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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夜袭


    虽然钟遥晚在疗养院中并没有感觉到思绪体,但是夜晚毕竟是思绪体会实体化的时间,指不定是附近街区的怪物被疗养院的负能量吸引了也说不定。


    钟遥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快散架了。


    通宵的疲惫,还有在疗养院里那令人不安的气息,都搅得他的脑袋昏沉沉的。


    但是回到家以后他也不能马上休息。应归燎娶回来的三个小妾已经好几天没浇水了,作为应归燎的正牌男友,钟遥晚自觉对这几条生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捏着酸软的肩膀,借着月光望向窗口的几盆绿植。


    他捏着酸软僵硬的肩膀,用最后一点力气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今天的月光暗沉,只能照亮窗边的狭小地界。


    窗边,几盆绿植生长得不错,已经明显比应归燎刚带它们回来的时候茁壮许多了,只是叶片边缘那圈不健康的黄褐色,无声地控诉着主人近期的疏忽。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钟遥晚对着空气念叨,拖着步子走向厨房,准备接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窗台上,其中一盆绿植宽大的叶片上,似乎……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钟遥晚脚步猛地顿住,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就在他准备离开屋中时——


    一阵诡异的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阴影处猛地袭来!


    钟遥晚的反应很快,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一矮、一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凌厉的偷袭。


    他转过身,面向屋中的不速之客。


    袭击者完全隐藏在客厅家具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根本看不清身形样貌,只有一道比黑暗更沉的模糊轮廓。


    钟遥晚下意识地要抽出腕间的青竹棍,可是那人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一般,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红绳的刹那,一只滚烫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左腕。


    不,不止是扣住而已。


    那只手更是巧妙地压住了红绳缠绕的位置,让他根本无法抽出武器!


    武器被制,钟遥晚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入近身肉搏。他左手被制,便以右肘为锋,猛地撞向对方肋下,同时脚下发力,试图勾绊对方下盘,挣脱控制。


    然而,对方的反应和身手同样骇人。


    他似乎对钟遥晚的攻击模式了如指掌,每一次看似凶险的攻击,都被他闪避或格挡,一一化解开来。偶尔有几下实在避无可避,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他也身体微微一震,便再无其他反应,仿佛那点打击无关痛痒。


    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以快打快,身形交错。


    每一次肢体碰撞都迅猛而短暂,屋内,除了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喘息,再无其他声响。唯有那只死死扣在钟遥晚左腕上的手掌,如同焊接上去一般,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对方显然很清楚,一旦让钟遥晚抽出青竹棍,战局就会逆转。


    相比起钟遥晚凌厉的攻势,对方的动作中明显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冷静与掌控感。


    钟遥晚咬紧牙关,竭力维持着攻防节奏,不让自己露出明显破绽。但透支的身体终究发出了抗议,一个细微的迟滞,脚下略一虚浮——


    就是这一瞬!


    一直以防守和闪避为主的袭击者骤然发力!他精准地抓住了钟遥晚重心不稳的刹那,原本扣住钟遥晚左腕的手猛地向下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探出,扣住钟遥晚的肩胛,借着他前冲的势头,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压上!


    “……呃!”


    钟遥晚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身体狠狠撞上沙发的软垫,腰腹恰好卡在硬质的沙发扶手上,一阵闷痛。


    他本能地想要弹起反击,后颈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摁住,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上半身被迫深深陷进沙发里,脚尖都几乎离了地。


    左手被反拧到腰后,完全动弹不得。瞬息之间,攻守彻底易位,他成了一种完全受制于人的姿态。


    “你到底要干嘛?!”


    钟遥晚又惊又怒,奋力扭动身体,却无法撼动身后人的压制分毫,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那只原本制着他后颈的手松开了些许力道,转而轻佻地勾开了他汗湿的衣摆。


    微凉的指尖,紧接着是温热的掌心,顺着他的后脊线条不急不缓地一路向上。


    亲昵。暧昧。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更要命的是,身后那人竟然顺势压低了身体,照着他的耳畔吹了一口热气。


    熟悉的气息吹拂过鬓发。


    钟遥晚浑身一僵。


    所有的惊怒、困惑、紧绷,在这一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和一股陡然升起的、想要揍人的冲动。


    他气极反笑,刚要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时,那人竟然在他腰后拍了一巴掌,像是在指责他的不配合。


    应归燎,你有病吧!!


    钟遥晚简直哭笑不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也没再费力挣扎,干脆卸了力道,瘫在沙发里,任由身后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越发得寸进尺。


    从后颈到脊背,再到腰侧,那双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慢条斯理地逡巡,仿佛在检查自己的所有物,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恶作剧得逞后的无声炫耀。


    黑暗里,只剩下钟遥晚认命般细微的呼吸声,和某个混蛋几乎要掩饰不住的愉悦闷笑。


    屋子里的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稀疏的月光与远处街灯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沙发上两道重叠的轮廓。


    兴致翻涌时,钟遥晚意识有些涣散,本能地想要去环抱住入侵者。


    然而,对方显然还没从这出自导自演的夜袭游戏里尽兴。察觉到他的意图后,那只原本按在他腰侧的手立刻移开,连同另一只被反剪在身后的手一起,强势地向上推去,一同摁向发顶。


    双手被制,一种近乎无助的暴露感,让钟遥晚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那人似乎对他的声音格外着迷,滚烫的掌心紧密地贴合在钟遥晚绷紧的小腹上,修长的手指则沿着紧实的人鱼线边缘,一下下地滑动,感受着深处的力量。


    钟遥晚起初还能咬着下唇强忍,可在那持续不断的攻势下,终于溃不成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被翻转过来后捧着腰的时候,可能是被摁在窗前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坐在他腿上的时候,总之等他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钟遥晚打了个哈欠,想要把揽在腰上的那只手拨开,然而应归燎的力气很大,察觉到他的意图,那条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他牢牢锁在了怀里,鼻息还蹭了蹭他的后颈,发出不满的嘟囔。


    钟遥晚的动作顿住了。记忆的碎片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拼凑完整。


    上周灵感事务所接到了紧急委托,应归燎周四便没有过来。


    钟遥晚原来以为要打破那个十天的约定了,谁知道应归燎还是在那之前就出现在彩幽市了。


    想到这里,钟遥晚没来由地心下一软。


    他忍着腰上的酸疼,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面对依旧沉睡的恋人。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应归燎放松的侧脸轮廓,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笑或促狭的眼睛紧闭着,显得格外安静。钟遥晚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他的脖颈,想要把人叫醒。


    然而,在注意到对方身上规规矩矩地穿着睡衣,而自己身上却光坦一片的时候,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昨晚被夜袭的仇一起,不客气地往他身上招呼了一下:“起来,别睡了!”


    “……唔?”应归燎被拍得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又习惯性地闭上了。他的鼻尖抵住钟遥晚的颈侧,含混地笑起来,“醒了啊宝贝?这牙印是谁咬的啊?”


    钟遥晚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赖样气笑了,说:“昨晚被一个闯进来混账咬的,让我起来,我找他对峙去。”


    “嗯?要找他说什么?”


    “还没想好,先揍一顿再说。”


    “还要打啊?”应归燎说着说着还委屈上了,抓着钟遥晚的手腕往自己腰上探,“昨天你打我的时候,我可都没还手,光挨着了。你看,我身上都被你打青了,这儿,还有这儿……这就算是提前让你出过气了吧。”


    钟遥晚的手掌被他带着,触碰到紧实的腰腹肌肉,指尖确实感觉到几处皮肤温度略高且触感不同的地方。他毫不客气地顺势摸了几把,嘴上却一点不软:“滚蛋,都是你该的。谁让你半夜装神弄鬼?”


    钟遥晚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发现手机的踪影,估计是昨天留在客厅里了。


    他拍了拍应归燎,说:“先松手,我去拿一下手机。”


    “一睁眼就要手机,钟遥晚,你有瘾啊?”应归燎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得很。他松开环抱的手臂,咕哝着,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梦游似的晃出卧室,去给钟遥晚拿手机了。


    他拿着钟遥晚的手机回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还是睁不开脚步也有些飘。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能够精准地扑到钟遥晚身上,把脸埋进他的小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钟遥晚结果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人。应归燎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伸了出去,在床沿附近摸索了几下,准确地从一堆杂物里勾出了一根数据线,摸索着递到钟遥晚手边。


    钟遥晚插上充电线,一边等待开机,一边道:“上周灵感事务所出什么事了?怎么累成这样?”


    “别提了……岩山隧道那里出了个绑架案,犯人绑了个小富哥,结果警察行动快,围上去了。那绑匪也是个狠角色,直接带着人质进山了,后来又嫌小富哥累赘,把他撕票了。”


    “哦,这件事我好像看见新闻了,然后呢?”


    “然后老狐狸说感觉现场可能会有思绪体的遗留,我就去看了,确实有。跟着搜查队在山里找了两天,鞋子都走烂了一双,才找到了一具尸体。本来以为那是小富哥的,结果一净化,发现思绪体不是小富哥,而是那个绑匪的。他觉得自己倒霉,好不容易逃掉了,结果滚山坡把脖子摔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觉得自己壮志未酬,所以怨念不散。”应归燎说着,懊悔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道,“感觉净化了这种东西,我都变得不干净了,真特么晦气。早知道就该把他装进桃木盒子里,找个地方埋了。”


    他说着,又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了,抬起脸,道:“哎,你说,那些怪物能在水里呼吸吗?要是不能,下次遇到那种特别恶心人的,干脆想办法把它扔到公海里去。让它每天晚上一实体化,就泡在咸得要死的海水里,还得被鲨鱼追着咬。多解气!”


    “你是又想出去玩了吧?”钟遥晚的手机屏幕亮起,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胡说八道,我这是嫉恶如仇。”应归燎说着,又埋着脸在钟遥晚腰间蹭了蹭,说,“我是真的身心受创了,需要安慰。今天我要在你身上……”


    钟遥晚打断他:“今天不行,不然你去我的衣柜里待一天吧。”


    “……你又看什么奇怪的小说了?”


    应归燎吐槽他,话音落下以后,后知后觉方才钟遥晚的语气有些不太对。他撑起身子望过去,果然看见钟遥晚正盯着已经开机的手机屏幕,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了?柳如尘又给你派工作了?”


    “不是。”


    钟遥晚声音有些发干。他直接把手机丢到应归燎怀里,然后直接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起身下床。


    应归燎被推得歪了一下,顺手接住手机,低头看去。


    手机界面停留在联系软件上。


    “小葵?是精心疗养院那个小护士?”应归燎问。


    “对。”钟遥晚从衣柜里随手扯出一件深色卫衣套上,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你看内容。”


    “我看看。”


    应归燎心头掠过一丝不妙的预感,指尖快速向上滑动屏幕。聊天记录显示,从今天凌晨开始,小葵就给钟遥晚拨打了十几个语音电话。但钟遥晚的手机当时显然已经没电关机了,这些呼叫无一接通。


    他继续往上翻,终于看到了小葵发来的文字消息。最新的一条,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左右,:


    「小钟哥!!出大事了!我们院里有个患者跳楼了!!」


    第242章 浅淡


    “跳楼了?”


    应归燎一愣。他记得精心疗养院每一层窗户都焊着结实的铁栏杆,别说人,恐怕连只大点的猫钻出去都费劲。人怎么可能从那里跳下去?


    “对,我现在去看看。”钟遥晚说,“昨天小葵就跟我说疗养院里最近一直有灵异事件发生,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去蹲守一下的,没想到这就出事了。”他拽了件外套穿上,匆匆出门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两步折返回来,捧着应归燎的脸在他额上落了个亲吻,随即抽回了自己的手机,“我出门了,你累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诶!等等!” 应归燎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哭笑不得,眼看人又要跑,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钟遥晚的手腕,将他拽住,“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不舒服吗?我去就好了。”


    “累归累,案子归案子!我们都多久没一起办过事了?”


    应归燎说着,直接从床上翻了下来,抓了条牛仔裤换上,丝毫不见刚才赖床时的散漫。


    钟遥晚这边还在权衡着要不要让这家伙跟着,应归燎已经穿戴整齐,拉着钟遥晚往外走。经过门口的衣架时,他顺手捞下两件厚外套搭在臂弯,一路疾步走向电梯,目标明确地下到停车场。


    钟遥晚负责开车,通往精心疗养院的这条路,他过去一年里走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连导航都不需要开。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灰黑色建筑前。


    今年的十二月虽然还没有开始下雪,但干冷的北风仍然颇具威力。


    小葵接到消息后匆匆从疗养院里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护士服。她一路小跑,哆哆嗦嗦地拿出钥匙,费力地解开缠绕了好几圈的铁链,将两人迎进来:“小钟哥,你怎……咦?你男朋友也来了啊?”


    “对,他今天正好有空。”钟遥晚说。


    “这个案子不会真的有什么问题吧,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小葵喃喃自语着,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


    三人一起往里走。


    钟遥晚原本以为小葵说的人多,是指应归燎也来了,并未在意。直到推开主楼那扇厚重的木门,看清里面的情形,他才真的愣了一下。


    柳如尘竟然也在!


    她正站在一楼大厅的护士站旁边和一位警官低声交谈着什么。


    钟遥晚几步走过去,有些诧异地开口:“你怎么也在这儿?”


    柳如尘闻声转过头,看到钟遥晚,眉毛一挑:“说什么呢小钟同志?我现在可是你老板,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她的视线越过钟遥晚,落在紧跟其后的应归燎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一种“逮到了”的笑容,“哎哟,应大师也来了啊?我说怎么给你发消息打电话都不回呢。”


    钟遥晚一愣:“你给我发过消息打过电话?”


    柳如尘:“……”她对着钟遥晚,痛心疾首,“小钟同志,你工作的积极心去哪儿了?”


    应归燎说:“一大早出现就在这里还不够积极的吗?我前两天为了个破案子在山里跑了两天,鞋底都快磨穿了!我跟你说,回去这双鞋你得赔我,工伤!”


    柳如尘:“……”什么山?什么鞋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人让你来吗?!!


    小葵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此刻气氛轻松,可是她的手心却攥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她还没有真正见过鬼怪,对捉灵师这个职业的真实性也半信半疑。


    但她和柳如尘接触的时间不算短。在钟遥晚接手之前,疗养院的驱邪工作一直由柳如尘负责。


    柳如尘这人,看着散漫随性,站在哪儿都跟没骨头似的,可偏偏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强大气场。她只是插着兜往那儿一站,眼神扫过来时,还会带着一股摄人的威压,透着一股经历过真刀真枪洗礼的利落,叫人不寒而栗。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恶鬼见了都要退避三分的人,刚才居然管应归燎叫大师?!


    这称呼瞬间拔高了应归燎在小葵心里的形象,让她下意识地觉得,应归燎在捉灵师的行列里应该是比柳如尘级别还要高的,对他也肃然起敬。


    至于钟遥晚。虽然他没有两人身上那样外放的凌厉,看起来温温和和,很好说话,可是却莫名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果然,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的时候,钟遥晚开口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吵死了。”


    应归燎:“……”


    柳如尘:“……”


    我们今天还没开始吵。


    钟遥晚没理会他们的小表情,望向柳如尘,说:“这里什么情况,打听清楚了吗?”


    旁边的警员听到这里,附在柳如尘耳边快速说了几句什么。柳如尘乐呵呵地拍了拍警员肩膀,说了句“辛苦了”,随后那警员便转身离开了。


    柳如尘道:“走吧,我带你们上楼刷个脸。出事的那间病房现在被警方封起来了。”


    “我要跟着一起吗?”小葵问。


    “一起吧,”柳如尘朝她招招手,语气随意,“正好上去躲会儿懒。”


    四人不再耽搁,走向电梯。精心疗养院虽然是老建筑,但几年前翻新过,电梯维护得不错,内部灯光明亮洁净,运行起来也平稳无声,几乎看不出是老设施。


    只是,或许是因为刚刚发生了死亡事件,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小葵站在这明亮却密闭的电梯轿厢里,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空气也仿佛比平时更沉滞一些。


    电梯很快到达六楼。


    六楼长廊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里面异常安静。平日在这里看守的保安不见踪影,只有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守在长廊深处一间病房的门口,神情严肃。


    小葵:“有人跳楼以后,院里怕再出意外,也为了方便调查,紧急把六楼的所有病患都暂时转移到了二楼。只有那里有现成的铁门,能集中看管起来。”


    钟遥晚:“那二楼的那些孩子呢?”


