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正要推开门时,应归燎又道:“不过……你们这里到底怎么样了?厨房不会真被你们炸了吧。”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钟遥晚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回来啦老钟,要开始第四次炸厨房了吗!”
钟遥晚:“……”他发誓,如果不是过年期间的话,他一定要把陈祁迟揍一顿。
应归燎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音,拉着钟遥晚就往屋里走:“我去看看。”
陈祁迟抬眼时见应归燎来了,还惊讶道:“你这是不放心,来查岗了?还是来帮忙作弊的?”
“查岗的,”应归燎说,“你怎么已经趴沙发上了,你的菜都弄完了?”
陈祁迟说:“对啊,我今晚一定惊艳四座!!”
“别听他胡说,”钟遥晚已经换好鞋,拎着排骨袋子径直走向厨房,声音凉飕飕地传来,“他一下午除了动嘴和瘫着,什么都没弄。等着晚上吃空气吧。”
“喂!钟遥晚!你少血口喷人!我那叫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陈祁迟在沙发上梗着脖子反驳。
应归燎没理会他俩的斗嘴,好奇地跟着钟遥晚进了厨房。厨房里飘荡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焦糊气,有奇怪的甜腻,还有未散尽的油烟。
钟遥晚慢条斯理地开始拆排骨,应归燎则一眼就看到了料理台上摆着的三盘失败品。
黑乎乎,黏腻腻,肉块边缘似乎粘结成小块状的残渣。
他的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令人胃部抽搐的记忆开始涌动:“你还真做了豆腐裹排骨啊!?”
“去你的,”钟遥晚头也不回,继续跟手里的排骨较劲,水声哗哗,“就是普通的糖醋排骨。”
应归燎指着其中的一盘,然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感受着怪异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后又艰苦地吞下了,问:“那这残渣是什么?”
钟遥晚终于洗好了排骨,用厨房纸擦着手转过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窘迫,摸了摸鼻子:“那是……呃,我本来看网上说,加点蕃茄酱一起炒,味道会更有层次,颜色也好看。结果……谁知道蕃茄酱一受热就……就碎成渣了,还粘得到处都是。”
应归燎:“……”他问,“你不会是失败了三盘吧?”
“对啊。”钟遥晚坦荡道,“不是说了要实践出真知吗?”
应归燎扶住了料理台边缘,感觉有点晕。他还以为钟遥晚只是失败了一次,没想到战果竟然如此惨烈。
毕竟是男朋友做的,应归燎还是很给面子地又分别尝了另外两盘。
味道各有千秋,难吃得不分伯仲。
不得不说钟遥晚在做生化武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
钟遥晚看着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很难吃吗?”
应归燎放下了筷子,说:“反正是和能吃不搭边了。”他顿了顿,气极反笑,“我说钟遥晚同志,今晚陆眠眠可也在。你把这个端上去,算不算投毒袭警?”
“这么夸张吗……”钟遥晚小声嘀咕。
“你倒是做完了不自己先尝一口?”应归燎无语。
钟遥晚眼神飘忽:“看着怪怪的,没敢吃。”
应归燎:“……”
一阵沉默在弥漫着焦糊和诡异甜腻气味的厨房里蔓延。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眼珠忽然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语气也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讨好:“阿燎,要不然……”
“打住!”应归燎太熟悉他这种语调了,立刻警惕地竖起手掌,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今晚说好的,一人一个菜,各凭本事,不能作弊!这是原则问题!”
“可是你也不想看到又一盒排骨被浪费吧!”钟遥晚凑近一点,声音带上了一点诱哄的意味,“而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就帮我这一次,嗯?”
应归燎看着钟遥晚带着点恳求的眼神,立刻把原则抛了,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这个建议。
他和钟遥晚之间的小秘密,有意思。
见应归燎的表情松动,钟遥晚正要乘胜追击时,陈祁迟的声音又从客厅传了进来:“这里还有一个人哦!”
钟遥晚:“……”
应归燎:“……”
半晌,钟遥晚面无表情地转向陈祁迟,改口道:“好吧,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的。”
应归燎也看了他一眼。好吧,现在不算两人之间的小秘密了。
眼看应归燎神情又微妙地沉了下来,钟遥晚只好认命地转回料理台前,继续折腾自己的菜了。然而,他刚拿起香料盒,一具温热的身体便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贴了上来。
大概是顾忌着客厅里的陈祁迟,应归燎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钟遥晚的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轻,每个字都像裹着热气,钻进耳道深处。
他很轻又很快地说了一句话。
钟遥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却撞见应归燎正眯着眼笑,像只刚偷到油的狐狸,还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答应的话,今晚我来做饭也没有问题哦。”
“这牺牲也太大了吧?!不可能!”钟遥晚坚决不从。
应归燎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之前不是也玩过?”他回忆了一下,说,“两年前,也是除夕那天,你答应的。”
“那天是我来操作!跟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哦?”应归燎立即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眉头微蹙,“小钟老爷,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我……”
钟遥晚被他堵得一时语塞,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还没等寻到话头,应归燎已不给半分反应的余地。他身子微倾,长臂一伸,双手“啪”地按在钟遥晚身侧的料理台边缘,冷硬的台面衬得指骨愈发分明,将人完完整整圈在臂弯与石台之间,连半点退避的空隙都没留。
窗外的暮光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应归燎身后,给挺拔的肩背镀上一层朦胧的暗金轮廓。
细碎的光影漫过他的发梢,却独独让他的眉眼浸在浅淡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锁着钟遥晚,眸光沉邃,带着点强势,又裹着几分勾人的缱绻,威压似有若无地漫开,缠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微微低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要相抵,温热的呼吸扫过钟遥晚的唇角,声音压得低而哑,带着点慵懒的蛊惑。
“怎么样,要不要同意——?”
钟遥晚:“……”
可恶啊,这是作弊!
*
一个小时后,钟遥晚和应归燎端着一盘色泽诱人的排骨,和一堆零食出现在了灵感事务所。
门一推开,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直钻鼻腔。唐佐佐几人显然是料定了十六楼那两位要出岔子,桌上摆着的四道,全是量大实在的硬菜,看着就暖胃。
钟遥晚不知道每道菜都是谁做的,但是桌上摆着一盘凤尾虾球,这一定是出自应归燎的手笔。
唐佐佐显然是已经向陆眠眠和许南天叮嘱过钟遥晚稳定发挥的手艺了。
见钟遥晚出现了,陆眠眠和许南天都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然而,钟遥晚将那盘排骨放在桌上时,他们都愣了一下——瓷盘里的排骨裹着红亮浓稠的酱汁,块块均匀,酸甜的香气飘出来,卖相竟十分诱人,哪有唐佐佐说得这么夸张。
陆眠眠问:“我能先尝一口吗小钟哥?”
“吃呗,又没外人。”钟遥晚倚着桌沿,语气透着几分胸有成竹。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眠眠初生牛犊不怕虎,夹了块最裹酱汁的排骨。
虽然应归燎和唐佐佐都把钟遥晚的料理形容得十恶不赦,但是他们越是夸张形容,就越是让陆眠眠好奇不已。
到底做得多难吃,才能让这两个经常往荒山野地走的捉灵师都说难吃啊!
一旁的许南天和唐佐佐都在看着她,又悄悄递了点鼓励的眼色。
陆眠眠深吸一口气,随后把排骨送进了嘴里。
咀嚼。
酸甜的酱汁裹着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散开,肉质炖得软烂脱骨,酸甜口调得恰到好处,不腻不齁,连骨头缝里都浸着味。
只是这味道好像有点熟悉……
一块排骨下肚,陆眠眠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然后朝许南天和唐佐佐使了个眼色:「放心吧,是应大师的手笔。」
随即,她立刻对着钟遥晚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小钟哥!!你这手艺——也太棒了吧! 深藏不露啊!以后不当捉灵师了也能去开饭馆了!”
“好吃就多吃点。”钟遥晚自信道。
唐佐佐放心下来,随即比划问道:「阿迟呢?怎么还没下来?」
“不知道啊,”钟遥晚说,“我在楼上待了多久,他就打了多久游戏,根本没进过厨房。”
应归燎将零食都堆到了客厅,随即补充情报:“而且我们下楼的时候,他神神秘秘地把我们堵在门口,说‘你们先下去,我过五分钟就来!’,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五分钟?”许南天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五分钟能做什么菜?炒个鸡蛋都算他动作快。”
唐佐佐对他并没有期待:「只要能吃,炒什么都可以。」
钟遥晚回想了一下:“但他家冰箱里食材备得挺全的,都是这两天新买的,鸡鸭鱼肉、蔬菜菌菇都有。”
陆眠眠猜测道:“难道是大杂烩?”
就在几人围着桌子,对陈祁迟的五分钟神秘料理展开猜想时,灵感事务所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陈祁迟抱着个电磁炉和大锅,身上还背了个巨大无比的背包就闯进来了。
“来来来!都给陈少爷让让!把桌上的菜往边上挪挪!”陈祁迟一边嚷嚷着,一边风风火火地冲到餐桌旁,小心翼翼地将电磁炉和锅子“哐”一声摆在桌子正中央,“今晚的重头戏——陈氏特供年夜大菜,闪亮登场!”
