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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距离


    杂沓混乱的脚步声如同失控的蜂群,从疗养院深处汹涌而出!


    一群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狂涌而来,他们神情癫狂,眼神涣散却目标明确,手里胡乱抓着一切能充当武器的东西——枕头、不锈钢漱口杯、输液架,甚至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竟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地上秦致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开始不自然地剧烈抽搐、蠕动。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腔起伏得像是有东西要破膛而出,皮肤下更是鼓囊囊的,仿佛有无数条蛆虫在疯狂窜动,发出 “咯咯” 的脆响,听得人牙根发紧。


    “那是什么?!” 小葵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如纸。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具抽搐的尸体——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秦致的尸体皮肤从脖颈处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黑红色的血沫顺着裂口往外溢,紧接着,一个与秦致长相一模一样的东西,如同蛇蜕皮般,从残破的尸身里缓缓拱了出来。


    是怪物!


    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从秦致的身体中出来的!


    这怪物的外貌和秦致一样,但是看起来却恶心到了极致。它的脑袋因为撞墙而凹进去了半个,一只眼球挂在外面,被断裂的视神经牵着,晃悠着垂在脸颊下方,透着非人的恶意。


    它的颈椎扭曲成诡异的弧度,颈椎骨从皮肤里顶出一个尖锐的凸起,身上甚至挂着没蜕干净的残破皮肉和血污,每走一步,凹陷的脑壳里就有细碎的骨渣和脑浆往下掉,散发出一股血腥的恶臭,直冲鼻腔。


    看着狂追而来的病患和新生成的怪物,钟遥晚头皮一麻,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攥紧小葵的手腕,低吼一声:“跑!”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门口。


    几乎在他们他们夺门而出的同一秒,身后传来沉重的破空声!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病人,竟双臂发力,将沉重的行李箱如同投石般朝着他们的后背狠狠砸了过来!


    行李箱在半空中翻滚,里面不知装了何物,落地时发出一声爆裂般的脆响,震得钟遥晚的耳朵嗡嗡作响。


    若是被这玩意儿砸中脊梁,估计也能原地变成怪物了。


    两人飞速狂奔,雪地湿滑难行,好在这个条件不止是对他们,对病患也是一样的。


    风雪如刀,疯狂抽打着他们的脸庞,模糊了视线。钟遥晚拽着小葵,踩着积雪飞快地朝着铁门的方向跑。


    大门外,先前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了不少,但毕竟是暴雪天,大多数人根本无处可去,只能滞留在门口附近。尤其是一些被家长丢进疗养院里的孩子,他们此刻就只能裹着一件外套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冻得瑟瑟发抖,惊恐地望着门内的混乱。


    “快走!!控制不住了,赶紧离开这里!”钟遥晚一边狂奔,一边朝着门口残存的人群嘶声大喊。


    还在门口徘徊的数十人听到声音以后下意识朝门口望过去。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满脸疑惑地小声嘀咕:“控制不住?什么控制不住?这看着也没起火啊……我们到底还要在外面待多久?”


    然而,几个在疗养院常住的病患以及工作人员却认出了钟遥晚。


    那是院里请来的捉灵师。


    虽然他们对鬼神之说将信将疑,可是刚才被看不见的力量困在门口长达一小时后,也都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了。


    “别问了!快跑啊!”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尖声叫道,率先拉着身边的同伴向外冲去。


    人群如同受惊的鸟兽,终于彻底轰散,朝着疗养院外的茫茫雪夜踉跄逃去。只有极少数反应迟钝或好奇心过盛的人,还傻站在原地,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门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很快就看见了。


    隔着翻卷的雪幕,钟遥晚和小葵的身后,紧跟着涌出一大群挥舞着杂乱武器的狂乱病患!


    在他们之中,一个头颅凹陷,浑身淌着粘稠黑血的恐怖怪物,正四肢着地,与钟遥晚和小葵的距离急速拉近!


    就在那怪物的手指即将够到钟遥晚后心的电光石火之间——


    钟遥晚瞬间拧腰转身,手中青竹棍划出一道凌厉的青光弧线,凶狠无比地抽打在怪物扑来的腰腹之间!


    啪——轰!!


    棍身与怪物躯体重重交击,灵力在击打点轰然爆开的灼热光芒。


    那光芒如同小型的白日,瞬间将怪物腰腹处的皮肉骨骼灼烧、撕裂,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黑烟混着焦臭冲天而起。


    “嗷——!!!”


    怪物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嚎,残破的身躯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抽得倒飞回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捂着腰腹翻滚,一时难以起身。


    然而,就是这么一耽搁,那群疯狂的病患已然扑至近前。


    这群人看准了灵力对人类是无效的,这时候倒是不要死要活了,只是抡着武器一个劲地往钟遥晚身上砸。


    面对汹涌扑来,悍不畏死的人群,钟遥晚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将青竹棍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砸来的枕头、相框和胡乱挥舞的手臂,同时护着小葵一步步向大门外退去。


    他反手一棍,精准地磕在一个病人猛砸过来的不锈钢漱口杯上,力量透过杯身震得那人手腕剧痛,惊呼着缩回了手。


    借这短暂的空隙,钟遥晚拉着小葵一个箭步冲出大门,反手“哐当”一声将沉重的铁门死死拉上。


    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找真正的锁,而是立刻凝神,将灵力急速注入口袋中的镜片中。


    一道微光闪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锁幻象凭空出现在两扇铁门的门环之间,仿佛将这道门彻底封死了。


    疯子们见到锁链以后,动作果然为之一滞。


    他们瞪着那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凭空出现的大锁。如同之前面对林雪房门的锁具一样,他们似乎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开锁方式,例如灵魂层面的渗透或影响。


    然而,这一次,他们的技巧失效了。


    无论他们如何集中意念,如何尝试,那把锁都纹丝不动,仿佛它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规则之中。


    短暂的困惑后,狂躁再次主宰了他们。


    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骤然响起!


    组成铁门的几根粗壮铁栏杆,竟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拧碎、撕裂,瞬间化为无数扭曲的金属碎片,向内爆开。


    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大洞赫然出现!


    “该死!”钟遥晚脸色一变,低骂出声,立刻用幻象制作了新的铁栏杆,填补了那个破洞。他见有人还在门口看傻了眼,厉声喊道,““还看什么?!跑啊!!”


    “啊!啊啊啊怪物啊!!”


    那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不同方向逃散。


    可就在这时。


    另一边,从秦致尸体中诞生的那只怪物,已经从刚才腰腹遭受重创的剧痛中缓过劲来,猛地一跃,竟然直接跳到了铁门上!


    风雪在它眼中似乎是虚无的,那两只残破的眼睛迎着利刀一般的风,还能够做到一眨不眨。


    怪物甩了甩破碎头颅上流淌的黑血,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锁定在了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普通人身上。


    它显然拥有着不低的智能。它知道,与钟遥晚硬碰硬没有胜算,唯一要打乱对方的计划的方法就是先将自己的同伴们从疗养院中解放出来。


    钟遥晚见到这一幕,立刻舞动长棍要将它击打下来。可也正是这时,怪物沾满黑血的躯干肌肉贲张,猛地发力——


    嗖!


    它的身影快如一道黑色闪电,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钟遥晚的攻击,瞬间掠过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扑向那个正惊慌回头张望的眼镜男!


    怪物的身躯如同炮弹般砸落在眼镜男的后背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踩翻在地,脸朝下狠狠砸进冰冷的积雪中,脊椎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呃啊啊啊——!”


    眼镜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四肢在雪地上绝望地抽搐。


    然而,怪物是没有同情心的。


    它的手掌和人类无异,甚至像它生前那样枯瘦,可是它一掌拍下去,竟然生生地将男人的头颅打断了!


    噗嗤一声闷响,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眼镜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猛地歪向一边,颈部的骨骼和筋肉被这一掌拍得粉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撕裂的皮肉,勉强连接着头颅与躯干。


    寒风吹过,那颗失去了支撑的头颅晃了晃,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咕噜噜……


    竟顺着雪地的弧度,一路滚到了马路正中,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杀了一个人还不够。


    众人甚至还没从眼镜男头颅滚落的惊悚画面中回神,那怪物已经四肢伏地,沾血的躯干猛地一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向斜前方跃起!


    它那黑血淋漓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像一只巨大且畸形的蛙,跨越数米距离,精准地踩踏在另一个正尖叫着逃窜的中年女人背上!


    “啊——!”女人惨叫着向前扑倒。


    怪物看也不看脚下痛苦抽搐的躯体,那只沾满脑浆和鲜血的手掌随意一挥,女人的一条手臂齐肩而断,飞旋着落在雪地里,手指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口涌出,女人发出更加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叫,剧痛让她几乎昏厥,而怪物,早已借力再次跃起,扑向下一个魂飞魄散的目标。


    一时间,这只由秦致怨念化身的怪物,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高速弹跳、穿梭。


    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伴随着绝望的哀嚎四处抛飞,洁白的雪地迅速被大片大片的猩红浸染、玷污,仿佛地狱的画卷在人间骤然展开。


    不,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让钟遥晚背脊发凉的是,每有一个活人惨死,周遭空气中那股阴冷粘稠的怨力,便猛然暴涨一截。


    而刚刚被怪物杀死的几个人,他们的尸体竟在浓郁怨力的催化下,开始剧烈抽搐,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就出现了一只冒着黑气的新怪物!


    它们嘶吼着,加入了这场血腥的狩猎。


    “小钟哥,这、这……”


    小葵已经被这炼狱一般的景象彻底吓傻了,眼泪失控地涌出,在冻得发青的脸上结成冰晶,嘴唇不住地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该死!”钟遥晚骂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冲向那只正在人群中进行虐杀的秦致。


    然而,此刻他们与秦致之间,不仅隔着狂舞的暴雪,更横亘着数只刚刚诞生的新生怪物。


    其中一只脖颈断裂、头颅歪斜的怪物,猩红的眼睛猛地锁定了近处的小葵,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猛地扑了过来!


    “啊!”小葵吓得闭上眼睛,僵在原地。


    “滚开!”钟遥晚怒吼一声,手中青竹棍化作一道青色雷霆,后发先至,棍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那只断头怪物的胸膛!


    情况危急,他再也顾不上节约灵力了。耀眼的灵光从他掌心狂涌而出,顺着青竹棍悍然注入怪物体内。


    灵光在怪物的躯壳内部猛然爆开。狂暴的净化之力从它断裂的脖颈、眼耳口鼻、甚至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喷射而出,将它由内而外瞬间照得通透!


    那只怪物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刺目的光芒中剧烈抽搐,形体迅速瓦解、蒸发。


    然而,钟遥晚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正在消散的怪物残骸,死死锁定远处仍在跳跃杀人的秦致。


    他咬紧牙关,牙龈甚至渗出血丝,将更多的灵力疯狂压入青竹棍中。


    嗡——!!!


    青竹棍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棍身上的灵光不再是单纯的青色,而是开始掺杂进刺目的白芒,以棍尖为起点,一道炽烈无比光芒,悍然喷薄而出。


    没有办法控制灵力方向,钟遥晚只能一味地投入更多力量。


    灵光快速地向街道铺张。


    那些刚刚从死亡中畸变、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的新生怪物,连一声完整的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触及光晕的瞬间,被净化洪流吞噬,湮灭无踪。


    而这道疯狂光芒的最前端,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刺向远处那道仍在血腥跳跃的黑影——秦致所化的怪物!


    过度的灵力释放,让钟遥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双耳嗡鸣,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脉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因为透支带来的强烈虚脱感和灵魂仿佛被抽空的晕眩,瞬间将钟遥晚淹没。


    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上一次体会到如此绝望的感觉还是在奈何娱乐的时候。


    没有耳钉,钟遥晚不知道自己的灵力底线在哪里,或许是身体崩溃,或许是意识涣散,但是此刻,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然而,就在净化光芒的边缘即将触碰到秦致的千钧一发之际——


    “呃啊——!!”


    “拦住他!!!”


    震耳欲聋的咆哮从侧后方炸开!


    那群疯子已经从疗养院的铁门中蜂拥涌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钟遥晚的瞳孔微微收缩,完了!忘记继续维持幻象了!


    小葵见状,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钟遥晚与冲来的人群之间。


    但她那点力气在这些陷入狂乱状态的病人面前微不足道,才和对方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就被最前方的一个壮硕男人狠狠一推,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侧摔飞出去,在雪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呛了满口的冰雪,一时挣扎不起。


    疯子们的目标明确,如同疯狗般,朝着仍在强行维持灵光的钟遥晚合身扑去。


    壮硕男人狠狠撞在钟遥晚侧腰,打断了他的施法姿态,即将吞没秦致的灵光陡然熄灭。


    “……呃!”


    强大的惯性下,钟遥晚重重磕在雪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耳中除了嗡鸣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青竹棍脱手飞出,滚落一旁,棍身上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


    钟遥晚想反抗,可是手掌刚刚撑到地上,第二人、第三人……更多的人都扑了上来。


    他们并非格斗高手,用的只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用身体将钟遥晚硬生生扑倒在地,叠罗汉般将他牢牢禁锢在雪地与人体构成的牢笼底部。


    本就因过度使用灵力而五感退化的钟遥晚,此刻更是被这沉重的压力挤得胸腔几乎塌陷。他咬着牙想要撑起身体,可是肺部像被揉皱的塑料袋,根本无法正常扩张,连同力气也被一齐抽空了。


    暴雪之中,钟遥晚的睫毛上很快挂满了细碎的雪粒,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勉强眨了眨眼,翻动眼皮,望向远方。


    他的视线边缘已经勾勒出黑点了,只能勉强看到远处有雪地里,一个黑影正在雪地上诡异跳动,像是膨胀的雪弥勒,每一次落地都溅起大片雪沫,腐朽的轮廓在风雪中忽明忽暗,更透着种吸食了血肉般的诡异膨胀感。


    ……该死啊!!


    钟遥晚在心里嘶吼,胸腔里的不甘与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


    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就能净化到了!


    第252章 NPC


    钟遥晚的手指深深扣入雪中,指尖被冻得发红。


    但是很快,他就感觉不到冰冷的触感了。


    属于逝去者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指尖的麻木感向上蔓延,手腕、小臂……对冰冷、对痛楚、对外部压力的感知,都在迅速褪去。


    然而,在这种身体知觉急剧衰退的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清晰的内视感却骤然降临。


    他可以看见,或者说,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并未如预想般枯竭殆尽。相反,它正在他经脉中、脏腑间、甚至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里,持续地流动循环。


    那股力量温润而磅礴,像是血液一样充斥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也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灵力是怎样一点点从身体中流逝的。就像是皮肤需要空气一样,而灵力就是皮肤交换养分的筹码。


    这就是灵力枯竭症的感受吗?


    这还是钟遥晚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这种病症的存在。


    他在彩幽群山时不止一次摘下过耳钉,短暂体验过灵力不受控制流逝的虚空感。而像现在这样,灵力一边流逝,却在同时能够感受到更多的能量从五脏六腑之中流出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仿佛无穷无尽的储备在被强行唤醒。


    这是也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身体中储备的灵力足够挥霍半生。


    钟遥晚的眼皮颤抖着,眼前的画面在变得模糊——癫狂的病患,压下来的蓝白条纹,还有远处风雪中的雪弥勒——所有的视觉信息都在迅速褪色,最终化为一片晃动的残影。


    然而,这样熟悉的体验他只体验了半刻,随着灵力再次充盈,消逝的五感迅速回笼。


    冰冷褪去,麻木消退。


    几乎在同时,消失的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如同倒放般回归。


    原来五感暂失,不止是灵力透支,过度使用也会吗?


    钟遥晚来不及去深究,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所有杂念。


    好在他身上的叠叠乐只累上来了四五个人而已,虽然沉重,但只要身体机能还在不至于完全无法动弹。


    他咬紧牙关,被压在身下的手臂肌肉贲起,手肘猛地撑向冰冷坚硬的地面。手臂在巨大的压力下剧烈颤抖,骨头仿佛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硬是凭借着重新充盈的力量和一股狠劲,将上半身微微撑起了一线空隙!


    压在上方的病患们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意图,发出含混的吼叫,更加用力地向下挤压、扑打。其余几个没有压制上来的,更是挥舞着他们不像话的武器朝钟遥晚挥打过来。


    然而,就在不锈钢漱口杯即将击中钟遥晚的一刹那!


    钟遥晚撑地的手臂猛然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趴在他最上面的两人猝不及防,直接被这股巨力掀翻了,压在中间的人也失去了平衡,惊叫着歪向一边。


    钟遥晚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身体如同泥鳅般猛地向侧方一滚!


    哐——!


    漱口杯擦着他的耳廓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泥雪。


    他顺势翻滚半周,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快速抄起滚落一边的青竹棍。


    又一根输液架朝他击打而来,钟遥晚手腕一舞边将那根架子打飞出去数米。


    现在显然不是和这群病患纠缠的时候。


    钟遥晚对他们的攻击也丝毫没有留情,舞着棍子啪啪地击打在不断朝他扑来的人身上,将人挑飞后直直摔到了另一个病患身上,让他们摔作一片后,立刻转身投往向远方。


    趁着这短暂的时间,钟遥晚的眼神冰冷,飞速扫过混乱的战场,瞬间锁定了那道仍在雪幕中跳跃的黑影。


    他现在必须立刻解决掉那个不断制造新怪物的源头,否则这片街区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修罗场。


    好在,经过刚才他拼命的净化扫荡和人群的亡命奔逃,远处的人群已经稀疏了很多,暂时没有新的牺牲者出现,也没有新的怪物诞生。


    这个距离的话,直接投掷青竹棍的成功率并不高。但只要能命中,就能省去追逐缠斗的麻烦,避免更多变故。即使计划失败了,钟遥晚没有了青竹棍,在追上怪物后也能够用灵力直接将其净化,只是无法短暂地限制住怪物行动的话可能会再有更多的牺牲者出现。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举起长棍,后撤一步,腰身如弓般拧转蓄力,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怪物下一次跃起的轨迹,正要脱手而出时——


    嗡!!!