    小葵:“有精神疾病的还在那里住着,那些被送来调整,实际上没病的就暂时送到普通病房去了。”


    应归燎好奇道:“那个叫林雪的孩子呢?我记得她也没有精神疾病吧。”


    小葵说:“林雪还在那里,我们院里只有那一间单独的房间。但是听说凌晨事发以后她的情绪就很崩溃,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到岗以后一直在忙,还没有来得及去看过。”


    小葵的工作除了日常内容外,还要负责接待捉灵师。昨天她刚上完白班,回家睡得正沉,半夜就被院里的紧急电话吵醒,说院里出事了,让她联系妖魔鬼怪事务所。她忙活了大半宿,几乎没怎么合眼,早上又得准时到岗,跟着柳如尘跑前跑后。这会儿虽然还不到上午十点,但她已经觉得自己眼皮打架,站着都能睡着了。


    柳如尘走到那间被封锁的病房门口,熟络地跟两位守门的警员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了来意。警员显然认识她,点点头,利落地将门口的黄色警戒线暂时摘开一个口子,让柳如尘、钟遥晚和应归燎三人进去,随后又将警戒线重新拉好。


    小葵自觉地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她觉得还是离真正的案发现场远一点比较好,即便尸体不在这个房间里,但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对死亡的恐惧,依然让她心里发毛。


    三人进入病房。


    这是一个六人间,床位紧凑,看起来已经住满了患者。房间里的东西摆放得有些凌乱,透着生活气息。


    焊在窗外的铁栏杆,此刻断开了七八根,断口整齐,正好形成了一个足够一个成年人钻出去的方形缺口。从缺口望出去,能清晰地看到楼下地面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位置正对窗户下方。


    应归燎走到窗边,仔细检查栏杆的断裂处。断面非常平整,有明显的、一道道的摩擦痕迹。


    “是锯断的,”他伸手摸了摸断口,道,“用的是锯子,而且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柳如尘站在房间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包括床底和柜子缝隙。她开口道:“我下去看过尸体坠落的地面现场,没有异常,不像是怪物做的。警方初步勘查也倾向于自杀,没有发现他杀或推搡的痕迹。”


    钟遥晚转身,隔着病房门看向门外的小葵,问道:“小葵,跳楼的病人,具体是哪一位?”


    小葵隔着警戒线,声音有些发紧地回答:“是王国昌。”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每次看到你,都要硬塞糖给你的那位大爷。”


    “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指了指左侧靠窗的床铺,道:“那位大爷睡在这张床铺,听说有个女儿,远嫁以后被婆家逼死了,紧接着就精神不正常了。平时状态看着还行,偶尔有痴呆表现,有臆想症。一旦幻想内容涉及他女儿,情绪就容易失控,出现癫狂症状,所以被安排住在六楼。”


    小葵补充道:“他是为数不多自己要求住院、不是被家属强制送进来的病人。可能是因为怕女儿那边的夫家在他死后还会惦记他那点财产,所以住院前干脆把老房子卖了,把钱都投进了疗养院的费用里,把这儿当养老院了。不过……郊区的房子不值什么钱,他也没有养老金。王大爷预付的费用听说再过几个月就要用完了,到时候恐怕就要被迫离院了。”


    应归燎:“那他岂不是只能流落街头了?”


    柳如尘:“这也是警方觉得他自杀可能性大的原因之一。”


    他们说话间,钟遥晚走到王国昌的床头查看他的物件。


    王国昌的东西非常简朴,几套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一个掉了漆的旧脸盆,一些基本洗漱用品,以及几颗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看起来放了有些日子的水果硬糖,这就是全部了。


    钟遥晚逐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进行检查。前面几个抽屉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然而,当他拉开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太阳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怨力,随着抽屉的拉开,悄然逸散出来。那怨力异常浅淡,稀薄得如同晨曦中的雾气,融在疗养院本就压抑的空气里,若非钟遥晚感知敏锐,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阿燎,过来一下!”


    应归燎正在和柳如尘说话,闻声以后立刻凑近:“发现什……”


    话音戛然而止。


    几乎在他靠近床头柜的瞬间,一直安静待在他衣袋里的青铜罗盘突然发出了滋滋声响。


    可是此刻,除了罗盘的异动,应归燎自身却丝毫感觉不到周围有任何怨力或负面能量的存在。


    “有思绪体?”应归燎警觉道。


    “啊?!真有思绪体?!” 柳如尘也吃了一惊,连忙凑过来了张头探脑,“哪儿呢,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


    钟遥晚指了指抽屉,解释道:“打开抽屉以后才感觉到怨力的,非常淡。”


    “不应该啊,这个疗养院里到处都是抑郁症、焦虑症患者。把思绪体丢过来一个小时都够把它喂饱了,怎么怨力会轻得我都感觉不到?”柳如尘说。


    应归燎补充道:“我也没感觉到。”


    柳如尘看了他一眼,扬了扬眉:“那就更不寻常了。”


    “总之,思绪体一定在这里。”钟遥晚说。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旧照片,像素模糊,边角微微卷起。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略显土气的大辫子,面容憨厚朴实,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这应该就是王国昌的女儿了。


    钟遥晚原以为这张照片应该就是王国昌的思绪体了,他小心地拿起照片,指尖传来的是普通相纸平滑微凉的触感。指尖的温度很快就透给了相片,这就是一张普通的旧照片而已。


    钟遥晚又在抽屉里翻了翻,最终找到了一条全新的牙膏。牙膏的包装都没有拆,但是手指触碰到牙膏纸盒时,可以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心跳律动。


    是思绪体。


    指下的触感很轻,但确实存在。


    从逻辑和经验上推断,钟遥晚以为思绪体好歹得是包装里面的牙膏本身,而牙膏盒上的触感只是由牙膏传导过来的。


    他拿起牙膏,利落地拆开了外包装。


    可是拆开之后,那微弱却清晰的律动感,依旧停留在那个平平无奇的牙膏纸盒上。


    不是里面的牙膏。


    而是这个纸盒子本身。


    ……一个牙膏盒子是思绪体?


    应归燎和柳如尘一直紧盯着钟遥晚的动作,见他神色有变,立刻知道了这盒子应就是王国昌的思绪体。


    柳如尘:“一支牙膏?还是桃子味的,他女儿生前送的?”


    钟遥晚摇摇头,语气肯定:“不知道是不是女儿送的。但思绪体确实是这个。”


    应归燎从钟遥晚手中接过盒子,朝着门外的小葵晃了晃:“小葵,认得这个吗?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小葵的距离有些远,眯起眼睛才看清应归燎手里的东西。她说:“知道,这是院里统一发的牙膏!”


    应归燎追问:“有没有可能,是王国昌的女儿生前送给他的?”


    “我的天老爷啊!应大师你可别吓我!”小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惧,“这款牙膏是去年才刚上市的新品!王国昌的女儿……都死了七八年了!她怎么可能送这个?!”


    第243章 蹊跷


    钟遥晚:“那王国昌平时对这支牙膏,有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在意方面?”


    小葵面露难色:“这个……我真不太清楚。六楼这边我来得少,接触也少。你等一下,我马上问问负责这层的同事!”


    她说着,立刻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快速发问,又给几位常驻六楼的护士和护工打了电话。一圈问询下来,根本没有人知道王国昌和牙膏有什么关系。


    小葵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向钟遥晚汇报道:“问了一圈了,都说不知道。不过,六楼那位保安大哥说,如果是这个桃子味的牙膏,那应该是前两天才刚刚统一换发下来的新批次,之前用的都是其他味道的。”


    “才两天?”应归燎拧了拧眉,“这老头能对一支牙膏起什么念想?”


    “不知道,直接净化了看看吧。”钟遥晚说。


    “行,那我……”


    应归燎说话间,刚要净化,手里的牙膏盒子却被钟遥晚抽走了。


    钟遥晚说:“这里是彩幽市,我的管辖范围。”


    应归燎气笑了:“你还挺计较。”


    一旁目睹一切的柳如尘没忍住嘘了口气。净化思绪体这种苦差事,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好争的。


    钟遥晚没打理他们,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神沉淀下来。他的指尖凝聚起纯净的灵力,缓缓包裹住那个看似寻常的纸盒。


    灵力渗透的瞬间,大量的记忆灌入脑海中。


    钟遥晚闭上眼睛,仔细搜索过每一个片段。


    王国昌的家里是普通的农户,一辈子没有大富大贵过,但是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二十多岁娶了同村的姑娘,孕育了一个女儿。


    夫妻俩含辛茹苦地把女儿养大,可惜女儿长大以后选择了去外地发展,还在那里成了家。


    噩耗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女儿未成家之前还会时不时地打电话回家,可是自从结婚以后就很少有她的消息。


    王国昌夫妇担心女儿,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机票要去看她。可是还没出发,就收到了女儿的死讯。


    钟遥晚看到王国昌的女儿死后,他的妻子哭瞎了眼睛。


    他看到王国昌只能一个人坐上离开彩幽市的飞机。生活就像一团乱麻,他放心不下医院里的妻子,却也不能让女儿流落在外。


    他看到王国昌到了女儿的夫家,才知道原来女儿是一尸两命,而那个男人在他女儿尸骨还没有凉透的时候就有了新欢。


    他看到王国昌走访邻里,低声下气地打听女儿生前的事情,才知道女儿死前和那个男人大吵了一架。


    他看到王国昌报了警,但是最后苦无证据,他不仅没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反而彻底激怒了那个男人,连女儿的骨灰都没能带回来,被对方蛮横地撒在了不知名的荒郊野外。


    ……


    记忆的画面一幕幕翻演,然后在最紧绷的时候断裂了。


    涌入脑海的信息流骤然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片空洞的寂静。


    钟遥晚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怔忡。


    见他回过神,应归燎连忙问:“怎么样?看到这大爷是怎么死的了吗?”


    钟遥晚摇摇头,望向应归燎时,眼神中的迷蒙已经散去了。他说:“没看到……王国昌的记忆很奇怪,我看到他女儿死后,王国昌试图把她女儿的尸身带回来却失败了。然后画面就忽然中断了,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柳如尘显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记忆断片了?后面十几年全是黑的?”


    “我也不知道,忽然就没有记忆画面了。”钟遥晚揉了揉太阳穴,说,“就好像录像带放到一半,后面的部分被彻底洗掉或者根本没有录制一样。你们以前有净化过精神病患者的思绪体吗?”


    柳如尘斩钉截铁:“没有。”


    应归燎想了想:“我以前好像有净化过一个,但是那段时间净化的思绪体数量太多了,有点记不清那个思绪体有没有异样了。”


    柳如尘一听,立刻朝他吹了声口哨,语调夸张:“可以啊应大师!业务够繁忙啊!”


    应归燎给了她一个眼神:“是来帮你清思绪体的时候净化到的。”


    柳如尘脸上的调侃笑容瞬间僵住,干咳一声,非常识相地立刻闭了嘴,转头假装研究窗户栏杆的断口去了。


    “但是,近期的记忆一点都看不见,这太奇怪了。”应归燎将话题拉回正轨,“不是说那大爷平时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吗,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吧?”


    钟遥晚纠正道:“不,不是近期。我在记忆里看见,王国昌的女儿是十四年前死的。那之后的记忆就一点都没有看见了。”


    小葵在门口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插话道:“我记得王大爷是十一年前住进我们院里的。”


    “十一年前?”应归燎摩挲着下巴,思索道,“也就是说王国昌从他争抢遗骨失败,到住进疗养院,中间还有三年的空窗期?”


    钟遥晚说:“对。他还有个瞎了的老婆,我在记忆里也没有看到他老婆的结局。我想应该和那三年有关。”他沉吟片刻,道,“但是记忆是断在了王国昌和他女婿抢女儿尸体之后……会不会是那之后王国昌的精神就出问题了,所以记忆才会消失了?”


    “什么意思?”柳如尘说,“你是说他的硬盘坏了,储存不进去信息了?”


    “也只能这么猜测了吧。”应归燎说着,转头望向柳如尘,“总而言之,王国昌的思绪体已经净化了,你把这边的处理结果跟官方通个气吧。他的死到底是谋杀还是自杀,让官方去查吧。”


    “这儿不是你的主场,倒还是挺会指示人的。”柳如尘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利索地摸出手机,转身走到窗边,开始拨打电话。


    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和官方并非正式的协作单位,只是偶尔在涉及特殊领域的案件上会有一些非正式的合作。柳如尘就只认识几个高级别的警官而已。


    消息从她这里传出去只是第一步,官方内部还需要层层转达、核实、记录,才能形成正式的工作闭环。


    最重要的是,管辖这一片的廖警官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放柳如尘等人进来的主要原因就是想不费吹灰之力破案而已,好让他能快速了结这桩麻烦的案子,向上头交差。


    而现在,情况却有些尴尬。现场确实发现了思绪体的残留,可是根本没有办法从王国昌的记忆中看出他是怎么死的,这对于官方而言几乎等于毫无帮助。


    果然,一个电话打过去,廖警官笑里带嘲,阴阳了柳如尘几句。


    钟遥晚虽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但是挂断电话后柳如尘整张脸都黑了。他毫不怀疑,如果那位廖警官现在就在她面前,柳如尘一定会一拳过去,送他去和太阳肩并肩的。


    事情办完以后,柳如尘先离开了。


    这周事务所的工作不多,钟遥晚又刚刚出过外勤,所以柳如尘就把这两天的工作大包大揽了。


    只是,如果她在现场发现思绪体的话,会贴心地全都打包带回事务所,交给钟遥晚净化就是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分工合作。


    柳如尘走后,钟遥晚和应归燎去了二楼。


    方才听小葵说,院里出事后,林雪的情绪似乎受到了很大冲击。虽然他们或许帮不到什么,但是今天应归燎在这里,可以将罗盘暂时留在那里,让至情至信和她说说话。


    二楼的长廊里此刻可以说是群魔乱舞。被临时转移上来的六楼重症患者们,或许是因为环境突变的缘故,不少人表现得焦躁不安,行为怪异。


    不过他们之中,也有像王国昌那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处于清醒状态的。


    王国昌的死亡就发生在几个小时前,就在他们的身边。然而,在这条长廊里,没有一个人因为王国昌的离去而悲伤、恐惧。他们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那场悲剧只是发生在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故事,与他们无关。


    两人穿过这片混乱,来到长廊尽头的铁栏房间前。


    林雪果然还在里面。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那种浅显的哆嗦,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连带着肩头都在微微耸动。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瞳孔微微缩着,正惊恐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而在她的铁栏门外,一个蓬头垢面的男性患者正半趴在地上,一只手臂努力地从铁栏缝隙中伸进去,徒劳地试图去抓房间里的林雪。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哪儿来的、沾着口水的饼干,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呃呃”声,眼神浑浊而执拗,透着一种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一种令人不适的侵扰欲。


    林雪所在的房间虽是独立铁栏间,但内部空间是按照标准病房设计的,有床铺、独立的洗浴间,纵深并不浅。无论那疯子再怎么努力伸长手臂,也绝不可能触碰到躲在房间最角落的林雪。


    此时此刻,这曾经象征禁锢的铁栏,竟意外地成了林雪的保护。


    罗盘的指针开始无声地转动起来,一场钟遥晚和应归燎无法偷听的谈话开始了。


    他们没有打扰林雪,只是从铁栏杆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中,将罗盘滑了过去,让它落在了疯子手臂所能及范围之外的地方,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


    小葵带着两人下楼。


    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钟遥晚注意到了,问道:“你昨天晚上被叫起来,又忙了大半夜吧?现在情况基本清楚了,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一下?”


    小葵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摇摇头:“不回啦。再熬几个小时就能正常下班了,现在请假走,不光要扣钱,还浪费我宝贵的调休额度呢,划不来。”


    钟遥晚理解地点点头,转而问起另一件事:“那如果我们晚上需要再来疗养院一趟,应该和谁联系?直接找你,还是需要走院里的流程?”


    小葵一愣:“晚上还要来?”


    钟遥晚说:“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要来蹲守看看有没有灵异事件发生的吗?”