唐佐佐看着他这不同寻常的出场方式和装备,微微一愣,迅速比划:「你这是干什么?要现场给我们表演……大杂烩吗?」
“胡说什么呢!”陈祁迟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火锅底料,往桌上一拍,洋洋自得道:“这是我今天晚上准备的菜——火锅!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创意?”
众人:“……”
钟遥晚看着不断被堆到桌上的菜,嘴角抽搐了两下。
好家伙,这才是真的作弊……
第272章 窗口
陈少爷虽然做饭取巧,但是准备的食材却一点也不简单。一背包的各种蔬菜肉类掏出来以后,还跑回十六楼去,带了几只花龙虾和帝王蟹,那鲜艳的色泽和霸气的个头,瞬间就让一桌子的菜黯然失色。
大家吃得尽兴,最后都撑了,干脆把火锅挪到客厅茶几上,趴在地毯上玩桌游。谁嘴馋了就伸筷子捞两口热乎的,惬意得很。
许南天和陆眠眠的工作很忙,虽然总是在群里看到应归燎和陈祁迟输得裤衩子都不剩,还总是被罚,发一些抽象文案,然而,真的和钟遥晚对局上了以后才发现钟遥晚的游戏实力有多恐怖,出牌快、思路密,步步都掐着别人的节奏,半点空子都不留。
当然,这也和应归燎和陈祁迟一直在钟遥晚耳边,撺掇他好好整治他们一番,脱不了干系。
许南天还算识趣,输了两把就赶紧收敛锋芒,不求赢只求别输得太惨;陆眠眠却是个实打实的不信邪,越输越犟,总觉得下一把定能翻盘,到最后直接把自己碗里的蟹腿都押上了,结果全输了个干净。
最可气的是,钟遥晚早就吃撑了,陆眠眠输出去的蟹腿全进了应归燎的肚子。
这家伙啃蟹腿时还不忘朝陆眠眠抬抬下巴,活脱脱一副志得意满……不!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陆眠眠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能把蟹壳砸他脸上。
应归燎甚至还怕她气不死,嗦完一根蟹腿以后还要继续得瑟:“输就是输啊陆警官,吹胡子瞪眼的做什么?怎么还输不起呢?”
陆眠眠看着他的嘴脸,想把牌扔到应归燎脸上去。不过,陆眠眠最终还是忍住了,只能化悲愤为酒量,折腾灵感事务所里的存酒。
应归燎和唐佐佐酒量都不错,自从许南天离开了事务所以后,家里时常备着一些不错的酒,当作高强度工作后的放松调剂。
钟遥晚却恰恰相反,酒量浅得很,一杯酒下肚就晕乎乎的,倒头就能睡,偶尔失眠时抿一口,安神效果比安眠药还好。
陆眠眠的酒量显然也一般,可架不住每次被钟遥晚杀得片甲不留时,心里憋着一股气,总要端起酒杯抿两口,几杯下肚,脸颊就悄悄泛了红。
许南天瞧着这架势,凑趣道:“那要不然我们直接改酒局吧,正好可以……”
“绝对不行!”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打断他。
许南天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遗憾作罢:“那好吧。”
陆眠眠喝了酒以后虽然不会像钟遥晚那样倒头就睡,也不会像许南天那样撒酒疯,只是脸颊会泛上红色,走路会脚步轻晃,除此之外,说话做事都还算清楚,乍一看竟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唯独眼底的清明散了些,多了几分软乎乎的憨气。
但是,今天应该是喝多了几杯的缘故,陆眠眠感觉自己的脑袋也有些飘飘然了,这样下去,估计还不到十二点就要睡着了。
陆眠眠拍了拍脸颊,把手里的牌散了,撑着沙发站起身,说:“我去花园里吹吹风醒酒,十二点前回来。”
“行,认路吗?”陈祁迟问。
双叶小区毕竟是个高档小区,小区的绿化打造得跟公园似的。只是绿化工作做得再好,也比不过河边有水有树,他们这栋楼又正好在河边,平时要散步就直接从小门溜达出去,要办事就是开车走主道。而且这里每栋楼的设施都非常完善,除了唐佐佐偶尔会去花园或是各栋楼房的角落喂流浪猫以外,谁也没怎么逛过小区。
“确实不太熟。”陆眠眠说完,一把将坐在地毯上正在对着手机笑得直抖的许南天拎了起来,说,“这家伙陪我去就行了,你们玩你们的。”
这局游戏许南天是第一个被踢出局的。应归燎和陈祁迟应该是平时输得太狠,都已经形成输家联盟了。
联手之下,他们才五分钟就把许南天打得只剩玩手机的份,这会儿正刷着搞笑视频傻乐。
陆眠眠酒劲上来了,连带着手劲都变大了。许南天挣不开陆眠眠的手,被迫站得笔直,嘴上却硬气得很:“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跟你下去吹冷风的。”
“输了以后光顾着吃,你都肚子都鼓成球了!”陆眠眠说着还不客气地在他腰上拍了一下,然后拽着人直接往门口走,“这是来自组织的命令,跟我下楼消食!”
许南天被她拽得踉跄,不情不愿地抓起外套穿上:“知道了公主。”
两人闹哄哄地出了门,客厅里总算清静些。
陈祁迟憋不住吐槽:“眠眠现在还打上官腔了啊?不过南天也不算组织成员吧。”
“哦,不是那个组织。”应归燎见缝插针还在吃,他夹了一筷子牛肉到碗里,腮帮子微微鼓着,“是我们小时候玩扮家家酒,陆眠眠小时候就爱玩这个,谁不和她玩,她转头就跑去和大人告状,难搞得很。”
唐佐佐接话:「眠眠喜欢演公主,我是侍卫,南天是仆人。」
钟遥晚:“……”好家伙,公主和她的左膀右臂。
他看向应归燎,没忍住打量起来:“那你是干什么的?总不会是……王子吧?”
应归燎随即扯出个得意的表情,说:“我是反派啊!一般就演奸臣、大坏蛋什么的,专门给公主制造麻烦。”
钟遥晚看着应归燎跃跃欲试的神情,合理怀疑陆眠眠的告状名单里应该没有他。他说:“你还需要专门给她制造麻烦吗?”
应归燎:“……”现在亲钟遥晚的话会不会被他的嘴毒死?
*
陆眠眠拽着许南天下了楼。
陆眠眠身上都是酒气,走一步晃三晃,还总爱往许南天身上撞。许南天只能伸出胳膊稳稳搀着她的胳膊,心里暗自庆幸庆幸,还好他跟着出来了,今天陆眠眠应该是真的喝多了,保不齐一会儿在哪个草垛里就睡着了。
小区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却格外静谧,路上连个行人都看不到。
今年虽说是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过年,热热闹闹的,可到底是在市中心,禁了烟花炮竹,听不到一点噼里啪啦的声响,总觉得缺了点过年该有的热闹劲儿。
冷风吹在脸上,陆眠眠身上的酒气总算散了些,可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陆眠眠喝过酒以后身上发烫,倒是没有觉得多冷,只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了。许南天的长发更是被吹得胡乱飞舞,好几缕直接糊到了脸上,甚至一度想往眼睛里钻,看起来跟贞子似的。
两人冻得直搓手,缩着脖子,一步一挪地在小区里走。幸好这会儿没人,不然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多少有点像踩点的小偷。
陆眠眠瞥了一眼许南天被头发糊得狼狈不堪的脸,问:“你那副骚包的眼睛呢,今天怎么没戴?”
“戴了啊,”许南天用冻红的手指拨开头发,说,“刚才吃火锅的时候老是起雾烦得很,反正也没度数,干脆就摘了。”他说完后,又反应过来了什么,指控道,“不是,陆眠眠同志,我们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一下午了,你怎么这也没发现?!”
陆眠眠很认真地想了想,试图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干脆坦白:“我没注意嘛。”
许南天:“……”真有你的。
许南天在灵感工作的时候,也在双叶小区住过很久,甚至灵感工作室的选址还是他敲定的。
毕竟应归燎当时有囤积垃圾的习惯,而唐佐佐也需要独立的空间。虽然唐佐佐嘴上不说,实际上对朋友、家人都是极度依赖的,还只能住在开阔的地方,并且事务所也需要选择一个交通便利且怨力聚集少的地方。
综合考量下来,只有双叶小区的这两套房子是符合要求的,并且房东常年在国外,也懒得管国内的房产。他们一口气签了十年的合同,房东就由着他们把两间房中间的非承重墙拆了,打通成现在的事务所。
而且许南天平时也喜欢宅在家,现在想想,除了看房子的时候跟着中介转过小区以外,这么多年来,他似乎都没有好好在小区里走过。
以至于陆眠眠问他花园在哪儿的时候,他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随手往某个方向一指:“走这边。”
陆眠眠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才听到许南天慢悠悠地补充:“我猜的,碰碰运气。”
陆眠眠:“……”
可以遇见的是,一个游戏开局五分钟就被踢出局的家伙,运气一定是很差的。
两人在小区里兜兜转转,才终于看到了花园的影子。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吹着寒风,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两个找不到家的流浪汉。
许南天看着万千灯火,还生出了感慨:“好想有个家啊……”
陆眠眠顺口接话:“然后再有个桃子那样的孩子。”
许南天立刻闭嘴了:“那还是算了吧,我在家里已经没有秘密了。”
他们在小区里坐了一会儿,不动弹了以后就更加冷了。许南天冻得不行,干脆站起来,像个陀螺一样到处转:“朋友,你的酒醒了没有?”
