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驱车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唐策的事情。
他紧紧蹙着眉,望着眼前的道路。
如果江泽说的都是实情的话,那么唐策早就知道唐左左的尸骨在那里。他相信唐策和唐左左的姐弟情深是真的,应归燎曾经说过,他跟着唐策一起进过山,去寻找唐左左的下落。这就说明唐策曾经确实在尽心寻找姐姐,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江泽问他是不是姓应,大抵也是因为听唐策提过,有个姓应的小鬼跟他一起进山的事。而钟遥晚的年纪和应归燎相仿,所以江泽误以为是当年那个孩子长大后来询问前尘往事了。
而这件事情的转折点就在于,唐左左死亡的曝光。
唐策一直寻找活着的姐姐,却在找到她已成白骨的事实后,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他任由她在那个凄凉的山坡上,继续承受风吹雨淋,日晒霜寒。
而且,唐策显然将这个发现瞒得密不透风。除了共同行动的江泽,再无人知晓。
这意味着,从看到尸骨的那一刻起,唐策心中就萌生了一个计划,一个需要将“已找到”伪装成“未找到”才能进行的计划。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后,假装成才寻到唐左左下落的样子,让他们进山去净化青面鬼,去寻找唐左左?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钟遥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为什么偏偏是去年?去年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要委托灵感事务所?如果唐策不想让唐佐佐知道她妈妈相关的事情,去委托其他的捉灵师负责这个案子显然是最稳妥的。唐策不可能只认识应归燎一个捉灵师。
钟遥晚思来想去,一个清晰得令人有些不安的答案,在反复排除其他可能性后,逐渐浮出水面。
唯一的变数,似乎只有他而已。
因为他加入了灵感事务所,因为他加入了这个圈子,所以唐策才在沉寂多年后,重新提起了彩幽群山中那位还未归家的姐姐。
他是……想让钟遥晚真实地参与到这个事件中,去了解什么事情吗?
彩幽群山……桃花村……唐左左。
这几个词不断在钟遥晚脑海中徘徊,唐策究竟想让他知道什么呢?
钟遥晚想不明白。
直到车子熄火,停稳在昏暗的地下车库,引擎的余温渐渐散去,他依然没能参透唐策布下的这盘迷局。
不过现在到家了,他也还有另一个问题要思考了——
应归燎。
现在距离风雪夜已经过去九天了,应归燎脚上那大片的冻伤都已经好全了,可是他的五感却还没有恢复。
这实在不合理。
钟遥晚裹紧外套下车,冷清的空气让他思绪更清晰了几分。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紧蹙的眉头。
根据之前的经验来看,一旦灵力回涌,感知便会随之恢复。
可是钟遥晚也曾经摘下耳钉探查过,应归燎的灵力在他们回家后第四天就已经基本恢复了,何至于五感丝毫没有回归?
难道是因他从未如此大规模释放过灵力,身体产生了某种未知的排异或滞涩?
要不然把陈祁迟找来,让他提应归燎把脉看一下,身体有没有出问题?
思绪纷杂间,钟遥晚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直到站在自家公寓门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而也是在这一刻,他听到了。
隔着厚重的门板,里面清晰地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不是嘈杂的电流噪音,而是字正腔圆的台词。?
应归燎满沙发乱滚的时候把电视打开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正一头雾水时,门内又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爽朗,欢快,中气十足。
是应归燎的声音。
钟遥晚搭在密码锁上的手指停住了。
钟遥晚:“……”
自己不在家就看上电视了!?
不对……
应归燎的视觉什么时候恢复的?!今天早上不是还跟个小聋瞎一样吗?!
钟遥晚大脑宕机了几秒,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了。
应归燎先前就在装病!!
他被耍了!!!!!
钟遥晚气得磨了磨牙,亏自己这么担心他,这几天来还为了照顾他,协调了不少工作。原来他早就好了!
钟遥晚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个热没心没肺的笑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开始输入进屋的密码。
密码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幽蓝的光映亮他看不出表情的脸。
他故意放慢了输入的速度,果不其然,屋子里立刻传来了手忙脚乱关闭电视和收拾的声音。
钟遥晚甚至耐心地等着屋子里的声音间歇,才指尖轻点,输入了最后一位密码。
嘀嗒——咔。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门开了。
钟遥晚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家,而应归燎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完美诠释着一个无助的病患。若非亲耳听见方才门内的喧闹,钟遥晚几乎又要被他这副纯良模样骗过去。
他脱下外套,仿佛随意地走向客厅,经过电视机时,手悄悄搭上电视背板。
嚯,还是烫的。
钟遥晚用眼角余光扫向应归燎。他依旧目光空洞,像是没有察觉。可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便能发现他搭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起,肩颈线条也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甚至,额角在短短几秒内,就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钟遥晚看着他,应归燎的额上很快就布上了一层细汗。
“应归燎。”
钟遥晚出声。
沙发上的人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钟遥晚只能提高了声音:“阿燎,我回来了。”
“阿晚,你回来啦!”
应归燎这才有反应,装得有模有样的,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
他演绎得可谓入木三分,还装出一副方向感不好的样子,像是没有看到站在电视机前的钟遥晚,也没有分清门口的方向,双臂张开,竟直直朝着窗口那几盆绿植的方向试探着走去。
钟遥晚看了看搁在窗口的三盆绿植,又好气又好笑。
还装!
然而,再无语钟遥晚也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扮演着那个耐心十足的照料者。他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抓住应归燎的手臂,将他轻轻带离撞向绿植的危险路线,引回沙发。
他笑着,声音毫无破绽:“我在这儿呢,又弄反方向了。”
应归燎没有回复,因为这句话不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于是钟遥晚又耐心地贴到他耳边去:“你又对着空气走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旁边塞满的垃圾桶,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敏锐地感觉到臂弯里应归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应归燎此刻确实心虚得要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本来打算在钟遥晚回来之前去把垃圾扔了的,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可是谁知道钟遥晚竟然提前回来了!
他刚才听到密码输入的声音时,几乎是用了毕生的功力才在钟遥晚进门前收拾好满桌子的罪证。现在外卖盒都堆在垃圾桶里,应归燎也只能祈祷钟遥晚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以为那是他之前还没来得及丢的。
眼见钟遥晚的目光似乎要在垃圾桶上停留,他急中生智,猛地凑过去,在钟遥晚脸颊上落下几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吻,动作还刻意带着感知不准的笨拙,蹭了他一脸,道:“怎么感觉你回来的比说好的要早很多?”
早得我都没来得及大扫除!他在心里哀嚎。
钟遥晚顺势收回了目光,仿佛真的被他的亲昵转移了注意力:“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绿灯,而且到了那里以后才知道时间还是挺紧张的,只能会面半个小时。”
“这么短?”
“对,但是问出来了不少事情。”钟遥晚顺势在沙发上坐下,将应归燎的手拢在掌心把玩,“我本来是想要去告诉他,关于唐左左的事情的。在唐左左的记忆里,他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可是到了那里却发现,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应归燎一顿,问:“什么事?”
钟遥晚说:“唐策好像在……嗯,起码七年前就知道左左小姨的埋骨地了。而且也去过桃花村,不过他是晚上去的,没有遇到人。”
“七年前?”应归燎拧起眉,他思索了片刻,很快得出了与钟遥晚相同的结论,“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不清楚。”钟遥晚摇头,“他让我们帮忙想净化黄泉戏班遗留物的问题,结果这一年多来也没怎么联系过我们,也没有想让我们着手帮忙的意思。”
“可是我记得唐策和你妈妈不是关系挺好的吗,”应归燎回忆着,“他能对你有什么坏心思?”
“确实。不过他和我妈关系好,也是我这两年才知道的事情。准确说,我甚至是进入这个圈子以后才听说过这个人的。”钟遥晚说,“他和何紫云一样。”
没错,他和何紫云一样,明明和钟离的关系很好,却对钟遥晚不闻不问,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这其中的缘由钟遥晚也有想过。唐策毕竟是钟离的朋友,不是他的朋友,没有必要对他嘘寒问暖。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唐策显然是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甚至几次见面也都对钟遥晚流露出了关切的情愫。
更何况,唐策早就找到了唐左左。那他这些年,所谓的「失联」,所谓的「奔波于群山」,究竟是在做什么?
用这样一个悲情的幌子,来掩盖的真实行动是什么?
明明对钟遥晚另有所图,又为什么要等到他成为了捉灵师以后才现身?
钟遥晚想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随即将话题拉了回来,问:“你今天怎么样了?五感有恢复吗?”
一说这个应归燎就心虚,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道:“稍微好一点点了,碰到你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温度了。”
钟遥晚心中冷笑,面上却浮现出欣慰的神色,甚至倾身向前,在应归燎额头上轻柔地落下一个吻。
“那就好。”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见蒙混过关了,应归燎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钟遥晚又道: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第262章 再装一个试试
应归燎吃惊道:“你给我做?!”
你是要我命吧?!
钟遥晚点点头,道:“对啊。正好你现在味觉还没恢复,我练练手,你也不会觉得难吃,一举两得。”
虽然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平和市,但是钟遥晚过年是一定会回去的。今年大家说好了大年夜那天都在灵感事务所,长辈们聚他们的,小辈们自己热闹。陆眠眠还兴致勃勃地提议,年夜饭每人出一道菜。
应归燎和唐佐佐对这个提案极力反对,毕竟钟遥晚的厨艺他们是清楚的,陈祁迟的厨艺他们也不敢见识。
可偏偏,定时炸弹之一的陈祁迟当场就拍板应下了,连带着钟遥晚都心血来潮同意了。他俩再反对,就显得不合群了。
此刻,钟遥晚显然是把眼前这位“五感尽失”的男朋友,当成了年夜饭前的终极小白鼠。
应归燎:“……”他挣扎道,“阿晚,我……我觉得吧,虽然我没感觉,但我的肠胃它……它可能还是有感觉的!真的!”
钟遥晚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并不凌厉,甚至带着点笑意,却让应归燎瞬间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应归燎立刻改口,语气诚恳得近乎谄媚:“其实我仔细想了想,你这个提议特别好!真的!在我尝不出味道的时候练手,既不浪费粮食,又能积累经验,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康复计划!我举双手赞成!”
钟遥晚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抬手揉了揉他发顶,说了几句诸如“真懂事”、“就知道你最体贴”之类的好话,然后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了生鲜配送的APP。
应归燎心里七上八下,伸长脖子,试图偷瞄屏幕,想知道钟遥晚要买什么食材,自己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然而,钟遥晚似乎早有防备。他身子一歪,极其自然地向后倒进沙发里,将手机屏幕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前。任凭应归燎怎么不动声色地调整角度,甚至假装无意地往他那边蹭,可是怎么都看不到。
等到食材到了以后,钟遥晚更是把他安顿在座位上,不让他跟着。
于是,厨房成了钟遥晚的秘密实验室,而应归燎则在客厅里,如坐针毡地度过了一个多小时。到过年的时候,每个人出一道菜就好了,钟遥晚忙活这么久,是要折腾多少啊?!
然而,当钟遥晚终于端着盘子走出来时,应归燎悬到嗓子眼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更加提心吊胆了。
一个多小时就折腾了一道菜,这是浓缩了多少精华啊?!
为了不让应归燎来回跑,钟遥晚还贴心地把饭菜端到了客厅。
盘子放下,应归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盘中之物,色泽深沉,酱汁浓郁到近乎粘稠,不规则地包裹着块状物。排骨表面沾满了细碎、颜色深浅不一的碎屑,他莫名就联想到了某个案发现场,爆裂的内脏和刺出皮肉的骨。
好在应归燎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只是到这一步,他还是能控制自己不吐出来的。他的喉结滚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宝贝,今天做了什么啊?”
虽然他能看见,但他的认知确实无法将这盘东西与任何已知的菜式精准对应。
钟遥晚笑容灿烂,说:“排骨裹豆腐。”
应归燎:“……”
应归燎感觉自己的胃和大脑同时抽搐了一下。这两个食材,是怎么产生和「裹」这个动词联系的?
钟遥晚笑眯眯地夹起一块,还贴心地把骨头剃了,让那块饱吸酱汁、沾满豆腐碎渣的肉块,在盘子里滚了最后一圈,油亮亮地递到应归燎嘴边。
“来,尝尝看。”
应归燎看着近在咫尺的未知造物,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视死如归的悲壮感占了上风——
算了,又不是没吃过钟遥晚做的饭!顶多就是难吃点!为了不露馅,拼了!
他心一横,张嘴接了。
然而,刚刚吃下去以后,他就后悔了。
以前的难吃,或许只是火候或调味不准。而如今,钟遥晚显然在创新的道路上一骑绝尘。
黏腻到糊住口腔的酱汁,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焦糖化过度还是酱料混杂的怪异甜咸。排骨肉质干柴如絮,仿佛在油锅里经历了脱水酷刑。而那些豆腐碎早已失去了本身的嫩滑,变成了一种粉渣与胶质混合的,口感极其矛盾的存在。
难吃。
是超越以往认知维度,直击灵魂深处的难吃。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的人设是味觉失灵!
他不能吐,不能皱眉,甚至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咀嚼困难。他只能机械地,用力地吞咽下去,感觉那块东西像一团有意识的异物,艰难地滑过食道。
“……好像,”应归燎强忍着反胃,声音有些干涩,“能尝出一点点苦味?你是不是……烧糊了?”
钟遥晚歪头看了看盘子,坦然道:“我放了不少老抽,颜色本来就深,黑乎乎的我也看不出糊没糊。”
说完,他又喂了应归燎一口白米饭压压惊,紧接着,第二块排骨裹豆腐又递到了嘴边。
应归燎咀嚼着这新一轮的酷刑,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宝贝,你一会儿……吃什么啊?”快说你也吃这玩意儿!快说!!快说!!!
钟遥晚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看穿了应归燎的想法,然后从旁边放零食的盒子中摸出根真空包装的玉米和麦片放在一边,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也吃这个啊,没准备别的。”
应归燎:“……”大骗子。
“我也吃这个,没准备别的。”
应归燎偷偷瞥了一眼排骨盘子旁边放着的外卖盒:“……”大骗子!
最后,果然一整盘排骨几乎全部进了应归燎的肚子。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吃得太过缓慢,生怕引起怀疑。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口都是怎样艰难的战役。
应归燎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声音虚弱地问:“你……刚刚真的吃了吗?”承认吧!你还准备了别的东西!
钟遥晚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里,一边舀着麦片,一边如是回应道:“吃了哦,我觉得味道还挺不错的,过年就做这个了。”
应归燎:“……”大骗子!!!!