    小葵的脑袋一下没有转过来弯:“诶?可是你们刚才在六楼不是说解决了吗?我看你们说得头头是道,柳姐还跟官方打了招呼……”


    虽然大部分关于“思绪体”、“净化”、“记忆截断”等词汇,小葵都听得云里雾里,但三人当时严肃讨论、并与警方交涉的模样,她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柳如尘最后那通憋着火的电话,已经让她完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的力量了,只是那些非常规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而已。


    “解决的是王国昌的思绪体——我是说,王国昌的灵魂而已。”应归燎接上话,道,“但王国昌是怎么死的,还没有弄清楚。刚才的铁栏杆你也看到了,明显是锯子这类东西造成的。你们这走廊平时锁得跟铁桶似的,安保这么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锯子,再花时间把那么结实的栏杆锯断……你觉得,光靠‘人’,能做到吗?”


    “拜托不要说得这么详细啦!”小葵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顿时觉得后颈发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说,“可是这样的话,晚上岂不是会有危险吗?”


    “确实很难说,”钟遥晚说,“现在也不排除是有鬼锯开了窗户,然后把王大爷推出去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晚上得来看看,免得出更大的乱子。”


    “好吧……”小葵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说,“那……那我和同事换个班,晚上来接你们。”


    应归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不害怕?”


    “怕!怕死了好吗!” 小葵立刻拔高了声音,脸都白了,“光是想想就腿软!但是……这事总要有人做。推给别人,别人肯定也怕,最后推来推去,大概率还是会落回我头上。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现在院里大部分人只把这当成灵异怪谈,觉得猎奇刺激。如果让大家知道疗养院里真的有脏东西存在,肯定会引起恐慌的。医院里住着这么多病人,大多都是精神不好的,可受不了刺激。”


    应归燎显然没想到小葵这么有觉悟,赞叹道:“可以啊!挺有大局观的。”


    小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先谢谢两位大师了。那我先去安排换班的事了。”


    第244章 雪天


    精心疗养院的院长虽然也没有见过鬼神,但是显然对这方面颇为敬畏和迷信。小葵向他汇报了情况后,院长立刻就批准了她的换班。


    她去换了常服,应归燎和钟遥晚还在疗养院门口等她。


    小葵一愣:“你们怎么还没有走?”


    应归燎说:“没钥匙,出不去啊!”


    小葵一拍脑袋,显然是刚才太匆忙了,忘了门口还挂了把大锁的事情。


    小葵住得不远,钟遥晚干脆让她蹭了个顺风车送她回家。


    应归燎把小葵家的地址输进导航里。车内广播正播放着天气预报,主播用平缓的语调预告着今天凌晨会降下今年彩幽市的第一场雪。


    应归燎把着方向盘,状似不经意地问:“又要下雪了。说起来,你也来彩幽市一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钟遥晚还在想着疗养院的事情,心不在焉道:“再说吧,现在还没考虑过。”


    “那你正好现在考虑一下吧。”


    “嗯……”钟遥晚这才收回神思,沉吟了片刻,道,“我现在住的地方一月中旬到期。”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白了,要回去的话起码要等到一月再考虑了。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都没什么波澜,既不激烈也不亲昵,就是很普通的对话。但是车内地方狭小,后座的小葵竖着耳朵,听着这平淡中透着点微妙距离感的交流,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补全剧情:


    这两人不会是吵架了吧?!然后钟遥晚气得离家出走,几乎要和应归燎中止情侣关系,可是又碍于两人是同事,不得不在工作时砥砺联手。


    说起来他们今天在疗养院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互动吗?!


    好像也没有吧!


    小葵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越想越紧张。天哪,他们两个在闹矛盾!那晚上要是真的遇到危险,需要紧密配合的时候怎么办?会不会因为赌气或者配合不默契而出岔子?那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无辜群众岂不是更危险了?!


    她的脸色随着脑内小剧场的上演而变幻不定,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青,眉头紧锁,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小葵?……小葵!”


    就在小葵的思绪快要飘到外太空的时候,一道声音将她猛地拽了回来。


    她一个激灵,抬起头,发现钟遥晚正回头看着她:“没事吧?你脸色看着很差的样子。”


    “没、没事!”小葵说完,又觉得自己既然目睹了他们的吵架,秉持着目睹吵架不管的不是好彩幽人以及自己的人身安全要由自己来守护的终极理念,她鼓起勇气,定了定神,中气十足道,“你们不要吵架了!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坏了感情啊!晚上还要一起工作呢!团结最重要!!”


    应归燎:“……”


    钟遥晚:“……”


    这是困得神智不清了吗?


    “行,不吵了,你快回家去休息吧,都困成什么样了。”钟遥晚哭笑不得道。


    小葵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这才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自己家楼下。熟悉的单元门近在咫尺。


    “啊……到、到了啊。”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了车,连声道谢都说得磕磕巴巴,“谢谢谢谢!晚上见!晚上见!”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里。


    应归燎和钟遥晚看着她仓惶的背影,又沉默了几秒。


    随后,应归燎道:“她刚刚在说什么呢?被餍住了吗?”


    钟遥晚眨了眨眼,说:“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刚才对我的说话态度太差了吧。”


    “我那是在专心开车!”应归燎立刻反驳,一副受了冤枉的表情,“这片儿我不熟,路况又复杂,不得多留心吗?再说了,你的态度好像也不怎么样嘛,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那是在想疗养院的事情,我总感觉林雪不太对劲。”钟遥晚说完,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可以继续启程了。


    应归燎重新挂挡,车子缓缓驶离路边。他一边注意着后视镜,一边问:“林雪?她怎么了?”


    钟遥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这一年以来,她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过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但是之后,我每次来的时候,小姑娘的心情看起来都挺好的,像是真的把那个笼子当成家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情绪这么低落的样子,像是……突然之间疯了一样。”


    应归燎专注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确实反常。王国昌的死,按理说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她住的房间位置也看不到坠楼现场,照理来说不该有什么情绪波动才对。”


    钟遥晚推测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被餍住的那次?我们不是猜可能和林雪有关吗?她……要是真的能做到操控别人的事情的话,会不会……”


    应归燎接上了话:“你是觉得,她餍住了王国昌,致使他去跳楼,并且事后很后悔?”


    钟遥晚回:“嗯……从玄幻的角度解释的话,还挺通顺的。”


    只是如今发生的却是现实,不是科幻片。林雪现在还活着,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操控王国昌跳楼呢?


    应归燎透过后视镜看了钟遥晚一眼,见他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劝他别钻牛角尖,却发现钟遥晚自己先松开了眉头,像是暂时把那个无解的问题放到了一边。他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我怎么感觉你对小葵还挺关注的?”


    “吃醋啊?”


    “滚蛋。”


    挨骂了,应归燎这才老实回答:“帮柳如尘留意一下而已。”


    “?”


    看钟遥晚投来疑问的眼神,应归燎继续解释道:“她不是整天喊着自己事务所人手不够吗,忙得脚打后脑勺吗?我看那姑娘挺有胆气的,要是能给她招揽过来,正好让柳如尘把你还给我。”


    “我是物件吗?还让你交易上了?”钟遥晚说,“不过小葵也没有灵力吧,进事务所也没什么工作能做,而且也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收发邮件不也是工作吗?别小看这个工作,就和干前台一样,动不动就会有无理取闹的客人,另外,去驱邪洒水也不需要灵力嘛。”应归燎说,“柳如尘以前也想过要招普通人,帮她做这些活就能轻松很多了,但是她的事务所里老是会有思绪体的囤积,所以待遇再好也把人吓跑了。”


    钟遥晚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柳如尘也说过她有过想要招揽池悠然的念头,只可惜池悠然最后还是没有熬出深山。


    做捉灵师的两年时间里,钟遥晚也很少见到能对鬼怪面不改色的人。毕竟普通人在面对鬼怪时没有反制的手段,甚至不清楚它们存在的原理,会胆怯、会排斥都是难免的。小葵今天的表现,虽然害怕,但依然选择承担责任,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车子不知不觉驶入了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两人回到家中,钟遥晚脱下外套挂好,几乎是惯性般地直接把自己扔进了松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应归燎紧随其后,也不客气,直接扑了上去,整个人压在钟遥晚身上,下巴蹭着他的颈窝,一到家就没个正形地往他敏感的耳畔吹着热气,意图再明显不过。


    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企图,连忙拦住了那只正要作乱的手,说:“别闹!晚上还有工作呢!”


    “是啊,晚上有正事,所以下午得抓紧时间补个觉,养精蓄锐嘛。”应归燎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气息温热,“做点……有助于睡眠的运动,不是很好?”


    “滚蛋!”钟遥晚被他这歪理气得想笑,手上用力想把他推开,“你是爽了,我昨晚的都还没缓过来呢!腰还酸着!”


    “胡说什么呢?” 应归燎非但不退,反而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促狭,“昨晚你明明也挺享受的,睡着了还趴在我肩上哼哼着要我快……”


    “行了,不用你说得全面!”钟遥晚瞬间炸毛,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随手抓了个抱枕过来盖到应归燎脸上,趁着他抵挡的时候连忙到沙发另一头,拉开安全距离,然后故作严肃地命令道:“你去洗澡!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完了赶紧上床睡觉!养足精神!”


    “好吧——”应归燎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遗憾,但倒也乖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趿拉着拖鞋朝浴室走去。


    他快速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出来时,正好看见钟遥晚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进卧室。


    应归燎一边往身上套睡衣,一边随口问道:“怎么热个牛奶这么久?”


    “稍微加工了一下,之前看到了一个让牛奶更好喝的秘方。”钟遥晚说。


    “加工?秘方?”这两个词让应归燎心中警铃大作。


    一方面,他对钟遥晚出品的任何料理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另一方面,应归燎也确实好奇牛奶而已,能有什么让其变得更美味的方法。


    在信任男友和保护味蕾之间天人交战了几秒,应归燎还是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接过了那杯看起来和普通热牛奶别无二致的液体。


    液体滑入口腔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某种类似腥气的怪异味道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那味道迅速蔓延,顺着食道一路向下,带来一种仿佛误食了变质物品的不适感。


    “噗——!!!”


    应归燎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像是咬了一口没熟透的苦瓜,又像是被迫吞下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胳膊伸直,让那杯牛奶尽可能地远离自己。


    “……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


    钟遥晚见他反应这么大,奇怪道:“牛奶啊。还能是什么?”


    应归燎:“……”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绝对不可能是牛奶。


    他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怪异感,问:“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加了饼干和鸡蛋,我在网上看到的,说把饼干弄碎,再加个鸡蛋一起打匀了加热,又营养又助眠。”钟遥晚说,“但是这个做法只能加到温热,不然就成蛋花牛奶了。”


    应归燎:“……”广大的网友们,如果无意谋杀亲夫,但最终还是造成了谋害的事实,这还算故意谋杀吗?


    钟遥晚见他脸色不对,问道:“……不好喝吗?”


    应归燎试探地反问:“你喝过吗?”


    钟遥晚说:“我不需要牛奶就能睡着。”


    应归燎:“……”


    虽然这东西的味道难以言喻,但是想到这是钟遥晚特地给他做的,应归燎还是心一横,眼一闭,捏着鼻子强行把那杯特调牛奶灌下了。


    当然,灌之前他还特地倒了一小杯出来,放在旁边。


    混合着蛋腥和某种糊状饼干渣的诡异液体冲刷过食道,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奈何桥近在咫尺。这杯牛奶,莫名给应归燎带来了一种前尘往事皆可抛的新奇体验——毕竟和这样的食物相比,什么事好像都不算事了。


    但他强撑着,没让自己的表情崩掉,然后穿着睡衣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又重新回来,安稳地躺到钟遥晚边上。


    钟遥晚被他这一系列操作弄得莫名其妙,侧过身看着他:“你刚刚跑去干嘛了?”


    应归燎顺势把他圈过来,道:“给柳如尘拿过去,如此杰作,只有我一个人喝到的话太浪费了。”


    钟遥晚:“……”有那么难喝吗?


    *


    两人一觉睡到了天黑,能够自由地控制生物钟已经是捉灵师的必备美德了。


    天气预报说半夜才会降雪,可是钟遥晚醒来时才不过晚上七点,窗外就已经在飘雪了。


    他摸过手机,习惯性地想点个外卖解决,手机却被人从旁边抽走了。


    应归燎不知何时也醒了,精神看着还不错,不由分说地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拉着他一起出去下馆子了。


    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应归燎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好好地一顿晚餐,愣是被他搞出了断头饭的气势,山珍海味,样样都有。


    吃完饭后,应归燎还没消停,又拉着钟遥晚拐进了旁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然后,钟遥晚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开始扫货——火腿肠,拿!压缩饼干,拿!巧克力,拿!能量棒,拿!矿泉水,成箱……哦不,成瓶地拿!


    应归燎那件长风衣的口袋又大又深,被他塞得鼓鼓囊囊,甚至还在腋下夹了几瓶水。


    钟遥晚看着他那副仿佛要奔赴荒野求生般的架势,终于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准备星球移民了吗?”


    应归燎的口袋塞满了,收营台上还有剩下的,他就把钟遥晚捉过来,继续往他口袋里塞东西:“你不懂。我就觉得我和这个彩幽市八字犯冲,碰到点和思绪体有关的事情,不是被关进记忆空间就是陷进深山里没饭吃,这次去那疗养院,谁知道会碰上什么幺蛾子?有备无患,粮草先行!”


    钟遥晚被他抓过去时还一脸懵圈,愣愣回道:“都还没确定疗养院是有问题的吧!”


    应归燎振振有词:“等确定了就晚了!”


    钟遥晚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把自己的口袋变成一个移动补给站。但是仔细回忆一下,应归燎之前也会时不时来彩幽市帮衬柳如尘的工作,而自己在彩幽市似乎也没有遇到过特别棘手的案件。


    所以说……


    根本就是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才会和彩幽市犯冲吧!


    不过想通了这点以后,钟遥晚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来,他不是迷信的人,就算他的工作会常常和鬼怪打交道。


    二来,这男朋友还是自己家的,日子该过还得过,工作该做还得做,还能离咋的?


    两人补充好粮食,然后驱车赶往郊区,顺道接了小葵一起去疗养院。


    小葵一上车,就被两人这夸张的装备吓了一跳:“钟、钟哥,应大师,你们这是……?”


    钟遥晚顺手塞了几根火腿肠给她,道:“没事,备了点吃的,防止夜里无聊嘴馋。”


    小葵:“……”得多馋才能买这么多啊。


    等红绿灯的间隙,钟遥晚又自然地掰了一截火腿肠,递到正在开车的应归燎嘴边。应归燎看也没看,张嘴就叼走了,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小葵坐在后座,看着前排两人这一系列流畅自然的互动,安心了不少。


    看起来他们已经和好了。


    约莫十分钟后,车子碾过积雪,停在了精心疗养院那扇紧闭的铁艺大门前。


    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三分,通常来说,思绪体的实体化都会在十一点以后陆续开始。


    疗养院里此刻灯火通明,院子里的积雪上布满了凌乱交错的脚印,但新落下的雪花将其抹平了大半,让那些痕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葵率先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她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裹紧自己,小跑着冲向铁门,准备像往常一样用钥匙开门。


    应归燎和钟遥晚也随后下车,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跟上。然而,他们刚靠近铁门,就听到小葵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钟遥晚凑近过去。


    小葵指着铁门内侧原本应该挂着沉重铁锁和缠绕着粗铁链的地方:“铁门上的锁……不见了。链子也不见了。”


    “啊?!”


    两人闻言立刻上前查看。果然,那扇平日里需要费好大劲才能打开的铁门,此刻只是虚掩着,门上的大锁和铁链都不翼而飞,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出什么事了吗……”


    小葵喃喃自语,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她伸出手推了推铁门,门轴随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


    几乎是同时,旁边保安亭的门被猛地拉开,一个穿着厚重大衣,戴着棉帽的老大爷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老式手电筒。他看到是来人是小葵,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焦急神色丝毫未减:


    “哎哟!原来是小葵啊!吓我一跳!”