“没有,我感觉还是晕晕的。”陆眠眠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睫毛轻轻颤动,显然酒劲还没下去。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到十二点守岁了,索性心一横,伸直脖子任由冷风往衣领里灌,想让自己清醒些。
许南天一回头,看到她像只海豹一样梗着脖子拥抱自然,忍不住乐了:“怎么回事?吹冷风还给你吹得更醉了?”
“这空气里好像都是酒的香味……”
“……”
“行了,别耍宝了,赶紧回家了。”许南天揪住陆眠眠的胳膊,打算用点蛮力把陆眠眠带回去,“你不知道这附近最近有连环恶性事件发生吗?夜里不安全。”
“我呸!”陆眠眠猛地甩开他的手,酒劲上来了谁也不怕,对着空气挥出一套组合拳,“要是那个畜生敢来我脸上,我就直接把他这样,再这样!再这样!!我直接把他抓到牢里去,让他下辈子都不敢违法乱纪!”
“好好好,你最棒了,来,乖眠眠,跟哥哥回家了。”许南天嘴上劝哄着,实际上正在心里发誓,自己以后一定不喝酒了,他可不能比陆眠眠还丢人。
然而,就在许南天以为她还要再耍点新招式的时候,却发现陆眠眠忽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微微眯了眼睛,像是在看什么东西。那双刚才还带着醉意的眸子,此刻竟清明了不少,但是声音里却还带着一股醉后的飘浮:“南天,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
许南天已经拿陆眠眠没办法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吹空调。他敷衍地顺着陆眠眠的目光,望向那片居民楼。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明亮的窗格,然后,猛地顿住了。
在十六楼左右的高度,有一块区域隐藏在黑暗中,却透着一股比黑暗更浓烈的诡异气息。
仔细看,那户人家本该是窗户的位置,此刻却被厚实粗糙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封死,外层的玻璃反射着家家灯火的温柔,却更加衬得封死在内的木板,像一块精心镶嵌在明亮画布上的黑色伤疤。
沉默,坚固,散发着拒人千里的不祥气息。
也是在同时,就在许南天静下心来的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将散不散的怨力飘散在风中,轻轻缠绕在他的神经上,微弱得宛如错觉,却让他后颈的汗毛,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
他的眼角微微一跳。
……哪儿来的怨力?
第273章 躲猫猫
“走,我们去看看!”陆眠眠当机立断。
许南天感觉这空气里可能真的掺了酒精,他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等他回过神来,陆眠眠已经抬脚朝那栋有问题的大楼走过去了。
“喂,不要冲动啊!”许南天几步跑过去,拽住了陆眠眠,“我们把阿燎他们叫过来再说吧。”
陆眠眠被他拉住,回头道:“只是靠近看看而已,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会小心的!有我这个现役官方灵异部门的独苗苗,加上你这个退役捉灵师在,怕什么?”
“酒都没醒,你还能做什么?”许南天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一只手紧紧拽着陆眠眠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快速解锁。
陆眠眠见他坚持,也没再非要立刻行动,安静地站在一旁,搓着冻僵的手等待援兵。
风刮得脸颊生疼。
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连呼吸的声音都被这凛冽的风搅散了。
一旁的许南天刚刚点开灵感事务所的小群,路边一个行人都没有,最近的居民楼也在十米开外,窗户关着,没有让除夕夜的热闹声传出家门。
可是就是在这静谧之中,陆眠眠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本应无法捕捉的声音。
咔嗒。
这声音很轻,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直接刺破了她被酒精拢住的大脑。
陆眠眠的神经微微一跳,酒意在这一刻被惊得烟消云。
紧接着,她看到了令她汗毛倒竖的一幕——
那原本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板,竟然微微挪动了半寸!
黑暗里裂开一道细窄的缝隙,而那缝隙中,赫然嵌着一双眼睛!眼白里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浑浊又阴鸷,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像蛰伏的毒蛇锁定了猎物。
陆眠眠浑身汗毛倒竖,还没等她出声,又一道风声呼啸,裹挟着破空声划过耳畔。
“小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眠眠想都没想,猛地发力一把推开许南天!
“哎?!怎么了——”
许南天还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猝不及防被推得失去平衡,两人一起踉跄着滚进路旁干枯的灌木丛里,手机更是直接从手里甩飞了出去。
枯枝败叶簌簌落下,硌得后背生疼,许南天更是猝不及防吃了一嘴草屑,呛得直咳嗽。
“有东西在!”
陆眠眠借着翻滚的力道迅速爬起身,动作干脆得半点没有刚才醉酒的模样,伸手一把揪住许南天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许南天被晃得头晕眼花,脑浆都像要晃出来,可就在视角飞速转动的瞬间,他赫然看见了。
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此刻竟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纯黑连帽卫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周身透着刺骨的冷意,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刀,刀身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芒,刀尖正对着他们刚才滚落的方向。
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的刀。刀尖正对着他们滚落的方向。
许南天瞳孔骤缩,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
他毫不怀疑,如果刚才陆眠眠的反应再慢一些的话,他们现在就会被像串糖葫芦一样串在那柄刀上。
许南天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近期的坊间传闻:“连环杀人犯?!陆眠眠,你、你有跨市执法权吗?”
“没有,但是有见义勇为权。”
陆眠眠的话音刚刚落下,持刀人就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拧,身形如烈风般骤然卷起,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径直朝着两人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陆眠眠几乎是下意识迎上前,抬手格挡,想卸去对方的攻势。可那人反应更快,手腕翻转,手臂硬生生反挡过来。他的动作看着轻巧,肌肉甚至没明显绷紧,可当胳膊砸在陆眠眠手臂上时,她才惊觉这一击的力道有多恐怖。
“咚” 的一声闷响,陆眠眠只觉得半边胳膊瞬间麻了,像是被铁棍砸中,酸麻感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吃痛地后退半步,立刻就知道了自己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来不及多想,陆眠眠猛地提膝狠狠蹬上那人的腰腹,可是这家伙不知道在衣服里藏了些什么,脚底踩到那人身上时不是柔软的身体,而是什么坚硬的东西。
巨大的反作用力反而震得她大腿嗡嗡发麻,力道反弹回来,让她踉跄着又退了两步。而那家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身形都没有摇晃。
“不对劲!他身上有护具!”
陆眠眠咬着牙低喝,余光瞥见那人手中的刀又扬起,寒芒刺眼。她不敢再恋战,反手一把揪住许南天的衣领,拽着人转身就跑:“快走!我们不是对手!”
许南天早在看到那柄刀时就绷紧了逃跑的神经,被陆眠眠猛地一拽,还是趔趄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身形,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跟上陆眠眠的步伐,两人一起朝着来时的方向夺路狂奔。
身后,那柄挥空的长刀带着骇人的力道劈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铺路地砖竟被刀尖直接劈碎,碎石和尘土瞬间迸溅开来!
刀身因剧烈的撞击而发出低沉的嗡鸣,微微震颤着。可那持刀人却像是对这巨大的反震力毫无感觉,只是有些僵硬地提起刀,迈开步子,朝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上来。
“咚、咚、咚……”
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沉重,如同催命的鼓点,死死钉在两人身后,步步紧逼。那股混合着铁锈气息的刺骨杀意,裹挟着冬夜的寒风,几乎要黏在他们的后背上,让人脊背发凉。
“你见义勇为的时间也太短了吧!”许南天的哀嚎裹在风声里。
“不然你上?!”
“那我们还是快逃吧!”