应归燎一下午都焉巴巴地趴在沙发上,连钟遥晚打游戏,都没能吸引他蹭过去围观解闷。
钟遥晚原本是想要用这一顿饭逼应归燎说实话的,没成想,这家伙不仅嘴巴硬,肠胃也挺能扛。
不过仔细想想,钟遥晚每次做饭,不管多难吃,应归燎都会或多或少地吃几口,兴许对钟遥晚的手艺早就已经有抵抗力了。
钟遥晚想,这样的话就得要换个方式逼他就范了。
晚上的时候,钟遥晚没有再继续进行厨房实验,而是点了外卖,让应归燎好好吃了一顿。
第二天,钟遥晚照例起得很早,而应归燎照例赖床了。
不过没多久,应归燎就被一种细微而持续的“叮叮当当”声从睡梦中勾醒。
那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就在他耳畔不远处规律地响着。
不过现在他的人设是五感消退,他不应该听见这声音。所以他只能强压下好奇和本能反应,先是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然后佯装自然醒来,伸懒腰的动作都刻意放得缓慢而试探,仿佛在小心感知身边是否还有人,怕碰到睡在旁边的钟遥晚。
即使他非常清楚,钟遥晚早就起床了,并且他就是那“叮当”声的来源。
他微微眯开眼睛,朦胧的视线投向声音和光线来源的窗边。
然后,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为站在窗边的钟遥晚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质短夹克,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夹克的下摆处,有一个醒目的金属圆环装饰。而钟遥晚此刻,正微微低头,露出了一截线条流畅的后颈线,正慢条斯理地将腰链的一端,穿过那个圆环。
原本设计用来贴身勾勒曲线的腰链,此刻成了服装的一部分,松松地环过钟遥晚的腰间。夹克材质挺括,腰链无法完全贴合,反倒垂出一道慵懒松垮的弧度。可这份不合时宜,非但没有削弱它的存在感,反而像一种若即若离的邀请,更引人遐想。
更要命的是,钟遥晚似乎正在试穿搭,夹克里面竟然是真空的。
清晨柔和的光线下,从拉链未合拢的缝隙和夹克下摆微微掀起的一角,能清晰瞥见一截柔韧的背脊肌肤。脊椎骨顺着腰线浅浅凹陷,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沟痕,两侧肌肉线条若隐若现,随着他调整腰链的细微动作,轻轻绷紧又缓缓舒展,每一寸起伏都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安静又致命。
该死……
应归燎感觉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再看下去要流鼻血了。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可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一般,黏在那片晨光与皮革勾勒出的风景上,根本挪不开分毫。
似是察觉到了应归燎醒来了,钟遥晚转过身,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只是确认他醒了。然后,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条该死的腰链,指尖捏着金属扣,穿过圆环时发出细碎的轻响,同时提高了音量,道:“醒了?怎么这么早?”
应归燎的眼睛都看直了,声音干涩道:“睡饱了就醒了,你这是……”话出口了他才想起自己的人设,生硬地转了口风,试图补救“你今天……要去哪里吗?”
“嗯,可能晚上会出去一会儿。”钟遥晚回答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不停,那腰链松松垮垮地环着,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晃,“等你睡着了我再出去。”
“什么事啊?”应归燎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地在他腰间打转。紧实的腰线和没入裤腰边缘的人鱼线。
美妙,太美妙了,简直是视觉暴击。
他感觉鼻腔又有点发热。
“几个朋友约去喝酒,”钟遥晚终于扣好了腰链,转过身正面朝向床的方向,“你放心,我不喝,就去凑凑热闹,很快回来。”
应归燎刚要说什么——比如提醒钟遥晚一杯倒的酒量,千万不要喝酒。比如问问他会不会给自己带夜宵回来,那样的话自己就等着他不睡了——钟遥晚却已经走了过来。
他走过来时,脚步轻缓,手指还似是不经意地勾了一下垂落的链条尾端。
叮……
一声极轻的金属颤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清晰可闻,更像直接敲在了应归燎绷紧的神经上。
紧接着,钟遥晚一条膝盖压在被褥上,而那被褥下头正好是应归燎的大腿。他的两只手轻轻拢着应归燎的脸,让他微微抬起和自己对视。
距离陡然拉近。
应归燎甚至还能够闻到钟遥晚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花香味的,混合着人造革的气味熏得他头晕目眩。
钟遥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撩人心痒的热气:“今天好点了吗?”
好?那可太好了!应归燎咬牙想,我都能闻到你身上是什么香味了!再靠近点我连你昨晚用的牙膏牌子都能尝出来!
但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嘴上还要迂回着找一个合适的说辞才行。大脑在美色和危机中高速运转,今天应该恢复到什么程度才不会露馅?触觉?还是嗅觉?还是……
他还没思索出完美的答案,下一秒,压在他大腿上的膝盖动了动,一下抵到了他的大腿中间。
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
应归燎的脑袋一下炸开了。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那双空茫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无法控制地微微睁大,瞳孔深处映着钟遥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探究的俊脸。
他像是在真的在认真执行一项康复检查,膝盖上的力量时轻时重,隔着薄被,施加着微妙而持续的压力与摩擦。拢着应归燎脸庞的手指,也带着他的脸颊左右轻轻转动,视线仔细地在他脸上流连着。
那根链条垂落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胸膛上。
明明隔着一层睡衣,可是应归燎仍然能感觉到那根链条是温热的,带着钟遥晚的体温。
某种混合着刺激、震惊和心虚的心情瞬间点燃,烧得应归燎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彻底灰飞烟灭。
他的声音都有些破碎:“阿、阿晚……我好像有点晕……你是不是在对我做什么?”
“对啊,”钟遥晚的膝盖狠狠碾过被褥,说,“我在检查你会不会局部恢复触觉。”
“哪个局部?”
“你脸上啊。”钟遥晚说完,还捏着他的下颔轻佻地勾了勾,“有感觉吗?”
有!感觉快爆炸了!但不在脸上!
意志力,意志力!意志力快点工作啊!!
这句呐喊在应归燎胸腔里横冲直撞,可他一个字也不敢吐。
不过他也不需要说,毕竟钟遥晚的五感还是健在的。
他的膝盖一游一走,每一次施加的力道都极含技巧。每一次力道的变换,每一次位置的微移,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撩拨,直击要害。
应归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潮红,眼神也开始涣散。直到一丝崩溃的失神终于冲破了他勉力维持的伪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清晰地看到钟遥晚眼中戏谑般的光芒。
应归燎反应过来了。
这家伙,根本就是早就知道他装病的事情了!
“你……!”
“我怎么了?”钟遥晚慢悠悠地截断了应归燎的话,他还在笑着,甚至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应归燎滚烫的耳垂,“要我扶你去洗手间吗小应同志?”
第263章 洗头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去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注满浴缸,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镜面。
钟遥晚把半张脸沉在浴缸里吐泡泡,应归燎则坐在浴缸边缘,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围着浴巾。他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搓出细腻丰盈的泡沫,然后轻轻贴上钟遥晚湿漉漉的头发,将泡沫打上去,指尖力度适中地揉按着他的头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装病的?昨天你回来的时候吗?”应归燎一边动作,一边旧事重提。
钟遥晚正在专注地玩着浴缸里的泡泡,闻言,把脸从水里抬起来一点,下巴还挂着水珠,说:“对啊。昨天我担心你,结束了事情以后哪儿都没去直奔家里,某人倒好,偷偷点外卖看电视,无恶不作啊?”
“哈哈……”应归燎干笑两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力道却更轻柔了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那不是……闷坏了嘛。”
“闷坏了就能演我九天?”钟遥晚冷笑一声,又沉下去半张脸吐了个泡泡,“还有,我的腰链都被你拽断了,回头赔我根新的。”
“赔!肯定赔!”说到这个,应归燎立刻来劲了,还开始点评起来,“不过说真的,阿晚,今天这根链子吧……设计上差点意思,太素了,不够带劲。还是上次那根带蝴蝶的好,那蝴蝶,啧,做得是真销魂,挂在腰上晃起来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钟遥晚的手肘就猛地向斜后方一推,一大片温热的水花精准地泼了应归燎一脸一身,浴巾瞬间湿了大半。
应归燎被泼得猝不及防,“嘶”了一声,立刻识相地闭嘴,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而语气无比正经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身体恢复的情况确实有点奇怪。我能感觉到,直到我体内的灵力完全恢复充盈之后,五感才开始慢慢回归。第一天醒来以后我的状态比刚刚过度使用灵力以后要好一点,还以为恢复进度也会和往常一样呢,没想到是给了我一点生存能力,以后就再也没有后文了。”
“会不会是因为透支太过了?你以前应该没有这么大规模地使用过灵力吧。”钟遥晚下意识要抬头看他,泡沫却正好迷进了眼睛里。
“别动别动!”应归燎赶紧把手冲干净,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蹭掉他眼皮上的泡沫,动作轻柔,“有可能。虽然说至情至信可以反向把我预存在里面的灵力提供给我,但是直接用存在罗盘里的灵力净化更加快捷方便,所以我很少会有这么大规模的灵力输出。”
钟遥晚眨了眨还有些刺痛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才道:“也就是说,大规模的透支会导致灵力恢复缓慢?”
“嗯……我这两天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五感消退的条件并不只是灵力耗尽,还有灵力超负荷使用。”应归燎点头,“打个比方,平常使用,都在这个阀门的安全阈值内。但像风雪夜那种情况,我几乎是强行把这个阀门拧到了最大,甚至可能超出了它设计的上限。短时间内巨量的灵力输出,不仅掏空了储存,很可能也对这个‘阀门’本身造成过载损伤,随后身体也会出现应激反应。”
钟遥晚听得认真,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让思维也变得更加清晰。他顺着应归燎的思路想下去:“如果是这样……那就能解释一些我之前的疑惑了。”
“嗯?”
“我在临江村的小树林里,还有在奈何娱乐那次,都出现过五感消退的情况。”钟遥晚回忆道,水汽让他声音也带了点慵懒的湿意,“但奇怪的是,那时候我都戴着耳钉。按理说,耳钉能提供稳定的灵力支持,我不该出现灵力耗尽的情况,而且恢复正常都耗费了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身体在水中微微换了个姿势,又补充道:“还有这次,在疗养院想净化一个病患的思绪体时,我也在瞬间释放了大量灵力,当时五感立刻就消退了。但没过多久,力量就恢复了,灵力也很快涌了回来。”
应归燎略一思索,说:“其实我这两天,有个模糊的猜想。”他的手指穿过钟遥晚湿润的发丝,语气变得慎重,“钟离……咱妈的灵力特质,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测,很可能是‘爆发’。如果这个特质本身就意味着,她或许每次使用灵力都会造成远超普通灵能者的负担……灵力阀门被她一次次撑大,最后就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灵力枯竭症’。”
他感觉到掌心下钟遥晚的肩颈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应归燎立刻放柔了力道,沾着泡沫的手指轻轻在他下巴轮廓处安抚似的挠了挠,像在顺一只可能炸毛的猫,但话语依旧继续:“再说回你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是你也已经超负荷使用过灵力许多次了,所以你的阀门也在无形间扩大了?”
“那你……”
应归燎知道钟遥晚要说什么,提前打断了他的话:“我没事,我的灵力统共就这么点,能有多少次超负荷的机会?倒是你,”他捧起水,浇在钟遥晚头发上,冲掉他发顶的泡沫,“这么多次超负荷了,也该谨慎一点了。虽然说你已经有灵力枯竭症了,但是保不齐这么频繁得超负荷使用会让你的灵力更多流逝,正好下个月底就过年了,找南天再帮你看看。”
“唔……知道了。”
钟遥晚听到应归燎没事那段就安心了下来,心安理得的往后一靠,蹭了应归燎一浴巾的泡沫。
不得不承认,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钟遥晚对钟离也不免有些好奇。不是好奇她作为自己母亲的身份,而是好奇她这个人。
但是和灵力枯竭在有关的前尘往事他已经不想再过多追究了,不管钟离是怎么患上这个病的,是被诅咒的也好,是因为被撑大了阀门也好,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身上的灵力枯竭症,是既定事实,是无法改变的起点。
好在应归燎的灵力也能够为他提供活下去的支柱,他也不用为以后的生活烦恼,等到再干十几年也能美美退休了。
思绪飘远,温热的水和疲惫感一起袭来,钟遥晚舒服地喟叹一声,几乎要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对了,阿晚,”他清了清嗓子,“还有三件事。”
钟遥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一件事是,我当时在净化小院里的鬼怪的时候,”应归燎说,“感觉到耳钉里的灵力一直在往我身体里走。但是我可以感觉到,那些灵力和我的身体是很合拍的。”
“都是你预先存进去的灵力吧,”钟遥晚推测道,“本来就是你的灵力,所以和你契合度高,好像也没什么。”
“对,但我要说的是这之后的事。”应归燎说,“然后我感觉到灵力忽然截断了,其实如果耳钉再给我多灌输一点灵力的话,小院里的怪物也能一口气清除了。”
钟遥晚一愣,回过头。应归燎正要给他冲掉头发上的泡沫,见状又把他的脑袋掰正。水流顺着他的指缝滑过钟遥晚的黑发,也淌过他鬓角的一抹蓝。
应归燎道:“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耳钉自身就有截断功能。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耳钉提供灵力的时候会忽然中断。我想有可能是我预存在里面的灵力耗尽了,所以才一时截停了。再加上同时,身体因为过度使用灵力而进入应激状态了,所以之前才没有察觉到这一层。”
“也就是说,耳钉里有你和钟离的灵力,但是两方的灵力是没有办法混杂在一起使用的……”钟遥晚的两只手成扇形,护在自己眼睛上,不让水流进入。他又问:“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应归燎沉吟片刻,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平和市啊?你看你现在身手也很不错了,要实战练习的话,回平和市也行吧。”
“嗯……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钟遥晚说,“但是彩幽市这边事务不少,这周为了照顾你都没怎么工作,如尘那里又忙得揭不开锅了。”
“她那儿的事就跟野草似的,一茬接一茬,”应归燎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点黏糊的委屈,凑近他耳边,“你难道为了帮她就不回平和市了吗?不要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了吗?我们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你怎么忍心……”
“停停停!”钟遥晚在他越说越离谱之前连忙出声打断,侧头躲开一点水流,“什么孩子?哪来的?”
应归燎嘿嘿一笑,说:“上个月,我和小哑巴还有阿迟玩大富翁,他们放话说我这狗运气能赢就管我叫爹。”
“然后你赢了?”
“对啊!让你白得两便宜儿女,你偷着乐去吧!”
钟遥晚:“……”上个月的事嘚瑟到现在,他合理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就赢了这么一次。
不过看应归燎兴奋,钟遥晚也没戳穿他。
“说正经的,”钟遥晚转回头,让水流冲掉最后一点泡沫,“我昨天跟小葵聊了聊。她等疗养院收尾工作结束,休整期的时候,可以来事务所体验一下。如果顺利,可能会入职。等她来了,我带她一阵子,等她在彩幽这边能站稳,事务所运转顺畅了,我就回去。估计……年前吧。”
“真的?!”应归燎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关掉了花洒。
“真的。”钟遥晚直起身,从浴缸里出来,接过他递来的干毛巾,擦着脸上的水,“那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
应归燎也拿起一条毛巾,一边帮他擦拭滴水的发梢,一边沉吟着,似乎在斟酌措辞。
浴室里只剩下毛巾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氤氲的热气逐渐散去,空气微凉。
钟遥晚擦干了脸,看他还在组织语言,便抬眼望去,用眼神催促。
应归燎对上他的视线,手上动作没停,视线却比方才沉静认真了许多。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就在钟遥晚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重要决定或惊人发现时——
应归燎忽然咧嘴一笑:“你有没有觉得我现在洗头的手法越来越好了?等到退休以后,没收入了我就去做洗头工怎么样?”
钟遥晚:“……”他说,“给我滚出去。”
第264章 黑猫
钟遥晚说过年的时候回平和市就是彻底的回归了,这对应归燎来说无疑是一剂最好的定海神针。
距离过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只要再过两个月,灵感事务所就会回到最初的状态了。应归燎看着日历,最多再往彩幽市跑十次,钟遥晚就能回家了。而且第十次的时候,回平和市的飞机也不会是他一个人坐了!
除此之外,不得不提的是,虽然这一年聚少离——好吧,其实时间对半开,谁也没闲着——但钟遥晚的身手和经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新手了。这种见证恋人飞速成长的成就感,混合着即将结束异地的期盼,让应归燎在面对令人深恶痛绝的工作时都是一股子牛劲。
唐佐佐看着他元气满满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中邪了,私下甚至找陈祁迟问了有没有驱邪的中药,给应归燎抓一点。
而陈祁迟则表示,这病只能时间治,等钟遥晚回来了他就无心工作了。
彩幽市这边,生活与工作也在新的轨道上稳步运行。
小葵在精心疗养院的收尾工作彻底结束后,迎来了休整期。她也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到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承担这份工作。
说实话,她觉得鬼怪很可怕,但是柳如尘开出来的条件太诱人了,基础工资加上各种绩效和可能的委托提成,干满一个月,差不多能抵上她在疗养院大半年的收入!