    “贺大叔,你怎么在这儿?院里出什么事了吗?这门怎么没锁?”小葵连忙问道。


    “出事了!出大事了啊!!”贺大爷拍着大腿,声音又急又慌,“里面的疯子!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又闹着要逃跑!还把原来值班的老张给打了!打得头破血流,送去医院了!这不,院里临时把我这个老骨头从家里叫过来顶班!”


    “什么?!”小葵大惊失色,“那他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贺大爷脱口而出,随即又连忙摆手,“啊……也算是没成功吧!哎,我这嘴!”


    “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啊?!”钟遥晚听得心急,追问道。


    贺大爷说:“那些疯了的病人,是没越狱成功!我们院里的保安和医护人员反应快,追出去把他们大部分都堵回来、控制住了!但是……但是那帮疯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把小雪给拽上了!小雪被那些疯子硬拉着,一起跑出去了!我们紧跟着追,那些发疯的倒是都被抓回来了,可是小雪不见了!找不到了!!院里现在正组织人手,在附近找呢!”


    第245章 云雾


    三人几乎是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二楼。


    刚刚进入二楼,那股始终盘旋在疗养院中的怨力便如有实质一般地压过来,刺得钟遥晚的神经生疼。


    他的眼皮微微抽动。


    应归燎注意到了,用耳语问道:“有怨力吗?”


    “不是,只是这里的怪氛围太浓烈了,有点不舒服而已。”钟遥晚呢喃道,“那到底是什么动作,太让人不舒服了……”


    二楼长廊入口处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但内部所有的病房门却都紧闭着,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长廊入口处,或站或坐,聚集了四五个身材魁梧的保安,个个神情紧绷,手边放着长棍和对讲机,显然是严防死守,防止再有病人失控冲出。


    小葵连忙过去,找到其中一个年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保安。她身上穿的还是常服,跑过来的时候其他几个保安都握住了长棍,显然是把她当成危险分子了。


    这些人显然是被临时招来的,根本不认识小葵。


    小葵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领头的那个保安见状,连忙拦住他们,说了几声这是自己人后,小葵才松了口气,连忙拉住他,问道:“王叔!什么情况啊?我听说小雪被带走了?”


    被称作王叔的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疲惫和未散的惊悸。他没有回话,只反问道:“……小葵,你怎么在这里?”


    小葵说:“我今天换班了。”


    “这样啊。”王叔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今天……哎,今天真是邪了门了!本来按点儿,该赶病人们回房睡觉了。可就在我准备敲锣的时候,这群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跟约好了一样,突然间,全部发疯了!”


    “全部发疯了?!”应归燎道。


    王叔闻声,警惕地看了应归燎一眼,见他面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钟遥晚和小葵。


    钟遥晚立刻道:“王叔,他是和我一起的捉灵师,姓应。”


    “哦,这样。”王叔这才略微放松了些警惕,点点头,继续描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场面,“没错,就是全部!二十多号人,就跟被什么东西同时附体了似的,嘴里发出各种怪叫,眼睛瞪得溜圆,不管不顾地就往长廊深处冲!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小雪那间房!一群人挤在门口,又推又撞,疯了一样想冲进去!小雪……唉,那孩子吓得够呛,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哭得人都快背过气去了,看着就让人揪心!”


    “现在二层有多少个病人?”钟遥晚问。


    “二十七个。”小葵说。


    “二十七个……”钟遥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快速盘算着,继续问道,“他们是撞坏了门,然后把林雪强行拖出去的吗?”


    “这个才是最邪门的地方!”王叔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事件后的惊骇,“我当时还在试图赶他们回房间,所以离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那扇栅栏门的铁链……是忽然自己断掉的!”


    他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的景象:“虽然当时病人们在推推攘攘,免不得碰到了锁链,可是……那根本不可能!那链子足有三根手指粗,结实得很!可它就是‘啪啦’一声,自己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碎了一样!绝对不是被人力碰坏的!”


    钟遥晚和应归燎听到这里,心下一凛,立刻对视一眼,转身奔向走廊深处。


    王叔和小葵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


    林雪房间那扇象征着隔离与禁锢的铁栅栏门,此刻正大敞着。房间里一片狼藉——那个沙盘被撞翻在地,细腻的白沙泼洒得到处都是,混合着被踩踏的痕迹;椅子歪倒,床单凌乱,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明显能看出挣扎和混乱的迹象。


    可奇怪的是,地上并没有王叔描述的那种断裂成一截截的粗铁链。


    “链子呢?”钟遥晚问。


    “链子已经不在这儿了!”王叔连忙解释,“那些发疯的病患回来以后到现在,已经约莫过去一个钟了。不止是小雪房间的链子,门口的链子也是这么碎掉的,进出容易踩到,所以就干脆清理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笨拙地解锁,调出相册:“不过我有拍照片!当时就觉得这事儿太邪性,留个证据。捉灵师你们在这里就好了……唉,这两天院里的怪传闻和怪事一件接一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都没法安心工作了。这大晚上的守在这儿,心里实在是发毛啊!”


    “我们先看看照片。”应归燎没有做出承诺,只是从王叔手中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照片虽然因为现场混乱和拍摄匆忙而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散落着的铁链碎片。


    那些碎片散得到处都是,东一块西一块,显然是在病患们疯狂冲击、拉扯林雪逃窜的过程中,被无数双脚踢踏过,才分布得如此凌乱。


    而碎片本身的状态更是令人心惊。那粗宽的铁链,并非仅仅是断裂成几截,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粉碎性的破坏。有的地方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拧断,断口呈现出不规则的螺旋状扭曲;有的则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反复砸击,链节被砸得扁平、开裂。


    一截铁链上竟然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断裂方式。这惨状,简直像是绿巨人亲自上手,把这根铁链当成玩具狠狠蹂躏了一番才可能造成。


    两人仔细看过照片,确认了这种破坏绝非人力所能及,心中疑云更重。


    应归燎看了一眼钟遥晚,后者朝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感觉到怨力。”


    应归燎闻言以后眉头皱得更紧了。要是说有好几只怪物一起破坏了这跟铁链,他也会相信的,可要是说没有怪物的存在的话,那才是真的匪夷所思了。


    两人将手机还给了王叔。


    王叔见他们面色不佳,也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他还想说什么,就见应归燎兀自走进了林雪的房间里。


    “至情?”


    应归燎试探地喊了一声,然而罗盘并没有给他回应。充斥在房间里的只有疗养院中惯有的沉闷气氛,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怎么样?”钟遥晚问。


    应归燎摇了摇头,说:“被带走了。”


    小葵紧张地拽了拽钟遥晚的袖子,问:“林雪不是早就被带走了吗?”


    “是阿燎的那个罗盘,他下午把罗盘交给林雪了。”钟遥晚解释道,“现在罗盘也不见了。”


    “那这样是不是很糟糕啊?”小葵问道。


    “确实,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会很苦恼的。”应归燎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出来,说,“不过……那东西如果在林雪手里的话,我倒是有办法找到她在哪里。”


    小葵一惊:“什么办法?!”


    应归燎说:“解释起来很麻烦,我们先撤,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哦、好!”小葵下意识地应道,脑子还因为接连的惊吓和突发状况而有些发懵。她下意识拉上了林雪房门的铁栏杆,转头对还站在一旁的王叔道:“那王叔,我们先走了,你这边……”


    “小心——!!”


    小葵的话音还未落下,钟遥晚陡然暴喝出声。


    “啊?”小葵下意识朝钟遥晚望过去。


    然而,就在她转头的瞬间,视野的边缘,靠近林雪房间的方向,空气突然像被搅浑的脏水般扭曲起来——一团怪异的云雾凭空涌了出来!


    那雾不是寻常的白,是沉滞得发腥的灰黑色,像混了腐烂的淤泥和陈年的血痂,翻滚涌动时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液体。云雾的边缘翻滚涌动着,模糊不清,仿佛是从墙壁或者阴影里直接渗透、凝聚出来的脓水,聚成一团后还在不停膨胀,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腐肉的恶臭,直冲鼻腔。


    更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是,这团翻滚的云雾表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颗眼珠!


    这些眼珠各不相同,浑浊的眼白上爬满了黑紫色的血丝,齐刷刷地顶着走廊里的所有人。它有的眼珠烂了半边,眼仁耷拉在外面,有的眼窝里还挂着半截灰白的视神经,随着云雾的翻滚晃来晃去。


    这团多眼云雾刚一成型,便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体积猛地暴涨数倍,原本松散的雾团瞬间凝成了一堵带着腐臭的黑墙!它发出 “嗬嗬” 的怪响,像是喉咙里堵着烂肉,翻滚着、呼啸着,裹挟着那些晃荡的眼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朝着离门口最近的小葵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小葵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那团云雾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最前面一颗烂掉的眼珠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浑浊的眼仁里倒映出她惊恐的脸。


    完了!


    这个念头升起来之后,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要怎么反抗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只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试图通过视觉的缺失减轻一点害怕的情绪。


    即使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黏腻和撕痛感迟迟没来。


    小葵的睫毛抖得像筛糠,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眯着一条缝睁开眼。


    只见钟遥晚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她身前,将她和危险结结实实地隔绝开来!他后背挺得笔直,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让小葵略微安心了一些。


    钟遥晚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是从哪儿变出来的青色竹棍,棍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荧光,青碧色的光晕和竹本身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里泛着温润又坚定的光,硬生生将那股腐臭的腥气逼退了几分。


    “小、小钟哥?”小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先别问了!”钟遥晚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手腕一翻,握着青竹棍的手臂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力道灌注于棍尖,径直朝着那团多眼云雾的中心点狠狠捅去!


    滋啦——


    荧光骤然暴涨,与云雾的灰色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刺目的荧光骤然暴涨,青碧色的光浪与墨灰色的雾团轰然相撞,发出的声响刺耳得像是在剐蹭耳膜!云雾瞬间像块被烫熟的烂肉般剧烈翻滚,那些镶嵌在表面的眼珠接二连三地爆开,黄稠的脓水混着黑红色的血珠溅了满地,恶臭瞬间铺天盖地涌来,浓得让人窒息。


    但是钟遥晚使用的灵力并不多,要做到净化的话还需要投入更多的力量才行。


    可是刚才,在云雾出现的那一瞬间,钟遥晚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格外浓重的怨力侵袭。那怨力在瞬间膨胀,厚重如鼎,死死压在他的心头。单凭一只怪物,绝不可能散发出这般骇人的压迫力。


    如今应归燎没有罗盘,眼下这复杂的情况,他只能孤军奋战了。


    不,不对。


    即使应归燎的罗盘还在,他也必须挑起精心疗养院的这根梁子。


    这是他长久以来负责的任务。另外,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捉灵师也是他来彩幽市的目的。


    他不能再把应归燎当作后盾,继续肆无忌惮地依赖他了。


    此刻,他绝对不能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失去战斗能力。


    青竹棍猛地从云雾中抽出,带出一蓬黑色的粘稠液体。


    遭受重击的云雾剧烈震颤,每一只眼珠里都翻涌出极致的痛苦。它没有发出半分声音,可所有瞳孔都在疯狂收缩,眼白上的血丝根根暴起,仿佛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钟遥晚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见这云雾竟如此不堪一击,反倒愣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转瞬便眸光一凛,攻势再启!


    他的眉眼间尽是杀伐果决的锐气,青竹棍在钟遥晚手中舞出一道凌厉的青色闪电,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见 “噗嗤”“噗嗤” 的闷响接连炸开,棍尖精准地一次次捅进雾团深处,又迅猛抽出,每一次起落都带起大片黑液四溅。


    应归燎也在同时将小葵和王叔拽到身后,他道:“快!把病房里的病患都叫出来,逃命了!”


    “啊?可、可是……”王叔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群病患出来的话,会、会乱套的……”


    “命重要还是破规矩重要,这都分不清楚吗?!”


    应归燎又一声呵斥,王叔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摸出腰间的钥匙串,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嘶声大喊:“你们!那几个新来的保安!快过来帮忙开门!快!”


    然而,那几个保安早就远远瞥见了那团翻滚的墨色云雾,还有那些爆裂开的眼珠,此刻正缩在走廊入口处,浑身筛糠似的抖着,望着这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显然是被吓破了胆,连动都动不了。


    “喂!听到了没有!!?赶紧过来帮忙啊!”应归燎已经完全没有耐性了,大声吼道。


    可那几个保安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回过神后,非但没敢上前,反而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转身就往楼梯口狂奔,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操!靠不住!”应归燎骂了一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王叔这会儿已经抖着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拧得 “咔咔” 作响。


    应归燎没有钥匙,就使用最原始的方法,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病房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踹得向内凹陷,门锁崩飞,整扇门 “哐当” 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两人一个用钥匙开,一个用蛮力踹,分工明确。小葵则跟在他们身后,扒着门框冲里面大喊:“都快点跑!!出事了!!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好在这一层的病患总共也就二十七个,分散在五六个病房里,开门的工作没费多少时间就完成了。


    应归燎一脚踹开最后一扇病房门,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猛咳了两声。他直起身,转头就想从乱糟糟的走廊里里找到钟遥晚的身影。


    然而,视线转动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钟遥晚和云雾缠斗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眼前,中间没有半点遮挡物。


    人呢?!


    二层的患者呢?!


    刚才小葵喊得那么大声,就算是行动不便的,也该有点动静才对。


    “人都特么的快出来啊!走了!!”应归燎的声音再次在走廊中炸开,他甚至快步走到一间病房门口,伸手拽开了虚掩的门。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身后的小葵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连身体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发抖。


    “怎么了?”应归燎的语气急促。


    小葵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缓缓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指向他刚才踹开的那间病房:


    “应、应大师……你看……你看房间里……”


    第246章 风雪依旧


    应归燎顺着小葵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触及屋内景象时,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病房里的病患竟全都端坐在床沿,双腿并拢贴在床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排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他们的双眸睁得极大,却没有半分神采,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一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或许是巧合,可满屋子的人,动作分毫不差,连目光投出去的角度都如出一辙,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同步。


    不,不止这一间。应归燎猛地转头,视线扫过走廊两侧敞开的病房门。每一间房里,都是这样一幅景象。


    死寂的房间,僵直的人影,一模一样的姿态。


    就好像……就好像被餍住了一样。


    “钟遥晚!”应归燎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些病人好像被餍住了!”


    “知道了!”


    走廊尽头立刻传来了钟遥晚的回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边的攻势越发凌厉。青竹棍在钟遥晚手中舞出残影,棍身萦绕的灵光像一道流动的青虹,所到之处,墨灰色的云雾便发出阵阵凄厉的扭曲声。那团怪物被逼得不断膨胀,黑雾翻涌着想要将钟遥晚吞噬,可他的身法实在灵动,脚步错动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云雾的扑击,反而借着走位,长棍一戳一挑,每一击都精准落在云雾的身躯上。


    灵力附着在棍身,顺着伤口往怪物的核心钻。云雾被刺破的洞口根无法愈合,灵光化作一圈圈涟漪,朝着四周扩散开,转眼间,云雾表面已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每一道裂口都泛着青碧色的灵光,像无数颗星星嵌在墨色的幕布上。灵力顺着这些伤口在雾团内部交织、蔓延,逐渐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怪物牢牢困住。


    钟遥晚眼神一凝,最后一击直指怪物最上方的眼珠!


    一声黏稠到令人作呕的闷响炸开。那颗眼珠瞬间爆裂,黄稠的脓水混着黑血溅了一地。而这最后一道伤口,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遍布雾团全身的灵力,在这一刻彻底贯通,如潮水般充斥着怪物的整个躯体。墨灰色的云雾剧烈震颤,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哀嚎,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黑气,在灵光的包裹下,被强制净化成了虚无。


    然而,钟遥晚脸上没有半分松懈。


    他反手抽出长棍,手腕猛地发力,棍尾重重击打在身旁的墙壁上。


    哐——!


    一声巨响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微微发颤。


    附着在棍身的灵光应声迸发,宛如一道奔涌的清泉,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沿着长廊爬满每一个角落,再缓缓渗入两侧的病房,将那些僵直端坐的患者层层包裹。


    温和的灵光笼罩了整条长廊,可那些被灵光裹住的病人,眼神依旧涣散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丝毫被撼动的迹象。


    “该死的,被餍得这么深?!”应归燎咋舌骂道。


    钟遥晚收势回撤。刚才那一击耗费了他太多的灵力,此刻额上都布上了一层细汗。他快速扫了一眼病房里怪异的病人后,立刻道:“走!没办法管他们了!我没有读到怪物的记忆,刚才打散的只是个傀儡而已!”