    一阵突兀的引擎咆哮声,混杂着刺眼的亮黄色车灯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街道另一头蛮横地闯入了钟遥晚的视野!


    一辆通体灰色、造型硬朗彪悍的路虎卫士,如同从雪夜中冲出的钢铁巨兽,正以完全不顾路况的惊人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笔直地狂冲而来。


    车轮碾压过积雪和冰凌,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涛。而那怪物刚刚完成一次跳跃,身形滞空,正要落下时,路虎卫士那坚硬宽阔的前保险杠,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撞上了怪物还未完全落地的身体!


    巨大的动能瞬间释放!


    怪物的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直接撞得凌空倒飞出去!它在空中翻滚着,拖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和飞溅的污血,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随着“咚”的一声,如同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烂肉,扭曲地挂在了前方不远处一根结着冰凌的电线杆上。


    黑血顺着杆子汩汩流下。


    撞……撞飞了?!还挂这么远?!


    钟遥晚心下惊愕,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几乎在怪物被撞飞的瞬间,他就强行扭转了已经蓄势待发的投掷方向,并将过量的灵力疯狂灌入青竹棍中。


    “去!”


    钟遥晚吐气开声,手腕猛地一振!


    青竹棍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青色雷霆,拖曳着长长的光尾,精准地朝着挂在电线杆上的怪物激射而去!


    噗嗤!


    灵光收敛于棍身,毫无阻碍地洞穿了怪物残破的胸膛,将它如同标本般,死死钉在了电线杆上


    与此同时,那辆灰色的路虎卫士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轮胎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扬起的雪粒糊了疯子们一脸,随后“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钟遥晚身旁不远处。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柳如尘的脸:“嚯,这么多人啊?”


    “如尘!?你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惊讶道。


    “有人报案说有超自然事件发生,老廖低三下四地求我过来看看,我刚到附近就看到这里有灵光,寻思着肯定有乐子……不是,肯定出大事了,就直接冲过来了。”她顿了顿,收起那副玩闹表情,正色问道,“所以,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大阵仗?”


    “有人报案?有超自然事件发生?”钟遥晚一愣,“你是从哪里赶过来的?”


    在结界里是是没有信号的,而结界消散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小时。柳如尘如果是从市区出发的话,绝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似是从钟遥晚的表情中看到了困惑,柳如尘说:“报案是三个小时以前的事情,而且地点不是在这里。”她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说,“是在更前面的一个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钟遥晚目光一凝。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立刻想起了方才挂在电线杆上的怪物。


    他立刻转了视线去寻找怪物的身影。灵力在青竹棍脱手以后就会快速消融,怪物最多只是被重创,而不会被彻底消灭。并且钟遥晚也并没有读取到秦致的记忆。


    然而,他的视线投向电线杆时,预想中怪物垂死挣扎的场景并未出现。


    电线杆上,空空如也。


    只有他那根青竹棍,孤零零地斜插在下方松软的积雪中,棍身上灵光已然彻底熄灭,恢复成寻常竹棍的模样。


    怪物……不见了?


    不,不止。与它同时消失的还有一直浓稠地缠绕在周围的怨力。


    它……自我净化了?


    “喂,”钟遥晚还没想明白事情的原委,柳如尘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你这儿到底什么情况?事情解决了吗?解决了的话跟我一起去温泉酒店看看呗。”


    “没解决!”钟遥晚几乎是脱口而出。


    随后,还不等柳如尘追问他具体情况,钟遥晚就直接拉开了车门,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下来,换成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柳如尘一脸懵圈,紧接着钟遥晚就把副驾驶坐上堆着的羽绒服夹克衫一股脑都丢到了她怀里。


    “诶诶诶!轻点!这我新买的!”柳如尘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嘴里嚷嚷着。


    她张嘴又想提问,但是钟遥晚的又快她一步,道:“我没时间和你解释了,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温泉酒店看看。”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雪地里,刚刚踉跄着爬起来的小葵,说,“照顾好小葵,胆识挺不错的,也没有那么抵触鬼怪,好好套套近乎说不定以后能进事务所帮忙。”


    “啊?”


    柳如尘抱着衣服,被这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有点晕。这叽里咕噜说啥呢?


    “最后,你要小心别让这群病患自杀,祝你好运!”钟遥晚说完,手臂一伸,“砰”的一声拉上了驾驶座的车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挂着雪链的轮胎在雪地上原地刨了几下,随即猛地向前一窜,甩开几个试图扑上来拦车的病患,迅速消失在翻卷的雪幕之后。


    柳如尘抱着羽绒服和夹克,站在风中凌乱。


    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周围眼神狂乱,逐渐合围过来的人群,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


    钟遥晚刚才……怎么跟游戏里颁布任务的NPC似的?


    第253章 小云雾


    柳如尘的车载导航定位的就是去温泉酒店的路。


    暴雪夜的街道空旷死寂,不见半个人影。钟遥晚毫不迟疑,一脚将油门深踩到底。路虎卫士低吼着,轮胎碾过积雪,沿着导航指示的路径,冲破风雪,疾驰而去。


    今晚是罕见的极端暴雪天气,彩幽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就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钟遥晚一边操控着车辆在雪构成的路面上保持稳定,一边飞速思考。林雪没有厚衣服根本没办法在室外待上一晚,混进温泉酒店确实是一个最好的计划。


    但是……然后呢?


    或许这场雪会停,可是寒冷的天气会继续持续下去。北方的冬天从来都是不近人情的。


    今天或许能够侥幸躲过。


    明天呢?后天呢?


    林雪,或者说,那些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帮她出逃的疯子们究竟有什么把握,能确定林雪一定能够获得自由,而不是走入酷寒的绝境?


    想到这里,钟遥晚的心又沉了几分。他单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找到应归燎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起以后,那边很快就接通电话。


    “喂?”应归燎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清晰的风雪呼啸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压低,“你那里怎么样?”


    “出了点意外,”钟遥晚言简意赅,“你走了以后没多久他们就看破了留在那里的幻影。打了一场,情况有点混乱。后来柳如尘正好赶到,我就把疗养院那边的残局交给她了,现在正出来找你。”


    电话那头,应归燎似乎松了口气:“我跑出去没多久以后那只怪物就追上我了,我一直在担心你们那里会不会出事。”


    “放心吧。”钟遥晚顿了顿,说:“我和小葵都没事,但是现场确实有些惨烈。”钟遥晚又问:“你现在是不是在我们之前约会过的温泉酒店?”


    “对,你怎么知道?”应归燎惊讶道。


    “柳如尘说,温泉酒店的人报案说有鬼出现。”


    “确实有。”应归燎说。


    此刻,应归燎正蜷身蹲在一棵高大的松树枝杈上。这里距离温泉酒店有一段距离,但位于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山坡上,加上树木本身的高度,让他得以穿透纷乱的风雪,勉强看清酒店部分的轮廓和灯光。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本应是万籁俱寂的时刻,那座温泉酒店却依旧灯火通明,不少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晕,在漆黑的山影和狂舞的雪幕中显得格外醒目,也透着一丝不寻常。


    在其中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纤细身影,正静静地躺在房间里的床上。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行李,显然原先是有住客的。


    但奇怪的是,屋内此刻只有林雪一人,不见其他旅客的身影。更诡异的是,房间的门口,隐约有一团不断翻涌的云雾,如同守卫一般正在徘徊游荡。


    虽然距离太远,应归燎看不清云雾的长相,但是也能够想象出来一颗颗眼睛镶嵌在上面的恶心情景。


    而最烦人的是,那只第二个坠楼的怪物一直跟着他,此刻就在他藏身的这棵大树底下,正用它那残破的肢体,笨拙而执着地尝试着爬树。


    应归燎虽然现在有耳钉,但是也没有选择将它直接净化掉。


    一来,他现在确认了林雪是安全的,而那团云雾也暂时没有对酒店的人动手。等到天亮,鬼怪自然消散以后再把林雪带回去无疑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二来,他也担心这群疯子之间会有什么特殊的感应方式,如果他净化了这只怪物,会不会立刻刺激到疗养院里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病患,引发更极端的集体行为?或者,惊动酒店门口守护林雪的那团云雾,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毕竟他和钟遥晚不在一块儿,没办法知道他那里的情况,多留一个心眼总归是没错的。


    无论如何,能和钟遥晚尽快会合,已经是这混乱夜晚里不幸中的万幸。


    应归燎简单将自己这里的情况向钟遥晚说明后,钟遥晚立刻驱车赶到。


    车子刚停稳,引擎声立刻惊动了树下的怪物。它放弃了徒劳的爬树尝试,喉咙里发出低吼,调转目标,朝着下车的钟遥晚猛扑过去。


    钟遥晚早有防备,侧身闪开怪物的扑击,脚步不停,迅速冲向应归燎藏身的大树。


    他助跑几步,在树干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上跃起,同时朝上方伸出了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应归燎从树枝上探出身,抓住了钟遥晚递来的手腕,手臂发力,将他稳稳地拽上了自己所在的粗壮枝杈,说:“还好这只怪物不会爬树,不然可就麻烦了。”


    “也别高兴得太早,指不定和二丫一样,一会儿就学会了。”钟遥晚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自己在摇晃的树枝上更稳当些,“我们就这样等到天亮吗?”


    应归燎是开钟遥晚的车过来的,他的车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防寒装备都有。这会儿他脸上戴着个大大的防风面罩,兜里还揣了几个暖宝宝。


    应归燎指了指自己的脸,问他要不要面罩,钟遥晚却只是将自己衣领拉到了最高,仅仅用外衣就达到了和防风面罩一样的效果。


    “走一步看一步吧。”应归燎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酒店林雪所在的房间,说,“等到天亮再去带回林雪一定是最保险的方法。只是疗养院里的那些病患有破窗的手段,估计这种事情以后也还会发生……当然,林雪要是被他爸妈带回去了的话,应该也不会再送进这间疗养院里了。”


    “会这么顺利吗?疗养院里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明天估计也是乱糟糟的一天。”钟遥晚说,“那些病患都是为了林雪能逃离她的父母,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


    应归燎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重复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运动了以后,寒风吹在身上实在是有些冷。钟遥晚朝应归燎一伸手,几个暖宝宝就塞了过来。他只露出一双映着远处灯光的眼睛,说:“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还不知道林雪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林雪之间的相处又是怎么样的,只知道他们应该是对很固执、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对方身上的父母。总觉得……闹到这一步好不真实。”


    有太多的人因为今晚的事件受到影响,甚至失去生命。对于事件的衡量,他努力去理解、去衡量,试图在疯狂的牺牲和一个少女可能的未来之间找到平衡,但那杆秤,在他心中却始终倾斜得厉害。


    “你还记得,”应归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轻,“你之前净化过的,那个叫余小完的女孩子吗?”


    “记得。”钟遥晚说。


    “其实不止是她,我们净化过的每一个思绪体,都是在他们死后才得知他的过往的。”应归燎说,“像是被绑架的青面鬼,如果她们没有被绑进山里也不会含恨而死。像是苏晴,如果没有走私案的话她也不会牺牲。太多太多的事件都是可以从根本上避免的,可是要避免这些问题的产生的前提,就是——”


    “这个世界得是个完美世界。”钟遥晚接上了话。


    可是这个世界是不会存在的。


    像是听到了钟遥晚的心中独白,应归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个世界是存在的。存在于童话里,存在于人的想象里。”


    钟遥晚张了张嘴,说:“可能也存在于林雪的沙盘里。”


    他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酒店房间的窗户上。


    他看到林雪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身上裹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可能觉得冷,裹了两三层,把自己包得紧紧的。然后,她竟然拉开了阳台门,走到了外面的露天阳台上,任凭风雪吹打。她眺望着远处完全隐没在黑暗与暴雪中的彩幽群山轮廓,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那么单薄、孤寂。


    那团一直徘徊在门口的黑色云雾也随之飘了出来,近乎温柔地萦绕在她周身,似乎想用自己那非实体的身躯,为她遮挡一部分凛冽的风雪。


    看到这一幕,钟遥晚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被生活逼到自杀,但是大部分自杀的人却不会变成思绪体。但其中大部分自杀者,并不会留下强烈的思绪体。因为他们在赴死前,往往已经用某种方式与自己和这个世界做了道别,怀着真正想离开的决心而离开。


    而孩子,却是自杀群体中的特殊群体。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建立自己对世界的完整认知,来不及品尝自由的滋味。


    他们的梦想炙热滚烫,却已经被生活耗尽能量了。


    或许林雪只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意外,天生的坚韧才让她能够在监禁生活中生存这么久,可是这份抗压终归是有尽头的。


    他也不想在林雪死后才知道她的过往。可是钟遥晚总有一种预感,或许在经过这样惨烈疯狂的一夜之后,他们还将林雪带回去的话,或许她也会成为自杀群体中的一员。


    黑夜深重,风雪未歇。寒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如同细小的沙石,狠狠抽打在脸上,带来刺痛和麻木。


    松树的枝条在风中剧烈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鬼天气也太邪门了,”钟遥晚眯起眼睛,试图抵挡扑面而来的风雪,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续,“这才十二月初,雪就这么大,真要到了一二月,还不得把整个彩幽市都给埋了?”


    “到时候也和你没关系了,”应归燎接话,“等到一月你就要收拾收拾跟我回去了。”


    “谁说我要跟你回去的?”钟遥晚笑道。


    “也差不多了吧,现在你的身手进步很大,你总不会想变得像是小哑巴和暴力女那样了才回去吧?”应归燎道,“我现在都怀疑,把这两个人的脑袋打开以后看到的不是脑仁,是两个拳头了。”


    钟遥晚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脸上掠过一丝生理性的不适:“别提那玩意儿了……看了一晚上,现在想起来胃里还翻腾。”


    “我不提也不行啊。”应归燎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树下那只怪物,说,“你看,那儿还有一个。”


    “我才不……”


    钟遥晚刚想说他不要看,眼角的余光却被远处温泉酒店的新动静猛地攫住。


    林雪所在房间的房门,竟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四个人走进了房间里,他们身上还带着满身的风尘,显然是在这个严峻的天气中,刚刚到达酒店的。跳跃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


    虽然温泉酒店为了顾客的体验,故意设计得复古原始,却也还是带有不少的现代元素,突然出现手持原始火把的人,画面显得格外突兀、诡异,甚至带着一种不祥的仪式感。


    那团裹缠着林雪的云雾见有人来了,在门开的瞬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骤然暴起猛地扑向门口的四名入侵者!


    然而,就在云雾即将触及那几人时,领头那人一挥火把,那团凶戾的云雾如同被无形的烈焰灼伤,在半空中顿住了。


    它似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攻击,随即以比扑击时更快的速度,惊恐万状地向后缩回,并且迅速变得稀薄、透明,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消散在林雪身侧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裹紧身上的浴袍,愕然望向门口那四个散发着强烈危险气息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在试图爬树的怪物也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残破的头颅扭转了方向望向酒店,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下一秒,它竟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树上二人,四肢着地,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酒店猛冲而去!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应归燎也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弄得一怔,“彩幽市里还有别的捉灵师?”


    然而,他的话音出口后,却察觉到身旁的钟遥晚身体明显地僵了僵。


    应归燎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钟遥晚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他的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惨白得吓人,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绷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透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绷与狠戾。


    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沾在睫毛上的碎雪簌簌发抖,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视线死死钉在那间房间里。


    那四个人,化成灰了他也认识。


    钟遥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于仅平狗蛋赵四和吴强。”


    “谁?”好土的名字,应归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那四个杀千刀的人贩子!”钟遥晚低吼出声,双手抓住一根较粗的树枝,身体灵活地向下一荡,稳稳落在雪面上,留下一声急促到撕裂风雪的厉喝:


    “走!得赶紧过去!!!”


    第254章 祸害


    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真不是说着玩的。钟遥晚打死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再次见到那四个阴魂不散的畜生。


    钟遥晚坐进驾驶座后应归燎也立刻钻进了副驾驶,随后一脚油门就开到了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有自己的停车场,但此刻,正门口那不算宽敞的通道上,却极不和谐地停着一辆破旧的铁皮电动四轮车。


    于仅平四人从前一直在山里,不会开车,只能弄辆电动小货斗倒是合情合理。


    车子刚停稳,应归燎已经跳下车,几步走到那辆电动四轮旁边。


    他伸手快速摸了摸发动机盖和驾驶座。入手是刺骨的冰凉,铁皮冻得像冰块,但发动机的金属外壳和座位人造革表面的冰霜,尚未凝结成坚硬厚实的冰层。


    “铁皮冻透了,但发动机和座位上的霜还没完全结硬,”应归燎说,“他们应该刚到没多久,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


    酒店大门此刻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是除了风雪声也听不到什么其他的动静。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拍了拍门,说:“有人吗?我们是警方联系过来的捉灵师!”


    门内先是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和推搡声,似乎里面的人在犹豫。


    过了几秒,门锁才“咔哒”一声轻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脸色惨白的前台小姐,哆哆嗦嗦地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她显然是被其他人硬推过来开门的,怕外面是怪物,吓得魂不附体。


    直到看清门外是两个气质清正的年轻人以后,脸上的惊恐才稍微缓和了些许,但声音依旧带着颤:“你、你们是……?”