而接受这份工作的小葵心想,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真不假。
小葵的工作就是负责回复邮件,编排工作,以及收发快递,如果柳如尘忙不开的话,也需要她承担起驱邪工作。
驱邪工作也不需要灵力,只需要过硬的心理素质,能在顾客面前撑起场子就行。
精心疗养院的事件过后,院长还找过柳如尘,问她怎么刚刚驱邪过就会闹出这种事情,柳如尘只说疗养院的怨气被压抑得太久了,实在镇不住了才会发生这种事。
而如今的小葵却知道了另一个版本的答案——原来驱邪根本就是无用功的!虽然柳如尘和钟遥晚是货真价实的捉灵师,可是在这方面,他们只是来给顾客提供情绪价值和心理安慰的而已!
不过,先前就在精神病院工作的小葵也深知这两项的重要性,在心里对两人进行了一番鄙视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一个月的生活可以用四平八稳来形容。
小葵的家在郊区,每天上班来回不便,干脆就搬进了事务所,住在了第二间客房里。毕竟钟遥晚先前住的那间里堆了不少男士衣物和私人物品,显然不适合给她用。
况且,等到钟遥晚正式回去平和市以后,妖魔鬼怪事务所里也需要留出应归燎的房间,这样也好方便柳如尘薅他羊毛。
柳如尘也是真的想要留住小葵,虽然她无法负责事务所的主要业务,可是工作能分摊出去一点就是一点。她可不想凌晨回到家还要打开邮箱看邮件了。
为此,小葵只是抱怨了一句事务所的老爷电脑运行速度太慢了,柳如尘就立刻斥巨资换了一台顶配的电脑,配了两块显示屏,让小葵一边打游戏,一边还能处理邮件。下班以后也能一边打游戏,一边看视频,两不误。
钟遥晚当时正好在场,忍不住幽幽开口:“我之前让你换的时候你怎么不换?”
而对此,柳如尘却语重心长地表示:“小钟啊,你看啊,你来我这儿这是来学本事的,硬件条件艰苦一些,那是为了磨砺你的意志!让你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提升自我上!怎么能让游戏啊、娱乐啊这些东西,动摇你坚定的向道之心呢?!这可是为你好啊!”
钟遥晚:“……”滚啊!
年前的这段时间,两边的事务所都忙得不可开交。
应归燎第三次来彩幽市并离开的时候钟遥晚已经在收拾家中的行李了。到处堆满了打包用的纸箱,原本简洁的空间被分割得有些凌乱。钟遥晚本身物欲不高,家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应归燎东一件西一件地添置的。
钟遥晚收拾的原则是断舍离,好一些东西钟遥晚打算直接让它们秽土转生了,出二手也好,捐给红十字也好,托付给柳如尘也好。但应归燎看到了,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觉得“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趁钟遥晚不注意,偷偷往自己的背包里塞了不少东西,准备分批运回平和市。
钟遥晚送他到门口,一眼就瞥见那鼓胀得几乎要裂开的背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同时暗下决心,接下来就算工作再忙再累,也一定要挤出时间,赶在应归燎下次来之前,和剩下的物品做个了断。否则,照这个蚂蚁搬家的架势,估计到了明年,这祖宗还在折腾不休。
钟遥晚接下来还有工作,没办法去机场送应归燎,只能替他叫了车。
出门前,应归燎像只大型树袋熊一样缠上来,手臂箍着钟遥晚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拖得又长又黏糊:“宝贝……要不然你今天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反正也就剩两周了,早两天晚两天有什么区别?”
“就两周了你也等不了?”钟遥晚失笑,努力把身上这只树袋熊扒拉开,又抬手抵住他试图蹭过来的额头,“年前事务所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等过了这阵我就回去了。”
“好吧——”应归燎也知道钟遥晚不会提前跟他回去的,不过单是从钟遥晚嘴里听到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就开心,像被猫爪子挠一下,又痒又软。他凑过去,在钟遥晚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说,“这周可能会有些忙,我下周抽时间看看能不能过来。”
“好,知道了。”钟遥晚应着,又提醒道,“我拜托你的事别忘了。”
“我还能比你迷糊?我现在可是比你还称职的好大孙,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应归燎说完,还在钟遥晚腰后爽快地拍了一下,说,“走了,你工作的时候小心点,别太拼。”
应归燎说完以后才潇洒转身,临走前还没忘顺走茶几上的几包零食,美其名曰补充飞行能量。
叫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钟遥晚拜托他的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陈暮约莫一个多月前养了一只猫,据说是在后山捡的,陈暮上山的时候发现他正盘在钟棋的墓碑旁睡觉。
小家伙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看起来不过三四个月大。小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猫妈妈走散了,还是自己跑出来的,但是如果放任他一只猫在野外的话,一定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陈暮觉得有缘,便把他带回家养了。
老人家原本就给猫喂些羊奶和剩饭,但是后来听说现在流行什么科学养猫,于是在网上看了不少宠物用品,发给钟遥晚托他帮忙购买。
从河神新娘事件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在陈飞升的大力投资下,临江村的基础设施建设发展迅速,不仅通了公交,连快递网络也铺设得相当完善。
只是那天钟遥晚实在忙得脚不沾地,下单时一个疏忽,把那些宠物用品都一股脑送到灵感事务所去了。
于是,几天后,周三晚上,应归燎在事务所收到了一大堆猫粮、猫砂、猫玩具。他还拿着其中一个项圈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拍了一个视频给钟遥晚看,并配文:「阿晚,你买的这东西是不是看错尺寸了?我戴好像有点紧。」
钟遥晚收到消息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填错地址了,并且此时此刻,看着应归燎搔首弄姿的样子,他有一种巴掌伸不进屏幕里的无力感。
他立刻回复解释是地址填错了,并拜托应归燎找个时间,把这些宠物用品重新打包寄去临江村,免得小猫断粮。
应归燎则表示,现在过年期间,快递时效慢,等下周他可以抽空亲自跑一趟临江村,顺便也能够带点年货回去。毕竟今年他们大年夜的时候肯定是回不去了,多准备一点总没错。
钟遥晚听过计划以后,觉得甚好,批准了。
应归燎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傍晚五点多了。他加了个班,把堆积的事情处理了,等到第二天,才带着家里的大包小包前往临江村。
今天是入冬以后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有一段路是沿着江边开的。冬日暖阳下,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反射着细碎耀眼的金光,甚至有些晃眼。
这一年多来,应归燎跑了好几趟临江村,只要两个工作日之间能挤出空闲,他总会跑一趟,送点东西,陪陈暮奶奶说说话,有的时候也会和应书、谢灵,一家三口一起过来,反正也都是老熟人了。
得益于这一年多的努力,陈暮虽然每次看到应归燎都会嫌弃他这个嘴上不把门的家伙又来了,却也很实诚地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应归燎的一份。
雨吸湪队A
这下,陈暮对于应归燎的认可,也算是不仅仅停于口头了。
临江村民风淳朴,白天的时候通常家家户户大多敞着门,方便邻里走动。
然而,当应归燎把车稳稳停在熟悉的钟家门口时,他却愣了一下。
眼前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此刻竟然紧闭着。
奇怪,这是不在家吗?
应归燎心里嘀咕着,停好车,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门。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他等了一会儿,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脚步声或回应。
是,他现在是有奶奶家的钥匙不错。
可是大门是用的门闩子啊!有钥匙也进不去!
他拍着门,半晌也没有人来开门。
应归燎皱起眉,左右张望了一下。不远处的墙角,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猫在那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诶!那边几个小陈!”应归燎扬声招呼。他其实不太记得这几个孩子的具体名字,但在这个几乎一村同姓的地方,叫“小陈”准没错。
而且看那几个孩子探头探脑的模样,似乎对他并不陌生。
果然,孩子们一看见他,立刻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呼啦啦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熟稔的笑容。
“小应哥!你又来啦!”带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这次给陈暮奶奶带了什么好东西呀?有没有我们的份儿?”
“你们几个小鬼头!我每次给奶奶带的东西,是不是最后都进了你们几个的肚子?嗯?”应归燎不记得他们,但是不妨碍他张口就来。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那男孩理直气壮,“陈暮奶奶疼我们嘛!再说了,小钟哥每次回来,也都会给我们带糖带玩具!你身为小钟哥的……嗯,男朋友!”小孩挺着胸膛,说得头头是道,“来临江村,讨好讨好我们这些‘娘家人’,不是应该的嘛!”
“去去去,就你有道理。”应归燎笑骂道,他指了指大门,说,“说正经的,奶奶去哪儿了你们知道吗?怎么大门关着?”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带头的男孩说:“不知道诶。陈暮奶奶家的门,好像关了有好几天了。村里还有人猜,是不是你们接她出去旅游过冬了呢。”
好几天了?
应归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快速分给孩子们,三言两语将他们打发走:“去去,玩去吧,哥哥有正事。”
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跑开了,并未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
应归燎转身,几步退到墙根下,助跑,蹬踏,手掌在斑驳的墙头一撑,矫健的身影便无声地翻过了不算太高的院墙,落入墙内。
小院静得诡异,连风都似被扼住了喉咙,与墙外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几张熟悉的竹凳零散摆放着,那是陈暮平日里晒太阳、和邻居闲聊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的,只剩冷硬的木头对着苍天,透着说不出的荒凉。角落里那棵老柿子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枯瘦的枝桠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动,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清冷。
应归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正准备抬脚往正屋走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点异样。
钟遥晚房间的窗户后面,藏着一双眼睛。
在昏暗的室内,有两点幽绿的光,正透过蒙着灰尘的窗玻璃,定定地注视着他,像暗夜里蛰伏的野兽。
是一只黑猫。
屋子里没有开灯,老房子的采光又差,黑漆漆的一片。它的皮毛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剔透的猫眼,反射着院子里的天光,显得格外醒目。要不是应归燎视力好,几乎要忽略这悄无声息的监视者。
黑猫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冰冷,专注。
应归燎被这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此刻更紧要的是找到陈暮。
他定了定神,暂且不去理会那只猫,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应归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木、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且更为滞重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奶奶?”他提高声音唤道,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撞在墙壁上,又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几分虚无。
他踏进堂中,下一秒,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走廊尽头的阴影吸引——
那只黑猫不知何时来到了堂前,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蹲在走廊的阴影里,依旧用那双幽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诡异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应归燎的神经。
应归燎的神经微微一跳。而几乎同时,一股无法忽略的气味,穿透了旧宅复杂的气息,直钻入他的鼻腔——是尸臭!
虽然还不算特别浓烈,还夹杂在旧屋的霉味里,但那种特有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对于经历过无数案件的应归燎来说,这气味熟悉得令人心悸。
糟了,出事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冲向内室,那只黑猫却仿佛看透了他的意图,轻盈地一甩尾巴,转身,迈着无声的步伐,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它小小的身躯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只有尾巴尖偶尔摆动一下,像一盏引路的暗灯。
应归燎心脏狂跳,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放轻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寂静的宅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陈暮在冬日喜欢把屋子里弄得暖呼呼的,空调显然没有关,吹出来的热气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显得格外闷热凝固,连带着萦绕鼻尖的尸臭味,都像是被禁锢在了这间老宅中,浓得化不开,黏腻地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黑猫在一扇房门前停住,那是陈暮的卧室。它侧过身,灵巧地将小小的身体挤进了并未关严的门缝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瞬间消失在内室的黑暗中。
应归燎站在门前,那股甜腻的尸臭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无声地宣告着门后的残酷真相。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抬手,极其缓慢地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昏暗的光线从门缝和唯一的小窗渗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陈暮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穿着一件她平日里常穿的旧式花袄子,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平静,双目微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冬日的房间里,做了一个安详的梦。
……
如果忽视她身上浮现出的尸斑的话。
第265章 空茫
钟遥晚和应归燎分开以后也投身进工作中了。
现在的工作调度基本由小葵负责安排,效率很高。这次派给钟遥晚的,是一个位于彩幽市周边偏远山村的委托。
自从风雪夜那天以后,彩幽市乃至周边的雪就没有化开过。虽然时不时会出太阳,可是不等雪水化尽,新一场雪便又纷纷扬扬落下,将城市和山野重新覆上一层寂静的银白。
钟遥晚在那个小山村里停留了两天。雪一直没停,他最终在村子附近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密林深处,找到了那个徘徊不去的思绪体。
那是个孩童的思绪体,看上去不过五六岁。他也不是村里的孩子,是跟着父母来附近江边野营时,不小心走散了。
年幼的孩子在风雪和密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最终冻僵在了一棵老树下。他至死都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魂魄因执念而滞留,偶尔在村中显形游荡,也只是被村民家中飘出的饭菜香气吸引,以为是哪家做了好吃的。
钟遥晚处理好一切,离开村子时,夕阳已经西斜。回程的山路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雪光,格外清冷。
然而,等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彩幽市的出租屋时却没有一点放松下来的感觉。
屋子里一片凌乱,原本被应归燎一点点布置得温馨像样的家,此刻客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打包纸箱,显得空旷而冷清,只有窗台上那几盆绿植,勉强给空间注入一丝活气。
钟遥晚长舒一口气,外套都没脱就把自己砸进了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趴了一会儿,才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指,摸索着从沙发缝里找到充电线,给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插上。
在村里那两天,不仅大雪漫天,连信号都极其微弱,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反正用不了,他连电都懒得充,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
充电器连接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家里的信号是满格的。钟遥晚想,失联了两天,应归燎那边估计攒了不少消息。不过由于他们工作的特殊性,失联几天不算稀奇,应归燎早已习惯,最多是嘱咐几句注意安全,或者分享些日常琐事。
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他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这种心情他在前几天也有感觉,只是此刻,这种心情似乎更加明显了。
他打开聊天软件,最上方加载中的图标转了好几圈以后,安静的界面瞬间炸锅了。
成百上千条未读消息的提示数字疯狂跳动,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发信人的头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应归燎、陈祁迟、柳如尘、小葵……甚至还有好些临江村村民。
这是怎么了?!
钟遥晚几乎是弹坐起来,手指因为瞬间的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第一时间点开应归燎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应归燎发来的,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只有简单一句:
「暂时处理完了,你赶紧回来吧。」
处理?处理什么了?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疯长。钟遥晚手指飞快向上划动,所有的内容都是一闪而过,直到翻到顶端时他的动作才停下。
聊天框的时间定格在两天前时,几个冰冷的文字穿透视网膜,直抵大脑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奶奶去世了。」
钟遥晚僵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窗外是城市冬夜模糊的光晕,屋内是堆积的纸箱和死寂的空气。
……啊?去世了?
*
钟遥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抵达机场,又是如何完成值机、安检,最终坐在候机室冰冷座椅上的。他听着耳畔循环往复的电子航班播报声,脑子里却还在回味着应归燎发来的消息。
应归燎发现奶奶的尸体后,第一时间报了警。警方勘查后,排除了他杀,结论是自然死亡。可偏偏那个时候,钟遥晚在雪深山村里,音讯全无。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
应归燎描述,他发现陈暮时,老人刚过世大约一天。可是屋子里开着暖气,加速了尸体的腐化,如果不赶紧处理会有公共卫生问题。
没办法,他只能找来了陈祁迟。
陈暮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了,而陈祁迟也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在联系不到钟遥晚的情况下,由他去代办陈暮的死亡证明是眼下最合适、最不得已的选择。
陈暮的遗体,如今暂时安放在隔壁镇的殡仪馆。应归燎在消息里说,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他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再做后续处理。
钟遥晚把信息一条条看完了,应归燎把他们处理陈暮身后事的每一步都告知得很详尽,可这些信息,在钟遥晚的脑海里却像是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画面。
他还是不相信奶奶就这么去世了。
播报中喊了钟遥晚的名字好几遍,钟遥晚才眨了眨眼缓过神来。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在混沌与麻木中度过。飞机落地,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前往临江村。
车子驶入夜色,离开机场灯火,驶向郊野。
钟遥晚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暗的街景,双目空洞。
即将抵达临江村,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在车顶,狂暴的雨声瞬间填满狭小车厢,像无数只手在狠命拍打车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记闷棍,将钟遥晚从浑噩的状态中猛地震醒了一些。
钟遥晚想,最近自己去的地方怎么都是恶劣天气?