    如果钟遥晚强制净化的是怪物本体,还可以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去救下这些患者。可是如果只是个傀儡的话,后面必定还会有更多的怪物。


    更何况,长廊的地形狭窄,那云雾又似乎能够从阴影中直接蹿出来。要在这种地方开战也格外不利。


    小葵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我们……不管那些病人了吗?他们……” 她看着那些门后一张张越来越不对劲的脸,心里发毛,却又觉得将他们丢在这里等死过于残忍。


    “没办法管了,”钟遥晚打断她,道,“快走,要不然我们也得折在这儿!”


    小葵虽然没有明白怪物的记忆和丢下这些病人有什么关联,但是此刻也只能盲目地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四人不再迟疑,转身就朝着楼梯口冲去。


    应归燎一边跑,一边扫视过四周。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墙角上方挂着一个老式的金属网格扩音装置,立刻朝跑在前面的小葵喊道:“疗养院的广播间在哪里?”


    小葵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说:“在一楼!我带你们去!”


    跟在他们身后的王叔,此刻已经完全被接二连三的恐怖景象吓懵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跟着他们跑,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钟遥晚和应归燎此刻也顾不上安抚他。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一个能自主跟着他们行动、不添乱的人,总比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地乱跑来得好。


    他们顺着楼梯急促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杂乱的回响。刚推开楼梯间的门,迎面就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


    那护士穿着干净的粉白制服,见他们神色慌张、衣衫上还沾着些黑褐色的污渍,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询问,小葵就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惊恐道:“快走!叫大家都走!疗养院里有怪物!!”


    “什么啊?”护士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小葵,你是被白天的事情吓到了吗?正好护士站大家在分红枣汤呢,快去吧,一会儿可就没……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陡然刺破空气,护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极大,端着托盘的手剧烈颤抖,里面的碗碟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


    钟遥晚神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只见身后的虚空中,墨灰色的雾气正快速凝聚,又一只云雾怪凭空生了出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嵌在雾团上,像一颗颗突兀盛开的腐烂石榴花,浑浊的眼白、暴起的血丝,和刚刚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这只怪物还未完全成型,边缘的雾气仍在翻滚涌动,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开无形的巨口,朝着几人猛扑过来,腥腐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眼珠在浓雾中转动时甚至还会发出念你的声响。浑浊的瞳孔中满含恶意,在快速涌动间飞速朝应归燎的方向瞥了一眼。


    应归燎微微眯起眼睛,想要看清它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就在这转瞬间,云雾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他的刘海被翻涌的气流掀起,同一时刻,钟遥晚手腕一甩,青竹棍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径直插入了他们只见,从云雾顶端戳入,一路贯穿至底!


    灵力附着在棍身骤然爆发,顺着棍身猛地推入怪物体内,在雾团核心炸开!


    青碧色的灵光瞬间充斥了怪物的每一寸雾气,那些眼珠接连爆裂开,脓水与黑血四溅,雾团在灵光中剧烈扭曲、消融,不过瞬息间便彻底消散无踪。


    危机暂解,小葵立刻回过神,抓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护士同事,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这下你相信我们了吧!!快点去把护士站的人都疏散了,往楼外跑!我们去广播室通知整栋楼的患者,快快快!!!”


    “……啊,我、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护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恐怖景象中缓过神。


    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小葵深吸一口气,猛地抬高嗓音,强行将她的理智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妍妍醒醒!别愣着了!再耽搁下去怪物又要来了,到时候谁都跑不掉!快去疏散人啊!!”


    “好……好!我知道了!” 护士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终于从混沌中挣脱出来。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底的悸色未消,却还是咬着牙点了头,转身就朝着护士站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慌乱得几乎要摔倒。


    小葵随即又推了一把一旁脸色同样惨白的王叔,语气急促:“王叔,你也跟着妍妍赶紧跑,往大门外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们通知完患者马上就出来找你们!”


    王叔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回话,他只知道耳畔的声音是来自人类的,于是机械地照着她说的做了,跟着护士一起离开了。


    广播室距离楼梯口不远,拐过一个墙角就到了。


    屋子里没有人,小葵冲进去,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台上一阵摸索,很快找到了喇叭的电源和话筒开关。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把嘴凑近话筒,却被应归燎一把按住了手腕。


    “放火灾紧急避难的录音!直接说有怪物的话很可能像刚才那个姑娘一样,不相信,不肯离开。”


    “……对!你说得对!”


    小葵瞬间明白过来,立刻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寻找。


    疗养院的广播系统里,防火预案是必备的。小葵操控电脑,很快找到了存储紧急广播录音的文件夹,点开了标有“火灾紧急疏散”的那一条。


    她点击下去。


    刺耳、急促、循环播放的火灾警报声,立刻通过遍布整栋楼的广播系统响彻了精心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和房间里回荡,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和尖叫。


    虽然不知道这广播能起到多少效果,能不能真的让所有人都及时逃离,但至少,他们做了眼下能做的全部的事。


    广播一响起,小葵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准备跟着指示去避难。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到门口,却猛地顿住了。


    她愕然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两个人,竟然还站在广播室里,一步未动!


    更诡异的是,两人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微微侧着头,一手托着下巴,眉头紧锁,眼神专注而深沉,仿佛在沉思某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他们的动作太过一致,还是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病房里的诡异一幕。


    不好的预感瞬间闪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你、你们怎么了啊?”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浓浓的恐惧和不确定,手悄悄摸向了门框,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钟遥晚似乎从沉思中被惊醒,他抬起头,望向小葵。那双眼睛虽然凝重,却清澈有神,并没有被侵蚀的浑浊迹象。


    “我在想,”钟遥晚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座疗养院……有后门吗?”


    “后门?”小葵被他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懵,但见他神志清醒,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有、有的……在食堂后面,能直接绕到疗养院的背面,外面也有单独的铁门,平时病人的伙食和生活用品都是从那里进来的。怎、怎么了吗?”


    “我们从后门走。”应归燎这时也抬起了头,接过话头,语气果断。


    “为什么啊?!”小葵这下真的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现在广播响了,大家听到以后应该都会从大门走!如果大门那边有鬼怪出现的话,你们不是正好能帮忙驱逐一下吗?!你们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钟遥晚的目光沉了沉,语速加快,“但是,你仔细回想一下刚才两次遭遇袭击的情况。第一次,那团云雾是冲着你去的,对吧?”


    “对、对啊!”小葵点头。


    钟遥晚冷静地分析:“可是当时的情况是,阿燎刚从林雪的房间里出来,你把铁门带上了,所以正好在怪物和阿燎中间,这才导致了怪物似乎在无差别攻击的感觉。但是在楼梯间的那次,我们几个人的站位其实并不集中。可那东西出现后,几乎是笔直地朝着阿燎扑过去的。”


    小葵愣住了,努力回忆着刚才电光火石间的画面。好像……真是这样?


    应归燎补充道:“我猜,是因为它听到我有办法找到林雪,所以才盯上我的。那个东西,不想让我找到她。所以这时候,或许我们不跟着大部队走,反而能让他们安全。”


    小葵听得心惊肉跳:“可是……这也只是你们的猜测啊!没有确凿的证据吧?!万一猜错了呢?!”


    “没错,就是猜测。” 应归燎承认得很干脆,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所以,我们只能赌一把。赌我们的判断是对的,赌把它引开是对大多数人更有利的选择。”


    钟遥晚也看向小葵,眼神坚定:“现在没有时间慢慢求证了。广播已经发出,撤离已经开始。我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小葵看着他们两人。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混乱,求生的洪流已经开始奔涌,所有人都在本能地涌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


    她刚才见识到了钟遥晚的身手,一根青竹棍就能击散那可怕的多眼云雾。


    应归燎虽然没有直接出手,但他在危机中表现出的冷静、判断力,以及知道自己很可能就是怪物的首要目标后,那种依然游刃有余的态度,都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


    如果这两个人跟着大部队一起从正门冲出去,以他们的能力,无疑会成为最坚固的盾牌和最锋利的矛。可是疗养院里有上百号人,真的被鬼怪盯上的话,在那种混乱中,即使他们再强大,真的能护住所有人的周全吗?


    恐怕……不可能。他们方才甚至不敢对王叔一个人做出承诺,别说外面有那么多人了。


    牺牲,几乎是必然的。


    小葵现在感觉自己正在经历电车难题,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她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人要经历这种选择,恐惧、迷茫、责任感、对未知的畏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门外的喧嚣仿佛越来越远,只剩下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但是最终,她还是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们去后门!这边走!”


    说完,她转身拉开广播室的门,朝着食堂和后院的方向率先冲了出去。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


    三人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进入了疗养院空旷的大食堂。晚餐时间早已过去,偌大的空间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桌椅整齐地码放在一边,显得格外冷清。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食物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小葵熟门熟路地跑到食堂后厨区域,用力推开一扇平时用来运送食材的小侧门——


    呼——!!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倒灌进来,瞬间将食堂内那点可怜的暖意吹得荡然无存。


    门外的世界一片是混沌的灰白,能见度低得吓人。


    小葵被风雪呛得咳嗽了两声,大声喊道:“后门的钥匙不在我这里!平时都是后勤或者保安直接管的!一会儿要出去的话,只能翻墙了!”


    “翻墙?”应归燎像是被触发了某段记忆,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没问题的,我们这位钟少侠最会翻墙了。”


    钟遥晚:“……”能不能闭嘴啊!


    三人顶着狂风大雪,踏入了后院。


    积雪比他们来的时候又厚实了许多,几乎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力拔出脚来,行进异常艰难。


    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视线范围内一片模糊,连几米开外的围墙轮廓都看不太真切。


    钟遥晚把羽绒服的帽子使劲往下拉了拉,又将领口拽紧,几乎只露出一双被风雪吹得发红的眼睛在外面。但寒风依旧无孔不入,像细密的冰针,直往衣服缝隙里钻,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了防止病人翻墙逃跑,精心疗养院四周的围墙上都安装了防止攀爬的尖刺和铁丝网。但后院这扇主要用于物资进出的大门区域,为了方便车辆和推车通行,围墙顶端是普通的横梁结构,没有那些碍事的尖刺,高度也相对友好一些,对于身手利落的人来说,翻越出去并非难事。


    “阿晚。”


    应归燎的声音几乎是被风撕扯着,从身旁传来。钟遥晚努力侧过头望过去,可风雪实在太大了,密集的雪幕灌在风中,即使两人近在咫尺,他也看不清应归燎此刻脸上的表情和眼神。


    “怎么了?”钟遥晚也提高了音量。


    应归燎说:“你刚刚有没有感觉到怨力,在医院里。”


    “在多眼云雾怪物出来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但是消散以后又感觉不到了。”钟遥晚一边艰难地向前挪动,一边回想,“后来它在楼梯间出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只在它出现的时候感觉得到。你没有感觉到吗?”


    “没有,我的灵力没有你那么强,平时的危险预警大多是靠至情至信。”应归燎若有所思,“虽然这种情况有点奇怪,但换个角度想,这样它们也没有办法偷袭我们了。”


    应归燎说得没错,如果四周一直是怨力环绕的话,怪物潜伏其中伺机而动,反而更加防不胜防。现在这种出现即暴露的模式,反而能给钟遥晚提供明确的预警。


    想到这里,钟遥晚心中莫名一动。


    仔细想来,虽然应归燎是因为罗盘不在了,才被大幅度削弱的缘故,但是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钟遥晚能把他护到身后。


    该说不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虽然时机和地点都糟糕透顶,但是此刻,钟遥晚莫名地很想去握一下应归燎的手。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钟遥晚的指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伸过去,探进应归燎的衣兜里,去碰了碰他的指背。


    即使在这大雪中,他的身上也仍然是温热的。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即翻转手腕握住了钟遥晚的手指,圈在掌心里暖着。


    风雪依旧肆虐,前路未卜,危险可能随时从任何阴影中扑出。隔着一层风雪,钟遥晚似乎看到他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


    “你们看旁边。”小葵的声音忽然传来,“这楼上就是王国昌跳楼的地方了,再过去一点就是后门……小心点,那个粉笔轮廓应该就在我们脚下附近了。”


    “粉笔人不会突然爬起来给我们一拳吧。”应归燎用肩膀轻轻碰了下身旁的钟遥晚,试图用玩笑化开凝固的空气,可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们路过了那道窗口,小葵走路时还小心翼翼地,即使隔着一层雪,她也不想踩到王国昌的血迹。


    钟遥晚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望向王国昌跳楼的窗口。


    雪花不断地飘进他眼里,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模糊。六楼那个窗口隐没在厚重的黑暗与纷乱雪幕之后,本应是看不见的。


    仿佛某种冰冷的牵引。


    就在那片深黑之中,他恍惚瞥见了一个朦胧的白色轮廓,静静地立在窗口后方。


    是雪花交织的轮廓?是光线的错觉?还是……


    钟遥晚不自觉地眯起眼,想从那片混沌中剥离出清晰的影像。


    “诶——!小葵!大师们!等等我——!!”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身后风雪中撕开一道口子,猛地拽回了他的神思。


    三人同时回头。


    小葵说:“好像是王叔的声音。”


    应归燎的手指一勾,捏了捏钟遥晚的指尖,一个无声的询问。


    钟遥晚反手回握了一下,低声道:“没有怨力波动,是人。”


    “王叔,你怎么过来了?!”小葵抬高声音,朝风雪中喊道。


    “我、我本来跟队伍去了前门!”王叔的身影在雪幕中跌撞着显现,声音断断续续,“可一看你们往后门这边来,我、我这心里不踏实,就跟着过来了!”


    看起来他是觉得跟着钟遥晚和应归燎会更安全一点。


    他跑得气喘吁吁,但步伐在积雪中还算稳当,到底是本地人,对这样的天气更有经验。


    “前门那边怎么样了?有状况吗?”小葵追问。


    王叔终于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喘气,脸上惊魂未定:“我不知道具体啊!可我跑开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好几声尖叫,听着像是、像是闹鬼了——”


    ……


    ——砰!!!


    一声巨响,王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在钟遥晚的感官里骤然坍缩、拉长——


    他看见雪花悬停在半空,每一片棱角都清晰得残忍。一个蓝白相间的身影,在半空中垂直落下。


    那人穿着一身病号服。原来刚才只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只是因为这漫天的风雪,才看错了他身上穿着一身白衫。


    他的衣摆向上翻卷,随风翻飞。


    坠落带起的气流刮向四周。明明是冰冷的风,可是钟遥晚却硬生生地从中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是从那人身上透出来的热度。


    是个活人——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刹那,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烙进钟遥晚的脑海。


    可是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完全生成的时候,两具躯体已经交叠在了一起,血花已经飞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那个跳楼者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刚跑到窗户正下方的王叔身上。


    风雪依旧,卷过血腥味,拍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三步之外,死了两个人。


    第247章 前赴后继


    “啊啊啊啊——!!!”


    长久的寂静后,小葵尖叫出声,钟遥晚和应归燎也终于被眼前冲击性的一幕唤回了神智。


    钟遥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眼前,王叔的躯干几乎被砸平,肩膀和胸腔恐怖地凹陷下去,与身下的积雪和血污混成一团,面目全非。而那个坠楼的病人,尽管有王叔作为缓冲,大半个身躯仍直接撞击地面,血肉模糊,蓝白病号服浸透成暗红。


    而那个从天而降的病患虽然有一层人肉垫子,但是大半个身体还是砸在了地面上,一片血肉模糊。


    “小葵,”钟遥晚的声音干涩,强忍着不适感盯着坠楼者的脸,“认识他吗?”


    “是、是曲强!!”小葵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出清晰的咯咯声,“他也是六楼的疯子!他、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钟遥晚和应归燎的脸色在瞬间变了。


    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同时暴起,一左一右架住小葵的胳膊,毫不迟疑地拖着她向后门方向疾退!


    “跑!”应归燎的喝声短促凌厉,“他要实体化了!!”


    “什、什么实体化?!”小葵被拽得双脚几乎离地,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跟着倒退。


    但下一秒,她不用再问了。


    她看见了。


    身后不远处,那团血肉模糊的曲强尸体……竟然动了!