夜色浓重如墨,本该是掩护,却更添了几分未知的恐惧,仿佛黑暗里随时会涌出新的威胁。
许南天久未高强度运动,肺部早已火烧火燎,可当年做捉灵师时练出的跑路本能刻进了骨子里,拼着一口气,硬是跟上了陆眠眠的节奏。
两人借着楼栋、绿植的掩护七拐八绕。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疼。
陆眠眠手臂麻意未消,却还是死死拽着许南天的衣领,借着冲刺的惯性猛地提速,硬生生和身后那人拉开了距离。
她朝许南天打了个手势,后者瞳孔一缩,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拼尽全力狂奔,随后陆眠眠拽着许南天猛地拐进侧面的小路。
除夕夜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大多数人都归家守岁,一排排高大的车子如同沉默的墓碑,整齐排列,成了最好的遮挡物,却也让这片空间更显阴森。
「躲进去!」
陆眠眠当机立断,拉着许南天一头扎到一辆 SUV 车后,两人紧紧贴着冰冷刺骨的车身,缩在轮胎投下的浓稠阴影里,大气不敢喘。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气息泄露行踪。
这一拐弯形成了完美的视野盲区,身后的持刀人冲过拐角时,视线被密集如林的车辆和散落的杂物彻底挡住,瞬间失去了目标。
陆眠眠听到那人的脚步声开始变得彷徨,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向外观察。持刀人果然没有立刻追赶,而是站在拐角处,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静默了几秒。随后,他缓缓抬起刀,拖着那柄狭长的利器在地面上滑行。
“铮——铮——”的摩擦声,如同指甲划过棺材板,在死寂的夜里无限放大,格外瘆人。
他开始一辆车一辆车地搜寻,步伐缓慢而坚定,每走到一辆车旁,就会停下片刻,兜帽下的视线扫过车底、车窗,那股阴冷的气息仿佛能穿透金属车身,让人不寒而栗。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在车辆间移动,那把刀拖拽的声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一点点逼近,又一点点远去,反复拉扯着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这到底是不是连环杀人犯?」许南天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他粗喘了许久才终于缓过神。了戳陆眠眠的肩膀,比划着问,「不是说他专门挑孕妇下手吗?会不会是你今晚吃太多了,被认成孕妇了?」
「滚!我连蟹腿都没吃到!」陆眠眠看了一眼许南天的肚子,「我看是你被当成孕妇了吧?」
许南天:「可我是男的啊!」
陆眠眠:「把你这头长发剃光了再说!」
许南天:「行了!先别吵了!」他比划,「我们现在怎么办?你带手机了吗?」
「没带。」
「我的手机刚刚也摔出去了,没办法报警了。」
市局距离双叶小区很近,只要他们能够报警,最多十分钟就能得救。可是他们最初被攻击的地方是一块大空地,现在回去捡手机实在太危险了。
陆眠眠的视线迅速扫过周围,忽然在视线边缘处发现了一栋熟悉的建筑。
他们竟然在追逃间,不知不觉到了十四栋附近——灵感事务所楼下。
陆眠眠眯了眯眼睛,望向十四楼的灯光:「想办法,把那家伙引回事务所,或者回去搬救兵。佐佐姐来了就有救了。」
许南天也悄悄从车底缝隙望出去,此时那持刀人正在前一排车辆处弯腰检查,距离他们还有七八米的距离,暂时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他朝陆眠眠飞快做了个手势,先指了指身旁的车子,又指了指停车场的出口。
陆眠眠见后,点了点头。
她观察着持刀者,趁着他扭过头的一刻,立刻带着许南天,猫着腰躲进了前一辆车子背后。冰冷的车壳贴着后背,两人借着一排车辆的遮挡快速移动。
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落地声,连呼吸都压得只剩微弱的气流。
精神高度集中时,许南天忽然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怨力似乎……还在。
方才他下意识地以为怨力是从那栋怪异的房子中散出来的,可是现在,他们距离那栋有问题的大楼已经很远了,照理来说,空气中的怨力浓度应该下降才对。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
陆眠眠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格斗术一直是拔尖的,再加上有灵力的加持,身体素质也会比普通人好上一些。能让她一招就退逃的,那持刀者的真身很有可能是……
怪物。
许南天的神经突突跳动,指尖都开始发麻。可是如果眼前真的是实体化的怪物,就算陆眠眠感觉不到怨力,他也不可能感觉不到。
许南天的灵力特质本就特殊,连他都只能感应到这么些微的怨力的话,恐怕就算是钟遥晚在这里,都是没有办法察觉到的。
思虑电转间,两人已经借着车辆的掩护,一点点挪到了停车场的入口处。只要从这里出去,再穿过几栋楼就能够到达灵感事务所楼下。
只要能够和唐佐佐接上头就有救了!
许南天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在即将隐入下一辆车阴影的前一刻,他习惯性地又瞥了一眼持刀者所在的方向。
随后,他浑身一僵,微微愣住。
持刀者不见了。
上一秒还在绕着前排车辆检查踪迹的黑影,此刻那里却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车子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去哪儿了?
许南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立刻拽住陆眠眠的胳膊,示意她暂时别动。他朝陆眠眠快速比划着:「小心点,那个拎刀的可能不是连环杀人犯,而是……」
「是什么?」
许南天的手语忽然停了下来,陆眠眠见他的表情凝固,催促问道。
可是她的指尖刚刚比划完最后一个手势,就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陆眠眠和许南天并不是挨着的,月亮正高悬于顶,光线皎洁,按理说,他们的影子应该是分开的两道才对。
可此刻,他们的影子中间,却有一块地方诡异地相连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楔在了中间,将两道影子黏合在了一处。
冷汗瞬间从陆眠眠的额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冰凉刺骨。
陆眠眠和许南天机械地抬起头。
一张腐烂扭曲的脸,正从车顶边缘悄无声息地探了下来。
它就那样静静地蹲在车顶,一双巨大的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四目相对时,陆眠眠立刻就知道许南天未完的手语是什么了。
持刀者是怪物。
它兜帽浓重的阴影下还带着口罩,只露出了一双漆黑的巨瞳和周围扭曲的皮肤。
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脱落大半,猩红的血肉翻涌着,像是被生生剥去了人皮,可在那些黏稠的血肉间,竟掺杂着一块块瓷白的陶片。
那些陶片深深嵌入肉中,有的甚至与翻卷的肌理长在了一起,缝隙里渗出黑褐色、散发着腥腐与泥土混合怪味的粘稠汁液。
陆眠眠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极度紧张的时刻——
“新年快乐——!”
不知谁家忽然猛地拉开了窗户,朝着夜色放声高喊了一句。
随后越来越多窗户拉开的声音传来,越来越多的新年祝福此起彼伏,代替了鞭炮声在新一年的夜色中响起。
而就在这喧闹喜悦的声浪中心,陆眠眠和许南天正与车顶上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怪物,无声地对峙着。
陆眠眠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我们还有救吗?”
许南天干干地扯了扯嘴角:“如果下一秒小哑巴出现在停车场门口的话,应该有吧。”
第274章 失踪
灵感事务所内。
从零点开始,窗外就传来了一声声新年祝福。
电视机里的新年倒计时已经结束了。新时代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庆祝方式,比如说,掏出手机给各种朋友发送新年快乐,并且往朋友圈里堆自己的新年祝福。
就算是就坐在旁边的朋友,口头上说完了新年快乐以后,也不妨碍他们再在聊天框里发送一条新年快乐,直到发送键按下以后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应归燎和唐佐佐给认识的人都发完了消息以后,钟遥晚和陈祁迟还混迹在他们的各大学生时代和临江村的群里抢红包。
应归燎无聊,干脆就点开钟遥晚的消息框,继续发新年祝福。
窗外的祝福声连绵不绝,直到声音渐消,钟遥晚才退出群聊。
他一看置顶,好家伙,已经堆到99+的信息了。
钟遥晚点开了对话框,一条一条地给祝福贴上表情。应归燎也一条一条,不厌其烦地在钟遥晚的贴纸上贴贴纸。
忽然,应归燎想到了什么,四下看了一圈,说:“怎么眠眠和南天还没有回来?连条消息都没有。”
唐佐佐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比划道:「眠眠没有带手机。」
“但是非主流男带手机了吧。”应归燎说,“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
钟遥晚猜测道:“是不是眠眠喝太多了,一下楼把草地当床,睡过去了?”
「她喝多了也不太明显。」唐佐佐比划,「刚刚出门的时候都不走直线了,估计酒劲正在慢慢上来。不过下去一个多小时了,就算是真醉了,这会儿也该清醒些了。」
陈祁迟这会儿正好从阳台溜达回来,顺手撸了一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黑猫,惹得小家伙不满地“咪呜”一声,随后盘腿坐回地毯上,从火锅里捞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试图驱散从阳台带回来的寒气,含糊地说:“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大过年的,能出什么事?”应归燎下意识回道。
应归燎一家子都是捉灵师,身边的朋友也大多如此。捉灵师的工作,通常是年前忙碌,可一道了过年,仿佛鬼怪也放假了,从来没听说过鞭炮声中蹿出只怪物的事情。所以过年等于和平的这个概念几乎是他潜意识中的规则。
钟遥晚想了想,说:“最近不是有连环杀人犯出没吗?”
“不是说那个杀人犯只挑孕妇下手吗?”陈祁迟咽下牛肉,说,“这两个人谁都和孕妇不搭边吧?”
唐佐佐闻言,面无表情地抬手比划,语出惊人:「难说。光看南天的背影,长发飘飘的,也看不出是男是女。而且……他们今晚确实都吃挺多的。」
钟遥晚:“……”吃再多也不至于被当成孕妇吧!
他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下去找找吧。说不定是迷路了,或者陆眠眠真醉得找不到北了。”
“迷路了用手机导航不就行了?”应归燎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站了起来,几步就已经走到了玄关,拿起挂衣架上的外套,说,“我跟你一起去。大过年的,别把你也弄丢了。”
「我也去。」唐佐佐几乎同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陈祁迟见状,也赶紧跟上。出门前还不忘冲到小白板前,抓起笔在空白处唰唰写下:「我们出去找你们了!回来的话记得发消息!!」然后匆匆追上了已经走向门口的三人。
四人下楼以后兵分两路。应归燎和钟遥晚不用说,一定是一组的。而陈祁迟,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但是跟着唐佐佐,他也不怕会出什么岔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两人沿着路,一直走到大门口。
除夕夜里,通往蓝遴河的小门以及侧门的出入口都是关着的,那么出入口就只剩下这里了。
保安亭的大叔还在用手机看着春晚的尾声节目。钟遥晚走过去敲了敲窗户,客气地询问,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有没有一男一女从大门出去。
保安大叔回忆了一下,很肯定地摇头:“没有。今晚挺安静的,除了你们,没见别人出入。”
两人道谢后,继续在小区里乱逛。
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刺感。钟遥晚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一栋栋沉默的楼影。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他心里有些打鼓。
“按常理说,应该不会。陆眠眠那身手你是知道的,真遇上麻烦,倒霉的还不一定是谁……”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声音里却也透着一丝不确定。
陆眠眠的身手确实不错,但是如果遇上的对手太多,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确实失联太久了。
就算他们没有注意时间,可是今天跨年的时候,许多人家都打开窗户喊“新年快乐”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外停留了太长时间。
“万一……遇到的不是人,是怪物呢?”钟遥晚提出另一种可能。
应归燎闻言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确认了罗盘没有异样后,才回答道:“许南天不止对灵力感知敏锐,对怨力也是一样的。实体化的怪物释放出的威压是不一样的,他隔着八百米就能感觉到,然后提前跑路。我们小区虽然不小,但是他们两个不至于跑不回来求援。”他说,“而且我们走了这么一串,至情至信也没有反应,应该不会是怪物吧。”
“也是,希望只是迷路了吧。”钟遥晚说。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放松一些,说:“先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去其他的出入口看看。今晚虽然没有开门,但是有可能陆眠眠撒酒疯翻出去了呢?”