……
等车子停在家门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钟遥晚付了钱以后下车。眼前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在深沉的夜色和狂暴的雨帘衬托下,失去了往日的亲切感,显得黑压压、沉甸甸的。
他这才想起,自己一路上浑浑噩噩的,似乎还没有告诉应归燎自己回来了的事情。
冰凉的手指下意识伸进口袋去摸手机。
可就在这时,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路灯光,他发现大门竟然没有锁上。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是从路边到门口的这几步路的功夫,他身上就已经被浇透了,衣物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推开门,走进小院里。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木头和植物被打湿后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腐朽的气息。
除非晚上偷偷翻墙出去玩,钟遥晚很少这个时间回家。
老人家睡得早,基本不知道他和陈祁迟夜里溜出去的事,可钟遥晚记得,有一次还是被抓了现行。
那时候他才上小学,他和陈祁迟跟同学吹牛,说临江村的树林里萤火虫多得像流动的星河,还拍胸脯保证晚上去抓些装瓶,第二天带来给大家看。
当晚,两人翻墙出去,费了好大劲抓了不少萤火虫,小心翼翼裹进纱布小包,用细竹棍挑着,像提着一盏会呼吸的小灯笼。
他们提着战利品,带着一身露水和草屑,沿着熟悉的村路摸黑回家。兴许是战绩斐然的原因,两个孩子一路都很兴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本该从里面闩上的大门,此刻是虚掩着的。
他们推开门,打打闹闹地就进了小院,又习惯性地要从正门进屋。
可门一开,他们却看见爷爷奶奶静静坐在堂屋里等着。
两人这才想起自己是偷溜出去的,立刻对着彼此挤眉弄眼,无声较劲,都想让对方背锅。
爷爷的表情看起来是要生气的,可是在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萤火虫后,气笑了,最终还是没责备他们,说:“就为了抓虫子,大半夜翻墙跑出去?”
……
钟遥晚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忆起了爷爷的面容,回忆起了爷爷那带着责备与宠溺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爷爷已经去世了。
画面中的人忽然少了一个,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以及陈暮。
钟遥晚动了动嘴,那夜的场景与此刻诡异地重叠了。他对着记忆中那个坐在灯光下,面露担忧的老人,问道:“奶奶,你最疼我们了,肯定不会凶我们的,对吧?”
然而,记忆中的奶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冰冷刺骨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钟遥晚眨了眨眼,发现奶奶也不见了。
空荡荡的记忆画面里,只剩下他和陈祁迟了。
钟遥晚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按下去。
这一刻,从应归燎消息中拼凑出的画面忽然组成了。
他知道打开门也不会看到奶奶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
奶奶去世了。
暴雨中,钟遥晚站在家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黑夜中,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化作尖锐的悲恸,狠狠攫住他的心脏。身上的力气几乎被这个认知抽空了,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地蹲下去,好让自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中获得一丝喘息时,门忽然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映出来,湿透的额发紧贴着皮肤,水珠不断滚落。视线穿过朦胧的水汽和凌乱的发丝,他看见此刻应归燎,陈祁迟和唐佐佐都坐在堂中。
拉开门的是应归燎。他显然没料到钟遥晚会以这样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突然出现:“阿晚?!你怎么……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淋成这样!”
钟遥晚回过神,发现那只仅在照片里见过的黑猫也正在门口,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之前……在一个偏僻村子里,信号不好。一收到消息……就马上回来了。”
应归燎看着恋人浑身湿透的模样没来由地心疼,正想伸手抱抱他,想把他拉进屋里,陈祁迟的声音却先一步从屋子里炸了出来:“钟遥晚,你特么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变形,等他走过来的时候,钟遥晚才发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肿得跟核桃一样。
钟遥晚原本想忍住哭的,想至少在进门的时候,不要哭得那么难看。
可是在看到陈祁迟时,在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破碎的悲伤时,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陈祁迟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不是陈暮的亲孙子,可是和陈暮在一起的时间估计比他和爹妈相处的时间要长多了。他从知道陈暮的死讯以后就一直很崩溃,偏偏钟遥晚还失联了好几天,什么事情都需要他来主持、他来拿主意,就连想哭都不能哭出声。他憋了一晚上,以为自己止住了眼泪,结果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滑下来。
两个人像是找到了伴一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崩溃和绝望。
下一秒,陈祁迟拽住钟遥晚的袖子,钟遥晚也在同时抓住陈祁迟的手臂,两个人拖拖拽拽,一头扎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他们滑坐在井边,两个青年在故乡的深夜暴雨中蜷缩着抱头痛哭。
雨声掩盖了哭声,应归燎和唐佐佐只能在房间的窗口看到他们的身影。
唐佐佐看了应归燎一眼。
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去找浴巾,我去找伞,再煮个姜汤,过半小时我去把他们接回来。”
第266章 柜子
等姜汤晾到适口的温度后,应归燎去把两人叫了回来。他带了两把伞,结果三个人一起撑着,反而让他也淋湿了不少。
唐佐佐看着两只落汤鸡,外加一只半湿的应归燎,心想,其实也不用特地带两把伞出去的。
钟遥晚和陈祁迟裹着浴巾回去换衣服,出来以后,应归燎原本想给钟遥晚擦擦头发,却发现浴巾只是在他身上搭了两分钟,便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只好又换了一条干的,轻轻拢住钟遥晚潮湿的发丝,一下下揉搓着。
钟遥晚的眼睛还是红的,他喝了口姜汤,声音还是格外沙哑:“奶奶上个月……还能爬后山,怎么忽然就会自然死亡了?这中间真的没有问题吗?”
陈祁迟的头发湿哒哒的,还是像条落水狗。眼看水珠又要沿着脖颈滑进衣领,唐佐佐默默取了条干毛巾,学应归燎的样子,覆在他头上,生疏却认真地揉搓起来。
陈祁迟受宠若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却被唐佐佐摁着肩膀重新坐下了。
他这才定下神,声音也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努力让语气平稳:“能爬山只能说明腿脚和心肺功能还行,况且咱后边那座山也没什么坡度,走走就上去了。身体机能自然耗竭通常是在死前一两周才出现的,可能只是精神差点,吃得少些,不容易察觉。”他顿了顿,“奶奶的遗体我仔细看过,不是突发急病,也没有中毒或者外伤的迹象。”
应归燎一边继续给钟遥晚擦着头发,一边补充道:“整间屋子里也没有被入侵的痕迹,而且我发现她的时候,老人家看起来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钟遥晚捧着温热的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姜汤,氤氲的热气微微模糊了他的视线。
半晌后,他才轻声说:“走得不痛苦就好。”
*
天亮后,雨停了,四人一同去了隔壁市的殡仪馆。
大厅里光线明亮,却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工作人员核对完钟遥晚和陈祁迟的证件后,语气平淡地示意他们跟上。应归燎和唐佐佐留在了等候区,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内部区域的门后。
穿过一条灯光惨白的走廊,工作人员在一排闪着金属冷光的停尸柜前停下,确认编号,戴上乳胶手套,动作熟练却无声地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大量冷冽的白雾瞬间从缝隙中翻涌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使在两米开外,钟遥晚和陈祁迟也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抽屉里,陈暮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钟遥晚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是她。”
“行,”工作人员似乎习惯了这种确认,应了一声,便将抽屉缓缓推回。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节哀。跟我去办手续吧。”
“好。”
钟遥晚选了第二天的火化时间,刚才那个冰柜实在太冷了,他知道奶奶天生就不喜欢冷。
第二天的告别仪式,在殡仪馆一个简单肃穆的小厅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临江村的乡亲,许多都是和陈暮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一直在忙工作的陈飞升和虞海棠也到场了。
除此之外,应书和谢灵也来了。根据应书的说法,他早年受过钟棋的恩惠,所以和陈暮也是相熟的。
而最让钟遥晚意外的是,一直神龙不见首尾的唐策竟然也出现在这场追思会上。
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神情沉凝。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他的印象此刻已经很糟糕了,他毕竟是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并且他的目的不能宣之于口,那就说明不会是什么好事。而陈祁迟对唐策的印象,也因为去年的孕妇怪物急转直下,就算他是唐佐佐唯一的亲人。
唐佐佐此刻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她知道唐策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行动,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小叔,是带自己脱离苦难的人,她实在想不到唐策能有什么异样心思。
唐策此刻正在和应书、谢灵说着什么。
就在四人思索着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唐策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疑惑的声音。
“咦?”
是陈文。她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他们侧后方,目光同样落在唐策身上。
四人闻声,齐刷刷地转头看过去。陈文被他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们干什么啊?眼神怪吓人的。”
“你在‘咦’什么呢?”应归燎好奇道。
“哦,我就是看那个人,”陈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唐策的方向,“好像不是咱们村的人啊,面生。”
四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把头扭了回去。
这确实是句废话,唐策当然不是临江村人。
然而,陈文紧接着又咕哝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是我感觉他好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四人又把头扭了回来。
陈祁迟问:“不会是最近见到的吧?!”
陈文说:“那倒不是,应该是很小的时候见到的。”
“多小?”
“可能……四五岁?”陈文不太确定地回忆着。
“四五岁……”钟遥晚低声重复着这个信息。陈文只比钟遥晚大三岁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唐策在钟遥晚出生后也来过临江村。
陈祁迟觉得不可思议:“你四五岁时候的事儿,能记这么清楚?”
陈文回忆起来了,一拍手掌,说:“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在DV里看到他的啊!”
钟遥晚:“……”
应归燎:“……”
陈祁迟:“……”
唐佐佐:“……”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陈祁迟咬着牙,说:“小、文、姐! 你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这大喘气的!”
“哎哟,急什么?阿迟啊,你这当上少爷以后脾气可是不得了。”陈文语重心长,“你们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陈祁迟:“……”倒打一耙啊!
钟遥晚说:“你不是也把他的事情记到了现在?”
“好吧……”陈文觉得钟遥晚说得也没错,继续道,“其实是我小时候有一次亲眼看见,他被你爷爷拿扫把打出来了。”
“啊?!我爷爷吗?”钟遥晚震惊。在钟遥晚的印象里,爷爷对他最粗鲁的时候就是他和陈祁迟小时候成天上课迟到,然后弹他们额头了。
“对啊,就是钟棋爷爷,这我肯定不会记错。”陈文语气肯定,“不过那事儿发生的时候我可能更小,两三岁?当时钟爷爷打人那架势太凶了,给我留了点模糊的印象。后来真正‘认’出他,是因为我老爹拍的DV。”
她解释道:“我听我老爹说,大概是02年那会儿,村里一直想搞发展,吸引外人来,他就自己琢磨着拍些宣传片。拍得挺失败的,没派上用场,但我老爹私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想研究怎么拍好。我记得那些片子里,这个人也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好几个片段里都有他。本来他被你爷爷打出去那事儿我都快忘了,是后来看片子,看到他那张脸,才猛地又想起来的。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人,我还以为他跟你们家闹翻,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儿见到。”
“那些DV片子,现在还在吗?”钟遥晚问。
“应该还在我家仓库里堆着呢。”陈文说,“你们要?”
钟遥晚说:“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行,等我回去了找……”陈文爽快地应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话锋急转,“……诶,等等!不行,那个录像带……可能不能给你们看。”
陈祁迟一听,顿时急了,小声嘟囔:“小文姐,你怎么还带出尔反尔的?太没信用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二瞎!”陈文被他一激,连陈祁迟小时候的外号都叫出来了,“我这是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录像带里有不能传播的内容!”
“什么保密的东西啊,连我们都不能看?”陈祁迟不以为然,但随即看到旁边同样听得认真的应归燎和唐佐佐,恍然大悟似的,“哦——懂了懂了!”他立刻一手拽住应归燎,一手拉住唐佐佐的胳膊,把他们往旁边拉了几步,“这样总行了吧小文姐?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没外人了!”
应归燎:“……”他无语地看了一眼陈祁迟的后脑勺,悄悄对唐佐佐使了个眼色:「一会儿我打他这儿。」
唐佐佐默默回了个眼神:「那我踢他膝盖。」
然而,陈文脸上的犹豫并未散去,她下意识地朝钟遥晚的方向瞥了一眼。
钟遥晚一愣:“是我不能看?”
陈祁迟一拍手掌,了然道:“小文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从今天起,他就不叫钟遥晚了,叫陈遥晚,可以了吧?”
钟遥晚:“……”他回头,默默对应归燎和唐佐佐投去一个眼神:「我负责打他肚子。」
“这和姓什么没关系!!”陈文也被陈祁迟的脑回路惊到了。她纠结了一会儿,总觉得不直接说的话,陈祁迟还会找出更多稀奇的理由,最终,还是道,“其实是因为那支片子里拍到阿晚妈妈了。”
“拍到我妈了?”钟遥晚怔住。这个消息本身并不让他特别意外,母亲钟离本就是临江村人,出现在村里的影像记录里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钟离和唐策是好友,纪录片里会出现唐策,那么会出现钟离似乎也没有奇怪的。
陈祁迟也一脸“就这?”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吗?正好,我们都还不知道阿晚妈妈长什么样呢,看看不是挺好?”