    “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是警方联系的我们。”钟遥晚言简意赅。他迅速往走廊深处扫了一眼,说,“刚才是不是进来了四个人?拿着火把的?他们在哪儿?”


    “是、是那几位驱魔师吗?”一个带着略显油腻的中年男声从柜台后面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经理制服、体型发福的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前台后面颠颠地跑了出来。


    他似乎想挤开挡在门口的前台小姐自己来解释,动作急切又带着点冒失。


    他刚伸出手,还没碰到前台小姐,就被旁边的应归燎精准地捏住了手腕,直接将他拽到了一旁。


    应归燎手劲很大,胖男人被抓得哎哟叫疼,在一旁立正站好后,应归燎才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嘛?”


    钟遥晚趁机迅速扫视了一眼酒店大堂。前台后面和侧面的休息区,瑟缩着十几个人,有穿着睡衣的客人,也有酒店的工作人员,大多面带惊恐,紧紧挤在一起。


    这场暴雪来得太突然了,屋外结了厚厚的一层雪,车胎没有上雪链根本寸步难行。很多人都被困在了这里。


    胖男人揉着发红的手腕,哭丧着脸:“我、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吗!”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我们这儿忽然来了个怪女孩,身边还跟着吓死人的怪物!黑乎乎的一团云,上面还有一双眼睛!雪下得这么大,报警以后信号时断时续,警察说派人过来但风雪太大可能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们实在害怕,就想起镇上还有这几位高人,赶紧托人把他们请过来了!”


    “现在有人员伤亡吗?”应归燎问。


    “暂时还没有……”胖男人说,“但是那怪物看着可吓人了!我们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个人出来了吗?”


    “也还没有……”胖男人摇头,道,“他们进去有一会儿了,里面……一直没动静。”


    钟遥晚和应归燎对视一眼,微微拧起眉。


    从他们发现于仅平四人到现在,过去了应当有十分钟了,并且于仅平在最初的时候就解决了那团云雾。


    随后,那只从疗养院一路追来的坠楼怪物也肯定冲进了酒店。按理说,双方早该爆发冲突。


    可为什么酒店深处如此安静?


    “他们在哪间房间?”钟遥晚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急切,声音冷硬地问道。


    胖男人被他眼中骤然迸出的寒意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1、113号房。”


    问到房间号,钟遥晚和应归燎立刻转身,就要朝走廊深处冲去。


    “等、等等!”胖男人却又鼓起勇气,拦住了他们。兴许是对应归燎方才捏他的一下怀恨在心,他即使缩着脖子也在努力找茬:“两位不是警方派来捉怪物的吗?怎、怎么一来先问那几位驱魔师呢?这……这不太对吧?”


    胖男人分析得有点道理,从应归燎和钟遥晚的角度来说,他们根本不应该知道于仅平等人的存在。


    他这话一说,角落里那些惊魂未定的住客和工作人员也纷纷投来狐疑和审视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然而,钟遥晚和应归燎此刻根本没有心情跟他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直接把拦路的胖男人推开一边,就兀自往深处走去。胖男人被无视了也没有办法发作,一来,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二来,越往里走就离怪物越近,他也根本不敢靠近。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


    越往里走,那股死寂感就越发浓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没有打斗声,没有叫喊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113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钟遥晚走在前面,脚步放轻,全身戒备。就在他即将走到房门前时,脚下忽然传来一种滑腻的触感。


    他立刻停下,低头看去。


    地毯上,靠近门缝的位置,有一小滩不起眼的透明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液体边缘似乎还沾着几点细小的木屑。


    钟遥晚蹲下身,伸出指尖,蘸了一点粘液,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令人作呕的木质腐朽气味直冲鼻腔。


    钟遥晚忍着胃里的翻涌,说:“是桃木人油。”


    “他们果然是用这东西逼退怪物的,”应归燎哼笑一声,说,“进去吗?”


    “走。”


    钟遥晚直起身,握住门把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他很少想起那天在彩幽群山的那个小林子里发生的事情,但是不得不承认,因为他的无力而致使池悠然丢了姓名这件事,是他这一年多来拼命练习体术的根源。


    钟遥晚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时他没有和池悠然一起踏入那个林中,如果他可以更加谨慎一些,事情会是什么走向的?


    会不会当场将于仅平等人抓捕,会不会池悠然就不会死?


    如果下一次和人贩子见面又会如何?现在的他可以降服住那四个畜生了吗?他会不会对那四个混蛋有心理阴影?


    他想过很多很多,但是最后的收尾都是,算了,早点睡吧,世界上没有如果。


    而现在,他和那四个恶徒,仅有一墙之隔。


    而他也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在即将面对时就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应归燎察觉到了钟遥晚的犹豫,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头,朝他点了点头。


    钟遥晚回头望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后,终于按下了门把手。


    房间的门没有锁,不需要门卡就可以进入。


    然而就在门刚刚推开一个缝隙的时候,一道凶狠的劲风,裹挟着浓重的体臭和一丝桃木人油的甜腻气味,毫无征兆地从门内阴影处猛劈而来。


    偷袭!


    钟遥晚瞳孔骤缩,心中暗骂一声,几乎条件反射地撤步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丝凉意。


    是吴强!


    他抓住吴强一击落空的破绽,欺身而进,左手扣腕卸力,右拳如锤,狠狠砸在对方肋下,随即一记凌厉的肘击顶在吴强下颌。


    “呃!!”吴强闷哼一声,魁梧身躯轰然撞上墙壁,滑倒在地,没了动静。


    他们兴许是听到了走廊上的对话声,又从猫眼中看到了他们的身影,所以提前缩在了门边准备偷袭。


    钟遥晚微微一怔。


    居然只是凭他本能的一击就倒地了吗?


    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视线快速扫过屋内,除了昏死的吴强,空无一人。通往阳台的门敞开着,寒风倒灌。


    “其他人呢?!”


    “出去看看。”应归燎说。


    遇到和那四个人人贩子有关的事情,钟遥晚的行事明显比从前要急躁几分,在应归燎声音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朝着门口跑过去。


    他探出身,房间外的庭院不大,温泉蒸腾着白汽,雪花落入即融。


    “这就跑了?!”钟遥晚不可置信道。


    和其余三人一起不见的还有林雪。当初几人离开山中时身无长物,又一次获得人油,要么是还在做杀人的勾当,要么就是回过人油村了。


    如果他们回过人油村,那么也说明他们和山中的人取得了联系。如今彩幽群山中的人贩子链条崩断,于仅平等人也很可能拾起了这条产业链。


    总之不管是哪一条,林雪现在的处境一定不会好。


    “别急,这种暴雪天他们一定跑不远,”应归燎说,“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人的脚印以外的东西。那只怪物的速度很快,我过来的时候,它追在车子后面跑了一路。它一定早就赶到了,院子里没有它的痕迹的话,这就说明在我们到达之前,剩余三人就已经转移了阵地。吴强多半是留下来应付旅店人的幌子,正好撞上我们。”


    钟遥晚强迫自己冷静,视线快速搜索,很快就在一丛树篱下找到了一个洞。


    这个洞旁边有一些积雪,但是显然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阿燎,这里!”钟遥晚招呼道。


    “走!追上去!”应归燎当机立断,率先矮身钻过那个被树篱掩盖的狭窄洞口。


    钟遥晚紧随其后。钻出洞口,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片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通往酒店后方荒僻小径的路,厚厚的积雪上,一串新鲜的脚印正蜿蜒着,指向远处如同巨兽匍匐的彩幽群山方向。


    那个方向远离道路,没有路灯,只有天地间惨淡的雪光勉强映出近处模糊的脚印轮廓,稍远些便已被不断飘落的新雪覆盖,几乎难以辨认。


    “往山里去了?”钟遥晚眉头紧锁,“这么着急?这种鬼天气就要连夜进山?”


    “我们刚才在走廊耽搁了一会儿,他们会不会是听到了动静,知道我们来了,才仓促逃走的?”应归燎猜测道。


    “有可能,这样的话他们应该也没有跑多远。”钟遥晚说,“追上去吧。”


    “等一下。”钟遥晚刚要动身,应归燎忽然拉住了他,“保险起见,我们再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钟遥晚望回去。


    应归燎说:“至情至信应该还在林雪身上,让她们给我们……”


    打个信号。


    然而,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能量从他们身后——并非脚印延伸的群山方向,而是酒店侧面的另一个小庭院里——猛然升腾而起!


    一道柔和却醒目的灵力光柱,穿透纷飞的雪幕,直冲夜空。


    他们还在酒店里!


    第255章 赴死的人


    精心疗养院。


    收拾几个病患对于柳如尘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只是在这暴雪天里,如果她将这群人全打晕撂倒在雪地里,不用等到天亮,他们就得变成一具具冰雕。


    于是,柳如尘的策略被迫从「快速制服」变成了「武力威慑加驱赶」。


    她手持红缨长枪,枪杆挥舞间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格挡开砸来的枕头、相框,用巧劲震飞漱口杯,偶尔用枪杆抽打在冲得最凶的人腿弯或手腕,既不造成重伤,又能让他们痛得暂时失去行动力,哭爹喊娘。


    小葵刚才那一下被推得不轻,但是还好是摔在了雪地上,再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她忍着疼,也壮着胆子帮忙。


    小葵熟悉这些病人,知道一些人的名字和特点,时而呼喊名字试图唤醒他们的理智,时而帮着柳如尘把被暂时制服的病人往疗养院里推。


    两人配合着,花了些功夫,总算把这群癫狂的病患一个个请回了楼内,暂时锁上了连通外界的大门。


    事件暂时告一段落,柳如尘拄着长枪,微微喘息,而小葵开始清点起病患的人数。


    兴许是听了钟遥晚那句“说不定以后能进事务所帮忙”的缘故,柳如尘现在看小葵,越来越顺眼。


    柳如尘和小葵已经认识很多年了,毕竟之前疗养院的驱邪工作都是她负责的,而小葵也是负责和她对接的人。


    钟遥晚毕竟和应归燎是一对儿,如果应归燎也愿意在彩幽市久留的话,钟遥晚才可能真正意义上地在彩幽市工作。


    可是先不说应归燎是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的,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应归燎恋爱脑上头答应了,到时候平和市的工作都压到了唐佐佐身上,她一定会被唐佐佐打飞的过来杀掉的。


    而且钟遥晚的家人朋友也都在南方,就算没有应归燎的关系,他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彩幽市。


    不过这段时间工作减半的生活真的让柳如尘过爽了,不仅不用996了,甚至还经常可以早下班,去找朋友们喝个小酒撸个串,生活品质直线上升。


    这种神仙日子,她可舍不得放弃!


    这么想着,柳如尘看向小葵的眼神更加热烈起来。


    小葵正在忙活,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升起,一抬头,就撞上柳如尘那双对着自己嘿嘿直笑的眼睛。


    她有些僵硬地转头望过去:“柳、柳姐……怎么了嘛?”


    柳如尘此刻大咧咧地坐在台阶上,一头黑亮的长发没怎么打理,几缕发丝胡乱撩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略显锋利的眉骨。她的眼尾天生微挑,瞳色偏深,此刻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掂量什么趁手的猎物。她一条长腿曲起,膝盖顶得老高,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在身前,脚掌不客气地踩在台阶边缘,硬生生地在这个混乱的雪夜里踩出了一股子蛮横又随性的悍匪气场。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点诱拐小朋友的刻意亲和:“小葵啊,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贺……贺知葵。”小葵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问名弄得有点懵,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好名字!”柳如尘猛地一拍大腿,力度之大,让小葵都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一脸“???”


    随后,在小葵惊疑的视线中,柳如尘又道:“小葵啊,你看今晚这阵仗也经历过了,胆识不错。有没有考虑过……换个更有挑战性的工作环境?挑战一下自我?”


    小葵嘴角抽了抽:“不会是……捉灵师的工作吧?”


    “没错啊!”柳如尘道。


    “别开玩笑了柳姐!”小葵连忙道,“那些术法什么的我都不会啊!——难道你要教我吗?”


    “哦,那个啊,”柳如尘挠了挠下巴,非常实诚地说,“那确实教不了,基本都是天生的。”


    小葵:“……”那你还拉拢我!!


    眼看小葵表情垮掉,柳如尘话锋一转,赶紧补充:“但是有普通的文职工作啊!处理案件资料、对接客户、安排行程、管理后勤。危险系数低,双休,五险一金齐全,加班……呃,加班情况比较少,但如果有,调休和加班费绝对一个子儿不少!包吃包住,入职就有三十天带薪年假,怎么样?”


    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小葵眨了眨眼,心里虽然还是对未知风险有抗拒,却也被实打实的福利撬动了。


    她试探着问:“基础工资呢?”


    柳如尘见有戏,立刻道:“那肯定少不了啊!和小钟一样吧,五开头的五位数,提成另算,怎么样?够意思吧?”


    “五位数?五开头?!”小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这比她现在的护士工资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巨大的诱惑让她心脏砰砰直跳,但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真、真的不危险吗?我是说……毕竟你们处理的事情……”


    “嗯……不要乱操作的话,就没有危险吧。”柳如尘想了想,说,“放心吧,我们事务所现在安全指数可是高达百分百的,最多就是偶尔磕碰扭伤,或者受点惊吓,从来没有出现过人员死亡这种重大事故!”


    毕竟事务所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就高达两人而已,大多数时候只有柳如尘一个人无聊度日。要是出事了,那就连锅端了。


    小葵内心天人交战。虽然柳如尘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是毕竟这是一份有风险的工作。她咬了咬嘴唇,暂时没能做出决定,下意识地想转移这个让她心跳过速的话题:“柳姐,先不说这个了。”


    “嗯?”柳如尘挑眉,有点遗憾话题被打断,但还是顺着她问,“怎么了?”


    小葵继续道:“这些病人的人数好像有问题。”


    “人数?”柳如尘神色一正。


    “对,”小葵掰着手指头算,“我们院里应该有二十七个重症患者,两个坠楼死了,一个撞墙死了,应该还有二十四个才对,可是这儿只有二十三个人。”


    “啊?”柳如尘眉头皱起,迅速回想了一下刚才外面的混乱场面,“外头雪地里,除了尸体,确实没看到还有别人躺着。会不会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没跟着那群疯子一起冲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些被迫蜷在角落里的病人情绪忽然又有些躁动起来。他们扭头望着柳如尘,嘴里阿巴阿巴的。手也胡乱比划着,神情激动,但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柳如尘听得一头雾水,显然也没这个耐心去解读疯子的加密通话。她有些不耐烦,脚掌猛地往地上一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气势十足地喝道:“说什么呢?!讲人话!”


    她这一嗓子带着常年与邪祟对峙养成的煞气,那几个病人被吓得一哆嗦,嘴里嘟囔得更含糊了,眼神躲闪,反而更说不清了。


    小葵见状,连忙打圆场:“柳姐,别吓他们了。他们可能是刚才被你……呃,被今晚的事情吓坏了,又犯病了,表达不清楚。”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进去再仔细找找。楼里有些角落可能藏了人,也可能刚才慌乱中有人跑散了,躲在别处。你在这里看着点大门,别让这些人再跑出来。”


    “行,那你小心一点,”柳如尘说,“有事的话就大声喊我。”


    她说着,还不放心地从锦囊里摸出了一瓶防狼喷雾和电棍塞给她:“诺,要是有事的话也能防身用。”


    “好。”小葵收下了东西,准备上楼。


    疗养院中本就总是压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气息。平时还有人气压着,倒是还好一些,可是今天不仅天气恶劣,整栋大楼死寂无声,宛如一座大型的坟墓一般,只有角落里传来病患们的呜咽声,反而更衬得这份寂静诡异非常。


    小葵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把防狼喷雾和电棍的握柄浸得发滑。


    她知道,柳如尘现在要看着随时准备自杀的患者,脱不开身,现在只有她振作起来才行。


    她站在一楼大厅的电梯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清明。


    “没事的,贺知葵,你可以的。”她低声给自己打气,随后抬起有些僵硬的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电梯的楼层显示屏骤然亮起,红色的数字像凝固的血,从 “6” 开始,一格一格缓缓跳动、下降。


    5……


    4……


    每跳一下,都像敲在小葵的心上,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3……


    2……


    数字越来越近,小葵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连眨眼都忘了。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电梯停稳在一楼。


    两扇光滑的金属门,伴随着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声,缓缓地向两侧拉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腥气的冷风从电梯里涌出来,吹得小葵汗毛倒竖。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正准备踏入时——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电梯轿厢内,惨白的顶灯光线惨白得像停尸间的照明,直直打在正中央。


    而那里,赫然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说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男人身形中等,却佝偻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脖颈僵硬地挺着,脑袋却微微前倾,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他的头发稀疏油腻,一缕缕胡乱贴在头皮和额角,隐约能看到下面青灰色的皮肤,还沾着几颗白色的头屑。


    “江泽?!”


    小葵惊叫出声,但是电梯里的人却没有回应。


    随着电梯门逐渐打开,还能够看到他脸上布满了深沟般的皱纹。他的眼角和嘴角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透着长期缺乏打理的憔悴与颓败,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表情。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随着门扉拉开,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裂开了一个瘆人的笑。


    那绝不是正常的笑容。


    男人脸部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皮肤被扯得紧绷,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大,几乎要撕裂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发黄发黑的牙齿,牙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污垢。


    他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像两潭浑浊的死水一般,透着非人的冰冷与恶意。


    小葵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巨大的恐惧吞噬。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握着防狼喷雾和电棍的手僵在半空,无法动弹。


    那男人看着她惊恐的样子,笑容似乎又加深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男人朝小葵伸出枯瘦的手指,但是一旁的柳如尘比他更快一步。


    她猛地从台阶上弹起,动作利落得像头蓄势的猎豹,两步就越到电梯门口,在金属门完全打开的前一秒,一把攥住小葵的胳膊,发力一带,将她硬生生从男人指前拽离,护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她右手手腕一翻,那根乌沉沉的青竹棍已从锦囊中滑出,握在掌心。棍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末端带着呼啸的风声,稳稳停在身前,距离那男人的鼻尖不过寸许!