    不,不是曲强的尸体在动。


    是另一个“曲强”,正从那具破碎的躯壳上,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姿态,缓缓“剥离”出来。他歪歪扭扭地站直了身体,裸露在破碎病号服外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的,鲜血顺着扭曲的肢体淋漓滴落,在雪地上砸开一朵朵新的红梅。


    而地上,分明还躺着那具血肉模糊的真实尸体。


    站起来的那个,就像一个刚刚挣脱肉身束缚,却立刻被赋予了实体轮廓的魂灵。他慢慢转过那双空洞眼睛的脸,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正在逃离的三人。


    完了!


    小葵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感觉腿都在发软。


    然而,奇怪的是,那站起来的曲强只是站在原地,歪斜着头,用那双空洞渗血的眼睛望着他们,竟没有挪动一步。


    就在她心头冒出一丝侥幸,以为曲强对他们没有兴趣的时候,钟遥晚和应归燎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小葵转过头,发现两人停在了门口,正盯着铁门无动于衷。


    “快翻墙啊!发什么呆!”小葵声音发颤,急得去推应归燎的后背。


    “翻不了,起结界了。”应归燎的声音紧绷,“它就是在拦着我们的路,铁了心不让我们去找林雪。”


    结界?什么结界?


    小葵听不懂,恐惧和急切让她顾不了那么多。她直接扑向铁门旁的栏杆,伸手就想去抓,可就在指尖却猛地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又无法穿透的屏障!


    一股冰冷的反震力让她手指发麻。


    结界张开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在铁门之内,必须想办法破除结界以后,才能翻墙出去。薄薄一层,却将他们彻底困在了门内这片染血之地。


    应归燎迅速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曲强开始动了,以一种诡异的步伐扭动着腿部朝他们挪来。他眼神一厉,果断对钟遥晚道:“棍子给我,你直接把结界炸了。”


    “好。”钟遥晚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青竹棍抛给应归燎,自己则跨前一步,掌心骤然凝聚起一层微蒙的灵光,按在那无形的结界上。


    滋啦!


    仿佛滚烫的烙铁贴上冰面,接触点爆开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原本透明的空气剧烈扭曲,一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浮现、蔓延!怨力与灵力对冲的反馈顺着掌心传来,钟遥晚眉头微蹙——这结界的范围不大,能破!


    与此同时,曲强的鬼怪无视了满地的积雪,骤然加速,朝他们飞扑过来!


    但是就像钟遥晚和应归燎最初判断的那样,曲强是冲着应归燎来的,只要应归燎挪移了身位,它便也随之转了方向,直扑应归燎的门面。


    一团血肉朝着应归燎飞扑过去,应归燎眼神一厉,长棍一甩直接击打在曲强的腰上,将他抽飞出去了数米,重重摔在雪地里!


    它腹部那个坠落造成的破洞被这一击彻底撕开,暗红色的肠子混着黄稠的黏液、破碎的脏器,一股脑地淌落在地,拖拽着在雪地里拉出一道黏腻的血痕,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与腥气。


    “呕——!”小葵猛地捂住嘴,再也控制不住,弯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才呕了两下,钟遥晚那边又传了声音过来:“结界拆了,快走!”


    小葵闻言,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酸涩,面如土色地跟上钟遥晚的步伐。


    钟遥晚抱着小葵的膝盖把她送上去,一边用力一边居然还有余力问:“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当护士不应该见惯这样的场景了吗?”


    小葵手忙脚乱地扒住铁门顶端,冰凉刺骨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点。她欲哭无泪,说话的时候仿佛还能闻到胃酸的味道:“你这是职业刻板印象!再说了,我就是不想看到那些东西,才来疗养院工作的!”


    另一边的应归燎并没有对曲强赶尽杀绝,他的灵力是有限的,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必须得省着点使用。


    按照常理,只要拥有足够的怨力支撑,这类怪物便拥有近乎变态的愈合能力。这所被怨气浸透的疗养院,本应是它们无限再生的温床。


    可是,眼前的曲强却一反常态。


    它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内脏没有丝毫要蠕动回归的迹象,倒伏在不远处的躯体也只是徒劳地抽搐着,像断了线的木偶,完全没有自我修复的意图。


    它在等什么?


    应归燎心头刚掠过一丝疑虑,身后便猛地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夹杂着小葵短促的惊叫。


    他转过望过去,发现小葵和钟遥晚竟然双双摔倒了。


    小葵沾了满身的雪,打滚着爬起来。


    钟遥晚问:“怎么忽然摔了?再来试一次。”


    “不是我想的啊小钟哥!”小葵连忙为自己辩解,“是刚刚想要翻过去的时候,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把我顶下来了!”


    “什么?!”钟遥晚脸色骤变,连忙伸手触向铁门——结界竟然又生成了!


    “阿燎!”他急声喝道,“结界又起来了!”


    应归燎瞬间明白了这怪物的意图,低骂一声:“该死,它还真是不择手段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但明白意图,就有了破解的方向。既然它将所有力量都孤注一掷地用于维持和修复结界,那么本体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再破一次结界,给我争取点时间!”应归燎语速极快,眼神已锁定地上那团放弃自愈的扭曲肉体。


    “知道了!”


    钟遥晚应了一声,又一次凝聚灵力推上结界。但是他这次的任务只是拖时间而已,便没有灌入大量的灵力,只是和结界中的怨力进行着辉映的牵制。


    而应归燎也随即握紧竹棍,不再是抽打,而是化作一道凌厉的直线,裹挟着灵力,悍然捅向怪物瘫软的躯体!


    虽然应归燎没有办法在战斗时做到完全集中精神灌注覆膜,可是用的是青竹棍,并且对手是个未能修复身体的傀儡那就不一样了。


    他的出手飞快,竹棍轻易刺入又抽出,带出粘稠的黑红色液体。


    怪物发出非人的尖锐嚎叫,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即便如此,它那的双眼依旧死死望着铁门方向,眼里燃烧着偏执的疯狂。


    它咬着血肉模糊的唇,齿缝间不断溢出黑血,嘴角撕裂的伤口又被扯得更大,而萦绕在结界上的怨力波动,却没有半分减弱,它仍在固执地修复着那层屏障。


    应归燎不明白,它这么做也只能拖住他们几分钟而已。


    几分钟有什么用?!


    几分钟能改变什么?!


    它终究什么都做不到。


    黑烟不断从伤口蒸腾而起,混合着血腥味,被风雪卷散。


    最后一击,他双手握棍,灵力灌注棍身,以开山之势,自怪物大张着嘶吼的口中贯入,后脑穿出!


    曲强的躯体猛地僵直,随即开始剧烈痉挛,发出“滋滋”的怪异声响。


    构成它形体的怨力再也无法维系,迅速崩解,化作无数缕浓黑烟雾,盘旋升腾,最终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污渍。


    结界也在同时破除。


    钟遥晚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道:“看起来应该没事了,来,我再扶你上去。”


    “好、好的……”小葵脸色依然苍白,一手捂着抽痛的胃,一手搭上钟遥晚伸来的手臂。她正要借力去够那冰凉的铁门顶端,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高处一抹异样的白。


    那白色悬在主楼方向的空中,不同于疾坠的飞雪,它只是固定在半空中,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感觉。


    有了方才血淋淋的经验,小葵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小钟哥!!你看主楼那边——!”她几乎是尖叫出来,同时用力拍打钟遥晚的肩膀。


    钟遥晚刚半蹲下身准备托举她,闻声心头一凛,倏然抬头!


    视线穿过漫天飞雪,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刹那,六楼那个漆黑的窗口里,有吐出了一个身影!


    那一瞬间,钟遥晚的呼吸停滞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惊骇直冲天灵盖。


    又来一个?!


    蓝白条纹在灰暗的雪幕中急速放大,以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熟悉轨迹——笔直下坠。他甚至能看清那身体在空中无力地翻转,病号服下摆被风灌满,像一只鼓胀的尸袋。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尖锐的一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身影已经坠落到了地上。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混着骨骼碎裂的细微爆响,隔着风雪,闷雷般砸进他耳膜。


    三具躯体——王叔、曲强,以及这最新坠落的无名者——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叠在一起。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瞬间融化了周遭的积雪,露出底下白色的粉笔轮廓。那线条在血泊中蜿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陈旧伤疤。


    几乎同时,钟遥晚清晰地感觉到,刚刚随着曲强消散而平复下去的怨力波动,轰然再起!甚至比之前的更加汹涌、更加疯狂!


    新的结界瞬间生成,无形的屏障再次封锁了铁门。


    血泊之中,那三具残破尸体上,一个全新的身影缓缓爬起。


    它肢体歪斜,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隐约能看出人形,却已面目全非。


    它站定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将那三具交叠的尸体一脚踢开。


    坠楼者死后形成的鬼怪,从三具尸体之上摇摇坠坠地爬起,随后一脚踢开了那三具交叠的尸体。


    尸体滚落,在雪地上拖出凌乱污秽的痕迹。


    它这是要干什么?!


    钟遥晚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空地,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抬头,赫然发现六楼的那个窗口中,竟然又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扒在窗口,沉默地挤在那里。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缩紧,这一刻,他已经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这不是失控,不是偶然的惨剧。


    这是有预谋的,用生命作为燃料的死亡接力!


    楼上的病人都是点燃怨力的柴薪,他们前赴后继,只为在这风雪之夜,铸起一道接一道由死亡和绝望构成的路障,将他们牢牢困死在这里。


    钟遥晚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


    这还真是……


    一群疯子。


    第248章 犯冲


    钟遥晚放弃了继续打破结界,朝应归燎那里靠过去。


    与此同时,最新坠落的那只怪物也正在原地对他们虎视眈眈。它似乎吸取了曲强的教训,不愿靠得太近,是远远守着,维持着结界的运转,丝毫没有靠近攻击的意思。


    它的目的简单而明确:拖住,绊住,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困在这里。


    应归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眉眼压低,紧紧盯着那只怪物,嘴里不善地吐出几个字:


    “我还真是和这个城市犯冲。”


    钟遥晚默默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青竹棍,蹲下身,抓了把干净的雪,用力擦拭棍身上沾染的污黑血迹。应归燎见状,也蹲下来,胡乱抓了几把雪搓洗自己沾血的手,一边搓一边恨恨道:“平和市这名字还真是没取错,就是平和啊!我感觉我一辈子遇到的麻烦都没有在彩幽市遇到得多。”


    “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已。”钟遥晚头也不抬,仔细清理着棍身,“看起来那只怪物已经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了,不敢过来。”


    应归燎把手搓得发红,感觉干净了,这才伸手想去碰钟遥晚的脸,钟遥晚却嫌弃地用手臂格开他,顺势用青竹棍轻轻将他探来的手推开。


    应归燎只能先一步把手搓热,才去抹掉他颊侧那点已经半干的血迹,语气沉了下来:“但是强行炸结界,不解决那怪物也是白费力气。可解决了怪物……”他抬眼,望了望六楼窗口那些影影绰绰的白色影子,“楼上的耗材们还会一个个地跳下来和我们拼命。”


    “耗、耗材……这话也太糙了吧?”小葵小声吐槽。


    “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它还把楼底下的几具尸体踢开了,好让楼上的人死得更利落一点。”应归燎顿了顿,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不知道是背后有人操控,还是这群人自发跳楼的。但是,现在也没有办法强行突破结界,要不然就等于是把楼上的人都放弃了。”


    “我想应该是他们自发跳楼的吧。”钟遥晚猜测道,“要是背后还有暗控一切的思绪体,那么它完全可以自己制造结界来拦住我们,反正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它本体。何必多此一举,让这些病人一个个跳楼?直接全跳了,弄出一群怪物围攻我们,不是更招人烦?”


    “那也未必,”应归燎说,“全跳了,把我们逼急了的话,一口气把怪物全都净化了,反而对它不利。”


    钟遥晚愣了一下:“它们能知道我有多少灵力吗?”


    “不行吧,”应归燎想了想,说,“说不定它们可能听说过彩幽市里有个魔头,一个人就把上千只青面鬼震住了。”他看了一眼钟遥晚,继续道,“说不定它们认错成你了呢?”


    钟遥晚:“……”哈哈,承你吉言。


    “可是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吧?!”小葵道,“这冰天雪地的,小雪大概率只穿了一件病号服,不找到她的话一定会冻死的!”


    应归燎想了想,说:“先去前门看看吧,万一前门开了,把结界破了就能赶紧冲出去了。只是从广播响起到结界张开,中间没有过去多久,人员应该也还没有疏散完毕。”


    钟遥晚点了点头,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小葵立刻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两人贴着主楼侧面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大门方向移动。


    风雪持续,那只怪物也全程一趋一步地赘在他们身后。它拖着残破的躯体,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混杂着黑红污渍的拖痕,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若不是它颅侧裂口处还在缓缓流出灰白粘稠的液体,这副模样还真的像只忠诚的小宠物。


    三人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扒在主楼侧边偷窥门前的景象。


    他们借着风雪和建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靠近前门的一处拐角,屏息凝神,朝大门方向窥探。


    钟遥晚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门口的景象。


    铁门外,确实有一些身影成功逃了出去,但铁门内,却堵着更多的人。


    惊慌失措的患者、竭力维持秩序的医护人员挤作一团。一些患有抑郁症或焦虑症的病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情绪明显开始失控,哭喊、叫嚷和试图冲撞的声音隐隐传来。


    其中也不乏有人发现没有火灾,想要回到室内的人,但是最初他们在楼梯间遇到的那个护士此刻正站在雪地里,张开双臂,焦急地劝阻着几个想要返回楼内的病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云雾似乎并没有出现在前门,那些患者和医护人员还没有正面和鬼怪撞上。


    “看起来前门也行不通啊,”钟遥晚收回视线,说,“现在过去,等于是把后面的怪物带过去,引起恐慌。”


    “那岂不是还是只能走后门?”小葵说。


    “只能这样了。”


    三人被迫又原路返回,在愈发密集的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那只怪物见他们回来,甚至通情达理地让开了些身位,好让他们安全通过,不起正面冲突,但是他的眼神却始终死死地锁在应归燎身上。


    应归燎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往前走。


    小葵在心里不住地给他竖大拇指。这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要是换成她被盯这么久,一定吓到加入跳楼大军了。


    “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可以溜出去吗?”小葵的声音在寒风里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我是说,有没有那种……不用逼着楼上那些人跳楼,也能出去找小雪的办法?”


    钟遥晚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他侧头看向应归燎——应归燎提到过的,找到林雪的方法,大概率是靠他和罗盘之间的联系才能做到的。


    这意味着,应归燎必须离开疗养院。


    那么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钟遥晚留下拖住鬼怪,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即使是用灵力强行净化全部的怪物,他也不是不能做到。而以应归燎的身手,可以在结界破除的那几秒,强行翻出疗养院。


    可问题在于,那些患者的目标明显就是应归燎。万一应归燎离开疗养院,这些患者直接从六楼一跃而下,来个鱼死网破怎么办?


    钟遥晚正快速权衡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阿燎,刚才你读到曲强的记忆了吧?”


    “嗯。”应归燎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他和王国昌一样,记忆在某个节点忽然断掉了,一片空白。不过在那之前,他的儿子和妻子出车祸,都没了。而且是他的妻儿乱闯红灯的,也没有走斑马线,都没处说理去。”


    “也就是说,他也是因为受不了刺激才疯的,然后记忆就中断了。”钟遥晚总结道。


    一旁的小葵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努力跟上思路,顺着话头猜测道去:“我、我之前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文章说,疯子眼里看到的世界可能和我们不一样……说不定有一部分人,不是真‘疯’了,只是他们能够做到灵魂出窍,看到更高维度的世界,或者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在我们眼里才成了疯子?”


    她说完,发现钟遥晚和应归燎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葵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道:“你看啊,好多厉害的科学家后来不也都疯了嘛!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什么,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窥探的……!不过这都是看营销号说的啦,不要放在心上!”


    “不,不是没有可能。”钟遥晚说,“林雪既然能看到至情至信,那么说不定也能够看到这群疯子的灵魂。而疯子也能够看到林雪的灵魂,并且灵魂可以不受物理限制的话……”


    应归燎顺着说了下去:“你的意思是,其实林雪每天都在和疯子开party,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默契活着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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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钟遥晚说,“话糙理不糙。”


    小葵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胡说八道似乎被采纳了。她说:“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证实这一点吧?”