陈文看着他们,特别是钟遥晚还算平静的反应,心里那点顾虑似乎松动了些。她确实不是故意想隐瞒钟离相关的事,在陈文的记忆里,小时候的临江村总共也就那么几十户人家,大家都是本地人,彼此之间都是熟识的。
不知道是因为钟遥晚出生以后妈妈就撒手人寰了,大家觉得他可怜;又或者是钟棋和陈暮夫妇私下里特意叮嘱过的缘故,不在钟遥晚面前提起他他的母亲,几乎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文也是从小就被父母这样告诫的。
然而,时光流转,当年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沉稳的青年。该知道的,该经历的,想必都已了然于心。让他看一看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知道她曾真切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留下过影像……似乎,也并无不妥。
想到这里,陈文终于松了口,语气也轻松了一些:“确实……也没什么不能看的。那好吧,等过两天你们有空了,来我家拿录像带就是了。”
*
追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钟遥晚和陈祁迟的情绪要完全恢复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两个人都在强撑着主持这场仪式。
钟遥晚这两年作为捉灵师,直面过太多死亡与执念,可是当这样的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理智知道这是自然规律,情感却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
遗体火化后,仪式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厅内的人群逐渐散去,重归寂静。
钟遥晚怀里抱着骨灰盒,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还没能完全接受这小小一方盒子与奶奶之间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转头望去,竟然是陈飞升。
陈飞升说:“别太难过了小晚,以后想家了就回来。你在我和你虞姨这儿,你跟阿迟一样,都是我们自家的孩子。”
“知道了,叔。”钟遥晚鼻尖一酸,低声应道。
话音未落,虞海棠也快步走了过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揽住钟遥晚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是一个充满母性包容与安抚意味的拥抱。
钟遥晚原本还强撑着说“没事”,可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怀抱里,最后的防线悄然崩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虞海棠肩头,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肩膀微微颤抖。
虞海棠只是更紧地拥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他们将陈暮的骨灰带回临江村,安葬在后山上,与早已长眠的钟棋合葬在了一起。
简单的仪式在冬日清冷的山风中完成,泥土重新覆盖,两个相伴一生的人终于再次团聚。
几人下山的时候才发现,却意外地发现,唐策竟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上山,只是一直远远地看着。他的眼神是悲伤的,但是这份情愫里似乎还参杂着些别的东西,例如……一种近乎怯懦的回避。
整个追思会期间,他就一直独自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除了唐佐佐和应书夫妇偶尔过去低声交谈几句,他几乎没移动过,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包括现在。
他虽然跟到了山下,但是始终没有走上去。
他像是不敢见陈暮。
见钟遥晚几人下山,钟遥晚也没有再抱着陈暮的骨灰盒了,唐策才仿佛获得了某种许可,慢慢迎了上来。
“小晚,”他走到钟遥晚面前,声音低沉,“节哀顺变。”
“嗯,谢谢。”钟遥晚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唐策也听出了钟遥晚语气中的声音,视线又在他身上转了片刻,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转身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朝他打了手势,唐策示意知道了,又看向应书夫妇。
他们似乎是一起来的。
应书说:“那我们就跟阿策一起回去了,”他对着应归燎说,“好好陪陪小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应归燎应道:“知道了,放心吧。”
和众人告别以后,唐策,应书和谢灵便离开了。唐策在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陈飞升和虞海棠在临江村也有老宅,但是太久不住了,里边的东西几乎也都搬空了,打理起来也麻烦。他们便没有回去,而是跟着钟遥晚一行人回到了钟家老宅。
回家以后,虞海棠就拉着唐佐佐在院里聊天。陈祁迟原本还担心他们交流不畅,结果谁成想,虞海棠竟然学了手语,可以和唐佐佐无障碍交流。
陈祁迟都震惊了,他的印象里,自己的老妈这两年都在全世界到处飞,哪里好玩飞哪里,不仅把英语念流利了,竟然还掌握手语了吗?!
而陈飞升,大抵是听说了应归燎和钟遥晚在一起了的事情,便借着这个机会,把应归燎拉到了江边,一边散步,一边问东问西。
虽然陈飞升觉得自己是把陈祁迟和钟遥晚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的,陈祁迟有他的副卡,他原本也想给钟遥晚塞的,但是奈何钟遥晚怎么都不肯收,就只能作罢了,只能把每年给他的红包都封得更丰厚一点。
毕竟他和虞海棠年轻的时候打拼事业,对孩子多有忽略,与两个孩子的亲情始终隔着一层。陈祁迟和他们还有一条血缘牵着,尚且能和他们乐呵呵相处,但回家的次数也寥寥无几,钟遥晚则更为客气疏远。
陈飞升自知缺乏做父亲的经验,尤其在孩子情感生活方面更是手足无措。此刻抓住应归燎,恨不得用他商场谈判的劲头,把眼前这个拐走自家孩子的年轻人里里外外评估个清楚,但是每当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整场谈话都显得笨拙不已。
应归燎之前和陈飞升有过一面之缘,对他的影响停留在沉默的父亲上,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么小心翼翼的一面,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触动,只得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于是,此刻钟家老宅里只剩下陈祁迟和钟遥晚两个人了。
钟遥晚回临江村得太临时了,今天早上才告诉柳如尘这个消息。柳如尘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甚至让他多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心情再回去,正好她也能和小葵多磨合。
但钟遥晚心里清楚,年关将至,事务所正是最忙的时候。他打算尽快处理完奶奶的身后事和一些未尽事宜,就返回彩幽市。
两个人开始整理奶奶的遗物。
陈暮的床头还放着一个大铁盒的点心,已经几乎装满了,大概都是想要等到过年时交给钟遥晚的。
钟遥晚将点心和陈祁迟分了,都各自装进了行李中。
黑猫这会儿正盘在陈暮的枕头上睡觉,看起来悠然惬意,任凭两个人收拾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都没有被惊动。
钟遥晚盘坐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几个积了灰的纸箱,一边将里面的杂物小心地拿出来分门别类,一边随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陈文拿录像带?”
“吃完晚饭溜达过去呗,”陈祁迟正踮着脚收拾衣柜顶上的旧被褥,闻言答道,“说起来,我还真挺好奇阿姨到底长啥样的。”
钟遥晚的动作顿了顿,又想起了那个梦。他缓缓道:“她的眼睛和我还挺像的。”
“啊?!”陈祁迟猛地扭过头,差点从凳子上晃下来,“你见过啊?”
“梦到过,就去年的事情。”钟遥晚说,“而且我之前不是看到过做佐佐妈妈的记忆吗?那里面也有我妈妈,只是面容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在我的那个梦里……她的脸是清楚的。”
“可是你也没见过她,你怎么知道她是你妈妈的?”
钟遥晚想了想,说:“可能是直觉吧?”
钟遥晚手上的动作不停。陈暮的杂物里有不少都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儿时的玩具。他拿起一颗翠绿色的玻璃弹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弹珠表面有些划痕,里面映出他自己有些变形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了梦里异样的手腕疼痛。
应归燎后来描述,说他有一瞬间像是被夺舍了一般,他们当时都一致认为那是林雪做的。毕竟林雪可以看见灵魂,如果她真的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话,或许也能够做到和鬼怪相同的事情。
可是从风雪夜来看,林雪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除了能够看到灵魂以外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
那当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总不能是睡糊涂了吧?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弹珠,又问:“不过,为什么陈文想起来录像带里有我妈妈的出现,就不想给我看了?”
“我说你啊,也太迟钝了!”陈祁迟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钟遥晚的脑门,说,“你没发现村里人都不在你面前提到你妈妈吗?大家都怕你发现自己是不一样的,怕你伤心,所以谁都没有提过。生在我们临江村这么温暖的村子,你就偷着乐去吧!”
“原来如此。”钟遥晚恍然大悟,心里也掠过一丝暖意。
他们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整理好,正要离开时,一直蜷在枕头上睡觉的黑猫忽然醒了。
小家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嘴里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钟遥晚闻声回头时,正好看到他轻盈地一跃,从枕头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衣柜旁,蓬松的尾巴尖悠闲地左右摆动,翠色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着微光。
钟遥晚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那个柜子可能有个暗格,你检查过了吗?”
“暗格?”陈祁迟一愣,转头望向那个平平无奇的衣柜,“没注意啊……你怎么知道有暗格的?”
“还记得我和阿燎第一次处理的那个山村委托吗?那个老婆子也有个一样的柜子。”钟遥晚回忆着,走向衣柜,“她那柜子就有个隐藏的暗格。”
他说着,打开了衣柜门。
衣柜内部已经被陈祁迟清空了。钟遥晚抬头望向顶端,陈暮的柜子里没有画骇人的朱厌画像,但是钟遥晚伸手去摸索几下以后,却依然感觉到了一部分的松动。
陈祁迟也好奇凑过来看,正在这时,钟遥晚按下了按钮,一个抽屉忽然从柜子底部弹了出来,正好打到了陈祁迟的腿。
“哎哟——!!”陈祁迟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钟遥晚也被这突然的一幕弄得一愣,随即又是气笑道:“怎么什么倒霉事都有你一份?”
连一旁踱步的黑猫都停下脚步,歪着头,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眼神。
“我哪知道它是从这里弹出来的啊!”陈祁迟疼得龇牙咧嘴,抱着小腿直抽气,“你按之前也不说一声!”
钟遥晚伸手把他拉起来:“你不是吹牛说从今年开始健身,身强体壮了吗?怎么还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肯定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没办法啊!”陈祁迟委屈道,“我早上根本起不来!每次我睡醒,佐佐晨练都结束了,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作秀。”钟遥晚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
“这次回去我真练!”陈祁迟信誓旦旦,“我保证!”
钟遥晚看着他,明显不信。
陈祁迟却说:“今天追思会上,你注意到唐策没有?”
“嗯?他一直站在角落,怎么了?”
“他是站在角落没错,”陈祁迟压低声音,“但我们发现,他的眼睛,几乎一直没离开过你。后来阿燎和佐佐过去跟他说话,他才稍微收敛点。”
“还有这事?”钟遥晚一愣。陈祁迟提到唐策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是警惕的。看起来应归燎应该已经告诉过他,关于唐策可能对他另有所图的事情。
“对啊!”陈祁迟说,“你每次视线扫过他的时候,他就转开视线,你的注意力不在了,他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你。跟要把你吃了似的。”他说着,还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说,“你放心吧老钟,他要是对你有企图,我一定第一个不答应啊!等着,等我练出佐佐那样的一身好功夫以后,一定护好你!我亲爱的——好~发~小~”
他最后那声“发小”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
钟遥晚原本还在消化唐策异常关注自己的信息,心头微沉,结果被陈祁迟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嫌弃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好好说话!”他皱眉问道,“这事儿怎么之前没人告诉我?”
“今天哪有空说啊?忙得脚打后脑勺。我猜等晚上我爹妈回去了,阿燎肯定会跟你提。”陈祁迟说,“我们发现这个状况的时候,我都感觉阿燎想过去把他打一顿。”
“也是,”钟遥晚点点头,说,“那就晚上再说吧。”钟遥晚说。
反正唐策的用意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是猜不出来的,几个眼神也说明不了什么,只是这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钟遥晚把视线转回了弹出的那个抽屉里。
抽屉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木质泛着经年累月使用后的光滑,显然经常被开合。
而抽屉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本深褐色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本子不大,比成人手掌略宽,厚度适中,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透着一股被时光抚摸过的温润感。
陈祁迟靠过来,好奇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钟遥晚说着,小心地将本子取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几片风干的昙花落了出来,内封页上写着几个字:
「抗病日记」。
钟遥晚和陈祁迟对视一眼。
这几个字写得干净娟秀,不是陈暮的字迹,也不是钟棋的。
“这……”陈祁迟不可置信道,“不会是你妈妈的日记吧?”
第267章 抗病日记
钟遥晚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翻开了下一页。
「今天是我患上灵力枯竭症的第三十二天,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及一些感受,记录下来,也希望日后的我,在面对病痛时不要太消极了。」
「我在发现我患上枯竭症后,试过很多方法想要延续我的生命,可是灵力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不受控制地流失。正好左左姐去桃花村了,大概需要很久才能回来。所以,我回到了临江村,如果这个病真的是无解的话,起码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我想要在我的家乡度过,也完成我最后使命……哈哈,说使命也是夸张了,其实只是我曾经给自己定下的任务而已。」
「在临江村北边的小河里,沉睡着上百个思绪体,我老爹也是因为他们,已经几十年没有离开过临江村了,我想要将它们都净化了,在我死之前。」
「阿策分析,我得灵力枯竭症,很可能根源于我使用灵力的方式。我的灵力特质是‘爆发’,就像……瞬间点燃所有的火药,产生巨大的推力。问题在于,每一次‘爆发’,输出的灵力都远远超出了我身体当时能够安全承载的极限。他说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个气球,我每次都在强行将气球吹大,导致身体的承受能力被一次次撑到极限,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奥运赛场,并被要求立刻出成绩的小学生,长期这样超负荷运转,身体终究会遭到反噬。」
「仔细会想,自从在家具城那次意外之后,在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份‘爆发’特质后,我确实……一直在滥用它。即使是在一公里外发现了怪物,我也会选择直接用灵力,远程轰过去。觉得体术训练又累又没必要,反正我有更快的方法。柳爷劝过我很多次,让我稳扎稳打,夯实基础,别太依赖瞬间的爆发力,可惜,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灵力枯竭症的触发原因,至此为止都和应归燎分析的一样。
钟遥晚继续往后翻阅。
后面的一些阐述内容和何紫云讲述的故事一样。钟离在日记中提到了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可以透支她未来的灵力,而戏剧性的是,那枚玉佩似乎也是在忘川剧场得到的。
钟离在回到临江村以后,钟离的心态似乎已趋于平静,近乎放弃了主动求生,只是靠着那枚玉佩苟延残喘。可是唐策和何紫云还没有放弃她,日记里多次提及他们四处奔波,寻找各种偏方、秘法、古籍,试图为她延续生命或找到根治之法。
在这期间,钟离几乎每天都会去临江村北边的小河。她不知道再次大量使用灵力会不会让自己的病症加重,于是只能最低限度地使用灵力,缓慢而艰难地进行着净化工作。
钟离写道:「或许是因为我老爹只能暂时封印河里思绪体的缘故,他决定从根源入手思绪体的问题。他和村长一直致力于改善村风,让村里减少负能量,减少提供给思绪体的怨力。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这方法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从长远来说却是个好主意,以我老爹的灵力就足够把河床底下的思绪体都封印了。而且不得不说,淳朴的临江村确实是个好地方。」
然而,当她开始着手净化那些被封印的思绪体时,异象出现了——临江村几乎开始了无休止的暴雨。日记里描述,那雨下得又急又猛,仿佛天漏了一般,江水暴涨,山雾弥漫。
这大概也是思绪体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钟离也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只想着等到自己临终前再去净化这些思绪体就好了。到时候,她即将死了,也不必在乎是不是会恶化枯竭症了。
可是后来,江泽城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患病的事,托人送来一张秘法。
血亲转移术。
在那之后,钟离就怀孕了。血亲转移术的前提,需要患者每天取血,让怀有自己骨肉的孕妇饮下,也就是说,钟离每天都要饮下自己的血,再通过秘法,将病症转移到钟遥晚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血亲转移术会成功的,钟遥晚更是清楚,她的血亲转移术成功了,所以他才会天生就有灵力枯竭症。
她写:「这是一种血脉相连的献祭,我可以感觉到身体中的病症正在慢慢增加。没错,不是恶化,而是增加,我可以感觉到肚子里容器正在慢慢地接收这个病症。」
钟遥晚可以从钟离的文字中感觉到,当时的钟离,是将腹中那个正在孕育的生命,更多地视为一个承载病症的“容器”。她对他是没有倾注感情的,钟遥晚对钟离来说,更像是一个不得已的药引。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不过钟遥晚倒也没有多失落,毕竟,同样明显的是,钟离最后一定对他心软了。
看完这本日记后,钟遥晚更多的还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是一种曾经被他们猜测的事情,终于被证实后的感觉。
他抚摸着耳垂上那枚温凉的耳钉。根据日记描述,钟离本身的灵力似乎并不算强大,她的灵力在未爆发的状态下,只能净化五六个思绪体本体而已,大概和柳如尘是差不多的。
那么最终会在耳钉中留下如此庞大的灵力,就一定是钟离在死前,有自我意识地进入了爆发状态,才能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将所有的灵力都灌进了耳钉里,留给钟遥晚。
或许是因为最终还是对他心存不忍,也有可能她发现自己的灵力枯竭症根本没有治好,所以送给了钟遥晚一些善意而已。
确认后面没有更多的文字以后,钟遥晚将日记本合上了。
他的动作平稳,神情如常,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陈祁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难过吗?看了这些。”
“都是早就猜到的,难过什么?”钟遥晚反问。
陈祁迟摸了摸鼻子,说:“比如说……日记看完了还不知道自己老爹是谁。”
钟遥晚:“……”确实,比起自己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似乎是个更加谜的问题。
陈祁迟把日记本拿了过去,快速翻动:“不过说真的,这里面好多内容,跟咱们之前从何紫云那儿听来的,还有咱们村的情况,都能对上。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更劲爆的……咦?”