    柳如尘眼神冷冽如刀,威慑力十足地盯着电梯里突兀出现的男人,沉声喝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然而,男人只是那样笑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根本没有回应柳如尘的意思。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嘿嘿” 的怪笑,低沉又刺耳。就在柳如尘握紧竹棍,以为他要扑上来的时候——


    腾!腾!腾!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响动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骤然炸开!


    柳如尘心脏猛地一沉,霍然回头!


    只见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的病患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表情不再呆滞,不再犹豫,猛地从原地站起,然后助跑,加速,狠狠撞向身旁最近的墙壁和廊柱!


    咚!!!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与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栋疗养院。


    最先撞墙的几个病患,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红白混杂的液体和碎骨渣猛地喷溅在惨白的墙面上,炸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秽。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撞击声响起,几乎只在一瞬间,有人颈椎直接断裂,脑袋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瞪大的眼睛还残留着疯狂的亮光。还有人撞在金属立柱上,鼻梁塌陷,牙齿崩飞,带着血沫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濒死的呜咽,很快就没了声息。


    病患们前赴后继,像是没有痛觉的傀儡,哪怕前面的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他们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朝着坚硬的墙面撞去。


    他们的眼神清澈而灼热,步伐坚定而决绝,仿佛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终极的献身。


    一个!两个!三个!……


    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短短几秒而已,原本还算空旷的疗养院大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墙壁上、地面上、廊柱上,到处是喷溅的、涂抹的、流淌的鲜血。破碎的骨渣、飞溅的脑组织、断裂的牙齿,混合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该死的……调虎离山!!


    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柳如尘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彻骨的寒意混合着被愚弄的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电梯里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冲着挟持或伤害小葵来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让她离开原本的看守位置,哪怕只是几秒钟!只是几秒钟就够这群不要命的疯子完成这场惨烈到极点的自我了断!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一切又发生得太快了。


    墙面上早已溅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花,温热的血珠甚至飞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黏腻的触感。


    饶是柳如尘见惯了生死,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决绝的集体赴死场景。


    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和疯狂意志,让她都有了一瞬间的怔忪和寒意。


    小葵更是吓傻了。


    她躲在柳如尘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或许是因为今晚经历了太多超出常理的恐怖,她的神经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麻木了,竟然没有尖叫出声,只有极致的生理性恶心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像结了冰。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些倒在血泊中、或仍在轻微抽搐的尸体上。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一片片迅速扩大的血泊阴影里,在那扭曲破碎的肢体间,一缕缕浓黑如墨的黑影,正如雨后毒蘑菇般迅速滋生凝聚。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人形的阴影,却散发着比尸体更阴冷、更怨毒的寒意。


    它们刚刚成形,便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召唤,齐刷刷地朝着疗养院的大门方向,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疾影,无声而迅猛地朝着门外风雪肆虐的黑夜飞蹿而去!


    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小葵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秦致的那句话:


    对于一心赴死的人,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


    第256章 多重


    温泉酒店外。


    灵光爆发出的一瞬间,钟遥晚和应归燎甚至听到了院内手忙脚乱的声音。


    看起来酒店外的脚印应该只是声东击西的策略。


    应归燎打了个指响,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但远处庭院中那团灵光却应声而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酒店的树篱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修得足有两米多高,枝叶繁密厚实。于仅平那伙人带着林雪,也不知道是怎么悄无声息钻进去的。但这高度对钟遥晚和应归燎来说,构不成太大障碍。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方才灵光爆发的小院,钟遥晚心急,刚要助跑翻越,却被应归燎拽住了:「于仅平他们带着林雪,一定不是翻进去的。他们现在一定拿林雪当人质,硬闯风险太大。你去找找他们进去的暗道,我来正面吸引注意力,拖住他们。」


    钟遥晚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又望了应归燎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应归燎如今有耳钉有身手,还比他冷静,现在由他正面周旋,自己去寻找突破口,是最稳妥的策略。


    「我知道了,你也小心一点。」钟遥晚比划着。


    应归燎双指成圈,向他比划了一个“OK”,随后两人便默契地分头行动。


    应归燎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脚在树干上借力一蹬,身体轻盈跃起,双手抓住树篱顶端的枝干,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庭院内侧的雪地中。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他的视线就已经在庭院中快速扫了一遍。


    酒店里的每个庭院都大同小异,中央是一个冒着袅袅白汽的露天温泉池,温热的水汽遇冷凝成细碎的霜花,飘落在池边堆积的厚雪上,氤氲出一片朦胧的白。


    而在庭院的角落里,一只形态扭曲,浑身滴淌着黑红色粘液的怪物正蜷缩在那里。它的躯干像是被强行揉拧过的烂肉,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凸起与褶皱,黑红色的粘液顺着溃烂的皮肤不断滴落,落在雪地上,瞬间温出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小坑,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与腥甜。


    怪物的喉间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但似乎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只能焦躁地原地踱步,,四肢在雪地里划出凌乱的痕迹,却始终无法向前扑击。


    而限制它的,正是于仅平手中那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火把。火把燃烧时没有噼啪声,反而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那气味混杂着硫磺与腐烂的气息,刺鼻又怪异,仿佛能灼烧魂魄。


    于仅平听到落地的轻微声响,猛地回头,视线与应归燎撞个正着。


    虽然应归燎大半张脸都裹在防寒面罩和外套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但于仅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一年前在山村里将他揍得半死的煞星。


    “他妈的!又是你这个阴魂不散的瘟神!”于仅平脸色骤变,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恨而尖利发颤,甚至破了音,“你别过来!站那儿别动!不然……不然我们可就对这个小姑娘不客气了!”


    他一边嘶吼,一边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火把,桃黄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逼得角落里的怪物又向后瑟缩了一下,发出不甘的呜咽。


    “狗蛋!刀架稳了!”于仅平厉声催促身后的同伙。


    站在他斜后方,同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狗蛋,闻言立刻将手中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更用力地抵在了林雪的脖颈上。


    应归燎对狗蛋还有印象。当初将他从人油村带出来的那一路,狗蛋都畏畏缩缩的,看起来胆子比较小。但是如今他也是可以将刀尖稳稳对准别人了。


    林雪此刻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和酒店浴袍,在零下的寒风和极度恐惧中,身体不住地颤抖,脖颈因为颤抖好几次擦过锋利的刀尖,已经划破了几道小口子,渗出温热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赵四倒是不在。他大概率就是那个在酒店外制造假脚印将他们引开的人。


    “小、小应哥……”林雪看到应归燎,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颤抖。但很快,她猛地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强行将后面的哭诉咽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应归燎看到林雪的口袋边缘正在不自然地起伏着,显然是那里放着的罗盘指针正在一圈圈转动。


    至情至信正在安抚林雪的情绪。


    这样也算是解决了眼下的一个问题。


    而更重要的是,应归燎注意到于仅平和狗蛋身后,那堵厚密树篱靠近根部的位置,一小丛枝叶被轻轻拨开,一只手从树篱另一侧伸了进来,五指快速而清晰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是钟遥晚。


    他已经找到小院的非法入口了。


    应归缭心头微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于仅平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些故人相逢般的感慨:“于仅平,一年不见了,你们怎么还是不学好?听说表现好还能挣点零花,改善伙食,红烧肉管够。看看你们现在……”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替他们感到不值,“风里来雪里去,东躲西藏,还得靠着这点下三滥的玩意儿和劫持小姑娘讨生活。当初要是脑子清醒点,跟着一起进去,现在是不是也能吃上口安稳热乎饭了?何至于此啊。”


    于仅平显然注意到了应归燎刚才视线那细微的转移。他虽然不明白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是应归燎的视线转了一圈以后才落到他脸上,显然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轻慢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他本就脆弱的自尊和暴戾。”于仅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雪沫飞溅:“我呸!他们的生活还能比老子好?!老子现在可是这镇上有名的活神仙!驱邪避凶,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于大师?!”


    “活神仙?”应归燎差点笑出声,“活神仙开电动四轮车啊?这都2027年了。于大师,您这座驾是不是太复古了点?烧油的买不起,好歹弄辆正经电动车啊。”


    于仅平最恨别人看不起他,应归燎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肺管子,他立刻暴跳如雷,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那是老子不会开车!你懂个屁!”


    旁边的狗蛋小声嗫嚅:“老、老于,不会开车好像也挺丢人的……”


    于仅平瞪着他,怒道:“你给老子闭嘴!”


    就在于仅平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一只手忽然急蹿而出,五指精准如钩,一把死死扣住了于仅平的脚踝!


    “卧槽!!鬼啊!”于仅平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蛮力猛地往上拽,吓得他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他本能地挥舞着手中的桃木人油火把,看也不看,朝着那只手的方向狠狠砸去。


    然而,就在火把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看清了那只手。


    白皙、骨节分明,指关节处透着点粉色,这是活人的手!


    于仅平微微愣神,可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树篱后的钟遥晚已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猛地发力向自己方向一拽,同时手腕向侧方狠拧。


    噗通!


    于仅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冰冷的雪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冻硬的地面撞得他鼻梁发酸,门牙狠狠磕在石头上,发出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鲜血立刻从口鼻中涌出,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而他手中的火把也随之脱落,掉进了雪地里。


    这火把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玩意儿,落地后并未被积雪熄灭,反而“嗤”的一声,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下方黑色的泥土,火焰继续在湿冷的空气中顽强燃烧,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腻怪味。


    “老于!”狗蛋见火把脱手,顿时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想弯腰,用脚去把那根至关重要的火把勾回来,可就在这时,应归燎猛然动了!


    他身形如箭,快速穿过蒸腾着白汽的温泉池,脚掌踏过池边薄冰,正要给狗蛋迎头一击——


    可一股腥风却比他更快一步席卷而来!


    “吼——!!”


    是那只怪物!


    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甩着歪斜的脖颈,那颗仅靠神经线连接着,摇摇欲坠的眼球,竟被它猛地甩飞出来!


    眼球拖着黏腻的神经线,如同恶心的流星锤,啪的一声糊在了狗蛋的侧脸上。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带着浓烈的腐臭。神经线顺势缠绕上他的脖子,越勒越紧,黏液顺着狗蛋的脸颊往下淌,钻进衣领里,冻得他浑身发麻。


    “呃啊啊啊——!!”


    狗蛋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脸上的恶心触感和脖颈的窒息感让他彻底失控,握着菜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刀刃眼看就要割破林雪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遥晚已经从那个小洞中钻了出来,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到狗蛋的膝窝。


    “咔嚓!”骨骼错位声。


    “啊啊啊……!”狗蛋双腿一软,惨叫着跪倒在地。


    应归燎也在同时贴身而至,他一脚踏到于仅平背上,不给他再起的可能,一手精准扣住狗蛋持刀的手腕,拇指顶住他的腕关节,发力一拧一错。


    “咯嘣!”脱臼声。


    “呃啊啊啊!!”狗蛋的哀嚎再度炸开。他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手中的菜刀 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与此同时,钟遥晚的另一只手已稳稳扣住林雪的肩膀,发力将她向后一带,彻底脱离了刀刃的威胁,牢牢护在身侧。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雪地里,于仅平还在捂脸哀嚎打滚,鼻血混着雪水染红白了一片。狗蛋则抱着脱臼的手腕,脸上糊着怪物的眼球和黏液,脖颈被神经线缠得发紫,瘫在地上凄厉惨叫,模样狼狈又恶心。


    威胁终于过去,林雪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被风吹红的双眼,像是无法相信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视线在于仅平和狗蛋之间转了一圈,直到确认他们确实已经被控制住以后,一直强撑着的外壳才终于碎裂。


    “呜……呜啊啊……!”


    她发出一声混杂着哽咽、后怕和极度委屈的嚎啕,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离她最近的钟遥晚怀里,紧紧抓着他冰凉的外套,把脸埋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小、小钟哥……呜……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林雪的问题还真的让钟遥晚愣了一下。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一下都有些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会来疗养院了。


    “我们回来取罗盘啊,谁知道一到疗养院,就发现出了这么大的事。”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将防风面罩摘了下来,露出英挺的眉眼。他在来彩幽市之前就在山里徒步了好几天,现在又在雪地里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感觉浑身的骨头肌肉都在抗议,快散架了似的。


    钟遥晚轻轻拍了拍在他怀里哭得直抽噎的林雪,随即接上话。他的气息还没有喘匀,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休息一会儿了,我们带你回疗养院吧。你要是不想回家的话也能再想办法,但是这冰天雪地的,进了山里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听到他们要带林雪回去,一旁的怪物立刻发出了一声怒吼。


    它残破的身躯向前踏出一步,黑红色的粘液滴落,似乎想要阻止他们的行为。


    但是此时,应归燎已经把人油火把举起来了。


    火焰在风雪中顽强跳跃,散发出甜腻而威慑的气息。应归燎眯起眼睛,危险地与怪物对视着,毫无退让的意思。


    怪物即使看起来再凶悍,也根本无法突破这层火把屏障。它焦躁地在原地踏着步子,黑血淋漓的肢体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敢再向前扑击。


    “你、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林雪问。


    “他已经死了,”钟遥晚说,“我们会把它净化了,让它进入轮回之中。”


    “因为我死的……”林雪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积压的愧疚、悲伤和无力感,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滑落。


    “他们都是……因为我……”


    林雪知道如果东窗事发的话,一定会有人站出来,用最极端的方式为她铺路。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两个人,或许是更多人,所有人都是在为了她的自由做努力。


    钟遥晚见她情绪再次崩溃,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安抚,林雪却忽然松开了紧抓着他外套的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尽管眼眶红肿,鼻尖通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恐慌与异常坚定的光芒。


    “小钟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很清晰,“我……我不能跟你们回去。”


    钟遥晚眉头一皱:“林雪,外面太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雪打断他,语气急促却坚决,“但是……这是大家交给我的任务。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小钟哥,其实不止是我,所有人——所有住在铁门里的人——都不是自愿去那里的。他们只是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而已,大家只是收了太多的刺激而已。王爷爷是被他吃人不吐骨头的女婿逼的,秦老师是被这个不接纳她的世界逼的,喻奶奶是被不想管她的家里人送进来的……还有那些和我一样被家里人送进来的孩子们。其实大家都不该在那个笼子里。我现在踩着他们的心血离开了疗养院,就、绝对不能回去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只怪物。


    那东西早已面目全非,狰狞可怖,但林雪仿佛能透过那扭曲的外表,看到某种熟悉的轮廓和执念。她对着怪物,轻声但坚定地说:“放心吧,小宋叔……我不会回去的。”


    怪物看着林雪,眼神沉静。它不知道正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朝林雪点点头,随后缓缓别开脑袋,望向城市的方向。


    钟遥晚显然不理解林雪忽然的转变。他看着林雪,眼神复杂。


    她明明是应该逃离家庭,去寻找自由的。可是钟遥晚总觉得现在的林雪被架在了另一条路上,无法离开。


    就在这时,林雪病号服口袋里的罗盘忽然开始滋滋转动了起来。


    林雪像是被这声音提醒了,连忙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打转,青铜表面似乎都因为某种能量的激荡而微微发烫。


    “对不起啊,小应哥,”林雪将罗盘双手递给应归燎,脸上带着歉意,“我本来想把她们留在疗养院的……但是只要我一离开太远,她们就会一直喊我……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逃跑计划是不想惊动人的。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在身边了。”


    应归燎闻声接过罗盘。他的手指蹭过冰冷的青铜表面。


    这一瞬间,应归燎的眉宇间神色变幻,似乎在与罗盘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眼神中一时之间翻涌出各种情绪。


    他说:“林雪,去了山里,你想要的自由或许也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林雪迎着他的目光,虽然稚嫩,却没有退缩:“起码是我自己选的路……回去了城里,那才是真的一眼就望得到头的路,永远也走不到我想去的地方。”她说,“……我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不想再试了。”


    钟遥晚看着她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关于“自由”与“选择”的认知上,似乎在某些方面,想得比许多成年人都要通透,或者说,更绝望地清醒。


    他忽然明白了林雪想要的是什么。


    即使是被架起来的一条路,只要是她选的,只要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就会甘之如饴。


    “你到山里打算怎么生活?”钟遥晚问。


    “小江叔会带我进山。”林雪说,“他说他在山里有认识的人,可以调整一段时间,那里不会有人逼迫我,等我再大一些了再离开山里。”


    小江叔?


    钟遥晚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试探地问:“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叫桃花村?”


    林雪一愣,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对呀……小钟哥,你怎么知道?”


    钟遥晚和应归燎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钟遥晚又问:“你说的小江叔,是不是……江泽?”


    “对,对啊!”林雪说。


    “他在哪里!?”


    “他就在……”


    “操!!你们两个畜生也太阴魂不散了!”


    林雪的回答被一声暴怒的吼叫骤然打断。


    三人猛地扭头,只见一道身影竟然扒拉在树篱顶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是赵四!