    “谁说没有的?”应归燎眉头一挑,忽然转头望向不远处那只虎视眈眈的怪物,拔高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街头搭讪的随意语气喊道:“喂!那位大哥!问你个事儿——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能看见林雪啊?就那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的灵魂?”


    怪物:“……”


    怪物的脸扭曲起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小葵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还以为应归燎能够听懂怪物的叫声,对他抱有一丝期待。


    只见应归燎煞有介事地侧耳听了两秒,然后转回头,对着小葵和钟遥晚,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它看起来不太配合的样子。唉,沟通失败,这办法行不通。”


    小葵:“……”


    钟遥晚:“……”


    钟遥晚忍无可忍:“正经点!”


    “哦……”应归燎委屈应答,“不过用这套解说的话,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疗养院里明明没有怨力,却会有怪物出现了。从本质上来说,思绪体也是滞留在人间的灵魂。如果他们能够做到三魂出窍的话,变成怪物似乎也能够说得通。”


    “确实如此。”钟遥晚应道。随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小葵道:“对了,你之前说过,疗养院的病人,以前也发生过集体试图逃跑的事件,对吧?”


    “对!”终于有小葵听得懂的部分了,她立刻道,“就在两年前的夏天,差不多就是暑假快结束那几天!”


    “林雪呢?她当时入院了吗?”


    “在等。”小葵回忆道,“那年是她第二年在我们院里,不过之前她爸妈还没那么变态,只是在寒暑假的时候把她关进来。那年暑假结束,她爸妈本来要来接她回家,结果就在来接的前一天晚上,出了那档子逃跑的事!小雪好像受了很大惊吓,回去之后没多久,还试着离家出走……她爸妈找了两天才把人找回来,结果一见面,小雪情绪就彻底崩溃了,她爸妈一看不行,立刻又把她送了回来,连开学都没让去。”


    钟遥晚继续问道:“你不是说寒暑假的时候,因为人多,所以病房会重新调配吗?当时的林雪住在哪间病房?”


    钟遥晚的这句话触动到了小葵的记忆开关,她微微瞪大眼睛,道:“好像就在六楼!和那群疯了的病患关在一起!”


    应归燎插话:“你们疗养院有病吧?把个没大毛病的小姑娘,跟一群精神状况不稳定的病人关在同一层?”


    “实在没有办法啊!”虽然小葵不是高层,没有话语权,但是应归燎的话依然让她羞红了脸。她说,“那些孩子好多都是被家长强行送进来的,家长把我们这儿当什么戒网瘾、纠正叛逆的集中营!那些孩子根本不想待,变着法地想跑!可疗养院里,只有二楼和六楼的走廊尽头有加固的铁门,看管起来最方便……院里也怕担责任,怕孩子真跑出去出事,只能……只能这么安排。”


    应归燎说:“早上的王国昌也好,刚才的许强也好,都是没了孩子的人。或者单纯就是看不下去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被这样对待,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帮助她逃跑,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小葵被这个推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可是……可是小雪看起来很抗拒这群疯子啊?!”


    “他们如果真的能做到灵魂交流的话,肉体怎么表现已经不重要了。”应归燎说,“我不认识这群疯子,看他们一个个跳楼都于心难安。如果林雪能够‘看见’他们,知道他们要用生命来换自己的逃跑,只会比我们的心情更加复杂。”


    “可是今年林雪一直住在院里吧?”钟遥晚说,“逃跑的时机很多,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或许是下雪天更好隐藏行踪?”应归燎想。


    小葵说:“……也有可能是迫不得已。下个月就要过春节了,到时候林雪大概率还要被接回去。他们如果真的是想帮林雪逃跑的话,今天这样的极端天气确实很适合出逃。”


    不知不觉间,三人回到了后门前。


    风雪似乎比刚才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那只怪物依旧守在十几米外,像一滩会移动的污渍。


    应归燎用手戳了戳结界,随后他侧过脸,借着风雪的掩护,手指在身侧极快地动了几下:「你觉得林雪会往哪里逃?」


    「彩幽群山。」钟遥晚想也不想。


    林雪的沙盘上总是会出现山河风景,并且在城市中被抓获的可能性很大,他们很有可能孤注一掷,让林雪往山里逃。


    钟遥晚想了想,继续比划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我这边能拖多久。」


    应归燎扬了扬眉毛:「太冒险就别试。」


    「不是冒险,是赌概率。」钟遥晚比划。他思索了一下,然后向应归燎比划了他的整套计划。


    应归燎脸色微沉,钟遥晚的计划是可行的,但是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他们现在即使知道了疯子们的目的,却也不知道疯子到底会为了林雪做到哪一步。


    他们现在还没有对前门的人出手,但是不代表激怒了他们以后不会。


    但是显然,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了。


    他抬眼,看向钟遥晚。风雪中,对方的神情平静而坚定,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里映着雪光。


    “确定要这么做?”应归燎问。


    “赌一把。”钟遥晚的回答同样简短。


    短暂的沉默。风声呼啸。


    “……好。”应归燎终于吐出这个字,应下了这个计划。


    一旁的小葵看着两人无声地交流,又见他们忽然低声说了两句便似达成共识,满心疑惑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钟遥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造型精致的莲花镜递给应归燎。


    “先别问这么多。”钟遥晚察觉到了小葵的意图,阻止了她出声。他不动声色地往怪物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他们的对话是有被听到的风险的。


    应归燎接过那枚冰凉沁骨的莲花镜,指尖摩挲过细腻的纹路,目光却仍锁在钟遥晚脸上:“你一个人……真没问题?”


    “我独立处理这些事情都多久了,不会有事的。”钟遥晚说。


    应归燎听他这么说了又觉得心理不是滋味,撇撇嘴,说:“你一个人净化怪物也没有开始多久吧。”


    钟遥晚面不改色:“一个人的时候度日如年,所以算很久了。”


    应归燎:“……”


    两人又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钟遥晚便带着仍有些茫然的小葵,退开到一旁相对避风的角落。然而没过几秒,钟遥晚却又独自折返,快步走回应归燎身边。


    应归燎正对着铁门的方向,随时准备翻走,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回头,见是钟遥晚,眉梢微挑,那副随性散漫的调子就又溜了出来:“怎么了?要给我个离别的热吻吗?”


    “滚蛋!”钟遥晚被他气笑,低叱一声,却同时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应归燎的下颌。


    应归燎顺着力道微微倾身凑近,眼底的笑意混着风雪,亮得有些晃人:“不是让我滚蛋吗?还有人和怪物在这儿呢,不太好吧?”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远处凶相毕露的怪物和另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葵。


    “正经点!把你脑子里那点事儿收起来。”钟遥晚的手指在他下颔处摩挲了一下。


    就在应归燎越发好奇这家伙到底想干嘛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钟遥晚耳垂上的那枚耳钉不见了。


    “你……”应归燎心头一跳,刚开口。


    钟遥晚的手忽然用了点了力,忽然转而捏住了他的耳垂。他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接了一捧雪,都一股脑地糊在了应归燎的耳垂上。


    应归燎猝不及防,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脖子下意识一缩,不少雪屑簌簌掉进衣领,激得他龇牙咧嘴。


    耳垂几乎立刻失去了知觉,只剩一片麻木的钝痛。


    紧接着,不等那麻木感退去,钟遥晚已经用指尖捏着那枚取自自己耳垂的翠玉耳钉,尖锐的针尖对准了应归燎被冻得发红的耳垂软肉。


    他拇指抵住光滑的玉面,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手腕发力,将耳钉针尖径直刺了进去!


    “嘶……!”


    皮肉被刺穿和骤然加剧的痛感让应归燎吸了口气。


    钟遥晚打耳洞的技术显然糟糕透了,一缕温热的血迹立刻顺着耳垂蜿蜒流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应归燎刚想控诉,一阵奇异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


    耳钉里的力量是他从前灌注进去的,此刻再通过耳钉丝丝流淌回来,身上莫名有一种经脉疏通的感觉。


    钟遥晚见应归燎的表情有所变化,连忙问道:“怎么了?戴着有排斥反应吗?”


    应归燎朝钟遥晚竖起大拇指,道。:“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钟遥晚松了口气。


    应归燎几乎是本能地尝试调用自身灵力去封住耳垂的伤口,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他这才想起来戴着这枚耳钉需要改换发力方式。


    他立刻凝神,试着去感受耳钉的存在。应归燎本身就对灵力的感知异常敏锐,更何况耳钉中本就是属于他的灵力,是他的记忆,是属于他的意志,不过两次呼吸的工夫,他便摸清了使用门道。


    应归燎心念微动,便分出了一缕灵力,温柔地覆盖住耳垂伤口,流血立刻止住,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和依旧存在的异物感。


    钟遥晚一直紧盯着他的反应,见状,伸手用拇指指腹替他抹掉淌到下颌的那淌血珠,应归燎这次也没有阻拦他。


    钟遥晚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仔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在风里:“适应了就好。你把这个戴着,万一出事了还能用里面的灵力。”


    应归燎这一年来一直在往彩幽市跑,每次来,灵力都会像不要钱一样地往耳钉里送,就好像钟遥晚下一秒就要因为灵力枯竭症倒下了一般。


    并且,这一年来钟遥晚一直尝试着用最少的消耗净化怪物,如今耳钉里储存的灵力,再加上钟离曾经存下的,即使疗养院里的疯子全部暴走变为怪物追出去了,也能够轻松应对。


    “行,我知道了。”


    应归燎点头,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和力量的冲击而有些微哑。


    他没去关注自己新鲜出炉的耳洞,而是将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忽然抬手,捧住对方的脸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蹭过钟遥晚眼下——那里似乎因为疲惫或紧张,有一抹极淡的阴影。


    然后,他低下头,在钟遥晚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又轻又快的吻。


    一片雪花正好飘落在两人之间即将相触的唇间。


    极致的冰凉与轻微的湿意,在皮肤相贴的前一瞬蔓延开,又立刻被彼此的体温融化、蒸发。


    这个吻很轻,很快,带着冰雪消融的微湿。


    “你也是,”他的嘴唇贴着钟遥晚的唇角,气息温热,“小心一点。”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松开手,退后半步,转身再次面向铁门。


    风雪瞬间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吹散了唇上残留的温度。那枚新戴上的翠玉耳钉,在应归燎耳垂上折射着雪光。


    “好,你也是。”


    钟遥晚又一次说道。


    第249章 计划


    钟遥晚重新回去找小葵。


    虽然小葵躲的地方距离铁门并不远,如果真的出事的话,钟遥晚和应归燎几步就能够赶回来。可她还是煞有介事地折了两根挂满积雪的枯枝挡在脸前,缩着脖子,那模样不像在躲怪物,倒像在演一出笨拙的潜伏戏。


    “别躲了,它全程盯着我们呢,能找不到你吗?”钟遥晚说。


    “我拿着这个,能稍微有些安全感嘛。”小葵干笑了两声,从枝条缝隙里望出去,目光落在仍站在铁门前的应归燎身上,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啊?我刚刚看你们在那里比手画脚的,那是……什么暗号吗?”


    “计划现在不方便告诉你,怕被怪物听见。”钟遥晚说,“刚刚的是手语,我们事务所有个姑娘不爱说话,我们事务所里有个姑娘不爱开口说话,大家就都学了点。”


    小葵在精神疗养院工作,显然是对这种症状见怪不怪了,说:“那你们还挺辛苦的。”


    钟遥晚叹了口气,说:“是啊,她要是在这里,说不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以唐佐佐的身手,钟遥晚毫不怀疑她能有办法直接从这里攀上六楼,把里面那些准备献祭的家伙一个个敲晕了事,然后他们就能大摇大摆离开去找林雪了。(当然,这一茬事后钟遥晚对唐佐佐说了,只换来对方的一个白眼和一句“你在做梦吗”的亲切问候。)


    钟遥晚将目光重新投向铁门。仿佛心有灵犀,应归燎也在这时转过头来。


    隔着风雪,两人视线交汇。钟遥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钟遥晚对小葵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紧紧跟着我,不要跟错人了。”


    “啊?跟错人?什么意思……”


    小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钟遥晚手中那根青竹棍迸发出耀眼的灵光。他的手腕一翻,棍子在半空中划出凌空之势,悍然砸向砸向一旁的铁围栏!


    砰!


    一声闷响。


    棍身并未直接接触金属,而是被一层骤然浮现的、水波般晃动的透明薄膜死死挡住!但紧接着,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在灵光的冲击下疯狂蔓延!


    结界在剧烈震颤!


    远处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啸,显然感应到结界受损,立刻调动怨力试图修复。可是钟遥晚注入的灵力沛然莫御,破损的速度远远快过修复,不过呼吸之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风雪,无形的屏障彻底崩解!


    几乎在结界破碎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团浓郁粘稠、布满猩红眼珠的黑色云雾,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积雪中暴起。它舍弃了隐匿,带着纯粹的恶意和迅猛的攻势,直扑铁门前的应归燎!


    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与那怪物配合,一个以肉身和怨力纠缠、重塑结界,一个则用这诡异的形态直接绞杀目标!


    钟遥晚眼神一凛,迅速瞥了一眼主楼方向。距离太远,风雪太大,看不清那些白色身影的表情,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果然,疯子们的灵魂一直在监视他们。


    黑色云雾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上应归燎的手腕、脚踝,随即如同活物般蔓延,将他大半个身体紧紧包裹!那些镶嵌在雾中的眼珠颗颗暴起狰狞血丝,透出残忍的兴奋,云雾开始收紧、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显然是要将其中的人体直接碾碎。


    然而,被这样可怖的东西缠身绞杀,应归燎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维持着原来的站姿,闲闲地立在原地,仿佛缠绕着他的不是致命的邪物,而是一袭无关痛痒的斗篷。英挺的眉宇间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掠过一丝近乎嘲弄的挑衅……


    直到铁门处编织的结界完成,他依然没有试图挣脱或逃离。


    不止是怪物,连那凶戾的多眼云雾也明显怔住了。包裹收紧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无数猩红的眼珠齐齐转动,似乎在进行某种思考。


    不过这种犹豫只有一瞬间,云雾立刻反应过来了自己是反派角色,管他要做什么,管他是不是还有后手,直接绞杀了就是最稳妥的结果!


    猩红眼珠光芒大盛,云雾猛地再度发力,收缩挤压的力道倍增!


    血腥与腐朽的死亡气息如有实质,几乎化作黑色的冰霜,盘绕在应归燎周身,要将他连皮带骨一同侵蚀、瓦解。


    可是应归燎全程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仿佛云雾完全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小葵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小、小钟哥,那个怪物离应大师好近啊,我们要不要……”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哽住了。她忽然反应过来要去帮忙的话也只能是钟遥晚,自己只是个拖后腿的而已。


    “没事,就这样。”


    钟遥晚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死死锁住铁门前的对峙。


    他手中的青竹棍灵光已渐渐收敛,但摊开的另一只手掌心里却还有一点光芒不灭。


    小葵仔细看了一眼。


    那似乎是一枚镜片。


    她再惶惑地望向铁门。


    狂风暴雪没有丝毫停歇。


    就在这时,一片被狂风卷得打着旋儿的硕大雪花,呼啸着穿过战场,先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翻涌的黑色云雾,紧接着,余势不减,又毫无滞涩地穿过了应归燎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虚无的光影。


    小葵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


    那个应归燎是幻象?!


    不止是小葵,云雾和怪物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异状。


    怪物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放弃维持刚刚成型的薄弱结界,渗血的身躯猛地前冲,抡起残破的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向应归燎未被云雾包裹的头颅!


    预想中骨肉撞击的闷响并未出现。


    怪物的手掌,先是如同穿过雾气般,毫无阻碍地陷进了应归燎的脸颊,触感虚不受力。紧接着,应归燎才像是后知后觉地配合着巴掌的力道,将头偏向一侧,宛若一副真的被打了的模样。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痛呼,没有骨裂,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欠奉。


    真的应归燎果然已经不在了!


    “吼——!!!”


    怪物瞬间暴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怨力剧烈震荡,刚刚勉强凝聚的结界砰然碎裂,化为黑气消散!