钟遥晚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应归燎这份被强行压下的担心,只是应道:“好,去看看。”
*
另一边。
陈祁迟跟着唐佐佐在小区里兜兜转转。
他当初在这里买房理由很简单:第一,唐佐佐住这儿;第二,钟遥晚后来也搬过来了。加上他没有经济压力,一套房子说买就买,甚至只需要跟陈飞升打声招呼,连联系原房主这种琐事都不用亲自操心,全部都由陈飞升的助理帮忙,一条龙办妥了。
所以,直到现在,陈祁迟不仅没好好逛过小区,连售楼处的沙盘模型都没有见过。
唐佐佐却对小区很熟悉。这里散布着几个木质猫窝,是附近流浪猫的固定据点。其中好几个都是她赞助的,她也常来投喂,因此对小区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
小区里一共有四个花园。他们先去了中心花园,没有找到人以后又去了其他两个,最后去了角落里最偏僻的那一个。
就在陈祁迟以为一无所获的时候,唐佐佐忽然发现一处异样——地上有一块铺路的砖石,明显被什么东西劈坏了,呈放射状的裂痕蔓延开来,周围散落着不少尖锐的碎石。
唐佐佐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用指尖轻轻触碰裂痕边缘,碎石尖锐且干净,没有蒙上灰尘或霜迹。坏损的砖石中间有一个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般,正中间还有一道齐整的裂纹,看起来也像是被利器劈砍所致。
她捡起一小块碎片,在指尖捻了捻,眉头微微蹙起。
「痕迹是新的。」她用手语告诉陈祁迟,「我早上的时候来附近喂过小猫,当时肯定没有这个。」
“真、真出事了?”陈祁迟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那裂开的地砖,心里发怵,“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砸成这样?”
「不知道,但是情况可能很复杂。」唐佐佐面色沉静,但眼神凝重,「但眠眠他们下楼时间不长,应该还在小区范围内,没走远。」
“行,我先发消息给阿燎!”陈祁迟说。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断裂地砖的图,然后发送给应归燎和钟遥晚。随后他问:“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唐佐佐略一思索。虽然以陆眠眠的身手,她不认为普通歹徒能轻易制服他们。但眼前这绝非寻常的破坏痕迹,以及两人失联的状况,都透着蹊跷。
为了保险起见,她点了点头:「先报警备案。说明情况,让他们介入调查。」
“好!”
陈祁迟应了一声,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唐佐佐继续在附近搜寻,试图再找到一些线索。很快,她就在草垛里发现了许南天的手机。
手机本身没有关机,但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状,边缘处有明显的磕碰和刮擦破损痕迹,显然是在剧烈运动或冲突中脱手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造成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手机的瞬间,唐佐佐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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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乎坐实了两人遇到了突发状况,并且情况可能相当危急。
唐佐佐转头朝陈祁迟比划了一个手势,陈祁迟那边正在打报警电话,他接收到指令后,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了警方,告知了地址后挂断了电话:“警方那边说五分钟就到。”
果然,大约五分钟后,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划破了双叶小区的宁静夜色,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少住户好奇地从窗户探出头张望,不知道这大过年的,小区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是敏感时期,任何失踪报案都可能与近期猖獗的连环杀手案有关,警方高度重视。除了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刑事组也有两名警官随车抵达。
唐佐佐虽然和警方的人接触比较少,但是多多少少也和刑侦组的成员有过照面。她记得那两个人叫做方凌海和万佳,只是从前见面的时候,两人都是精神饱满的样子,此刻他们眼下都顶着两团乌青,显然几天都没睡好了。
“我记得你是……佐佐?”万佳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唐佐佐,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
“是熟人?”旁边一位穿着警服,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问道。
“算是……我们第九支队的编外协助人员。”万佳简单解释了一句。
“哦,知道了。”女警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了一笔。
鬼怪的存在,整个刑侦支队都是知道的,他们都多多少少和灵感事务所的人打过招呼,只是都没有切切实实地和鬼怪打过照面。
第九支队在警局也是一个比较神秘的组织。毕竟整个组只有卢惟一个人,一天天地也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唐佐佐用手机打字问道,将屏幕转向方凌海和万佳。
“最近连环杀人案闹得人心惶惶,任何可能相关的失踪或暴力事件,我们刑侦组都会跟进查看,初步判定和杀人案无关的话我们就会撤的。”方凌海说完,目光扫过地上破损的地砖和唐佐佐手中的手机,“这就是现场和发现的物品?”
唐佐佐点头。她朝陈祁迟使了个眼色后,陈祁迟立刻把今晚发生的事情都和两人说了一遍,一旁的女警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游走。
方凌海听完,眉头微锁:“行,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我再确认一遍,你们的朋友,确认不是孕妇吧?”
“不是。”陈祁迟笃定道。
方凌海闻言后,和万佳对视了一眼,继续道:“我明白了。目前失联时间还比较短,直接定性为案件证据尚不充分。我们会立刻增派警力,在小区及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调取相关监控。一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看了一眼唐佐佐和陈祁迟:“你们也先别太着急,回去等消息,或者……如果有什么‘特别’的线索,也可以及时联系我们。”
非常公式化的回答。
第275章 重视
应归燎和钟遥晚没有及时查看手机,和警方的初步沟通结束后,他们才从小区另一头匆匆赶来。
方凌海和万佳暂时把这件事归类进了普通的失踪案,已经带着初步信息返回局里。只来了几个辅警,在双叶小区内展开摸排。
钟遥晚两人方才去小区的几个门口都走了一遍,也探查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他们将这个情况补充告知了现场的警官,又配合着在小区内重点区域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线索,便先一步回局里了。
钟遥晚等人一直寻到体力与精力都消耗殆尽,才拖着困乏疲惫的身躯返回家中。
白板上的字迹还留着,小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事情的发生,难得地没有呼呼大睡,而是蹲在窗台上,盯着楼下,等到几人开门回来后才跑去迎接他们。
家门打开,白板上陈祁迟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屋子蒸腾的暖气却散尽了。
小黑猫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呼大睡,而是罕见地蹲在窗台上,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幽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闪烁的警灯和晃动的人影。
听到开门声,它才立刻跳下窗台,快步跑到几人脚边,仰头轻轻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带着一丝不安。
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线已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陆眠眠和许南天依然音讯全无。
小区里负责初步探查的警官已经全数撤退了。
陆眠眠和许南天失联时间尚未超过二十四小时,现场发现的打斗痕迹不算特别明显,地砖虽然是刚刚损坏的,不能确定损坏的时间,现场也没有血迹的残留。手机的遗留也可以解释成,这是不小心从许南天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冬天穿得厚实,他没有及时察觉而已。
仅凭这两点,还无法将两人的失踪定性为恶性事件。
更重要的是,警方在核实后得知,陆眠眠在失踪前还有饮酒行为,并不是孕妇,那么这桩案子大概率和连环杀人案无关了,现在也就只有零星几个辅警在小区里进行排查而已。
小区物业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放假回家,留守值班的,只有保安亭里那位见到穿制服的警官就紧张得说话结巴的大叔。他根本不知道监控系统的操作密码,只能等物业正式上班后才能调取录像。
但是灵感事务所的人都清楚。这两个人,一个人有对人的能力,另一个有对怪异的预警,这样两个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一个他们熟悉的小区里,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洗过澡后,钟遥晚坐在小沙发上擦着头发,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
楼下,蓝遴河正在缓缓地向东流淌,和平日里一样安逸。
应归燎洗漱完后进屋,见钟遥晚还在出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别看了,先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天快亮了,等物业一上班就能查监控。只要监控里能确认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或者拍到任何可疑的争执画面,立案应该就快了。没几个小时能睡了。”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从收到陈祁迟发来的照片以后眉头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应归燎周边的人都是捉灵师,新年对他来说是一个和妖魔鬼怪偃旗息鼓的和平日,但是他却完全忽略了,来自人性的恶意与犯罪,并不会因为节日的到来而暂停。
他和钟遥晚查完所有可进出的门后,马不停蹄地敢去了小花园,整个过程也不过三十分钟。可是到场时,发现在场的警察基本都散了,一时之间更是有一股无名火,却又找不到理由诉说。
只是失踪了一个多小时就报案了,也找不到确切斗殴过的证据,对于警方来说也未尝不算是一次人力的浪费。
更何况现在大部分的警力都在着重调查连环杀手事件,那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钟遥晚望着他的眼睛,站起身,双手勾上他脖颈,在应归燎眉心轻轻印了一个吻当作安抚,说:“好,睡吧。”
两人爬上床,虽然心头还沉甸甸地压着未解的谜团和担忧,但连夜的奔波与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还是强制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大脑进入了强制关机状态。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然而,这份短暂的休憩并没有持续多久。
嗡嗡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伴随着急促的铃声,骤然划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与昏沉。
钟遥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他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立刻接起,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混沌和一丝紧张:“喂?”