    一段时间不见,赵四比印象中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但眼神里的凶狠阴鸷却更甚。他趴在树篱上时,竟然没把篱笆压垮,钟遥晚也是眯了眯眼才认出来。


    方才风雪中的院外的脚印,大概就是这家伙制造,用来调虎离山的。他大概是看到了至情至信方才爆发出的灵光,才折返回来的。


    那只怪物见到赵四,立刻露出了狰狞的神情。它还记得刚才这几个人是怎么生拉着林雪进入这个小院的。


    它喉咙里爆发出充满刻骨仇恨的嘶吼,残破的身躯猛然转向,仿佛要将赵四生吞活剥。


    赵四看着此时正在地上哀嚎的狗蛋,和被冻得即将僵硬的于仅平,气不打一处来。


    他深知自己不是应归燎的对手,但是他也知道旁边的那个小白脸是他的软肋,并且他对钟遥晚的印象还停留在树林中,被他们哥几个暴打了一顿的印象上,认为他应该在场除了林雪以外最好拿捏的。


    小院里的分布非常显而易见,狗蛋被应归燎踩着,于仅平也离应归燎比较近,看起来都是被应归燎放倒的。而钟遥晚正和林雪站在一起,离得稍远。赵四心中立刻就给钟遥晚贴了个近一年毫无长进的标签,认为他还是那个一年前的软柿子。


    只要控制住钟遥晚,就能要挟应归燎!甚至还能逼应归燎去和那只发狂的怪物搏斗,自己就能趁机带着于仅平和狗蛋逃走!


    赵四的如意算盘打得精,自以为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他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犹豫,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直接从树篱上纵身一跃,如同饿虎扑食般,直直地朝着钟遥晚猛扑过去!


    他张开双臂,目标明确——锁喉,擒拿!


    钟遥晚看着那张脸猛然拉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这么大风大雪,他要是悄无声息地偷袭,自己未必能立刻反应过来。可他偏偏要先嚎一嗓子,宣告自己的存在。


    这是要做什么?自首吗?


    钟遥晚不理解,也没有尊重。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拳头砸到了赵四脸上,拳锋撕裂寒风,砰的一声就把还未落地的人直接打飞了出去,掉进温泉池子里。


    温热的池水瞬间将他吞没,只剩下“咕噜噜”的气泡和徒劳的扑腾。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和池水搅动的声音。


    应归燎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他本以为钟遥晚这一年里修炼成果斐然,没想到连力量都是突飞猛进。


    钟遥晚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赵四减肥以后,一拳打上去像是打在骨头上一样。


    他瞥见应归燎的表情后,淡定补充道:“练习的时候,柳如尘老是喜欢把我的武器打飞。没办法,被逼的。”


    “可以啊!举一反三,活学活用!”应归燎回过神来,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赵四的出现虽然愚蠢,但确实省了他们不少事。起码不用再冒着风雪,漫山遍野去找这只擅长躲藏打洞的老鼠了。今天要是没能找到他,赵四说不定又会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生根了。


    更何况,现在狗蛋和于仅平一个脱臼哀嚎,一个冻得神志不清,显然不适合问话,吴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赵四的自投罗网,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盘问的机会。


    例如驱魔师是怎么回事,人油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想要绑架林雪,彩幽群山的人口买卖问题是不是又兴起来了。


    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了。


    “去把他捞起来吧。”钟遥晚对应归燎说。


    “行。”应归燎应了一声,随即把手中的火把交给了钟遥晚。


    其实自从他们流露出愿意放林雪走的态度后,怪物的敌意就稍微减退了,但防人之心依旧不可无。


    应归燎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池边,望着在水里呛得直咳嗽的赵四,语气带着点戏谑:“行了,别泡澡了。我们在这儿忙活了大半宿,你倒是先爽上了。”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去抓赵四湿透的衣领,准备把他拎出来。


    然而,就在应归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赵四衣领的刹那——


    “吼——!!!”


    一直死死盯着赵四的怪物,猛然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戾、凄厉的咆哮!


    它那只独眼在瞬间变得猩红如血,残破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四肢刨起积雪和泥土,如同失控的火车头,不管不顾地朝着温泉池边的赵四猛扑过去,那股凶狠的势头,简直像是要将赵四撕碎在池边。


    什么情况?!


    “阿燎!小心!”钟遥晚见状,立刻挥动火把要将怪物逼退。


    可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阴冷、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凭空卷起!


    这股寒风比自然的风雪更加刺骨,带着一种能够冻结灵魂的恶意,不偏不倚,猛地刮过钟遥晚手中的火把。


    那原本在雪地里都能顽强燃烧的诡异火焰,被这股阴风一吹,竟然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晃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缕带着甜腻焦糊味的青烟,迅速消散在风雪中。


    应归燎余光瞥到这一幕,心头一凛,立刻放弃了抓取赵四,身体向后疾跃,险险避开了怪物那带着腥风和利爪的致命扑击!


    赵四没有了力量支撑,“哎哟”一声,又沉回了温热的池水里,呛了好几口水。


    但怪物显然不肯放过他。一击扑空,怪物毫不停歇,借着池边的石头一蹬,那残破却力道惊人的手掌,带着污血和粘液,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刚刚浮出水面的赵四头顶!


    “咕噜噜——!!!”


    赵四在水下拼命挣扎,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搅动得水花四溅,一串串气泡从水下急促地冒出。


    “小、小宋叔,你怎么了?!”林雪惊恐地抓着钟遥晚的衣摆,显然也不明白怪物为什么会忽然暴走。


    可就在林雪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是同时浑身寒毛倒竖。


    应归燎耳侧的翠玉耳钉微微发烫,兴许是这饰物的原因,他能够感受怨力的范围也变得更加宽广了。


    一股充满绝望与疯狂的怨力,如同海啸掀起的万丈黑潮,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温泉酒店位置,轰然席卷而来。


    是怪物!


    而且不止一只,是一大群!


    它们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撕裂风雪,朝着这里疯狂涌来朝着小院疯狂涌来,那股怨力翻涌的势头,仿佛要将沿途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怨力侵袭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呼吸之间,便从远处天际的朦胧一点,化作沉沉压在两人神经上的千斤巨石,憋得人胸口发闷。


    两人甚至来不及用肉眼去寻找怪物的踪影,因为那怨力本身,就如同倾覆而下的黑色天幕,将整个温泉酒店的小院笼罩在一片令人心胆俱寒的阴影之下。


    风雪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暴烈了,宛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背后搅动天地。


    刺骨的风,彻骨的雪,劈头盖脸地砸向钟遥晚和应归燎,直往他们眼睛里、口鼻里钻。


    钟遥晚被刺得双目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勉强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隙,去观察这瞬间剧变的景象。


    无数道细长扭曲的漆黑影迹,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脚下的积雪地面、从建筑物的阴影角落、甚至从空气中凭空析出。


    它们没有固定的实体形态,更像是一道道被赋予了恶意的影子,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在风雪和阴影中穿梭,无声而致命。


    应归燎下意识将手掌按在一旁的石头上,想要凝聚灵力净化这些影子。可是他还不能熟练地运用耳钉中的力量,只是那么一瞬间的调度不畅,一道黑影从他掌下穿过,竟然硬生生地将他的手掌弹开了。


    灵力运用,核心在于“感受”——感受力量的脉络,引导其流转。


    可此刻,暴风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捂住了他的所有感官。风如冰刀切割着皮肤,雪粒疯狂砸进眼睛,每一次呼吸都灌满混杂着怨力的冰冷空气。


    身体在狂风中摇晃,脚下积雪湿滑难立,连维持平衡都需分神,更别提那如潮水般拍打而来的怨念,正在不断冲击着他的精神,试图将他拖入混乱与绝望的深渊。


    这恶劣到极点的天气,简直是为这些黑影怪物量身打造的杀戮领域。


    应归燎心中暗骂。不再试图净化单个黑影,而是将稀薄的灵力护罩集中在身前,像一把钝犁,强行在黑影浪潮中向前艰难推进。


    风雪砸得他睁不开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方位,朝着房门方向一点点挪动。


    这几乎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


    连他都难以聚集灵力了,不用说钟遥晚那里的情况了。


    应归燎没来由地想起了应书提到过的,临江村诡异的暴雨天,看起来这些黑影很有可能和临江村的新娘一般,有可以操控天气的能力。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彩幽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就来得如此猛烈反常,他早该意识到异样的!


    “该死!”


    应归燎咬牙低骂,声音却被风雪完全吞噬。


    院里几乎在黑影出现的瞬间便乱成一团。


    一道黑影从池中掠过,把温泉中的赵四猛地掀起,砸在一旁的石堆上,痛得他唉声痛嚎。


    一道黑影从于仅平的腿上掠过,像是黄蜂过境一般,于仅平的腿上竟然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森白腿骨躺在雪地里。于仅平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大腿,几秒后才发出哀嚎声。


    狂风暴雪迷了眼,钟遥晚根本看不清周遭的影迹,甚至被风雪不断干扰,连精神都无法集中。


    钟遥晚将林雪拉了过来,好歹出事的话,他可以用身体护着点姑娘。


    “是……是疗养院的人!”


    混乱中,林雪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这怪物的嘶吼声,风雪的呼啸声,还有恶徒们的哀嚎声的混乱交响中,林雪的哭喊却格外清晰:“我能看到他们的灵魂!他们都来了!他们都变成了怪物!!小钟哥、小钟哥,怎么办啊!!”


    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不住流淌,但那股与特殊存在沟通的能力似乎并未被风雪阻断。但林雪显然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原本只用在心中交流的话语,此刻失控地宣之于口:“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们全都要死?!”


    钟遥晚捕捉到了林雪话语中的关键字,这些黑影果然都是疗养院的病人。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青光破开风雪,直朝他面门飞来。


    钟遥晚下意识侧身,那东西擦着他肩膀掠过,带着金属链条的哗啦声。


    他反应极快,反手一捞,握住了链条末端。


    罗盘!


    是应归燎!


    他在黑影的围攻中,听到了林雪的声音,竟然直接将罗盘朝着声源丢过来了。


    罗盘甫一入手,温润平和的灵力便自动扩散开来,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钟遥晚和林雪浅浅笼罩。


    兴许是应归燎连轴转了一整周的缘故,罗盘中的灵力并不充沛,只能保护两人暂时不受黑影的攻击罢了。


    那些诡异的黑影几次尝试攻击后,反而被灵力灼伤了,只能调转了方向,如饿狼般扑向毫无灵力护体的三个恶徒。


    钟遥晚和林雪现在距离酒店房间很近,只要冲进去,或许能暂时躲避这狂暴的风雪。


    钟遥晚凭借着记忆和对方向的判断,带着林雪踉跄着摸到门边。脚下的积雪湿滑,风力又大得惊人,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门边,伸手摸索到门框,用力向两侧一拉。


    砰!


    门开了,但巨大的风压和他自身的惯性让他收势不住,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板上。


    钟遥晚顾不上疼痛,立刻返身,一把将紧跟在他身后,同样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的林雪猛地拽了进来,随即立刻将房门死死关上。


    瞬间,狂暴的风雪声和大部分室外的嘈杂被隔绝,只剩下房间内暖气低沉的嗡鸣和他们自己急促地喘息。


    温热的空气裹着他们,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钟遥晚喘着粗气,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雪水和生理性泪水,透过结着冰花的玻璃窗,终于能够清晰地看到室外的景象——


    地狱。


    无数漆黑的影迹如同沸腾的墨汁,在小院中疯狂涌动。


    它们不再仅仅是干扰,而是化作了最直接的杀戮机器。于仅平、狗蛋、赵四三人所在的位置,已经被黑影彻底淹没,只能隐约看到黑影蠕动间露出的惨白骨茬和迅速消失的血肉组织。


    不过短短十几秒,那三个恶徒连完整的惨叫声都未能持续,便已化作三具残缺不全、挂着零碎肉丝的骨架,倒在染成黑红色的雪地中,迅速被新落下的雪掩埋。


    钟遥晚心下骇然,不敢耽搁,立刻寻找应归燎的身影。


    他的视线转动,很快就寻到了那道被密密麻麻的黑影重重包围的身影。


    那些黑影似乎对应归燎体表那层微弱的灵光护罩有所忌惮,没有像对待人贩子那样直接吞噬,但它们仍然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地冲击、拍打、推搡着他。


    每一道黑影撞在灵光上,都会发出“嗤”的灼烧声,随后便退到一边后,由其他的黑影再次发动攻击。


    它们的目的明确——消耗、干扰、再将应归燎逼入绝境!


    风雪不断削弱着应归燎的视线和平衡。他脚下的积雪被黑影和狂风搅动,变得如同流沙般难以立足。


    钟遥晚看到应归燎试图向房门方向移动,但他刚迈出一步,几道黑影便如同有生命的绳索般缠上他的脚踝,竟然忍着被灵力灼烧的痛苦,猛地将他向后拉扯。


    应归燎被拽得差点摔倒。好在他反应极快,立刻凝神调动耳钉中那股尚不熟悉的力量,震开黑影。


    青白色的灵光在他脚踝处炸开,缠上来的黑影瞬间崩散。但就是这么一耽搁,更多的黑影从侧面和后方涌来,如同浪潮,狠狠推在他身上,让他身体歪斜,险些栽进雪地里。


    应归燎的脸色在风雪和灵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他没有办法在这雪中睁开眼睛,等于削弱了一大半的战斗力。


    更让钟遥晚心惊的是,最初那只由第二个坠楼者化身的怪物“小宋叔”,此刻正静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雪地里,用那只猩红欲滴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在黑影浪潮中挣扎的应归燎。


    钟遥晚读到了它眼中的残忍和恨意,忽然明白了。


    这只怪物,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们会放林雪走!


    不,又或者说,它是在听到林雪坚定地想要逃离控制后,决定为她清扫所有可能的隐患了。


    它早就知道疗养院中的病患们已经集体自杀了,它只是在等,等到怪物的大部队到来,好把他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一股寒意混合着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钟遥晚用力拍打着结冰的玻璃窗,朝着风雪中的应归燎大声嘶喊:“阿燎!这里!快过来!!”


    方才在室外灌了太多冷风,他的喉咙火烧火燎般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然拼尽全力喊着,试图为应归燎指明方向。


    应归燎听到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眯开眼,隔着漫天风雪和涌动的黑影,看到了窗前钟遥晚焦急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应什么,但一股更猛烈的黑影浪潮从侧面拍来,让他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稳住身体,同时挥手荡开几道试图攀附上他手臂的黑影。


    钟遥晚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飞快地对身边脸色惨白的林雪交代了一句:“小雪,你待在屋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刚刚关上的房门!


    呼——!!!


    狂暴的风雪和浓烈的怨力瞬间再次将他吞没。


    “阿燎!手给我!!”钟遥晚嘶声吼道,顶着几乎要将他吹倒的狂风,眯着被雪粒打得生疼的眼睛,一只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朝着应归燎所在的方向尽力伸过去。


    好在庭院不大,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


    几米之外,应归燎也看到了不顾一切跑出来的钟遥晚。他看到黑影似乎正在朝着钟遥晚周身蠢蠢欲动,立刻放弃了保守的缓慢挪动,猛地发力,用灵力震开周身纠缠的黑影,也朝着钟遥晚的方向,奋力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漫天风雪和无数诡异黑影的环绕下,朝着彼此拼命伸去——距离迅速拉近,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时——


    那些黑影如同沸腾的黑色液体般迅速汇聚、扭曲,眨眼之间就化作了无数的怪物实体!


    它们的头颅破裂,肢体残缺,全都保持着生前惨烈死亡的模样,只是此刻,它们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猩红火焰,脸上扭曲着同样的怨毒与疯狂,然后齐刷刷地朝着应归燎伸出了利爪。


    “不要——!!!”


    房间内,一直趴在门前惊恐注视这一切的林雪,也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她根本做不到安静地在门里待着,冲进风雪中,朝着那些怪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快住手!不要杀他们!!求求你们了!!!”


    她的哭声凄厉绝望,在小院中久久回荡。


    但没有任何作用。


    那些怪物对她的哭求置若罔闻,它们的眼中只有应归燎这个障碍,只有将他彻底清除的执念。


    钟遥晚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些即将落在应归燎身上的利爪,心头嘶吼。


    只要再一点点,只要再一点点就能够到他了!


    可那些由怨念凝成的怪物之手,却快得如同死神的狞笑,抢先一步,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笼罩了应归燎的头顶、肩膀和后背。


    “不要!!!”


    钟遥晚爆发出近乎撕裂的喊声。他强行想要凝聚心神,感受身体中灵力的奔涌,想要净化这些该死的怪物,可是面前那些象征着死亡和分离的利爪,却狠狠刺穿了他试图集中的意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那些极速放大的恐怖爪影,以及风暴中心,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碎的,应归燎的身影。


    不要……


    不要碰到他……


    不要——!!!


    钟遥晚瞪大了被风雪刺得通红的双眼,泪水混合着雪水疯狂涌出,却固执地不肯闭上,近乎绝望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应归燎——!!!”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声音嘶哑破碎,却穿透了恶劣天气的屏障,清晰地传入应归燎耳中。应归燎艰难地睁了睁眼,钟遥晚双目泛红的模样也同样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这幅画面就像是一道撕开混沌的指令。


    应归燎耳垂上的翠玉耳钉猛然变得滚烫——不,不止是耳钉,是他整个胸腔都在灼烧!钟遥晚那声撕裂风雪的呼喊,像一柄凿子狠狠砸进他意识深处,将他从风雪与怨力的混沌中猛地拽醒。


    “阿晚……”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回应,几乎与此同时,他强行凝聚起几乎被冻僵的意志。


    就在这一瞬间——


    耳钉中的灵力怦然灌入了他的身体中!


    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在身体中流转着,每个细胞中都似乎充斥着灵力。耳钉中的灵力和他本身的灵力交融在一起,两者汇作一股洪流,喷薄而出!