他的话音陡然顿住,手指停在某一处。
钟遥晚立刻望过去。
“你看这儿,”陈祁迟指着本子内侧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好几页被撕掉了。”
“什么?”钟遥晚凑近细看。
果然,在内页深处,有几处不规则的、粗糙的毛边,纸张残留的根部清晰可见,是被人沿着装订线小心而刻意地撕掉的。先前他们注意力都在文字上,竟没第一时间发现。
钟遥晚看向前页的内容,正好写到何紫云和唐策正在想尽办法治疗钟离的灵力枯竭症。而后页的内容,时间已经往后推了好几个月,钟离写道:「可惜,这些办法都没有用,要是有人的灵力特质是能给灵契充能就好了。」
前后两页的内容也是能够连贯阅读的。
“这几页被撕掉的内容……”陈祁迟推测道,“会不会就是记录了他们当时想到的治疗方法?”
“很有可能。”钟遥晚点头“但是应该都没什么用,不然也不会用血亲转移术这种办法了。”
陈祁迟:“也是。”他说,“而且你小子运气好,还真让你找到能给灵契充能的家伙了。”
钟遥晚耸了耸肩,没有接话。他们带着黑猫一起离开了房间,只是这本日记本,他们没有将它归入待处理的遗物中,而是由钟遥晚小心地收了起来。
吃过晚饭,陈飞升和虞海棠叮嘱再三后,驱车返回了平和市。
夜色初上,四人一起散步去了陈文家,拿到了录像带。他们本来想立刻查看的,结果02年的DV机是磁带式储存的,需要用特定的导出设备才能查看。
应归燎见了以后,一拍手,说:“我之前从一个藏家手里高价收了一个,正好能用!”
唐佐佐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比划:「是你爱收破烂的那段时间买的吗?你不是说全都卖掉了吗,怎么还有?」
应归燎反驳道:“什么破烂?这不就能派上用场了吗!导出设备放在你屋里了,你屋里的东西我还没卖完呢。”
唐佐佐:「……」你有种。
然而,就在这时,陈文又翻出了一个导出设备一起塞给了钟遥晚,说:“给,这应该还能用,USB接口的,加个转接器,电脑手机都能连。”
“行,谢啦,明天还给你。”钟遥晚说。
陈文爽快道:“这有什么的,明天也别特地来一趟了,你们不是明天就回平和市了吗?我去送你们的时候还给我就好了。”
唐佐佐看了一眼导出设备,又看了一眼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应归燎:「回去赶紧把你的破烂都卖了。」
应归燎:“……哦。”
告别陈文,四人拿着录像带和导出设备返回老宅。
他们窝在钟遥晚和陈祁迟的房间里,在正中间铺了条毯子,一起窝在上面。这氛围倒是让钟遥晚想起了他和陈祁迟小时候,也喜欢铺张席子在正中,蒙着被子通宵打游戏。
陈祁迟自告奋勇研究怎么把磁带里的影像导出来,钟遥晚则趁这个空档,向应归燎和唐佐佐陈述了一番下午发现的钟离的日记本。
钟遥晚描述完后,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想,陈祁迟那边传来一声:“搞定!连上了!”
他把DV机接在了手机上,四个人凑在一起,围着小小的手机屏幕观看。
影片开始播放,右上角显示着时间:2002年6月30日。
那是一个临近夏天的时节,本该是临江村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候。然而,受限于当时低廉的摄像设备,以及拍摄者稀烂的摄影技术,镜头下的临江村风景大打折扣,美感几乎为零。
更让人无奈的是,陈村长的旁白也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时快时慢,像是在背诵一篇不熟悉的稿子。
他介绍着村里的山水、稻田、淳朴的民风,偶尔还穿插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整个影片看起来不像是宣传片,倒更像是一支用于内部生活的家庭录像带。
平心而论,这支五分钟的影片,五分钟都是对观看者的折磨,也难怪宣传效果约等于零了。
几个人快进着看了几段,从时间显示,陈村长几乎每天都在立致于练习摄影技术,可惜进步甚微,画面依旧抖得让人头晕。
钟遥晚原本以为唐策会以教拍摄技术的由头出现在影片里,然而,当唐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晃动的镜头边缘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路人,唐策在影片中是个非常不起眼的路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衫,甚至连皮肤都晒成了小麦色,神态自然地走在村道上,若不是钟遥晚对他后来的样貌有印象,几乎要将他错认成某个不常露面的本村青年。
“陈文这都能记得唐策出现在了宣传片里?记性够好的。”陈祁迟吐槽说。
然而,他话音未落——
镜头又是一阵无意义的晃动,在画面边缘扫过时,清晰地捕捉到了唐策的侧影,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松衣裙,身形瘦削,腹部却已明显隆起的女子。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一滞。
是钟离。
围在手机旁的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试图将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亲眼见到钟离真实的样子。而影片中的钟离,给钟遥晚的感觉也和那天梦境中的完全不同。
她看起来格外憔悴。
即使隔着低画质的屏幕和二十年的时光,也能看出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虚弱。
从钟遥晚的生日推断,这个时候的钟离大约怀孕四月了,本该是孕育新生命的丰盈期,在她身上却只显得沉重和吃力。她几乎是将大半重量倚靠在身旁的唐策身上,步履缓慢,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灵力枯竭症的消耗,加上血亲转移术每日取血的折磨,显然已将她拖垮。
唐策搀扶她的动作非常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两人只是作为背景,在村长摇晃的镜头里出现了短短几秒,便走出了画面,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录像带播放时轻微的电流声。
半晌后,钟遥晚才回答了陈祁迟方才的问题。他猜测道:“大概……是小文姐也好奇我妈是个怎么样的人,问过一嘴,村长给她指了人,她才记得唐策也出现在这个影片里的吧。”
几人想了想,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否则仅凭那几秒模糊的背景板镜头,要记住一个陌生人,确实太难了。
他们继续快进浏览剩余的录像片段。
村民们都在宣传片中陆续出镜,显然是被村长拉过来凑人头的,有些羞涩或僵硬地介绍着村里的好。甚至连陈暮和钟棋也有参与其中。
而钟离和唐策只是偶尔作为背景板出现几秒,除此之外,时不时也会有何紫云的身影出现,只是那时候的何紫云还有一股子学生气,让人有些不敢相认。
可以看出来,这两个人一直在照顾孕后的钟离,尤其是唐策,看起来都像是住在临江村了,对她几乎寸步不离。
有几段镜头,大概是村长无意中靠近拍摄,或者恰好手稳了那么一下,画面相对清晰。
就在这些难得的清晰画面里,他们甚至能隐约看到,当时的钟离耳朵上也戴着那枚翠玉耳钉。
等到所有录像片段终于浏览完毕,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这些零碎的影像记录,最终停留在了2002年10月左右。之后便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储存磁带用完了,还是陈村长终于认清了自己没有摄影的天赋,放弃了这项事业。
几个人从最初的专注,到后来几乎是硬撑着看完,此刻早已看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了。
陈祁迟第一个受不了,猛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哎哟我的老腰……”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肩膀,感慨道,“我还以为唐策和你妈就是普通朋友,顶多是关系不错的搭档。没想到……熟到这份上,几乎是全程贴身照顾了。唐策不会就是你爹吧阿晚?”
几人都觉得他这话离谱,齐刷刷地朝陈祁迟投去目光。
然而,陈祁迟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了一般,一拍手,道:“要是他是你老爹的话,那他莫名其妙盯着你看好像也能解释了!爸爸看儿子,越看越爱嘛!”
钟遥晚不客气地往他后脑勺推了一下,道:“我看你也越看越爱,儿子。”
“滚滚滚,你少占我便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这件事,应归燎倒是难得地没有参与这么无厘头的话题。他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什么,插话道:“钟离的那本日记本在哪里?”
钟遥晚一愣,立刻回道:“在我这里,你要看的话我一会儿拿给你。”
第268章 散步
钟遥晚把本子交给应归燎以后就先去洗澡了。
他原本看那支影片看得头昏脑胀,洗完澡以后倒是精神了些。
钟遥晚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房间时,厅堂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应归燎侧躺在沙发上,正专注地翻看着钟离的日记本,眉头微蹙。那只黑猫蜷成一团,安稳地趴在他腰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香。
黑猫显然是把应归燎的身体当作摇篮了,爪子还要勾在他的衣服上。
“还在看?”钟遥晚轻轻把睡得迷糊糊的小猫提起来,放回它角落里的软垫小窝里。他自己则顺势在沙发边缘坐下。
应归燎的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带。钟遥晚也顺势一侧身,直接躺下,脑袋枕在应归燎的胳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有研究出什么吗?”钟遥晚问,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松弛。
厅堂里的空调温度打得不高,应归燎把被子捞过来,盖到钟遥晚身上,说:“有点发现。”
“嗯?”
应归燎闻声,把钟遥晚搂得紧了一下,下巴搁到他肩膀上,这样两人都能看清日记本上的内容。他翻到被撕掉页码的那几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毛边,说:“这本日记撕掉的地方没有泛黄,很有可能是最近才被撕掉的。”
“啊?!”钟遥晚一愣,“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家里的意思吗?”
“时间倒也不一定这么紧迫。”应归燎说,“单从纸张氧化程度来判断,误差不小。一两年内撕掉的,和几个月前撕掉的,看起来可能差别不大。”
“可以啊阿燎,以后可以去鉴定科谋生了。”钟遥晚说。
“那没有,是我拍给严梁,他正好还在加班,找了个鉴定科的同事,初步判断的。”
钟遥晚:“……”白夸了。
他问:“这都凌晨一点了,严警官还没下班?”
应归燎说:“听说最近案子挺多的。你最近不在平和市所以不知道,一出门到处都是警车。”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而且,”应归燎将话题带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钟遥晚的腰侧,“我大致翻了一遍,这本日记本里没有提到过耳钉。”
钟遥晚立刻明白了应归燎的言外之意,精神一振。
他接过日记本,快速翻阅起来。钟离在开篇就说自己得到了一枚可以透支未来灵力的玉佩,却没有提到耳钉。
那么原因很明显。
耳钉是在日记记录期间才得到的。
并且,在被撕掉页码的后一页,钟离提到了“希望有人的灵力特质是能够为灵契充能”,这很可能指的就是后来得到的耳钉。
应归燎知道钟遥晚一定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又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如果钟离不知道耳钉的具体用途的话,或者,耳钉里没有灵力的话,她应该是不会进行佩戴的。”
“确实,耳钉虽然可以让枯竭症能够优先消耗储存在里面的灵力,可前提条件也得是耳钉里有灵力储存。”钟遥晚的瞳孔微微颤动,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浮上心头,他说,“你是觉得钟离她……”
“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应归燎打断了他,“就算把小哑巴杀了,也顶多能支撑钟离多活半个月而已,杯水车薪。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有灵力的人本来就少,更别说小哑巴那样的了。”
钟遥晚沉吟片刻,思路转向另一个方向:“那她戴着耳钉,可能是因为……当时耳钉中还存有黄昏戏班时代留下来的灵力吗?”他皱了皱眉,“齐临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用于修复身体的灵力耗损不了多少,他们也不用灵力净化思绪体,掠夺来的灵力大部分可能都被储存起来了。”应归燎说,“但是里面的灵力要供给灵力枯竭症患者的话还是太勉强了一些,所以钟离还是采用了血亲转移术的办法。”
应归燎继续道:“而且我们之前忽略了一点,钟离很可能是在她死亡的瞬间,主动让她的灵力进入爆发状态的,这就说明她很可能清楚这枚耳钉的具体用法。既然唐策和她当时走得这么近,很有可能也知道耳钉的细节,接下来也能试试找唐策套话,或许……”
“不过……”
钟遥晚认真听着,忽然话锋一转,打断了他。
应归燎转眼望过去,还以为这个工作狂魔会就着这事儿和他好好探讨一番,却见钟遥晚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说:“你之前就说要把耳钉的事情查清楚,结果呢?卷轴画事件是我们一起撞上的,这本关键日记是我发现的……应大侦探,您这边,好像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嘛?现在又锁定上唐策了?能有用吗?”
应归燎搂着钟遥晚的手臂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的窘迫,立刻开始打哈哈:“哎呀,阿晚,咱们俩还分什么你我?你的发现不就是我的发现嘛!”
钟遥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这种时候,我觉得可以稍微分一下。”
眼看说不过,应归燎连忙祭出转移话题大法:“话说回来了阿晚,你要不要在家里多住几天?你要是想在临江村待着的话,我也可以请假陪你。”
“不用了吧。”钟遥晚说,“奶奶的身后事也处理差不多了,这个时间事务所也挺忙的。”
“工作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大不了以后加班补回来嘛。”应归燎说着,握在钟遥晚腰间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灵巧地转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两人身体贴得很近,呼吸可闻。
沙发的空间很小,要容纳两个人很勉强,但是钟遥晚和应归燎曾经可是有过「在一张单人床上挤了一个多月」的辉煌战绩,要做几个大幅度的动作对他们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钟遥晚顺势搂住应归燎的脖颈,想了想,说:“陪我出去散步吧。”
“嗯?现在?”
“对,现在。”
应归燎看着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利落地坐起身,顺手把钟遥晚也拉了起来。
“好,走吧。”
两个人刚站起身,就惊动了角落里睡得仰面朝天的小黑猫。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为到了开饭时间,晕头转向地朝他们走过来,结果没走两步,困意再次袭来,身子一歪,“噗通”一下软倒在地毯上,眼睛又眯了起来。
钟遥晚看得好笑,走过去把它轻轻抱起来,重新放回铺着软垫的小窝里,又细心地把小毯子给它盖好。“上个月看照片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这才多久,就长这么大了。”
“是啊,他可能吃了,长不大才奇怪了。”应归燎拿起两人的外套,把厚实的那件递给钟遥晚,瞥了一眼重新打起小呼噜的猫,随口问道,“说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啊?”
“小黑。”钟遥晚套上外套,拉好拉链。
“啊?”
“嗯,就叫小黑。”钟遥晚说,“老人家取得名字嘛。”
应归燎失笑,这些天他一直黑猫黑猫地叫他,没想到距离他的本名也就一字之差。
他转身,很自然地朝大门方向走去,却被钟遥晚一把拉住了手腕。
“走这边。”钟遥晚拽着他,不是往门口,反而朝屋内走。
应归燎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只见钟遥晚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来到窗前,毫不犹豫地“哗啦”一声推开了窗户。
夜晚清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屋里空调打得热,陈祁迟还没睡,被冻得一激灵,扭头惊愕地看着他,说:“钟遥晚!你有病啊?!大半夜的翻窗?!”
“睡你的觉吧。”钟遥晚头也不回。
他双手撑住窗台,动作熟练轻盈地一翻,整个人就利落地跃了出去,稳稳落在窗外的小院里。
应归燎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翻了出去。
两个人甚至没走大门,而是轻车熟路地绕到院墙边,借助墙边的老柿子树和几块垫脚石,三两下就翻过了不算高的围墙,身影融入了临江村静谧的夜色里。
两个毫无责任心的人甚至连窗都没关就走了,陈祁迟只能自己爬起来关窗,嘴里嘀咕着:“神经病吧,都多大的人了,还非要翻窗翻墙。”
*
钟遥晚带着应归燎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乱逛,最后循着熟悉的水腥味,走到了江边。
夜色下的江面比白日更显辽阔幽深,墨色的水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碎光,如同撒了一把碎银,无声地缓缓向东流淌。
远处偶尔传来夜航船只低沉的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两人并肩沿着江岸慢慢走着,脚步声轻缓,混入草丛的窸窣声中。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冬日的清寒,吹乱了钟遥晚额前的碎发。现在的临江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小渔村了。不仅有了更加现代化的房屋,村子的版图也扩大了不少。原本江畔坑洼不平的土路,早已铺成了平整宽阔的柏油路,路面映着月光,干净得能看清两人并肩的身影。
村子变得越来越现代化,便利的设施、规整的新开发区,都昭示着这里的变迁。可唯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江水腥味,依旧是记忆里的味道,带着咸湿的温润,让人怀念,又莫名上瘾,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游子的思绪,让人在变迁中寻到一丝安稳的归属感。
钟遥晚的声音被夜风吹得轻轻柔柔:“你今天和阿迟爸爸在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应归燎把钟遥晚额前飞扬起的发丝理好,说,“就是问我们相处得怎么样,让我一定要对你好,有什么需要的、缺的就尽管和他们说。后来聊开了,又说觉得你和他们太客气了,但也不知道怎么改善。最后他还问我,阿迟是不是在追我妹妹。”
钟遥晚一愣:“你妹妹?佐佐吗?”