“我去,小钟同志,你们失踪的朋友是什么背景啊?!”严梁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
钟遥晚的脑子快速运转起来。严梁这么问,应该是陆眠眠和许南天的案子已经在他们睡觉时有进展了,并且这个案件已经被警方认可了。
他将电话打开了免提,回答道:“失踪的女生是暮雪市的警官,在类似平和市第九支队的部门工作。还有一个是心理医生,在市医院。”
“就这样?!”严梁明显不相信,“真的没有其他背景吗?”
“怎么了?”应归燎被彻底吵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懒得坐直,脑袋一歪,顺势枕在了钟遥晚的腿上,眯着眼看向手机屏幕。
现在才早上七点多,他们不过睡下去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还睡着呢?”严梁听到应归燎的声音,问道。
“废话,”应归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找了一晚上人,天快亮才眯一会儿。你们不全力找人,我们自己总得上点心吧。”
“行行行,我的错,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严梁的语气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一丝压抑的烦躁,“别废话了,赶紧开门!我们现在就在你们事务所门口!”
“啊?”钟遥晚一愣,随即心里寒了下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们不会是找到眠眠和南天的……尸体了吧?”
这个可怕的假设让旁边的应归燎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没有!人还没找到。”严梁立刻否认,但语气并未因此轻松,“我是来现场了解失踪人员详细情况的,别磨蹭了,快开门!”
“哦!好!”
警方两极反转的态度让钟遥晚疑惑不解,但也在得到了严梁的回答以后暂且放心下来。只要没有找到尸体,那么陆眠眠和许南天就还有安全的可能性。
两人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去给严梁开门。
经过客厅时,钟遥晚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晨曦中,小区里的警车和穿着制服的警官数量明显比他们睡前多了不止一倍,气氛肃穆而紧张,显然是为了调查陆眠眠和许南天的失踪案而来的。
打开门后,严梁和陆平江正在门口。
严梁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陆平江稍好一些,但眉眼间也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两人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像是刚在冰窖里冻过一遭,又硬生生被拽到了这里。
钟遥晚侧身让他们进屋。
“出什么事了?”他关上门,直奔主题,“眠眠和南天有消息了?”
“暂时没有。”严梁几乎是硬邦邦地吐出这几个字,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脊背却绷得笔直,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钟遥晚和刚走过来的应归燎,“我来,是想跟你们再深入了解一下失踪人员的具体情况。”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尤其是……他们最近有没有和人结仇?或者卷入过什么纠纷?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应归燎想了想,说:“没听他们提过。”
严梁说:“行,那我们再派人查查他们的社会关系。”
钟遥晚看着警方明显有别于昨晚「普通失踪案」的态度,心中疑惑更甚,试探着问:“我记得你们组不是在调查连环杀人案吗?”
一直沉默的陆平江开口了:“今天早上——大概也就半个小时前,局长亲自来了。”他看了一眼严梁,继续道,“局长给我们开了个小会,让我们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集中一切资源,优先侦破这起失踪案。连环杀人案那边,已经全盘移交给二组跟进了。”
严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何止是移交。老田话里话外的意思,那案子现在就算天塌了也得给我们组让路。听说上头的压力是直接压到市局班子的,你们那位朋友……”他看向应归燎,眼神复杂,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叫陆眠眠的那个。家里不简单吧?现在好了,案子连正式立案流程都还没走完,‘重大案件’的帽子已经扣实了。外面增派的那些兄弟,全是冲着这个来的。”
钟遥晚一时无言。
怪不得小区里一下子多了那么多警察,阵仗完全不同了。
他回想起了陆眠眠家的那个大山庄,忽然感觉一切变得合理了起来。
他确实听应归燎说过陆眠眠家几代人都是有钱有权的,只是陆眠眠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爽朗直率,小时候似乎还是应归燎的跟屁虫。这种接地气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以至于钟遥晚几乎完全忘记了她竟然还有这个设定。
钟遥晚见严梁都快要炸了,偷偷地和应归燎对了个眼神,问他:「你让眠眠父母施压的吗?」
「我哪有那本事啊?!」应归燎显然也对事情的发展有些震惊,但是他显然很快就接受了现状,解释道:“我们昨晚也只是把这事儿和他们父母交代了一声而已。不过眠眠的身手不简单,而且昨晚她也没有醉到不能行动的地步,悄无声息地遇险几乎是不可能是的事情。”
严梁几乎是压着火望向他,但是在斟酌过后仍然是被应归燎的这个理由说服了。
确实,一个身手好的人如果遇难的话,现场是不可能这么整洁的,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但是严梁也实在不喜欢这种被权力硬压着的感觉,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压下了个人情绪,迫使自己专注于案件疑点。现在也就只有实实在在地解决了这桩失踪案,才能够赶紧回去继续调查连环杀手案件。
“不过,你们朋友这案子本身,也确实有几个地方说不通。你们小区的监控系统,因为物业管理人员不在,密码暂时拿不到,我们技术组的同事正在尝试破解。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已经把小区周边所有公共监控都过了一遍。”
严梁顿了顿,继续道:“昨晚十点之后,到凌晨三点左右,小区几个主要出入口的监控里,没有任何人员进出的记录。三点之后,倒是有零星几个单独或成双的人影出现,但经过初步比对,都不是你们的朋友。另外还有两辆车出入,保安说是老业主,但也不排除车辆被盗用的可能,已经派人去核实了。”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在小区里?”应归燎追问。
“理论上,目前没有他们离开的影像证据。”陆平江说。
应归燎直截了当道:“监控什么时候破解?”
他能够看出来严梁和陆平江对这起事件调度的不满意,甚至感觉关于这起失踪案的人员调度是极其不合理的。但是这起案件的严重性和诡异之处,只有认识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人才能够深刻体会。
现在也就只有赶紧看到小区的监控,才能证实立即启动全面调查的绝对必要性。
非人非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带走他们?
第276章 截断
“应该快了,不是什么太复杂的技术。”严梁看了一眼手机,正巧,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顺势接起,“嗯”答了几声后,挂断电话,对两人道,“监控破解出来了,在局里,要不要一起去看?”
“行,走吧。”钟遥晚和应归燎没有丝毫犹豫。
四人迅速离开十四号楼,上了严梁的车,赶往警局。
现在整个小区里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执勤辅警警官,正在挨家挨户地询问居民,昨晚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
钟遥晚看着这阵仗,心里反而升起一丝不安,问:“现在这么大张旗鼓地调查,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惊动了绑匪,眠眠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坐在副驾驶的陆平江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子里看了钟遥晚一眼,眼神沉稳,“我们派出去的人,对外统一口径是‘配合调查近期连环凶杀案,进行例行排查’,没有直接提及失踪案。而且排查范围不局限于你们小区,周边几个区域也同步进行。”他收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些,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正好,也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跟连环凶杀案有关的蛛丝马迹……不然,单为这桩失踪案投入的警力,实在有点……”
“哈哈……”钟遥晚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严梁开车驶出小区,语气里那股压不住的不满又冒了出来:“对了,那个陆眠眠的家长……要不要也通知过来看看监控?官威这么大,能把局长从家里薅出来,本人总不会连脸都不露吧?”
严应归燎没接他这带着刺的话茬,只平静地说:“行,我问问他们。”
他说着,还真掏出了手机,翻出陆眠眠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车内很安静,钟遥晚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
“喂,阿姨,是我。”应归燎说。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焦虑和火气的熟悉女声猛地炸响,音量之大,连开车的严梁都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
“应归燎你这臭小子!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干什么?!我们还以为是绑匪来要赎金的呢!!”
钟遥晚认出来了,是谢灵的声音。除夕那天,陆眠眠的父母居然也在应家。
“我们这不拿到小区监控了吗?正要去警局看呢。”应归燎被吼得耳朵发麻,说,“警官问陆叔和苗姨要不要一起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清铃哐啷的混乱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椅子被拖拽以及几声惊呼。
应归燎被这动静吵得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钟遥晚好奇地凑近听筒,正好清晰地听到谢灵拔高了嗓门在喊:
“苗苗!苗苗!!你挺住!别晕啊!!是小燎他们找到监控了!不是找到眠眠的尸体了!!!”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更多杂乱的背景音,有男有女,语气焦急或劝慰,显然是各家父母都聚在一起。期间还夹杂着许桃的声音:“苗姨这是怎么了?老爸,我什么时候能去灵感事务所玩?”