    一道灵光骤然升起,瞬间撕裂风雪,如同一柄灼热的光剑,悍然斩向那些即将触碰到应归燎的怪物手臂。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发出了被灼烧的哀鸣。


    怪物在触及这炽白灵光的瞬间,便开始迅速消融、崩解、化为虚无。甚至连一丝黑烟都没能留下,就被最纯粹的净化之力彻底湮灭。


    这一幕钟遥晚曾经见过,在家具城的时候他也曾经见过那么暴烈的光芒,是能够将污秽涤荡一空的力量。


    “呃啊啊啊——!”


    怪物正在不断被净化。


    趁这间隙,钟遥晚猛地向前探身,紧紧抓住了应归燎伸出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应归燎狠狠拽向自己,拽向那扇敞开的门。


    只一击,小院里的怪物就几乎被清空了。


    第257章 最终


    砰!


    两人跌入室内的下一秒,林雪将房门重重关上。


    钟遥晚抱着应归燎,两人收势不住,在地板上狼狈地滚了两圈,直到后背“咚”一声撞上墙壁,才终于停下。


    怀里的人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体温低得吓人,但那双眼睛还睁着,虽然焦距有些涣散,但至少神智看起来还算清明。


    “阿晚……没事吧?”应归燎的声音有些发虚,他试图用手肘撑地坐起来,但手臂却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软软地摔回钟遥晚身上,冰冷的鼻尖蹭过钟遥晚的颈侧。


    钟遥晚其实没受什么严重的伤,主要是被风雪刮得眼睛疼,嗓子哑。但应归燎这几次砸下来,反而差点把他瞌得头晕眼花。


    他闷哼了一声,赶紧伸手扶住对方:“别乱动,先缓一缓……”


    话说到一半,钟遥晚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应归燎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原本应该看向他的眼睛,此刻虽然睁着,却异常空洞。


    钟遥晚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手,在应归燎眼前快速晃了晃。


    没有反应。


    “阿燎?”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凑近了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看得见我吗?”


    依旧没有回应。应归燎只是微蹙着眉,仿佛在努力感知什么,却对近在咫尺的钟遥晚的声音和动作毫无所觉。


    五感消退?!


    刚才用的不是耳钉里的灵力吗?!


    不,不对,是因为超负荷使用灵力才会这样的吗?应归燎的灵力和他以及唐佐佐比,不算充沛,平时也有罗盘辅佐,从来没有这么大规模地使用过灵力。


    可是,现在摘掉耳钉的钟遥晚感受敏锐,他可以清晰地知道,应归燎身上的灵力气息暂停了。


    耳钉中的力量是充沛的,可是身体里的力量却暂歇。


    钟遥晚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地将应归燎从自己身上挪开,扶着他靠墙坐好。


    应归燎的身体有些发软,但还算配合,只是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小心点。”应归燎说。


    “放心吧。”钟遥晚回答。即使他此刻看不见。


    钟遥晚转头望向窗外。


    风雪明显小了很多。雪花零星飘落,这场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有了即将雪停的迹象。


    耳钉中的灵力爆发后,院子里竟然还剩下几只怪物没有被净化。


    三只……或许四只?


    它们虽然没有被净化,但是显然也还没有从刚才的灵光中缓过神来,正在试图修复自己被灼伤的身体。


    钟遥晚的目光落回应归燎身上,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左耳垂,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应归燎的灵力本就特殊,可以被灵契吸收,而灵力中本就是蕴含着宿主记忆着。


    或许在刚刚那一刻,耳钉中的灵力感应到了应归燎的意志,所以兀自吸收了应归燎身体中的灵力,用以抵抗外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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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应归燎在耳钉中预存的灵力,再加上他自身的灵力,也不足以净化全部的黑影怪物,所以此时还有怪物仍然徘徊不散。


    钟遥晚抹了一把脸上化开的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林雪,刚才……你一共看见了多少灵魂?”


    “二十四个……有二十四个人都来了!”林雪笃定道。


    钟遥晚眸光微凝。二十四个人,加上曲强和秦致,一共二十六个人,也就是说疗养院里很可能还留着一个活口。


    从刚才林雪的话中分析,那个人很可能是江泽。


    怨力虽然可以做到更加多样化的事情,可是怪物的出现会受到磁场影响。


    另一方面,灵魂显然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江泽必须活着,才能在白天为林雪带路。


    钟遥晚迅速理清了逻辑。他的视线快速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边一个老式的实木挂衣架上。


    他取下衣架主体,几乎可以说是暴力地把上面用于挂衣服的枝丫都拆了,只留下一根长长的棍子在手中。


    虽然这东西不是青竹棍,灵力没有办法通过生命为媒介,更加顺畅地导入,但好歹也是一件趁手的武器。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庭院里,大雪几乎停了。


    此刻院中的几只怪物,身体上残留着被灼烧的痕迹,显然是被应归燎方才释放出的灵力波及到了。夸张怪异的肢体外形拼接在森白的骨头上,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轮廓。


    这些怪物里,钟遥晚只能认出那个叫做“小宋叔”的,它比其他怪物更靠近温泉池,独眼中的猩红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死死盯着房屋方向。其余几只早已面目全非,无法与记忆中任何病患的形象对应。


    趁着他们还没有完全恢复,钟遥晚立刻闪身进入院中。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但比之前那要命的暴风雪好多了。他脚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距离最近的一只怪物最先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它猛地转过头——那似乎曾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半边脸颊塌陷下去,露出浑浊的眼窝和碎烂的皮肉,一条手臂以违背骨骼结构的角度反向弯曲,指尖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黏腻的黑痕。它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嘶吼,拖着残破的身躯,速度不算快,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执拗怨毒,朝着钟遥晚直扑而来。


    钟遥晚没有后退,他脚下发力,雪沫飞溅,迎着怪物冲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接触的瞬间,他身体向右侧轻盈一闪,避开怪物抓来的扭曲手臂,同时手中灌注了灵力的实木长棍自左下方向右上斜撩而起!


    木棍撕裂空气,带着微弱的灵光,狠狠抽打在怪物反向弯曲的手臂关节处!


    咔嚓!


    清晰的断裂声。


    怪物发出一声尖啸,手臂应声而断,黑红色的粘液喷溅。但钟遥晚的攻击并未停止,借着反震之力,他手腕一翻,棍身如毒龙出洞,棍尖凝聚着一点更加凝实的灵光,疾刺向怪物塌陷的胸膛!


    他攻势如疾风暴雨,手腕翻飞间,长棍劈、挑、戳、扫,招招精准狠厉,一个个黑洞般的伤口在怪物身上快速浮现。


    灵力对这些怨魂所化的怪物而言,堪比强效硫酸,沾染灵光的伤口迅速向周围的烂肉腐蚀蔓延,最终由点及面,将整只怪物彻底吞噬!


    “啊啊啊——!!!”


    凄厉的惨嚎次第响起,黑烟混杂着被强行剥离的怨念碎片四散崩裂。


    每一次怪物的湮灭,都伴随着一段破碎的记忆狠狠扎进钟遥晚的脑海。但是他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强行压下那翻涌的负面洪流和喉咙口的腥甜,将冰冷的目光和手中的长棍,毫不犹豫地指向下一只游荡的怪物。


    他的身影在院中快速穿梭,攻击干脆利落,却也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味道。


    今夜已经太长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接踵而至,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他不知道这场灾难的结束和黎明哪个会先来,也不知道若是放任怪物随着日出消失,它们的思绪体又会藏在哪个角落,明天能不能顺利找到。


    然而此刻,钟遥晚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净化。


    尽自己所能,将视线所及的这些扭曲存在,一只不剩地送入轮回。


    最好……不要有明天了。


    最好下一瞬,眼睛再睁开时,他已经躺在自家那张还算舒服的床上了。耳边是熟悉的城市喧嚣或宁静,鼻尖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而不是这冰冷刺骨,混合着血腥与焦糊味的空气,眼前也不是这片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红与黑交织的雪地。


    身上的白色外衫很快就被黑的红的各种血迹浸染,再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林雪趴在门口,看着钟遥晚的狼狈却又英挺的身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她太清楚,今天这场席卷了无数生命的祸事,这场地狱般的献祭与杀戮,源头究竟在哪里。她没有办法分辨这一切是不是值得的,想要逃离是她自己选的,想要帮助她也是病患们自己选的。


    在林雪被监禁的这几年里,她没有选择的权利,这种权利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自我意志的象征。


    没有人可以剥夺他人的自我意志。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坚定地认为的。


    怪物一只只被钟遥晚净化,一只只步入轮回之中。


    可是她却能够听到怪物的灵魂在对她说话。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她的意识深处。


    它们在说快走。


    快走。


    一声声,一句句,如同最温柔的催促,又像是最沉重的枷锁。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红肿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门框上。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颤抖地,固执地,近乎自虐般地,看完了这场净化仪式。


    等到最后一只怪物也在钟遥晚倾尽气力的攻击下化作黑烟,辗转消散时,太阳已经从山的那边升起了。


    东方,山峦的轮廓之上,厚重云层的缝隙间,终于挣扎着透出了第一缕晨曦。


    天亮了。


    阳光勾勒的彼端,是她在沙盘中一遍遍描绘过的自由,如今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在染血的道路尽头。


    好畸形的自由。


    阳光同样洒满了凌乱不堪的庭院,公平地抚过每一寸狼藉,也照亮了那个拄着木棍,摇摇晃晃地站在庭院中央的身影。


    钟遥晚还站着。


    拄着那根早已浸透污渍的实木棍,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立在庭院中央。晨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衣摆滴落的血珠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


    直到木棍从他颤抖的指尖脱落,支撑着他的最后一根骨骼也仿佛被抽走了。


    钟遥晚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向前跪倒。


    他的手掌下意识撑向地面,却只按进冰冷黏腻的血雪混合物中。这个支撑只维持了不到半秒,手臂便剧烈颤抖起来,肘关节一折,上半身彻底失去平衡,侧着砸向雪地。


    撞击的钝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麻木吞没。


    视野开始收窄,像老式电视关闭时的光点。


    最后的光景里,他看见的,是远处群山被朝阳镀上的金边,和近处雪地上自己拖出的长长影子。是看到林雪汹涌的眼泪,和应归燎正在摸索着向外寻来的身影。


    黑暗合拢前,钟遥晚想,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第258章 枷锁


    钟遥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入目的却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但是却也有些眼熟。


    眼前是木质的横梁和暖黄色的墙纸。


    好像是温泉酒店的天花板。


    他眯了眯眼睛,很快,他的视线里就挤进来了三张脸。


    是林雪,小葵,和柳如尘。


    “我去,你们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被吓了一跳,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鲤鱼打挺就想坐起来,但浑身肌肉的酸痛和无力感让他动作变形,更像是狼狈地弹了一下,然后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同时,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拽起滑到腰间的被子,唰一下拉高,严严实实地盖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还带着血丝和惊魂未定的眼睛。


    柳如尘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神经病吧小钟同志。搁这儿演什么被捉奸在床的良家妇男呢?矫情什么呢?谁要看你那几两排骨肉?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滚蛋,要是把我的肉拿去卖,怎么也得按照精肋骨的价格卖钱吧?”钟遥晚回敬着,左右看了一圈:“阿燎呢?”


    “小应哥在隔壁房间,他刚才把你从雪地里扛了回来,然后一直待在你身上不肯起来,小柳姐就把他打晕弄走了。”林雪说。


    “打晕了?!他怎么样?”


    柳如尘摊摊手,一脸无辜又理直气壮:“灵力损耗过度呗,程度挺深的,看他那样子估计得睡几天才能缓过来。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打晕带走了。”她说,“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搞的,才二十几个怪物,实在不行用灵力轰了不就好了?你们又不是轰不起。”


    钟遥晚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说:“怪物到的时候天气忽然恶化了,它们估计有操控天气的能力。我之前在一个山村里,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情。风雪跟刀子似的,根本没办法凝神使用灵力。而且阿燎来彩幽市之前就在连轴转,罗盘里的灵力剩得不多,再加上帮我们找路,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净化怪物了。”


    他解释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斜眼看向柳如尘,语气带上了点质问:“要追根究底的话,这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让你看住他们,别自杀,结果你倒好,让他们全死完了!”


    柳如尘闻言,立刻暴跳:“小钟同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可是二十多个人啊,你以为是二十多颗白菜啊?!再说了,这不是还给你留了一个吗,你能不能有点感恩的心?!”


    钟遥晚没回话,只是盯着她看。


    柳如尘这才有些心虚地耸了耸肩膀,说:“好吧,其实是出了点意外。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钟遥晚叹了口气,没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毕竟病患们是自己要死的,有心看也是看不住的。


    小院里,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进进出出,神情严肃,似乎在勘查现场、提取证物。


    于仅平、狗蛋、赵四那三具被黑影啃噬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残骸还躺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几个鉴定科的警官正围着它们拍照测量,白色的闪光灯在晨光中不时亮起。


    “现在几点了?”钟遥晚问。


    小葵看了一眼手机,回答道:“六点半,风雪停了以后我们就立刻赶过来了。没有车子了,还是外面的警官捎我们过来的。”


    “六点半?!”钟遥晚一惊,“那我岂不是才睡了十几分钟?!”


    “对啊,”林雪说,“小应哥把你带回来以后没多久,警车就到了。”


    钟遥晚小声嘀咕着,怪不得身上还是到处酸痛的。十几分钟的睡眠,对于透支的身体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但是好在,他的灵力还是充沛的,并没有因为这一晚而失去行动能力。


    他掀开被子,打算下床去隔壁房间看看应归燎的情况。双脚刚踩到柔软的地毯上,试着站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房间门忽然被“咚咚”敲响,不等里面回应,就被人有些急切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酒店的胖经理,另一个则是个面生的中年警官。


    胖经理一进来,眼珠子就滴溜溜乱转,很快锁定站在床边的钟遥晚,立刻像抓住了把柄似的,声音拔高,指着钟遥晚嚷嚷起来:


    “警官!就是他和另一个男人!昨晚他们一出现,那几位驱魔大师就出事了!他们前脚进门,后脚外面的风雪就邪门地大了起来,跟发了疯一样!肯定是他们在搞鬼作法!还有那个小姑娘,她刚来的时候手上还缠着一只妖怪!”


    柳如尘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暴躁,也是个护短的,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他这么指着钟遥晚鼻子骂就气不打一出来,一甩衣摆,手一叉腰,霸气十足地喷了回去:


    “你什么东西啊?脑子里装的是不是都是下水道返上来的东西?还是大脑跟大肠装反了,分不清好赖人?!要不是我这小兄弟昨天晚上在这儿拼命扛着,你们今天全得下去和太爷爷太奶奶团聚。”


    胖经理被柳如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给怼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柳如尘是和警察一起来的,而且举止谈吐间有恃无恐,年纪轻轻却气场强大,搞不好有什么来头。


    他被这么一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脖子一缩,嗫嚅着不敢再吭声,只拿眼睛去瞟旁边的警官。


    廖警官看了看胖经理,又看了看柳如尘,抬手虚按了按,打圆场道:“行了小柳,少说两句。这位经理也是不了解情况,心里害怕,难免口不择言。你跟他较什么劲?”


    “他不了解,你了解啊!”柳如尘冷笑一声,矛头瞬间转向廖警官,说,“听这胖子的意思,这几个畜生可一直在你管辖的地域流窜呢。老廖啊,都快退休了,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失察,让人把头顶的帽子给捋了,那多难看啊?”


    柳如尘在彩幽市是真的有恃无恐的。虽然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和警方没有明面上的合作,但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是得要联系捉灵师来处理的。


    如果和捉灵师的关系闹掰了,吃亏的只能是官方。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们能拉下脸,去别的城市请捉灵师。耗时耗力不说,一来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柳如尘这脾气,一定会在捉灵师圈子里给他宣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他管辖的这片区域就真成灵异孤岛了。


    廖警官被她说得脸色微变,显然戳中了心事。他眼看就要退休,最怕的就是临了爆出大案,或者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影响退休待遇。


    廖警官此刻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压下了那点不快,语气软了下来:“小柳,你看……这不也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嘛?那几个祸首都伏法了,还留了个活口,总能问出点东西,顺藤摸瓜也是功劳一件……”


    “侥幸心理。”柳如尘危险得眯了眯眼睛,“老廖,今天是我们的人正好在,拼了命才没让事态失控。但凡我们晚到一会儿,这酒店就得变停尸房。到时候你这片儿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还谈功劳?等着被一锅端吧!”


    廖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白。


    柳如尘懒得再跟他废话,抬手一指林雪,说:“这个小姑娘你就当没见过,不然,往后你这地界再出什么要命的邪乎事儿,也别往我们事务所打电话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廖警官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在柳如尘和林雪之间逡巡,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反而给几人让出了离开的通道。


    这姿态,算是默许了。


    柳如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头对钟遥晚和林雪道:“能走吗?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嗯……”林雪显然是被柳如尘趾高气昂的态度惊到了,愣愣地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迈步。


    钟遥晚也跟在后面。他下意识想找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外套,柳如尘见状,说:“别找了,你那件战袍被我丢掉了,都能拧出血来了。”


    “行吧,”钟遥晚说,“那算工损,回头给我报件新的。”


    “……”柳如尘说,“行。”


    钟遥晚又说:“还有我的车子,听阿燎说,昨晚怪物追车的时候把后备厢撞凹了一大块,维修费我提前给你知会一声。”


    柳如尘:“……你这是拆家呢?”


    钟遥晚:“昨晚还损失了几个暖宝宝。”


    柳如尘:“…………行行行!你到时候都列给我就行了!”