“对啊,”应归燎忽然笑了起来,眼尾弯起一点浅弧,“我跟他说,就按照阿迟的现在这个进度,要追到太难了。基本没戏。”
“确实,不过他可以自封为佐佐唯一的麻瓜朋友。”
应归燎一拍手,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没好意思说,我就说慢慢来吧,这急不得。然后他爸爸就急得锤拳头了,说阿迟这小子,一点都没有他当初追虞姨时候的风范。”
话音落下,他还轻轻笑了两声,可那笑意却没在脸上停留多久,像是被江风吹散般,渐渐淡了下去。语调也跟着沉了几分,原本轻快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并肩前行的身影微微错开一点距离,周身的氛围悄然从轻松转向凝重。
应归燎是不喜欢在私人时间说一些沉重话题的,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自从唐策出现以后,某些事件似乎也在暗地中发展着,许多事情似乎正在被串联成线,可是应归燎却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能有什么关联,每当似乎抓到了一些头绪以后,那些想法却又如同被碰散的水中倒影一般,怎么也无法凝聚成形。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从小浸淫在捉灵师的世界里,也旁观过无数他人的人生片段。
这些经历沉淀下来,形成了一套丰厚而独特的经验库,让他自认为在洞察人心、事件判断方面,也该有相当的敏锐度。
可是当他用这种丰厚的经验望向唐策时,却依然弄不明白他那张斯文的外皮下到底到底潜藏着怎样的内核、怎样的欲望、怎样的盘算?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又不清不楚的感觉,让应归燎的心思怎么都开阔不起来。
钟遥晚察觉到他的异样,疑惑地转头望过去。
月光铺在应归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轮廓清晰得近乎分明,可落在眼底的光影却有些晦暗,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怎么了?”钟遥晚问。
应归燎沉默了两秒,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今天追思会上,唐策看你时候的样子,让人火大。”
“我听说了,你看到他那副样子的时候,想冲上去揍他。”
“阿迟告诉你的?”
“对。”
“那他没感觉错。”
“他当时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钟遥晚望向应归燎。追思会上他几乎一直在忙,心情也很低落,根本分不出神思去过多地注意唐策。
应归燎拧了拧眉,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眼神。有种……我的人被觊觎了的感觉。”
钟遥晚闻言,夸张地用手抱住自己,说:“不会真像阿迟说的那样,他是我老爹吧?”
应归燎看着他,气笑道:“别胡说了,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钟遥晚笑了笑,没再接话。他的视线忽然顶格子啊更远处黑暗的轮廓,脚步微微停顿。
应归燎注意到了,转头看他:“怎么了?”
钟遥晚指向不远处的石桥,说:“你看那里。”
应归燎顺着看了过去,才发先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沿着主干河流,漫步到了北边的支流。
前方不远处,那座熟悉的石桥在夜色中沉默地横跨水面。
应归燎看见那座石桥就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说:“要是新娘事件发生在现在的话,我跳进河里一定会被冻成冰棍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呢。”钟遥晚被他逗得笑起来,随后没有靠近,而是拉着应归燎转身往回走。
直接回去临江村的路要穿过一片小林子。
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电筒的光束切开浓密的黑暗,照亮脚下蜿蜒的小径和两旁影影绰绰的树木。四周异常安静,连虫鸣都很少。
“小时候,”钟遥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很轻,“临江村附近很多地方夏夜都有萤火虫,唯独这一片……几乎看不到。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这里离当年新娘们沉睡的河段太近了。那种积聚不散的哀伤与怨念,连萤火虫都不愿靠近吧。”
“可能吧。”应归燎低声应道。
他们路过一棵大榕树时,应归燎停下脚步,用手电光指了指树根盘结的阴影处:“当时……我们就是在这里找到你的。你当时睡得不想醒,非要我背你回去。”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形容,“像小黑一样。”
“去你的,我那是不想醒吗?”钟遥晚笑骂了一声,随后看向榕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说,“当时那个穷追着我的新娘……新郎?还管我叫钟离呢。”
日记本里提到,钟离在病中,并不敢大量使用灵力。所以钟遥晚猜测,她最多只是用少量的灵力,加固了河床的封印而已。
可是钟棋已经封印了新娘们数十年了,为什么新娘们害怕的却是钟离而不是钟棋呢?
河里的思绪体最终只有二十几个……会和钟离有关吗?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临江村的夜色里穿行,脚步随意,方向随心。他们走过了树林,走过了稻田,还走过了一条让应归燎觉得格外眼熟的小河,最后,拐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沿着一条细细的支流前行。
河岸铺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在手机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岸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大岩石,看起来像是天然为路人准备的歇脚处。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眼前的一切却让应归燎心头莫名一动,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但他确信自己从未踏足过临江村的这片区域。
他们走过这段河岸时,应归燎还忍不住几次回头望去。
钟遥晚见状,说:“别看这条河不起眼,里面的鱼可难吃了。”
应归燎收回目光,有些不解:“这河连着主江,不都是一样的鱼吗?”
“就是很难吃。”钟遥晚肯定道,“我小时候在这儿钓鱼,本来想安静一会儿。结果来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鬼,城里来的,穿得挺干净,就是嘴巴特别烦人,吵吵嚷嚷的。那小子说他不想回家吃饭,看见我钓了鱼,就蹿腾我,非要我当场烤了吃。我那时候也是闲得慌,居然真被他撺掇动了。结果……”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那鱼烤出来,又腥又柴,还有股莫名其妙的焦糊味,根本难以下咽。还好我从隔壁大婶家要了点西瓜,不然那天下午就得跟着他一起饿肚子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河段:“自打那次以后,我钓鱼都会特地换一条支流。每次只要看到这段河,那种糟糕的焦糊味和腥气,就好像会瞬间冲进我嘴里一样,心理阴影巨大。”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应归燎听得有趣又惊讶,“那小孩也是你们村的吗?”
“不是,”钟遥晚说,“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不过那段时间,村里正好在筹备规划建设,经常有城里来的领导和考察团。我猜,他可能就是哪个来考察的领导家的小孩,跟着大人来玩,自己溜达出来的。”
“这样啊……”应归燎了然,随即义愤填膺道,“那小孩可真不靠谱!鱼都能做得难吃,害你都有心理阴影了。等回去了我给你露两手,让你补一下小时候的遗憾!”
两人说笑着,继续沿着江岸漫步。
路过某江段的时候,钟遥晚还向他介绍:“这里就是著名的陈二瞎景点。”
“陈二瞎?”应归燎立刻反应过来,“陈祁迟那个外号?”
钟遥晚说:“对啊!这家伙小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连着两天都掉进了这段江里,所以我们就叫他陈二瞎。当时我们还说呢,就陈祁迟这迷糊劲儿,连着一周掉进去都没问题。谁知道陈祁迟精得很,接下来一周都不出门了。”
应归燎闻言后,略微回忆了一下,说:“感觉这事儿听着有些耳熟。”
“嗯?”
钟遥晚还以为是应归燎犯过一样的蠢,谁知道应归燎下一秒却一拍手掌,说:“我想起来了,好像说听陈祁迟自己说的。他把这事儿当成英勇事迹,添油加醋地跟佐佐讲过一遍。”
钟遥晚:“……”好家伙,果然是陈祁迟干的事儿。
他们最终在黎明时分,登上了后山。
陈暮和钟棋的墓地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幽静的竹林里。
晨光熹微,透过茂密竹叶的缝隙,洒下几缕柔和的金线,落在简朴的墓碑和周围打扫干净的空地上,光影斑驳,显得宁静而肃穆。
钟遥晚盘腿坐在墓前,和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昨天上来的时候人太多了,让他都没有时间和他们说一些贴心的话。
而应归燎呢,大概是昨天被陈飞升叮嘱了太多遍一定要对钟遥晚好,又或者只是想在长辈面前表个态,于是这会儿在两位老人家的墓前也在一个劲儿地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对钟遥晚很好很好。
钟遥晚的心情原本还有些沉重,被他这么一闹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恰巧一阵山间的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那风声掠过耳畔,轻柔得像一声低语的呢喃。
发丝被风吹过,蹭过脸颊,带出些痒。钟遥晚慢慢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头发仔细梳理好,轻轻拢到耳后。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熟悉的名字上,眼神清澈而平静。
“爷爷奶奶,那我先回去了,过阵子再回来看你们。”
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身,一抬头,就见应归燎正背对着自己单膝半跪在地上。
“你干嘛?”钟遥晚问。
“背你回去啊!”应归燎说。
“去你的!”钟遥晚气笑了,差点没忍住往他屁股上踹一脚,“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走得动。”
“你不懂,这意义不一样!”应归燎维持着姿势,振振有词。
钟遥晚挑眉,抱臂看着他:“哦?什么意义?”
应归燎朝着墓碑瞥了瞥嘴,一本正经地分析:“第一,这是在爷爷奶奶面前,我得做出个好儿媳……不对,是好儿夫……也不对……呃,反正就是要表现出要我的优良形象和美好品德。”
虽然钟棋不认识应归燎,但是他在陈暮那里的形象应该是完全没有了的。不过钟遥晚忍着笑,没有这么快戳穿他。
“第二呢?”
“第二,今天晚上不是回忆之旅吗?解决完河神新娘事件以后就是我背你回去的,我们这叫做有始有——”
“终你个鬼!”
这次钟遥晚没忍住,一脚踢上了应归燎屁股。
“哎哟!”应归燎立刻配合地叫唤了一声,却纹丝不动。
钟遥晚看着他这副耍宝又坚持的样子,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应归燎的肩膀,然后利落地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
感觉到了背上的重量,应归燎脸上那点夸张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满足的笑意。他稳稳地托住钟遥晚,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便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山径,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虽然是冬日,但是下山时的风却带着微微的暖意。
钟遥晚把脸搭在应归燎的颈窝里,感受着颠簸,听着山风的轻语,竟然生出了一丝困倦。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两次才睡过几个小时而已。
他打算在应归燎背上睡一会儿,反正应归燎第一次背自己回去的时候,他也是昏迷状态。现在睡过去,顶多算是高度还原现场。
钟遥晚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时,应归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透了钟遥晚朦胧的睡意:
“小晚。”
“嗯。”钟遥晚模糊地答着,眼皮没动。
“我知道你去彩幽市是想变得更强,你想做个合格的捉灵师,你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稳,想保护身边的人。”
应归燎缓缓地说着。此刻他看不见钟遥晚的眼睛,只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和依赖的姿势。也正因如此,这些平日里或许会觉得有些肉麻的话,才能如此顺畅地说出口。
他知道钟遥晚是为什么要去彩幽市,所以更不敢轻易地叫他放下包袱。
他说:“你现在已经很强了,真的。那天在温泉酒店的小院里,我虽然五感消退了,像个瞎子聋子,却还能够感觉,还有怨力留在小院里。”
“然后……我感觉到了灵力的输出,我本来以为你会用灵力直接把他们强制净化了,这对你来说是很轻易的事情。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是像涓涓细流那样的,稳定缓慢的输出。然后怨力就那样一点点消失了。”
“我虽然眼前一片黑,但是又好像能够看到。我能看见站在那个小院中央的身影,专注,沉静,掌控着一切。”
“我知道你为了变强,每天都很努力,每天都很拼命。”
应归燎感觉到缓着自己的力道紧了紧,他便又道:“但是……变强是很累的事情。既然回来了,既然我们都在……就多依靠我们一点吧,不要勉强自己,也不用有负担。”
“像以前一样就好。”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背上的人却长久没有回话。
耳畔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应归燎也不急,只是稳稳地背着他,一步一步,踏着洒满晨光的石阶向下走。
就在应归燎以为钟遥晚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颈窝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嗯,我知道了。”
第269章 短暂
唐佐佐抻着懒腰离开房间。
她很喜欢小动物,但是可惜,她总要出外勤,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养一只。
小黑是只很亲人的猫,见她离开了房间,就绕着她脚边转啊转的,阳光洒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唐佐佐觉得连清晨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她给小黑的食盆添了粮和水,看着它埋头吃得欢快,这才直起身,整理好了衣装准备去晨跑。
她走到大门口,刚刚取下门闩子,就见应归燎背着钟遥晚走了回来。
钟遥晚脑袋歪在应归燎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唐佐佐看了看手里的门闩子,又看了院子角落的柿子树和那一堆垫脚石,心想:神经病,有门不走非要爬墙。
应归燎也看到了他,走近过去,用气声问:“干嘛去?”
「跑步。」唐佐佐的目光落在钟遥晚沉睡的侧脸上,比划道:「他怎么了?」
应归燎:“没事,就是通宵没睡,困了。”
唐佐佐:「今天什么时候回去?」
“吃完饭吧。”应归燎毫无心理负担地指了指自己,又示意了一下背上的钟遥晚,“但是我俩开车就是疲劳驾驶了,所以一会儿你们开车。”
唐佐佐:「……」
她沉默了两秒,抬起手,手指翻飞:「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应归燎被骂了,正想用什么文雅且不会吵醒钟遥晚的方式骂回去,唐佐佐就已经绕过他们,朝着与家门相反的村道方向,迈开步子跑了起来。晨风扬起她束起的马尾,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树影之间。
应归燎对着她消失的方向磨了磨后槽牙。
行,回程再算账。
他背着钟遥晚,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上,脱了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懒得再挪动,干脆踢掉鞋子,掀开被子另一角,侧身躺下,搂着钟遥晚,调整到一个两个人都舒服的姿势,随后沉沉睡去。
*
唐佐佐晨跑回来的时候,三个男人一个都没醒。
她洗了个澡,三个家伙还是睡得昏天黑地。
唐佐佐挑眉,也没客气,直接抬脚对着卧室门板 “咚” 地踹了一下,声音清亮又带劲:“赶紧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收拾东西回平和市了!”
“哐当” 一声门板响,再加上她的嚷嚷,屋里瞬间有了动静。
陈祁迟是第一个有反应的,简直像装了雷达。眼睛都没睁开,人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应着:“嗯?佐佐?佐佐来了?”