然后他似乎被谁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惊呼,这才消停下来。
钟遥晚:“……”他现在知道灵感事务所为什么整天都是鸡飞狗跳的了。
原来全是遗传。
车子已经到达警局了,那边还没有闹腾完。应归燎干脆挂了电话,对严梁说:“他们不来,我们看就行了。”
严梁:“……”对高官的印象颠覆了。
*
严梁带着钟遥晚和应归燎直奔技侦办公室。
技侦办公室内灯光通明,略显凌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几排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连接线和外接设备,只有少数几个工位亮着屏幕,值班的技术员正专注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
过年期间,在岗的人不多,但听说其他技术员也都在宿舍待命,一旦有任何案件出现新线索,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他们穿过略显空旷的办公区,来到最里面一间更小的独立房间。
这里像是一间作战指挥中心,墙上和桌面上排列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显示器,屏幕上分割着不同地点的实时监控画面或录像回放界面,显然是专门用于查看影像资料的。
“小李。”严梁推门进去,朝坐在主控台前的一个年轻警官喊道。被叫做小李的警官闻声刚要站起来打招呼,就被严梁按住肩膀,直接转回了面对屏幕的姿势。“这两位是失踪当事人的朋友,来看监控。别客套了,直接调出关键部分。”
“是,严队。”小李立刻进入状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系列已经标记好的监控片段。正前方那块屏幕上显示出双叶小区的监控录像,他一边操作,一边说:“严队,我粗略过了一遍,那两位失踪者……他们的消失确实有隐情,监控拍下了部分过程。”
严梁拧着眉,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示意他别铺垫,直接放。
钟遥晚和应归燎也立刻凑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住那块即将揭示真相的屏幕。
小李操作鼠标,点开其中一个文件。
画面出现,是小花园一角,视角清晰。
只见陆眠眠和许南天一个正在长椅上瘫着不肯动,还有一个正在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搓手一会儿跺脚,显然是冷得不行了。
小李说:“这是小花园的监控,这个视角可以很清晰地拍下两个当事人正在花园里聊天,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长发的女生忽然掏出了手机。绑着马尾的那个应该也是在这时候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把她推开了。”
“长发女生?”严梁一顿。
应归燎点了点监视器上那个长发飘飘的身影,介绍道:“许南天,男的。”
众人:“……”
小李尴尬地咳了两声,他又点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然抱歉……然后,就在这位……许先生被推开的同时,一个身穿深色衣物、戴着兜帽、手持长刀的人,从监控盲区骤然冲出,对两人进行了攻击。现场那块碎裂的砖石就是这时候砍坏的。”
画面中,那把长刀在路灯下反射出森冷刺目的寒光,即使隔着屏幕,那凌厉的劈砍动作依然让人心头一凛。
钟遥晚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说:“这把刀是管制刀具了吧?”
“看这长度和锋利程度,肯定是。”陆平江眯了眯眼睛,随即让小李截下刀具的清晰样式,发送给刑侦部门的其他同事,去调查这把刀的来源和可能的持有者。
画面继续推进。
小李一边切换着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一边解说:“紧接着,他们有过短暂的交手,两个当事人发现打不过以后就立刻逃跑了。”
小李不停切换着不同的监视器画面。屏幕上,陆眠眠拽着许南天一路狂奔,持刀人也一路紧追不舍,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应归燎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很害怕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害怕看到持刀人追上陆眠眠两人,害怕那柄刀落下,害怕看到屏幕上出现他不愿意面对的画面。但他没有移开视线,甚至没有眨眼,强迫自己死死盯着那一帧帧闪过的画面。
他攥着钟遥晚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钟遥晚感觉到他的手心已经汗湿了,甚至能隐约察觉到他指节细微的颤抖。那是他从未在应归燎身上见过的,近乎失控的紧绷。
屏幕冷蓝色的光映在应归燎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的唇线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死紧,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种极力维持平静却又濒临边缘的状态,让钟遥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反握了回去。
最后,陆眠眠和许南天躲进了地上停车场。
这个地上停车场有几个出入口,距离灵感事务所不远。陆眠眠和许南天躲在车后面,利用车身形成的视野盲区,以及持刀者没有注意他们这个方位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移动。
他们的目标也很明显,是想要回灵感事务所求援。
然而,他们的行踪很快就被发现了。
钟遥晚注意到,持画面中的持刀人,原本正在检查远处另一排车辆,动作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顿。紧接着,他像是突然福至心灵一般,毫无迟疑地转身,朝着陆眠眠和许南天藏身的那辆车,径直走了过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持刀人走到车边,并没有绕行查看,而是直接一跃,悄无声息地蹲上了车顶,然后,那张被兜帽和口罩遮掩的脸缓缓低下,正好与下方惊恐抬头的陆眠眠和许南天四目相对!
这一幕,连之前对案件性质抱有疑虑的严梁和陆平江,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神紧紧锁住屏幕。
紧张的气氛在小小的监控室里几乎凝固。
所有人都等待着下一个镜头,想知道持刀人做了什么,陆眠眠和许南天又是如何反应的。
然而——
就在这最关键的一刹那!
滋啦——!
屏幕上原本清晰的监控画面,骤然变成了一片跳跃闪烁的雪花点,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监控室里一阵死寂。
应归燎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雪花,瞳孔微微震颤。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的那点侥幸也算是彻底被浇灭了。
“怎么回事?!”严梁反应过来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断电了?还是设备故障?!”
“不是啊严队,你看仔细一点。”小李说。
钟遥晚接话:“雪花屏……应该是监控被人切断了吧。”
“也就是说,他们是团伙作案的?”应归燎说。
“一个人负责正面追击和制服目标,另一个人则潜伏在暗处,专门负责切断监控,抹除关键影像……”严梁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快速梳理着线索。随即,他不再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万佳的电话,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万佳,红色紧急事项。双叶小区的失踪案确认有问题,监控拍到了持刀袭击者。你立刻把昨晚当值的那个保安带回来,仔细审问!问清楚,昨晚十二点前后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停车场的监控会集体失灵、以及昨晚值班的到底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另外,让老罗和张浩马上出发,去现场勘查地上停车场,重点是车位A72附近区域,仔细检查有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还有,彻底排查整个小区的监控系统权限和后台操作记录!人命关天,中午十二点前,我要得到初步结论!”
“收到!马上去办!”电话那头的万佳声音干脆利落。
等严梁挂断电话后,陆平江又道:“停车场这几处监控坏了,那小区里其他位置的监控呢?有没有可能在其他摄像头里,捕捉到当事人被带离的踪迹?”
负责查看监控的小李摇了摇头,手上动作飞快地在不同的监控回放界面间切换:“没有了。从停车场监控失灵开始,整个双叶小区内,所有联网的监控摄像头,在同一时间全部失灵,变成了雪花屏。”他指着几块屏幕上的时间戳,“这种大规模的异常信号中断,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才陆续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他们半个小时就把陆眠眠和许南天转移走了。”应归燎若有所思。
“先等老罗那边的反馈,”严梁说,“如果有打斗痕迹的话不会查不出来的。不过我想应该是没有起太大的冲突,那里是柏油路,血迹沾上了没那么轻易处理,这么看的话,他们很可能是被带走了。”
钟遥晚说:“可以把监控倒回停车场那段,再看一遍吗?”
“没问题。”小李说完,手上动作飞快就把监控画面调了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流转,再次播放到持刀者明明身在远处,却忽然察觉到了陆眠眠两人的存在时,钟遥晚说:“停!”
小李立刻按下了暂停键。
钟遥晚身体前倾,指着屏幕上持刀者的异样,又指向陆眠眠和许南天躲藏的地方,以及一旁的围栏,猜测道:“这里会不会有监控的视野盲区?那个持刀人应该不知道陆眠眠他们躲藏的地方,怎么会忽然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现场可能存在一个观察者或指挥者,在暗处掌控全局,甚至可能具备技术手段或特殊能力来绕过监控和常规侦查?”
“有这个可能。”钟遥晚回答。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一路上都没有拍到除了陆眠眠、许南天,以及持刀者以外的第四个人。那么这个人必须得是熟悉小区情况的才行……”严梁沉吟片刻,目光犀利地望向钟遥晚和应归燎,又一次问道,“你们确定你们朋友最近没有和人结仇吗?——或者你们有没有和人结仇?”
第277章 分支
“我的青天大老爷,我们可是本本分分做小生意的,哪来什么仇家!”应归燎夸张地喊冤。
钟遥晚却顺着这个思路认真思考起来。确实,目前来看,带走陆眠眠和许南天的这伙人,组织严密、行动利落、计划周详,不太像是临时起意。但矛盾点在于——昨晚陆眠眠下楼醒酒,完全是随机事件。小区里有好几个花园,对方怎么可能精准预判她会出现在哪个位置,并提前设伏?
而且,监控里那个持刀者,穿着单薄的卫衣,看起来就像是临时从家里出来没多久。
就这两点来分析的话,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很可能是一次随机事件,又或者是他们倒霉,撞到了枪口上。
钟遥晚实在是不明白这伙人的动机,最终只能提出新的假设:“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怪物做的?如果是怪物的话,想要做到忽然袭击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怪物?什么怪物?”小李一头雾水。怎么好好地分析着案情,忽然往玄学方面发展了?