    一旁的小葵看得目瞪口呆,常年在抠搜的医疗体系里打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效直接的资金审批场面。


    她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柳如尘这个老板……还挺好说话的。


    几人来到隔壁房间。


    应归燎静静地躺在床上,身形舒展,看起来睡得还挺舒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温和的弧线,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脸色虽带着一丝因灵力透支后的苍白,却更显眉眼英俊,甚至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钟遥晚还是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到灵力的痕迹,大抵他的五感也还没有恢复。


    “阿燎,准备回去了。”钟遥晚还是提前打了声招呼,才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应归燎的体温一直很高,冬天的时候就跟个暖手炉一样。


    昨天吹了一夜风,刚进屋的时候身上还是冰凉的,现在在床里躺着没几分钟,身上又是热乎乎的了。


    钟遥晚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大抵是因为没有知觉的原因,应归燎这会儿全身都是软绵绵的,捏起来就跟在捏棉花似的。


    他正要搭着人往外走,却注意到应归燎右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呢?”钟遥晚问。


    柳如尘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刚才就这样。灵感事务所这个习惯可不好啊,怎么大冬天不穿戴整齐就往外钻呢?”


    正说着,一名技术科的警官恰好从门外走廊经过。


    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从背着的物证箱里,翻出一只透明的袋子,说:“是不是这个?我们刚才在院子里找到的。”


    柳如尘、小葵和林雪看了看物证袋里的东西。那东西与其说是靴子,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靴子形状的破烂,再看看应归燎另一只脚上同样光荣战损的靴子。


    两只靴子各有各的破法,除了颜色以外很难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钟遥晚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你们那边查验完了吗?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就直接处理掉吧。”


    那女警官闻言,也没多问,点点头:“行,基本查验完了,就是普通户外靴,破损严重,没什么特殊发现。那我们就按常规处理了。”说完,她便揣着那袋“靴子残骸”,转身继续忙去了。


    几人离开酒店时,还正好碰上了廖警官压着刚醒没多久的吴强往外走。


    吴强显然已经见过其他三人的惨状了,此刻双目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一副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几近崩溃的模样。


    钟遥晚向廖警官交代、叮嘱了一些和几个恶徒有关的事情以后才跟着柳如尘离开。


    钟遥晚对廖警官有所耳闻,虽然他经手的案子总是有偷工减料的嫌疑,可是如果案子已经翻到明面上的话,他还是会好好处理的。


    人油村的事情以及彩幽群山人口拐卖的事情,以及四个恶徒这些年的招摇撞骗,这都是随着于仅平等人的死去和吴强的落网而无法抹灭的事实。


    简单交流后,钟遥晚不再耽搁,跟着柳如尘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钟遥晚拉开后座车门,把应归燎安置到后座上,还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毯子,仔细盖在他身上,掖好边角。做完这些,他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准备上车。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却正好捕捉到了林雪正站在车尾处,静静眺望远方的群山。


    少女单薄的身影立在清晨微冷的风中,身上只裹着那件从酒店带出来的浴袍外套。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面朝的方向正是彩幽群山绵延起伏的轮廓。


    晨光给山峦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云雾在山腰缭绕,景象本该是壮丽而充满生机的。


    可奇怪的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却带着些许血腥的味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钟遥晚走到她身边,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对于林雪来说太过沉重了。她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次出走,竟然会换来这么多的牺牲,会引出这么多的变故。而且这么多事情,仅仅发生在一夜之间。


    钟遥晚扪心自问,即便换做是自己,此刻恐怕也是心乱如麻,不知前路在何方。


    更何况,林雪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好几年的光阴还是在囚笼中度过的。


    她生命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光,是在近乎囚禁的环境中度过的。


    她所向往的自由,是沙盘里堆砌的山河,是病友们灵魂层面传递的模糊慰藉,是逃离窒息家庭的渴望。


    可是,当这份渴望真的被无数生命用最惨烈的方式铺就出来时,那触手可及的自由,是否还如想象中那般美好?那一具具倒下的躯体,一道道消散的灵魂,会不会成为她未来人生中,另一副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摆脱的无形枷锁?


    林雪沉默着,没有回话。


    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群山,看到了更远,也更虚无的东西。


    钟遥晚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继续说道:“先跟我们回去吧。你父母那边……我们会想办法去沟通,去解决。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等到你十六岁,成年一些,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觉得无法接受那个家,无法适应普通的生活,可以到妖魔鬼怪事务所来。”


    正打算上车的柳如尘一顿。这怎么又要往自己的事务所塞一个人?


    不过仔细想想,林雪可以看到灵魂,而思绪体中也是有灵魂寄宿的。要是能够收编林雪的话似乎还能够减轻一点工作负担。到时候她岂不是也能过上上四休三——不,上三休四的好日子了?


    更何况,现在小葵也没有给她答复,多备一个苗子总没错!


    柳如尘想通了这层后,立刻兴奋道:“没错啊!小雪,等你满十六岁,就是合法劳动者了,到时候你家里人也管不着你想干啥!我这事务所也不需要学历,上手快,待遇好,双休,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年假充足!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她越说越起劲,“哎,我记得你好像特别喜欢画沙盘画是吧?有山,有海,还有大草原?我还记得!画得可好了,特有灵气!光在彩幽市这山沟沟里待着有什么意思?等你以后赚了钱,天南海北,国内国外,想去哪儿亲眼看看那些风景,就去哪儿!那才叫真正的自由,对吧?”


    林雪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柳如尘热情洋溢的招揽。但是片刻后,她最后望了群山一眼,随后转过身,走回车边。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做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那笑容最终定格在脸上,像阳光透过泪水的折射,明亮又破碎。


    “走吧。”


    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


    “回去吧。”


    这个世界好像处处是枷锁。


    第259章 回家


    有工作伙伴的好处就是,接下来的事情都可以丢给柳如尘处理,而自己可以回家去睡大觉了。


    终于回到住处。钟遥晚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依旧昏睡不醒的应归燎弄进门。


    两人身上混杂着血腥、烟尘、雪水泥泞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污渍和怪味,简直像刚从哪个灾难现场爬出来。


    应归燎还睡着,大有一副太阳不睡我不醒的架势。


    平时睡着的基本都是钟遥晚,如果抛开他小时候趁着陈祁迟睡着以后往他身上泼凉水的历史,这也是钟遥晚第一次帮睡着的人洗澡。


    折腾了大半天,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了。应归燎软绵绵的像个大型娃娃,扶都扶不稳。钟遥晚不得不一手撑着他,一手笨拙地打泡沫,累得胳膊发酸,热水还把自己衣服溅湿了大半。


    好不容易把应归燎弄上床以后,还要帮他的伤口上药,好在伤口都不大,看着养几天就能好。主要是他脚上的冻伤比较严重,怪物操控的风雪太暴烈了,脚上没有鞋子保护,才被吹了一会儿,皮肤上就生出了一大片红斑。


    钟遥晚去年冬天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被冻伤过,好不容易暖和起来以后,冻伤的皮肤痒得不行,睡着了都忍不住想挠几下。


    应归燎此刻五感消退,感觉不到痒意,一时之间倒是分不清是福是祸。


    终于处理完了一切,钟遥晚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把应归燎和自己都塞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就睡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应归燎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但是钟遥晚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回来了些微,虽然不算多,但总归是他身体没什么大碍的象征。


    一天没吃饭了,钟遥晚这会儿饿得不行,煮了泡面,吃完以后觉得还有些饿,干脆又点了个外卖。


    等他吃完以后应归燎还没醒,钟遥晚就基本确定了,这家伙的五感应该还没有恢复。要不然闻到香味的时候就从床上跳起来喊着要吃了。


    吃完饭后,钟遥晚又爬回床上,圈着应归燎开始批阅奏折。


    柳如尘显然是喝过那杯特调牛奶了,一打开聊天软件,柳如尘的消息就像火山喷发一样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充满了各种惊叹号、表情包和长达数十秒的语音方阵。


    显然,柳如尘喝过钟遥晚的特调牛奶了。


    这一年多来,柳如尘也早就领教过钟遥晚的即兴式厨艺了,只一口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钟遥晚认真看完了,最后回了一句:「不是我送过去的」以后,就关掉了对话框。


    他回答得非常模棱两可。牛奶确实不是他送过去的,但也确实是他的手笔。


    *


    应归燎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才醒。


    他还和以前一样,睡着了就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梦话都在嘟囔着“好吃”、“再来点”,嘴角甚至可疑地微微上扬着。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钟遥晚都很想问问谢灵,应归燎是不是小时候总是吃不饱饭。


    然而,当应归燎醒来以后,得益于他的五感还没有恢复,根本就感觉不到饿。


    灵力恢复的速度异常缓慢,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重新汇集,连带着感官的复苏也迟滞不前。此刻,只有钟遥晚贴着他耳朵说话,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些失真的音节。


    他的视线更是糟糕,努力睁大聚焦视线,却也只能看到一圈圈模糊且扭曲的光斑,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人或物。


    钟遥晚点了好几个外卖,把外卖盒一样一样铺在桌子上,但是应归燎根本看不清,也闻不到。


    应归燎在钟遥晚的帮助下坐稳身体,问:“今天吃什么啊?”


    “点了炸鸡,汉堡,海鲜大拼盘,巷口的烤串,还有奶茶。”钟遥晚贴在他耳边说。


    “这么多?!”应归燎心道可惜,他现在舌头跟木头似的,鼻子也闻不到香,这不是纯纯浪费吗!


    然而,钟遥晚却冷冷地补充道:“你做梦的时候一直在念这些东西,吃吧,吃不完你今天别想回房间。”


    应归燎:“……”梦里一时爽,醒来火葬场。


    不过,吐槽归吐槽,应归燎心里清楚,饭必须得吃。


    五感什么时候能恢复谁也说不好,总不能真等到能闻能尝了才进食,到那时候估计他早就因为低血糖被钟遥晚直接扛进医院打葡萄糖了。


    更何况,他现在这状态也确实离不了人。五感迟钝,四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使不上力也控制不好,连在椅子上坐直身体都费劲,整个人软绵绵的,跟半身不遂差不多。


    都说如果要走进一段长久的亲密关系,找一个爱自己的人不如找一个好人。


    应归燎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钟遥晚不仅爱自己,而且还是那个好人。


    平时朋友出事了,钟遥晚都愿意帮衬一把。工作里遇到不公,他也愿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多关照几分。


    心软,同情心强,再加上超强的执行力,钟遥晚的好人属性已经跑不掉了。


    所以,眼前这局面,应归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钟遥晚会怎么做。


    果然,钟遥晚虽然点了一堆吃的,嘴上说是要逼他都吃完,实际上只是想试试哪种香味能刺激应归燎恢复一点嗅觉而已。


    发现都没用之后,就认命地开始喂他。一边扶着这个没骨头似的靠在自己身上的家伙,一边还得把食物弄成方便入口的小块。


    应归燎眼前模糊,鼻子失灵,嘴里也尝不出味儿,但光是想一想钟遥晚耐着性子小心照顾自己的模样,心里就一阵发甜。


    这几天,应归燎都这么享受着钟遥晚的照顾。


    他的假期也终于有用了,直接请了一个大长假,天天赖在彩幽市里。


    应归燎的恢复速度堪称龟速,灵力一丝丝地往回攒。钟遥晚也不急,就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从一日三餐到洗漱起居,几乎包办了一切,连应归燎想要去哪儿都是搀扶着的。


    因为看不清楚,手上也没多少感知,于是这段时间经常会发生调戏空气的事件。


    晚上,钟遥晚洗完澡回到房间时,常常能看到应归燎把腿搭在空气上,手也揽着空气,嘴里用那种腻死人的语调嘟囔着:


    “宝贝……我发现我现在不抱着你睡觉,就睡不着了……”


    站在门口目睹这诡异一幕的钟遥晚:“……”确实,要是没有空气的话就可以直接归西了。


    遇到这种情况,钟遥晚通常也只能叹口气,躺回床上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用他能勉强听清的音量,低声哄两句:“行了,抱到了,快睡吧。”


    ——当然,是在将这一幕录下来以后。


    *


    距离风雪夜已经过去一周了。


    精心疗养院在经过了鬼怪事件后被停业整顿了。


    一时间,各种善后工作堆积如山。


    小葵这几天都快要忙疯了。患者的出院手续、档案交接、物品清理,都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更头疼的是后续的赔偿协商和家属安抚,每一个环节都牵扯大量精力和口水。偶尔闲下来还要被院长拎走,一遍遍地听他唠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疗养院的名声全毁了”……


    院里的孩子都被家长接回去了,成年人也都有自理能力,接下来是回家休养还是另寻他处,各人自有打算。


    整个疗养院里,被滞留的只有江泽了,他也是这次事件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疯子。


    廖警官原本想问他一些和事件相关的信息,但是他一直是疯疯癫癫的状态,根本无法正常对话。好在这是鬼怪事件,提交上去的报告糊弄糊弄就行了。廖警官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也懒得在这么一个疯子身上多费功夫,干脆把他彻底忽略了,只等疗养院这边安排后续去处。


    小葵告诉钟遥晚,上头给了疗养院一个月的整顿期。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江泽会被移到精神病院去,等到疗养院再次开业以后再把他接回来。


    钟遥晚阅完消息后,沉默片刻,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想见一见这个人,可以吗?」


    小葵看到信息,有些意外。她以为钟遥晚和廖警官一样,是想从江泽嘴里挖出点关于那晚的线索。她回复道:


    「他从那天晚上以后,状态就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或者自言自语,可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哦。」


    但转念一想,钟遥晚毕竟是捉灵师,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能突破常规沟通障碍呢?


    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院里最近实在太忙了,你要是想见他的话,这周五上午来吧。江泽周五会转院,我负责中间对接,会有一段稍微空闲的时间,也能安排你们见面。」


    「好,那就麻烦你了。」钟遥晚很快回复。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客厅沙发。


    应归燎又开始了他的日常迷惑行为,开始戳空气了。戳了半天,见空气不搭理他,还开始委屈起来了:“宝贝……你怎么不理我啊?戳你都不给点反应……”


    钟遥晚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一把抓住应归燎那只在空气中乱戳的手,将它拉过来,稳稳地按在自己大腿上,没好气地说:“看哪儿呢?我在这里。空气能理你才怪。”


    “嗯?”应归燎似乎愣了一下,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转过来,道:“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说完,他也不等钟遥晚回答,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就靠在了钟遥晚身上,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不知道是不是钟遥晚的错觉,他总觉得应归燎刚才还在他腿上蹭了两下,跟在揩油似的。


    钟遥晚:“……”


    应归燎问:“你刚刚在忙什么啊?叫你半天都没听见。”


    钟遥晚回过神,弯腰贴到他耳边,放慢语速说:“哦,刚才小葵传消息过来。她说周五江泽要转院,我打算趁他转院前,去见见他。”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算了吧,你现在这副样子,站在旁边当保镖都多余。”钟遥晚说,“不过我也确实担心你的问题,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吗?要不然我问问柳如尘周五有没有时间,让她来看着你?”


    “别!千万别!”应归燎立刻反对,“你昨天不是也去工作了吗,放心吧,我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


    “可是我昨天毕竟才出去了两个小时。”钟遥晚耐心道,“去精心疗养院的话,一来一回就不止两个小时了。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这么久……”


    “真没事!”应归燎打断他,“我保证,你出门我就睡觉,睡到天昏地暗,绝对不瞎折腾,也不碰危险物品!你就安心去办你的事,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好吧。”钟遥晚妥协道,“那我明天尽量早点回来。”


    第260章 江泽


    时间转眼就到了周五。


    应归燎嘴上说要等钟遥晚出门以后再睡个天昏地暗,实际上根本就起不来床。


    钟遥晚收拾完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才勉强起来。伺候完祖宗洗漱,再把祖宗半扶半抱到沙发上,叮嘱祖宗没事就睡一会儿,有事也能睡一会,不要到处乱跑。


    出门前,应归燎还缠着钟遥晚非要抱一下才准他走。钟遥晚闻言后扬了扬眉,却也没说什么,已经在玄关了却还是折返回去,和他拥抱过后再贴了个吻。


    而应归燎也很上道,两只手勾着钟遥晚的脖子,手指轻轻蹭过钟遥晚颈后。


    感觉到手指的温热后,钟遥晚微微一顿。这一周以来,因为视觉和触觉的严重障碍,应归燎的空间感和距离感一直很差。每次想要触碰钟遥晚,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挪动,生怕动作大了打到或碰疼他。即使钟遥晚明确引导,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应归燎的动作也总是带着点迟疑和谨慎。


    而方才应归燎的动作中显然是没有犹豫的。


    钟遥晚心下疑惑,但是马上被应归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快出门吧,早点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和小葵约定的时间了。


    于是,他压下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疑惑,又低头亲了亲应归燎的额头:“知道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小心一点。”


    大厅的门打开又合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应归燎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钟遥晚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还在回味那个拥抱。


    几秒钟后。


    他眨了眨眼。


    那双原本涳濛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甚至还带着点计划得逞后的狡黠光芒。


    他又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认钟遥晚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短时间内绝对不会折返。


    然后——


    “耶!”


    他低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般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完全没有半点需要人照顾的模样。


    他脚步轻快地跑回房间拿了手机,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打开电视,短短三分钟的时间就给自己点了五个外卖。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脸上露出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满足表情。


    天知道这一周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身上哪里不舒服了就吃得清淡一些,大概是刻在所有国人基因里的信条。


    除了他刚刚醒的时候见了一点油腻荤腥(还没吃出味儿来),后面钟遥晚给他准备的都是一些清汤寡水的东西,什么白水煮面、白水煮蛋、白水煮菜,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最要命的是,钟遥晚还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外卖的香味天天在他鼻子地下飘,他口水都快流成河了,可送到他嘴边的,永远是一小勺白粥配几根咸菜!