应归燎是第二个有反应的,他习惯性地就抄起抱枕往门口砸:“小哑巴,你大爷的能不能好好当个哑巴?!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钟遥晚是第三个醒的。但他不是被唐佐佐吵醒的,而是被应归燎和陈祁迟吵醒的。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应归燎立刻没了声音,瞬间像被掐住了嗓子,所有的火气都烟消云散,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还闭着眼的钟遥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贝,该醒醒了。再不起小哑巴真要拆门了……乖,一会儿上车再睡。”
陈祁迟这会儿睁开眼了,一扭头就看见应归燎正半撑起身,低头去蹭钟遥晚的额头,眼神软得不像话。
陈祁迟:“……”好想把眼睛戳瞎。
吃过早餐过后,四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平和市。
昨天陈飞升和虞海棠来的时候还带了司机,但是他们回程是自驾的,于是陈祁迟干脆让汪师傅把自己的车开了回去。反正他和唐佐佐他们都是一路的,坐一辆车就好。
三个人在唐佐佐的鞭策下,认命地将老宅中要带走的东西都放进了后备箱里。
钟遥晚和陈祁迟一起去把问陈文借的录像带归还了。应归燎则趁着个时间,找了个空纸箱,在底部垫上柔软的毛巾,并把小黑抱了进去,放进后座。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多年的老宅。
晨曦均匀地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檐角的杂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屋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泛着温润的光。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静静伫立,枝桠伸向湛蓝的天空。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每一个清晨别无二致,仿佛下一刻,那扇门就会“吱呀”一声打开,奶奶系着围裙探出身来,喊他回家吃饭。
可他知道,不会再有了。
这里不再是他随时可以回来的“家”,而变成了一处需要特意开启的“故宅”。锁上这扇门,就像亲手为一段漫长而安稳的岁月画下句点。
钟遥晚站在门前,抬起手,将钥匙插进锁眼中。
他的眼神有些空,望着门板,却又好像透过门板看到了更遥远的时光——童年的嬉闹、爷爷的磨刀、奶奶的叮咛、夏日午后的蝉鸣、冬日院中里的火光……所有鲜活温暖,属于「家」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一股温热的酸涩,悄然涌上鼻腔,又被他用力压回眼底。
陈祁迟走过来,手掌轻轻压到他的肩膀上。
钟遥晚没有回头,却对他摇了摇头,随后不再犹豫,锁上了故宅的大门,随后转身上了车。
车轮碾过村口的石板路,驶上平坦的柏油大道。
后视镜里,临江村的屋舍、树木、蜿蜒的江岸迅速后退,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融进远处氤氲的山色里。
*
回到灵感事务所,钟遥晚只略坐了坐,安顿好小黑以后,就赶往机场了。
暮色四合时,他已经出现在了妖魔鬼怪事务所的客厅里,赶上了柳如尘和小葵的晚饭。
见到他,正往嘴里扒饭的柳如尘和小葵齐齐一愣。
“小钟哥?!”小葵放下碗,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不是说要在家多待几天的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钟遥晚换上拖鞋,走到餐桌旁,也不客气,自己拿碗盛了饭,在空位坐下。“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平稳:“而且这两天基本没怎么合眼,骨头都快散架了。明天我得好好睡一天觉,后天再上班。”
“没问题!”柳如尘说。
第二天,他几乎是睡了一整天,眼睛一睁开就又去楼上蹭饭了。
小葵和柳如尘相处得不错。小葵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事务所的生活节奏,或者说,是柳如尘给她打造的,近乎梦幻的职场生活了。
最初,她对柳如尘是有些敬畏的。当初在精心疗养院合作时,小葵就觉得柳如尘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她看似大大咧咧,爽朗直接,可偶尔眼神扫过来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些习惯和做派,总会让小葵联想到某些……不太适合写在简历上的社会经历。
但这次相处下来,小葵惊喜地发现——柳如尘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老板,没有之一。
她能干得活不多,除了处理邮件以外大多数时间都在摸鱼。柳如尘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换了两个大显示屏真的是让她打游戏用的。
虽然小葵不爱打游戏,全用来看肥皂剧了。
她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奢侈:睡到自然醒,抱着零食窝在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追剧,等到工作邮箱提示音响起,便优哉游哉地处理完邮件,然后继续沉浸在电视剧的狗血剧情里。偶尔有委托完成的捉灵师将封印好的思绪体送回来,她也只需找个对应的桃木盒子,小心收好就是。
最重要的是,柳如尘给她的薪酬相当优厚。小葵私下悄悄问过钟遥晚,得知自己的底薪竟然和钟遥晚是一样的,提成方式也一样。虽然她负责的活少,提成拿得不多,但光是这份底薪,就已经秒杀她在精心疗养院当护士时的收入了。
有一回,出于好奇,也出于想看看自己老板到底有多大本事,小葵鼓起勇气提出想旁观一次柳如尘处理鬼怪的现场。
柳如尘听得挑眉,倒没半分犹豫,爽利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正好明晚有个活儿,跟我去市郊老厂房看看。”
小葵闻言后又紧张又期待,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晚上,她跟着柳如尘来到那间据说闹鬼闹得厉害的老厂房。
断壁残垣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与霉味,阴恻恻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可还没等小葵酝酿好恐惧,一道黑影就从横梁上猛地窜了下来。
那怪物浑身裹着黑雾,长着数条扭曲的触手,嘶吼着扑向两人,带着浓烈的腥气与压迫感。小葵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可身旁的柳如尘却依旧气定神闲。
只见她手腕一翻,一柄泛着冷光的长枪便握在手中,枪身雕花在昏暗里闪过一丝锐芒。没等怪物逼近,柳如尘已然迎了上去,脚步轻快如猎豹,枪尖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刺向黑雾的核心。不过三五个回合,她就凭借着精湛的体术,将怪物撕裂了。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快到诡异,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切菜,那股毫不拖泥带水的暴力美学,看得小葵目瞪口呆,心脏砰砰直跳。
回来之后,小葵二话没说,向精心疗养院正式提交了辞呈。
她彻底安心了。有这样的老板兼合租人——武力值爆表、讲义气、不苛刻、还给钱大方——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人身安全都得到了双重保障。
哦,还有一点让她格外满意:妖魔鬼怪事务所根本没有调休这一说!节假日能安心躺平,周末还能接着歇,就算遇到紧急工作,柳如尘也会主动给三倍工资,事后还能补休,两者兼得,简直是打工人的理想天堂。
而且,钟遥晚这次家里出事了,请假都是先斩后奏的,柳如尘不仅批假了,还叮嘱他好好处理好家事,调整好了再回来,不用着急上班。这事情要是放在疗养院里,别说是奶奶去世了,就算自己去世了都得提着半截魂回来打卡上班,想想都让人窒息。
于是,柳如尘凭借着自己的人格魅力,精湛技艺,以及人性化到让人尖叫的办公机制,成功将小葵收服了。
第270章 偶遇
年前的工作总是带着股赶工的紧迫感,各类委托和收尾事务一股脑地堆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好在今年的钟遥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人带的新人,已然能独当一面。
他和柳如尘分头行动,一人处理妖魔鬼怪事务所的收尾工作,一人对接零散委托,虽忙碌却有条不紊,总归能赶在年前把所有事情了结。
转眼到了年前最后一周,钟遥晚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的个人物品大多打包寄走,房间里只剩下几件基本家具和少许应急日用品,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随时可以交给下一个租客。
最后,钟遥晚将三盆绿植还给柳如尘,就和应归燎一起返回平和市了。
过年期间的机票难买,钟遥晚还特地提前了几天回去,于是,回到灵感事务所以后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钟遥晚看着唐佐佐和应归燎忙得脚不沾地,则安安稳稳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聊着天,活脱脱两个局外人。
尤其是应归燎,唐佐佐先前周末的时候还会抽空加个班,他则是为了“十天”的约定,直接把所有事都给搁下了,跑去了彩幽市。
所谓欠债一时爽,还债火葬场。
现在事务所的工作堆积如山,想在新年前全部结束,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每天看男朋友早出晚归的也心疼,但是想想应归燎从前和他说“该工作的时候就工作,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仔细想想,这番话还颇有几分哲学意味。
再加上,钟遥晚的工作合同还在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柳如尘的年前工作也还有一些收尾的,签字手续一直没办完。所以从法律层面来说,他现在还是妖魔鬼怪都退散事务所的人,没义务掺合灵感事务所的活儿。
当然,这只是钟遥晚一开始的想法。看着应归燎和唐佐佐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他还是看不下去,参与了灵感事务所的工作。
也得益于钟遥晚的友好支援,应归燎才总算赶在年三十前把所有积压的事务清空,可以过个舒心年。
除夕这天,许南天和陆眠眠早早便来了灵感事务所。先前大家早就约好,一人露一手做道拿手菜,热热闹闹凑一桌团圆饭,但是灵感事务所的厨房挤不下这么多人,于是便分配了一下。
唐佐佐和陆眠眠一组,在唐佐佐的套间;许南天和应归燎守着灵感事务所的厨房;钟遥晚和陈祁迟两个人,则被发配到了十六楼,陈祁迟家。
其实对于这个分配,唐佐佐和应归燎原本是不放心的。
毕竟钟遥晚的厨艺,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而陈祁迟,虽然还未知深浅,但是估摸着也强不到哪儿去。
可是转念一想,要是把这两活宝留在十四楼的话,他们要是不小心手抖把乱七八糟的调味料洒进他们的饭菜里了,那今晚就彻底毁了。
所谓弃车保帅,说的就是今晚的情形。好歹保下四道菜,要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双双端来了黑暗料理,那大不了就在晚上玩桌游的时候再吃点零食,也不至于大过年的饿肚子。
十六楼。
客厅里。游戏音效劈劈啪啪地响个不停,陈祁迟瘫在沙发上,双腿翘在茶几上,手指飞快操作,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还时不时喊两声 “躲啊!快放大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厨房里。钟遥晚正对着一锅排骨唉声叹气。油锅里还冒着热气,焦黑的排骨黏在锅底,散发出一股糊味混合着糖醋的怪异气息。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尝试糖醋排骨,不出意外,又失败了。
他猛地关掉燃气灶,从善如流地把气撒在了自个儿的好发小身上:“陈祁迟!你吵死了!整个屋子里都是你打游戏的声音,害得我又把排骨炒糊了!”
“我的少爷,这都是你今天第三次怪我了!”
陈祁迟冤枉道。
没错,钟遥晚今天已经做了三次糖醋排骨了,可每次都会在奇怪的地方失败。
比如第一次,把料酒当醋放了,双倍的醋和难以掩盖的腥味,咬一口,今天就可以只喝白粥了;
第二次,他不小心把香料放多了,咬一口,气味直冲天灵盖;
第三次,钟遥晚更是把肉直接炒焦了,偏偏裹了糖醋以后还看不出来哪个地方是焦的,咬一口,嗓子得难受三天。
总而言之,他的错误出得千奇百怪。
钟遥晚被怼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干脆把围裙摘了甩到一边,泄气地往沙发里一坐,打开外卖软件开始买新的排骨。
钟遥晚睨了一眼陈祁迟,说:“你怎么打了一天游戏了,你的菜呢?别到时候就你没干活,光等着吃现成的了。”
“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肯定有办法,保证端出来能吃!”陈祁迟的目光还在他的游戏机上。
钟遥晚见他毫不担心的样子,心里起了疑:“你不会是叫了外卖吧?”
“那不就成作弊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钟遥晚看着他,笃定道:“当你是作弊的人。”
陈祁迟:“……”他回嘴道:“还是先担心好你自己吧,我家里的锅可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等你做完饭以后,我说这是九成新的都该没人信了。你看看那琉璃台,都快被你造得不成样了!”
“去你的,我的厨艺可好着呢。”钟遥晚心虚道。
陈祁迟拆台:“除了你男朋友,估计没人能吃下第二口了。”
钟遥晚:“……”他决定一会儿用暴力往陈祁迟嘴里塞三块排骨。
钟遥晚在外卖APP上买了排骨,大过年的,都没有骑手接单了。眼看超市就要打烊了,他干脆取消了订单,抓过外套往身上一披,拎起空购物袋就往门口走:“我去线下买菜。”
陈祁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记得再买份现成的,万一下次失败的话,还能用现成的来糊弄糊弄。”
“滚吧你!”钟遥晚笑骂着甩上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除夕夜,超市关得都早。
双叶小区周边的便民超市全拉上了卷帘门,他点开地图导航,只有一公里外有家连锁商超还在营业,动作快一些,十分钟就能到。
钟遥晚跟着导航拐过两个路口,顺利冲进超市,抢下了冷鲜柜里最后一盒肋排。
想着自己可能会有失败第四次的可能,于是钟遥晚又拿了不少零食和饮料,实在不行,自己也就只能负责加餐了。
他结账以后往回走。回去的路程没有这么赶,他这才发现市警察局就在双叶小区前往这家超市的必经之路上。
钟遥晚下意识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建筑在夜色里透着肃穆,好几间办公室的窗户亮着暖光,连一楼大厅都灯火通明,全然没有除夕该有的清闲。
他心下犯嘀咕,正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老熟人,急匆匆地从警局侧门跑了出来。
“严警官?”
钟遥晚叫住了他。
严梁身上穿得单薄,看起来只是临时出来办点事,马上就会回去。
“哎哟,小钟同志。”严梁回头,快步走到门口,身上只穿了件单衣,领口都没扣好,显然一会儿还要回去办公,“拎这么多东西?事务所开派对?”
“算是吧,来了点朋友。”钟遥晚的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建筑,问,“市局这么忙?这大过年的都不消停?”
“可不嘛!”严梁憋了一肚子的苦水,骂骂咧咧道,“这这俩月连环恶性案子压着,上头下了死命令,年前必须破案。我们组,都已经准备好睡袋准备在办公室里打地铺了。”
“这么紧急?”钟遥晚咋舌。
“谁说不是呢。”严梁看了一眼手表,说,“我先不跟你说了,我这是出来跑腿的,得赶紧回去了。”
他说完以后,和钟遥晚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话音刚落,他就从门口保安亭拎出一大摞捆好的盒饭,沉甸甸的袋子勒得手发红,转身往警局跑时还不忘回头朝钟遥晚挥挥手道别。
钟遥晚记得严梁所在的重案组,一共有八个人。但是他方才拎着的盒饭怎么看都有二十多份。
这不会是把夜宵也提前买了吧?
当警察真是太辛苦了。
钟遥晚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钟遥晚靠在轿厢壁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神有些飘忽。
叮。
电梯在十四楼停了下来。
门向两侧滑开,钟遥晚下意识抬眼,却见应归燎正站在电梯外。
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应归燎先反应过来,眼尾一弯,笑意便漾了出来:“这么巧啊,你这是去哪儿了?”
钟遥晚回神,忙按住开门键:“我……看超市快打烊了,就去买了点东西。”他顿了顿,提醒道,“这是上行的电梯,你要不要等下一班?”
他说完后,应归燎已经侧身走了进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指尖碰到钟遥晚冻得发红的手背,下意识攥了攥:“手这么凉。我就是去十六楼,小哑巴派我来去视察一下战况。诶,对了,你还没和南天打过照面吧?要不要让他看一下你的灵力流动?”
“不急。”钟遥晚还惦记自己屡战屡败的菜,说,“反正他今晚住在事务所吧?明天再看也一样。”
“行,”应归燎应了一声,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上行。他看了一眼购物袋上码着的鲜排骨,说,“我记得你不是买了挺多排骨的吗,怎么又去买了?”
钟遥晚:“……”他小声嘀咕道:“明知故问。”
“哦——”应归燎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做失败了啊?”
钟遥晚尴尬地咳嗽一声,迅速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生硬地岔开话题:“……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路过市警察局,正好碰到严梁了。他看起来焦头烂额的,跟我说最近有个特别麻烦的案子,估计连年都过不安生了。”
叮。
电梯恰好抵达十六楼,门缓缓打开。
两人一起离开了电梯,应归燎回道:“对,听老卢说过一点。你这段不在平和市,所以不知道。这事儿警方虽然有意压着消息,但民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捂都捂不住。现在下楼散个步,都能听到老太太们在树底下嘀嘀咕咕地谈论。”
他说:“我们市里——哦,准确地说,是我们片区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犯,出现的时间不固定,作案方法不固定,但是专挑孕妇下手,而且都是那种才怀孕几个月,才刚刚显怀的。杀害手段极其残忍。”
“孕妇?”钟遥晚微微皱起眉,没来由地想起了双生怪。他将手指按到指纹锁上,问:“不会是怪物做的吧?”
“不好说,目前来看不像。”应归燎说,“老卢也去过几个案发现场,但是他觉得不是怪物作案。而且其中有个孕妇是死在了白天。”
“这样啊……”钟遥晚若有所思。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