    那团多眼云雾也在瞬间形体溃散,化作一缕缕黑烟融入风雪。


    怪物根本没有来管一旁的钟遥晚和小葵,它的首要目标就是要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应归燎。


    小葵的心已经快要提到嗓子眼了,下意识就想喊钟遥晚去追。可一转头,却见钟遥晚根本没有追击的意思。他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明显急促,胸口起伏着。


    明明没有与怪物正面交锋,可他此刻的模样,竟比经历一场恶战还要狼狈几分。


    只见钟遥晚手掌一翻,将那枚玻璃片贴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他的力气很大,震得树冠上积压的厚雪簌簌落下,劈头盖脸砸了他们一身。与此同时,他指缝间透出的灵力光芒骤然变得刺目,尽数灌入镜片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


    “咿呀——!!!”


    “放我们出去!!!”


    一阵混乱尖锐的嘶吼声,猛地从他们头顶——主楼六楼的方向——炸开!


    这声音小葵太熟悉了,正是那些病人情绪极端失控时发出的叫喊!


    是活人的声音!


    她惊惶抬头,透过纷飞的大雪,隐约看见六楼那些扒在窗口的白色身影前方,竟然凭空出现了数道粗黑的栏杆虚影,如同监狱的铁栅,将他们死死拦在窗口之内。


    栏杆竟然修复了?!


    疯子们看到栏杆修复了情绪瞬间变得更加焦躁狂暴,有几个甚至出现了躯体化的现象,他们尖叫,怒号,甚至再次用灵魂形成了多眼云雾,试图将那铁栅栏掰碎,可是栏杆却始终无动于衷。


    “走!”钟遥晚一把抓住小葵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不由分说拽着她朝疗养院后门所在的方向冲。


    小葵本能地跟着钟遥晚跑,在颠簸中回头时,她发现原本在铁门口的幻象竟然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凌乱的血污和积雪。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厨房,钟遥晚反手“砰”地锁死厚重的铁门,背靠着门板急促喘息,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顾不得平复呼吸,立刻对小葵道:“快!找找厨房里所有尖锐的东西,刀、剪子、哪怕是指甲锉!全部收起来,藏好或者处理掉!绝对不能让楼上的……那些人,有办法伤害自己!”


    “哦!好!明白!”小葵被他的紧张感染,虽然满心疑惑,但动作毫不迟疑。她立刻扑向料理台,将大大小小的厨刀、水果刀、甚至削皮器,一股脑从窗户用力扔进外面厚厚的积雪里,随即死死关紧并锁好窗户。


    外面大雪纷飞,不消片刻就能将这些金属掩埋。


    她一边忙碌,一边忍不住问,声音还在发颤:“小钟哥!刚才那个栏杆……到底是怎么回事?应大师他……他真的没事吗?!”


    “别担心,”钟遥晚简短回应,额头的汗更多了。他也加入了搜索,连抽屉角落里的水果叉都不放过,“那是我们一件灵契的效果,可以制造幻觉。阿燎已经趁机离开去找林雪了。那些栏杆……也是幻觉,只是为了暂时稳住他们。”


    “可是你的脸色……”小葵看着他苍白汗湿的脸,忧心忡忡。


    “我没事!先确保这里安全!”钟遥晚打断她,语气急促但坚定。他将最后几样可能的危险物品扔出窗外,抹了把汗。


    镜片的灵力消耗并不大,这件灵契原本是应归燎给他招摇撞骗用的。可是这一年多来,钟遥晚根本没有什么能够用上它的场景,操作得不是很熟练。


    制造并维持幻象,尤其是要应对瞬息万变的战斗场景和观察者的细致审视,要求施法者在脑海中必须对幻象的每一个细节的反应,都有极其精确、即时、连贯的想象和操控。敌人出手的瞬间,施法者脑中就要同步完成一套逻辑自洽的应对动作,甚至要预判敌人的心理。


    听起来似乎只是想象,但真正实操起来,对精神力的集中度和施术者的想象力,都是极其苛刻的考验。


    刚才只是和怪物们的短暂对峙,就已经让钟遥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透支,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人迅速处理完厨房的隐患,小葵又领着钟遥晚摸到护士站,将护士们备用的剪刀、镊子等物品也全部收走锁好。


    钟遥晚还特意凑到窗边,向外张望。


    随着第二只坠楼的怪物离开,后门的结界果然彻底消散了。


    前门那边,原本拥堵的人群似乎也开始松动,隐约能看到人影在风雪中踉跄离去。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也算是今晚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第250章 信号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护士站里能想到的危险物品搜刮一空。


    小葵提议接下来去器械室,里面有很多榔头之类的东西,一锤子下去一样能让人脑袋开花。


    “不,不用。”钟遥晚说,“我记得你说过器械室是有锁的,他们就算能用某种特殊方式影响现实强行破锁,只要我们能及时反应,赶在他们造成实质性伤害前阻止就行。”他当机立断道,“直接去六楼!想办法控制住那些病人,这才是根源!”


    “好!”


    小葵的嘴比心快。她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掺合进制服病患的事件里的时候,应答已经说出口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晚发生了好多事情。


    小葵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样墙上的时钟。今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都来不及哀悼自己逝去的世界观,意识却已经接受了这些怪异显现的存在。


    而现在,时间才凌晨一点多,距离他们晚上到达疗养院,不过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而已,可她现在觉得已经过去两年这么久了。


    疲惫、恐惧、震惊、紧张……各种情绪轮番轰炸,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觉得自己比从前更加成熟,更加坚毅了的错觉。


    哈哈,都是错觉吧。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刚要扭开目光,眼角的余光却骤然捕捉到,在时钟下方那片被灯光映照的惨白墙面前,还有一个蓝白色的身影。


    小葵的视线一格一格地向下移动。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秦致?!”小葵惊叫出声。


    钟遥晚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身,锐利的目光锁定到那人的脸上。


    钟遥晚认识她。他第一次来疗养院驱邪的时候就见过秦致。


    听说秦致在入院以前是一位物理学家,学术造诣极高,然而,据传她在某一天,对着自己研究了多年的资料和公式,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彻底的精神崩溃,从此被送入了精心疗养院。


    她被控制在精心疗养院的六层,但是钟遥晚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智都是清明的,偶尔还会看一些艰深晦涩的书。钟遥晚一直觉得她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但是现在再回望的话,或许她的“疯”并不是源于精神的脆弱,而是窥见了某种平衡或是不平衡的真相后,才会变成常人眼里的疯子。


    秦致的脸上正挂着一个极度夸张的笑容。她的嘴角高高咧起,肌肉僵硬地推向两侧,眼睛瞪得溜圆灰蒙蒙的眼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非人的冷光。她就用这样一张足以令人做噩梦的笑脸,阴恻恻地望着他们。


    那视线像冰锥,带着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小葵被盯得头皮发麻,脊背窜起寒意,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脚跟抵住了墙根。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鼓起残存的勇气,对着那张诡异的脸喊道:“秦、秦教授!你不要乱来啊,自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千万别做傻事啊!”


    寂静。


    秦致脸上那骇人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戴着一张固定表情的面具,但随即,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那张咧开的嘴里传了出来:


    “你说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两人耳中。


    “是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此刻大厅里只有他们三人,只是普通说话的音量就能够激起一阵细微的回音,贴着耳膜震荡。


    她说完以后,又将视线转到了钟遥晚脸上。她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似乎能够直接看穿人的内心。


    “那个铁栏杆,”她的声音依旧平和,与表情割裂得令人不适,“是你做的吗?怎么做到的?”


    钟遥晚紧紧盯着她,试图从那凝固的诡异笑容和灰蒙的眼眸里分辨出真实的意图。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几秒后,他最终选择了有限度的坦诚:“我有一件特殊的物品,注入灵力以后可以做到那样的事情。”


    “能给我表演一下吗?”秦致追问,语气里竟透出一种单纯的好奇。


    钟遥晚说:“你能控制住其他的病患,让他们不要再自杀,不要再阻拦我们找到林雪吗?”


    秦致嘴角那夸张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点,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说:“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什么这么拼命地帮小雪逃跑?他们是为了林雪的自由。不管那份自由是怎么得来的,是不是真正的自由,都是林雪做的决定,她有做决定的自由。大家为了这份自由不惜牺牲生命,我又怎么可能去干涉他们帮助林雪的自由?”


    钟遥晚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是林雪想逃跑的?”


    “她是被逼跑的。”


    钟遥晚眼神一凝,迅速权衡,给出了新的交易筹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再给你表演一遍。”


    “可以。”


    秦致灰蒙蒙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意外爽快地答应了这笔交易。


    “其实也没什么好特别说明的,”护士站惨白的灯光打在她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在背后墙面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她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道,“只是灵魂的活动范围很有限,必须要附着在某个‘锚点’才能离开。所以每次林雪回家的时候,大家都会跟着她回去。”


    她的嘴角咧着,声音却没什么波澜:“不过每次小雪回家以后就会很开心,那段时间,她通常就看不见我们了。当然,她开心的不是能够回到家里,而是可以正常地上学、交友,过一种……相对正常的生活了。不过她的父母控制欲比较强,看不得她交乱七八糟的朋友,看不得她不在规矩里做事,看不得女儿不是他们想要的样子。”


    秦致耸了耸肩膀,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我带过的很多学生也都是这样的。还有很多人抱着长大了就会好的心态到了大学,结果出了社会才发现,有些‘场’和‘规则’是逃不掉的。只是林雪的父母,将这个‘场’的边界,设置得过于极端和绝对了。”


    “你觉得林雪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吗?”钟遥晚说。


    “什么是意义?”秦致反问,“或许我们都是被更高纬的生物创造出来的短暂的数据流,或许我们只是活在造物主鱼缸里的微生物——或许我们的存在都是没有意义的。”


    “那你为什么想看我制造栅栏?”钟遥晚紧盯着她。


    “因为,”秦致的笑容似乎真实了一瞬,带着某种狂热探寻者般的笃定,“我是寻找‘意义’的人。”


    钟遥晚的嗓音沉了沉:“先把林雪的事情说完。”


    见钟遥晚不上套,秦致只能摊了摊手,继续道:“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家的想法都很单纯天真,只是看林雪过得太痛苦想要帮帮她而已。他们之中很多人,都失去过至亲,经历过无法挽回的别离。所以,看不得林雪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却要在这样窒息的环境里继续受苦。”她的眼珠转了转,望向一旁仍在瑟瑟发抖的小葵,“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林雪看起来‘很正常’?即使每天被关在疗养院,也没有明显的心理问题?”


    她不等回答,便给出了答案:“那是当然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陪她笑,陪她闹,在另一个层面与她交流。她怎么会有精神问题?”


    说完,秦致又将视线转回钟遥晚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那天你和你男朋友来疗养院,在车上说的话我们也听到了,嘿嘿。”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说,“你们说小雪能够看到我们的灵魂是因为她半只脚迈入鬼门关了,这可就把那些疯子急坏了,立刻就开始想办法帮她逃走,只可惜,小雪一直不同意这项计划。”


    钟遥晚回想起了上午见到林雪时,她缩在角落里的抗拒模样。忽然反应过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不忍。


    她不愿她的朋友,为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你呢?”钟遥晚直视着她灰蒙的双眼,“你也是计划帮助她逃跑的一员吗?”


    秦致咧开的嘴里露出两排森然的白齿,没有回答,而是说:“该你表演了。”


    钟遥晚盯着她,一动不动。


    秦致便继续加码:“表演结束,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钟遥晚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权衡片刻后才低声应下了:“……好。”


    一旁的小葵感到强烈的不安,小心地凑过去问道:“小钟哥,你真的要给她看吗?”


    “没事的。”钟遥晚简短地安抚了一句,随即伸手探入外套口袋。他没有将镜片取出,只是用手指在口袋内紧紧夹住那冰凉的碎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将精神力高度集中。体内的灵力顺着指尖,稳定而汹涌地渡入那枚小小的镜片之中——


    忽然之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紧接着,就在护士站中央的空地上,数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漆黑巨柱,毫无征兆地破地而起!它们表面甚至布满粗粝的、仿佛历经岁月侵蚀的纹路,顶端隐没在护士站的天花板阴影之中,仿佛支撑起了整个空间的重量。


    柱子升起时,钟遥晚还特地做了一些尘雾在旁边,如同尘封的古迹重现天日一般气势磅礴。


    秦致脸上的夸张笑容骤然凝固了。


    她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灰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疯狂闪烁、重组。


    震惊、困惑、狂喜、不敢置信……种种极端复杂的情愫在她眼中瞬息万变,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的痴迷。


    “哈哈!灵质世界!!”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尖利颤抖,“果然是存在的!果然!!我的理论是对的!观测被证实了!!”


    她如同朝圣者看到神迹,完全无视了钟遥晚和小葵,伸出颤抖枯瘦的手指,想要去触摸那散发着冰冷威严气息的巨柱,想要感受那真实的触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距离柱身仅剩毫厘之际——


    那几根气势恢宏的黑色巨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般,连同扬起的尘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护士站恢复了原样,只有惨白的灯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灵力涟漪。


    “好了,可以告诉我们你的答案了。”钟遥晚说。


    “哈哈……哈哈哈……”秦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发出一连串低哑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果然是存在的……是存在的……那么意识主导论和强约束场论都需要被重新审视……我看到的缝隙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那个世界!”她语速极快地低声念叨着一些晦涩难懂的术语和公式碎片,眼神涣散,显然又陷入了发病的状态。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捕捉到了寻觅已久的答案,猛然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极致纯粹的、近乎恐怖的惊喜光芒。


    钟遥晚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把小葵护到身后,他不明白,只是几根用灵力幻化出的柱子而已,秦致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她这么兴奋。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往侧边瞄了一眼。时间紧迫,楼上的献祭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但是秦致无疑破解病患行为逻辑的最佳人选,毕竟她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那群人里最稳定的,又或者,可以直接以她做踏板,让她规劝那群收手。


    不能再等下去了。


    钟遥晚喉结滚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着仍处于亢奋状态的秦致,提高音量,道:“秦致!听着!外面现在的狂风暴雪!林雪是逃走了没错,但是这种天气里她根本活不下去!你们要是真的疼她,就不要再试图阻拦了!我保证,等她回来以后我们会想办法去和她父母交涉的,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解决这些问题!不要再制造无谓的牺牲了!”


    然而,就在钟遥晚话音落下的这一刻——


    秦致嘴里所有的念叨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锐利,牢牢锁定钟遥晚,吐字清晰:“你不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帮林雪吗?”


    钟遥晚的呼吸微微一滞,所有动作和话语都停了下来,等待她的下文。


    秦致诡异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左边的那扇窗户——刚才钟遥晚和小葵将危险物品丢出去的那扇窗户。


    她说:“我想告诉你,对于一心赴死的人,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


    “什么意思?”钟遥晚的神经微微一跳。


    他还没有消化过来秦致话语中的暗示,只见秦致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侧方坚硬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了过去!


    “不要!!!”小葵的尖叫声撕裂空气。


    咚!


    一声沉重到令人灵魂战栗的闷响。


    粘稠温热的血浆混合着少许灰白色的脑组织碎屑猛烈炸开,泼洒在近在咫尺的钟遥晚和小葵身上。


    他们穿着的浅色衣物,在今晚已经一次又一次被不同人的血液浸染,此刻再次增添了大片刺目狰狞的新红。


    两人的瞳孔微微紧缩,看着面前极端暴力的一幕,连呼吸都仿佛被那声闷响撞散,冻结在胸腔里。


    秦致的身躯顺着墙壁软软滑倒,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瘫倒在地。破碎的颅骨清晰可见,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她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依旧是那个极度夸张的笑容,混合着飞溅的血污,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图腾。


    这自我了断的残酷一幕,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决绝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然而,秦致的死,仿佛只是一个更疯狂乐章的开端。


    他们甚至还未从这近在咫尺的惨烈死亡所带来的震撼和生理性反胃中抽离——


    “啊啊啊——!”


    “小致呃啊啊啊!”


    一阵混乱凄厉的声浪从疗养院深处传来,同时混杂进去的,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是那群病患!


    秦致的死像一枚信号,彻底点燃了楼上那些早已徘徊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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