    那种看得见(虽然他假装看不见)闻得到(虽然他假装闻不到)却吃不着的感觉,简直是酷刑!


    另外,装病的这一周,钟遥晚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他虽然乐得享受照顾,但也真是……无聊透顶啊!


    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电视不能看,手机不能玩,连想偷偷活动一下筋骨,都得等钟遥晚去洗澡或者短暂离开的间隙。有好几次他挂在钟遥晚背上看他刷手机解闷,钟遥晚却忽然福至心灵突然回头,他都得立刻切换回眼神茫然无辜的状态,差点没憋出内伤。


    什么?你问他为什么装病一堆debuff,还非要装病?


    那当然是享受男朋友无微不至的照顾啊!


    这一周,钟遥晚对他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怕他无聊,总是会附在他耳畔说话,温热的风从耳畔吹过,低哑的声音丝丝缕缕地钻入耳中的时候,应归燎就觉得装得再辛苦都值了。


    更何况,这段时间连洗澡都不用他亲自动手。男朋友的手在身上一遍遍滑过的时候,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把钟遥晚就地办了。


    而且,钟遥晚还会仗着应归燎没有视觉,没有感知,用各种奇怪的姿势把他当成大型抱枕。虽然一些姿势真的很怪异,但是该说不说,也算是见识到了钟遥晚的小癖好,并且尝试过在各种角度观察男朋友了。


    不亏。


    而今天,钟遥晚出门起码得五个小时,要是江泽讲话颠三倒四的话,那他说不定能狂嗨一整天。


    他要吃!他要玩!他要把失去的全都补回来!


    至于什么时候摊牌,结束这场装病大戏……


    应归燎咬着外卖刚送到的芝士蛋糕勺子,边吃边盘算。


    嗯,等今天狂欢完,就开始让感官慢慢恢复吧。


    一来,他也得回灵感事务所处理成堆的思绪体了。


    二来,他趴在钟遥晚身上看他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V我五十”群里的消息。唐佐佐艾特钟遥晚,问他那个瞎子什么时候才恢复。钟遥晚还没回复,许南天就跳出来发了一大串哈哈哈,说他现在应该是半残废,说瞎子都是轻了。


    应归燎当时心里就冷笑三声。


    好,很好。


    等他回去了这群人就完蛋了!


    不过,这慢慢恢复具体需要多久,也是一门学问。


    应归燎咽下最后一口香甜的蛋糕,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狡猾又惬意的笑容。


    就再恢复一个星期吧。


    *


    风雪夜结束后的这一个多星期,彩幽市的天气似乎也恢复了常态。虽然偶尔还会飘雪,但都是细碎安静的雪花,再也没有那晚那种仿佛要撕裂天地,吞没一切的狂暴。


    城市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那夜的混乱与血腥,仿佛被厚厚的积雪和时间的流逝悄然掩埋,只留下一些暗流涌动的后续处理。


    钟遥晚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精心疗养院。


    曾经森严紧闭的铁门如今毫无防备地敞开,门卫室也空无一人。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搬运着最后的物品。看来收尾和转移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钟遥晚进到室内找小葵。


    小葵见钟遥晚来了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带着钟遥晚上了二楼。


    电梯正在繁忙运行,两人干脆走楼梯上去。


    “江泽现在就住在小雪先前的房间里,因为只剩下他一个需要被看管的病人了,直接用那个屋子会方便很多。”小葵说。


    “林雪最近怎么样了?”钟遥晚问。


    “听说她爸妈听说了那晚的事情以后吓坏了,试图改善对林雪的态度。但是小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每天就过自己的日子。”小葵回答道,“我也没有去看过,不好说,但是送小雪回去的那个同事说,小雪现在看起来像个机器人似的。”


    钟遥晚闻言后轻轻叹了口气:“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这也没办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病房门口。


    江泽背对着门,坐在床边,面朝着那扇被铁栏杆封死的窗户。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病号服,正对着窗外发出“嘿嘿”、“哈哈”的古怪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


    小葵打开了门口的锁后就去忙其他的事情了,半个小时后市精神病院就会来接江泽,钟遥晚只有半个小时的谈话时间。


    屋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样,原本倾倒的沙盘也被收拾好了,放在原来的地方。


    钟遥晚在唐左左的记忆中见过江泽,那时的他还是个皮肤晒得黢黑发亮的山中小伙,眉眼舒展,笑容带着山野的质朴,浑身透着股爽朗的韧劲。可眼前的人,却与记忆中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几乎让人不敢相认。他的头发蓬乱如枯草,纠结在一起,大半已染上灰败的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霜,胡乱贴在头皮上,露出的额角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与年龄极不相称。


    曾经舒展的五官,如今挤在这张消瘦脱形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轮廓。他的整张脸像是被岁月狠狠搓揉过,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沧桑和怪异。


    “江泽。”钟遥晚出声叫他。


    江泽的笑声没有停止,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铁窗自得其乐。


    钟遥晚声音平稳地抛出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唐左左吗?”


    江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一个本应被遗忘的名字。


    钟遥晚半靠在桌子旁,陈述道:“她有个女儿,也叫唐佐佐,只不过是有单人旁的‘佐’。她是在桃花村出生的,后来从山里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泽的反应,对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里的疯狂似乎在一点点被某种更尖锐的痛苦取代。


    “我们也在山里发现了唐左左——二十年前你引进山的那位——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她的白骨在一座山上,那个山头不高,但是背靠着另一座大山。如果登上去的话,可以看到城市的方向,但是很可惜,她还没登上去,就已经被害死了。”


    钟遥晚还记得东方夭说过,村长的儿子去城里打工了,好些年没有回去了。这个故事江泽应该是不知道的,或者说,他只知道一半。


    他在唐左左的记忆中看到,这个名叫江泽的人,曾经对她颇为照顾。今天这行的目的也是想要告诉江泽关于唐左左的后事,好让一个关心她的人,知道她的归处。


    他想告诉江泽,彩幽群山是一个外人走进去,很可能就走不出来的地方,以后不要再想办法带林雪过去了


    然而此刻,江泽的嘴唇颤抖,半晌没有发出声音。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钟遥晚的方向,仿佛想从这片模糊的光影里分辨出说话人的样貌和意图。


    就在钟遥晚打算讲述下一段实情的时候,江泽忽然出声了:“我、我知道……是我害了左左姐。她帮了我们村子……我还做了害她的帮凶,我不敢回去,我知道左左姐不会原谅我的。”


    江泽的语句清晰,看起来是神志已经回笼了。


    钟遥晚一愣,眼神微凝,立刻追问:“你怎么害的她?”


    然而,这次江泽并没有回答钟遥晚的问题。


    他记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院里请来的捉灵师,每个月都会来进行驱邪工作。他想要帮林雪进山,也是这个人阻挠的。


    江泽的声音中带了一些敌意:“你叫什么名字?姓唐吗?”


    “不是。”钟遥晚说,“我只是唐佐佐的朋友,也看过唐左左的记忆,我知道你不止引她进山了,还带她出山了。”


    江泽的眼神动了动,说:“你为什么要阻止小雪去山里,那是她想要的自由。是我们……是我们好不容易给她铺的路!”


    “她想要的是山川河海,不是单单一座山。况且,你们直接用死亡逼她逃跑,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是违背了她的本愿吗?”钟遥晚回忆着林雪最后望向山峰的眼神,停顿了片刻后,继续道,“但是不用担心,林雪她……应该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坚强。”


    江泽再次陷入了沉默。钟遥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江泽才缓缓开口:“我看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


    钟遥晚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二十五。”


    “二十五……”江泽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你不姓唐……那,是姓应吗?”


    应?


    钟遥晚眉心一跳,他是认识应归燎还是应书?


    江泽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钟遥晚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我姓钟。”


    “钟?”江泽重复着这个字,“没听他提过。”


    “他是谁?”钟遥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唐策。”江泽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策?!你认识唐策?”


    “我当然认识他,”江泽说,“不然你以为,左左姐的尸骨是靠谁找到的?”


    “……什么意思?”


    钟遥晚的思绪有瞬间的混乱,显然没理解江泽的意思。


    唐左左的尸骨,不是他和陈祁迟意外发现的吗?几次回到那个山坡也都是半脸男的思绪体作祟,和江泽有什么关系?


    江泽看了他一眼,只当钟遥晚是小辈,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缓缓道:“当初我带左左姐出山以后,真的以为她已经成功离开,回到城市里去了。左左姐把徘徊在我们村附近的怪物净化了,村里也再次和平起来。过了几年以后,我就离开了村子,去城里打工了。”


    江泽的语速很慢,但是逻辑很清晰。


    他也弄不清楚钟遥晚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要知道唐左左相关的事情?他刚刚说的唐左左的记忆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把这件压在心底的事说出来,尽管这件事,他已经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过很多遍了,他的病友们也都知道。但是他还是想要说,好像只有一遍一遍地复述,将这件事告诉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来谴责他,他的罪孽才能赎清一般。


    “左左姐住在山里的时候,和我说过很多城市里的事情,我也十分向往外面的生活。离开了桃花村以后,我去了一个工地工作。我没文化,只有一身力气,赚的钱勉强能在城里落脚。后来熬成了个小包工头,日子稍微好过了些。每年我都会回一次桃花村,给村里人带点城里的稀罕玩意儿。”


    “但是有一年……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一幕。”


    钟遥晚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幕?”


    “对,”江泽的瞳孔微微放大,好像又看到了那一幕,“我们村里那个脏皮猴——就是脸上只有半边好肉的家伙——他刚出生就把他娘克死了,他爹后来去城里打工,也再没回来。他长得吓人,村里没人愿意搭理他。可是左左姐来了以后……我看到过不止一次,左左姐和那个脏皮猴单独相处。没过多久,脏皮猴竟然长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看起来脏皮猴是桃花村的人对半脸男的称呼。


    钟遥晚微微拧眉。到这里为止,都和他在唐左左记忆中看到的一致。


    “后来,我每次回村,都不会给脏皮猴带东西。我不喜欢他,他性格阴沉,从不和人交流。”江泽的声音里带着厌恶,“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爹好心叫他来家里玩,他却把我家的锅碗瓢盆都摔碎了,满地碎片。我回家看到,气得不行。”


    江泽说:“但是后来,我想着脏皮猴毕竟是我们村里的人。而且听说他和村里西边那个的寡妇走得很近,说不定以后要和她成亲。我就想着还是给他送点东西吧,我常年不在村里,也算是给他们提前送贺礼了。”


    “那天,我去脏皮猴家。他家没人,门也没锁——我们村里民风好,都不锁门。我就想把礼物直接放他桌上。可是,我刚走进屋里……”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听到……听到一阵……一阵像是挣扎、碰撞的声音……我、我好奇,就再往里走了几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仿佛正眼睁睁看着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在眼前重演:


    “我看到……我看到那个脏皮猴……他、他正在对一个女人……用强!那个女人……根本不是西边的寡妇!他们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惊恐地发抖!”


    江泽猛地喘了口气,脸上血色尽褪,充满了恐惧和后怕:“那脏皮猴从小打架就厉害,下手又黑,我根本不敢惹他,立刻就跑了。可是跑走了以后才回味过来不对劲,那个人……那个人,虽然憔悴了,虽然落魄了,可是长得和左左姐一模一样!”


    “你知道他囚禁了唐左左,但是没有救她?”钟遥晚沉声道。


    “我没有办法!”江泽崩溃地嘶吼出声,干瘦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自己花白的头发,仿佛要将头皮连同那段恐怖的记忆一起撕扯下来,“那个脏皮猴好像知道我去过他家。我想把这件事告诉村民,让大家一起去把左左姐救出来!可是……可是我刚有这个念头,还没找到人说……那个脏皮猴就出现了!他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不声不响……死死地盯着我!像条毒蛇!只要我一靠近别人,想开口,他立刻就凑过来,阴魂不散!我、我连去茅房……都觉得他在外面盯着!”


    江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后来,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收拾东西想偷偷溜回城里。可我刚出村口没多远……他就追了上来!不由分说,把我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那根本不是打人……是往死里打!他一边打,一边用那种……那种根本不是人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桃花村……我不敢……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里都是左左姐最后看向我的那双眼睛……她在求救,她在看着我……可我跑了!我像个懦夫一样跑了!!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当时被打死的是我……可是……可是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太害怕了……”


    “你不知道脏皮猴有多可怕……他……他只有半个脑子!真的!只有一半!眼睛也只有一只,另一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砍掉了一样!可他居然还活着!活了这么多年!”江泽的身体开始颤抖,逐渐地语无伦次,双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后来……后来我在工地上干活……亲眼看到一个工友,被掉下来的钢筋……正好砸中了脑袋……半个脑袋……就、就那么没了……我当时……我当时马上就想到了脏皮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且近乎狂热的恐惧联想:“脏皮猴只有半个脑子都能活!那个工友……那个工友说不定也能救!一定能救!他肯定没死透!”


    “可是事实是……那个工友死了,当场死亡。那个脏皮猴一定不是人,是怪物,是怪物……!连左左姐都没有办法制服他……左左姐都被他害了,被他关起来,被他……我算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一个没用的包工头……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当时能怎么办?!!”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恐惧、愧疚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开脱。


    他瘫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那副被悔恨和恐惧啃噬了二十年的,残破不堪的躯壳。


    钟遥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午前的阳光从被铁栏杆切割的窗口挤进来,在江泽身上投下一道道狭长而坚硬的影子,将他蜷缩的身影分割得有些支离破碎。


    耳钉在他耳垂上微微发热,像是钟离的记忆正在怀念她曾经的挚友。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将这点异样压回心底,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唐策的?”他顿了顿,又问,“你又是怎么找到唐左左尸体的?”


    江泽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带着未能消散的惊悸,显然还没从回忆起半脸男的恐惧中走出来,但是好在,但好歹,他的思路还能勉强接上钟遥晚的问题。


    “后来……我在城里,偶然遇到了唐策。”江泽的眼神有些空茫,“他长得和左左姐有些像……主要是气质很像。我看到他的时候就呆住了,他注意到了,就主动来和我搭话。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左左姐的弟弟,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左左姐……左左姐还有了个女儿,因为那个禽兽,从来都不肯说话。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好混账,左左姐的亲人找了她十几年……我明明知道她在受苦,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钟遥晚的心脏狂跳,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知道左左姐可能在哪儿。”江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袖口,“我带他回了桃花村。但我怕遇到村里人,不敢白天回去,就领着他在晚上偷偷摸进去的。我们找到半脸男家……那里早就空了,积了很厚的灰。”


    “我们想,左左姐如果出山的话,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家的。既然她没回去,那她多半……还在山里。”


    “我们从小就在山里的人,在山里会有一种独特的方向感。我们两个找了三个月,最后在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了左左姐。”


    钟遥晚震惊道:“你们一起找到的唐左左?!”


    “对,我们一起……”江泽点头,“那时候的左左姐已经是一具白骨了,唐策记下了位置,说要找人把她带回家。”


    钟遥晚:“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不记得了……”江泽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抱住头,手指用力插进头发里。长年待在疗养院,他的时间感早已模糊混沌,或许潜意识也在抗拒记起某些具体的节点。一旦试图去锚定那个日期,尖锐的刺痛感便从太阳穴炸开。


    “我不知道……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情绪显然滑向了失控的边缘。


    就在这时,病房的铁门传来“哐啷”几声响。


    钟遥晚循声转头,看见小葵带着两名医护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医护人员一看江泽的状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几乎要滑下床的身体。


    “这是怎么了?!”小葵问。


    钟遥晚说:“问了他一点事,想不起来,就这样了。”


    小葵上前,熟练地撑开江泽的眼皮看了看,果断道:“得快打镇静剂。院里的医疗用品都已经清点入库了,正好转院的车来了,赶紧把他转移到市医院治疗吧!”小葵很快做出了安排,她转头望向钟遥晚,问,“小钟哥,事情都问完了吗?他现在得马上转院了。”


    钟遥晚看着在医护人员搀扶下仍剧烈喘息、喃喃自语的江泽,知道今天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道:“问完了。”


    “那一起出去吧。”小葵示意道。


    “好。”


    一行人簇拥着江泽往外走。长廊空旷,脚步声和江泽含混不清的呓语回荡其间。


    他挣扎得厉害,两个医护人员几乎是用身体架着他前行。钟遥晚沉默地跟在侧后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泽。


    好在转院车就停在疗养院门口。


    就在医护人员准备将江泽扶上车的那一刻,原本躁动不安的江泽忽然停止了挣扎,猛地扭过头。他的眼球因激动而微微凸出,越过医护人员的肩膀,死死盯住了钟遥晚,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想起来了……是在我进疗养院之前……”


    话未说完,他已被小心却坚决地送入车内。


    车门“砰”地关上,迅速隔绝了内外的世界,只留下那句话的尾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悬停在空气里。


    小葵好奇地望向钟遥晚:“什么进疗养院之前?小钟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钟遥晚的眼珠微微颤动,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忽然转头看向小葵,动作有些急,吓得小葵肩头一缩。


    钟遥晚问:“江泽是什么时候入院的?”


    小葵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他啊……我在这里工作七年了,他在我进疗养院之前就在了。”她顿了顿,察觉到钟遥晚的重视,试探着问,“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要我帮忙查一下他的档案吗?”


    钟遥晚望着转院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裤缝边轻轻蹭了两下。


    “不,不用了。”他最终说道。


    有些线头,一旦扯住就够了。知道唐策早就清楚唐左左遗骨所在,知道唐策早就去过桃花村,这两点已经足够让许多事情变了意味。


    他转向小葵,点了点头:“谢了。我先回去了,阿燎还没好全,离不了人,改天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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