皮肤虽然破了一道口子,但是经过了一夜以后,已经靠着钟遥晚强大的恢复力,只剩下一条淡红的印记了。


    “哦,这个啊。”他拉了拉破损的布料,说道,“上午还有个别的活儿,可能路上不小心被什么勾到了吧,没事。”


    “这样……做你们这行还真是不容易啊。”小葵感叹了一句,没再多问,拿上了钥匙串,跟钟遥晚一起上楼。她道,“不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鬼怪吗?小钟哥你见过鬼怪吗?”


    钟遥晚从背包里取出新买的矿泉水,拧瓶盖时才发现自己忘了提前拧松。他只好微微侧过身,将瓶子护在怀里,悄无声息地用力拧开,确定没发出“啪嗒”的塑料破裂声,没引起小葵注意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说:“当然有啊,不然我不就失业了?”


    他将备好的柳条浸入水中,沾湿后开始向各个角落轻轻挥洒。


    “哈哈……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们这行是招摇撞骗的。不过我们院长就信这个,也没办法。”


    小葵跟在他身边,一边帮忙记录,一边闲聊起来。


    从她的语气来听,小葵应该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鬼怪存在的,只是在钟遥晚面前这么说而已。不过,不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也是难免的,钟遥晚也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件事。


    然而,下一刻小葵却话锋一转,说:“不过我们院里好像确实不太干净,不知道今天驱邪以后会不会好一些。”


    “怎么说?”钟遥晚手上的动作未停,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最近院里有很多怪谈,传得都跟真的似的,听起来怪吓人的。”小葵说,“好几个同事最近都不敢来上班了。”


    “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比如说六楼的重症病房,经常会传来怪声音,像是……在锯东西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断断续续。好几个病人都投诉了。但是我们院里,像是锯子这种危险物品都是锁在库房里的,清点过好几次,一件都没少。住院的病人进来前,随身物品也会严格检查,根本不可能带进来那种东西。你说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小葵压低了声音越说越邪乎,“还有更玄乎的,好几个病人,包括一些工作人员,都说看到过透明的影子在院里快速穿梭,一晃就不见了,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搞得现在值夜班的人,走个走廊都心里发毛,总觉得背后有东西。”


    小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钟遥晚闻言,不禁凝神,更加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院里令人神经紧绷的压抑感依旧存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呼吸都不那么顺畅,钟遥晚也几乎要习惯这种感觉了。但是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感觉到怨力的波动。


    钟遥晚问:“这些情况只在晚上发生吗?”


    小葵回答:“是啊。”


    钟遥晚闻言,洒水的动作停了下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柳如尘发来的日程安排,思索道:“要不然这样吧,我明天晚上有时间,我也过来看看。”


    “好啊!”小葵说,“那我和院长打个报告,问他能不能加个项目。”


    “不用了,”钟遥晚拦住了她,说,“就当是驱邪的附加内容吧。”


    要不然这靠招摇撞骗得来的钱,拿着还怪不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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