应归燎想了想,说:“可是昨天我们两个也几乎走遍了小区,照理来说,能够实体化、还有这种攻击性的怪物怨力也不会太弱,没理由你没感觉到怨力,罗盘也没有反应。”
严梁在旁边附和:“对,好好想想。怪物怎么不算仇家呢?”
应归燎说:“那仇家可就太多了。”他说,“但是从这个思路去想的话,这件事也可能是有灵力的人做的。如果那个持刀者有干扰信号的灵契的话,也可以做到屏蔽摄像头。他的灵力如果和南天一样,是感知类的话,也能够远距离察觉到他们的位置。”
“但是这样的话,南天应该也能够提前察觉到这个人才对吧?”钟遥晚看了一眼屏幕,“不会像现在这样,忽然被偷袭了。”
严梁:“有灵力的人还能做到屏蔽摄像头?”
应归燎:“或许是那个人的感知能力比南天更强,但是灵力还和眠眠一样弱?”
钟遥晚:“……那倒也是一种解释方式。”
严梁的脑回路已经跟不上这两个捉灵师了。他对怪物的了解仅仅在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怪物的存在而已,而怪物只有特定的人使用特定的方式才能够消除。至于这些人到底有什么能力,能够做到什么事情,他也懵然不知。
严梁抬高了声音,说:“嗨?你们有人在听我说话吗?”
应归燎和钟遥晚这才双双望过去。应归燎问:“你说什么了?”
严梁扯了扯嘴角,说:“你们还能屏蔽摄像头?”
“哦,这个啊。”应归燎恍然,语气变得随意起来,“算是吧。我身上就有一个小玩意儿,效果是可以让电子设备暂时失灵。但是这桩案子到底是不是灵能力者做的也还是两说呢。”
陆平江听完应归燎的描述,眼神微动,沉吟片刻后,问:“可以向我们展示一下吗?”
应归燎扬了扬眉,有些意外警方会对这个感兴趣,但也没多问,爽快地点了点头。他说:“可以。”
严梁立刻会意,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正对着他们的监控摄像头,对小李吩咐道:“就那个摄像头吧。小李,把页面调到警局的监控。”
“是!”小李说。
小李的动作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通,警局的监控就在一块块屏幕上次第亮起。
应归燎没再多言,伸手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拨片。那枚拨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吉他拨片没有区别,甚至看起来还是个便宜货,好像用手用力一掰,就能够把它掰断。
他走到墙边,随手将那拨片按在墙面上,然后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抵在拨片中心。
下一刻,他的指尖悄然亮起一抹荧绿色的,如同呼吸般微微脉动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仿佛蕴含着生命力的质感,丝丝缕缕地沿着他的指尖,注入那枚不起眼的拨片之中。
这远超常规物理认知的一幕,让监控室里的三位警官——严梁、陆平江、小李——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部正在拍摄的科幻电影片场,目睹了特效的实现过程,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最后还是陆平江心理素质更强,最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用力拍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严梁的胳膊,沉声道:“严梁,看屏幕!”
严梁猛地转头,看向那块显示监控室实时画面的屏幕——
只见屏幕上,原本清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信号像是被无形的手猛然掐断,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其他的监控还在正常运转,唯有那个监控,像是瞎了一样。
“还真能做到……”严梁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低声喃喃,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办案多年,见过各种高科技犯罪手段,但这种仿佛直接作用于电子设备“灵魂”的,近乎魔法的干扰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应归燎见状,松开了手指。指尖的荧绿光芒悄然熄灭,他随手将那枚拨片收回口袋,说:“这个大概会断五分钟左右,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你们突然问这个……”钟遥晚观察着严梁和陆平江脸上尚未完全平复的震惊,以及那震惊之下隐约透出的凝重,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应该不只是出于好奇吧?这跟案子有关?”
严梁被他直接点破,沉默了片刻,神色严肃。他斟酌着措辞,缓缓道:“确实……不只是好奇。我们正在调查的连环杀人案,其中有一桩案件,案发前后,现场的监控摄像头也出现过类似的、短暂的黑屏现象。时间点卡得非常准。”
他看了一眼恢复正常的监控屏幕,继续道:“当时,因为正好赶上年底监控系统例行维护的时间窗口,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维护部门的操作失误或设备临时故障导致的信号中断,我们查下去,也没有发现任何有指向性的线索。”
陆平江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补充:“但现在看来,如果存在一种……非技术手段,能够人为制造这种效果,那么之前那起案件中的监控黑屏,或许就不是巧合,而可能是作案手法的一部分。”
应归燎听完,眉头微蹙:“但你们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拥有灵力的人凤毛麟角。就我所知,除了我这个拨片……”他晃了晃放回口袋的手,“大概就只有切锋市的一位灵能者,拥有类似效果的灵契。不过他那是个大型柜子,根本没法搬动,更别说带着到处作案了。”
陆平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明白。接下来我们……二组还是会往常规的刑侦方向继续深挖。今天这一出,也算是给我们提供了新思路吧。”
严梁也表示赞同:“没错。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监控看完了,基本情况我们也掌握了。”他看了一眼时间,“我让人送你们出去。放心,既然现在已经确认你们的朋友是确确实实遭遇了危险,我们一定会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全力以赴追查他们的下落,尽快把人安全救出来。”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有最新情况请随时通知我们。”钟遥晚真诚地道了声谢。
随后,两人在一名辅警的陪同下离开了监控室。
严梁和陆平江则继续在监控室研究那段录像。
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件事和灵能者有关,如果持刀者真的有同谋的话,就一定会有马脚漏出。
钟遥晚和应归燎离开警局,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双叶小区走。
大年初一的街头,年味正浓。到处都是悬挂的大红灯笼,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格外醒目。不少行人穿着鲜艳的红色新衣,脸上带着节日的笑容,穿梭在商铺和庙会摊位之间,构成了一道充满生机与暖意的流动风景。
如果是平时,应归燎早该拉着钟遥晚,闹着要去买两件红衣服换上,然后挤进热闹的庙会里,吃小吃,看表演,享受年味。
但此刻,两人之间只有一种沉重到化不开的沉默。街道上的喧嚣与喜庆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外面,无法渗入他们紧绷的世界。
看过监控后,虽然确定了陆眠眠和许南天遭遇了实实在在的危险,但心头那片笼罩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且诡谲了。
应归燎捏着钟遥晚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他手背。遇到红灯时,两人停下了脚步,周围等待信号灯的人流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
他感觉到那只牵着的手忽然动了动,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自顾自地分析了起来:“先别担心,现在至少没找到尸体。陆眠眠脑子转得快,只要能给她抓住哪怕一秒钟机会,肯定能想办法跑掉的。还有——”
“阿燎。”
钟遥晚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嗯?”应归燎侧过头,几乎是本能地,嘴角下意识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意生硬又仓促,像勉强贴上去的,怎么看都不是发自内心。
钟遥晚望着他,眼神动了动。轻轻呼出一口白雾,白雾在空气里弥散,又很快被风化开:“你从知道他们失踪开始状态就不对。不想笑的话,就别勉强了。”
应归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还握着钟遥晚的那只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钟遥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些不习惯。”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少见的、近乎坦白的迟疑,“这件事到现在,连对方是什么都弄不清楚。是灵能力者,是鬼怪,还是普通人?”
“如果是普通人,我们只能坐以待毙,等警方的进度反馈。可如果是另两种情况——我在这个小区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感知到其他灵能力者的存在。同样的,直到现在你和至情至信也没有感应到过任何鬼怪的怨力。这种看不到、摸不着、完全无法锁定的感觉,实在让我……”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风吹进钟遥晚耳中的:
“……有些不安。”
原本他是很自信的,这两个人一个有对人能力,一个有对鬼的警戒,可是在监控中,陆眠眠和对方只是交手了一次就选择了撤退。
要继续劝说自己他们没事,似乎也已经不可能了。
应归燎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可是偏偏,失踪事件也需要和时间赛跑。
钟遥晚没有接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信号灯变成了绿色,拥挤的人群开始向前挪动。熙熙攘攘间,两人却像是还没回过神般仍然停留在原地。
直到周围的人都散了,钟遥晚才忽然凑近,吻了吻他的嘴唇,说:“别担心,会没事的。”
两人穿过了马路。
现在已经十点了,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便干脆在小区门口买了包子带回去。
到家的时候,正好看到唐佐佐已经起来了,陈祁迟也在灵感事务所。他们穿戴整齐,显然正打算下楼继续寻找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下落。
“回来了?”陈祁迟闻声转头,语气急切,“楼下突然多了好多警察,怎么回事?”
“眠眠和南天的失踪案受理了,应该是陆叔那里给了局里一点压力。”应归燎换了鞋,脱了外套,把包子随手丢到茶几上。
吃早饭的时候,钟遥晚和应归燎将今天早晨的发生的事情都和两人交代了一遍,然后就完成了交接,回房间去休息了。
第278章 囚禁
双叶小区,某栋公寓楼内。
“陆眠眠!陆眠眠……!!眠眠!!”
许南天不停喊着陆眠眠的名字,嗓子都快劈了,蜷在床上那人却毫无反应,睡得四仰八叉,甚至还翻了个身,嘴里念叨着“我再也不想加班了”这种闻者落泪的话。
昨晚又是吹冷风又是亡命狂奔,许南天本以为那趟折腾足够把陆眠眠那点酒意彻底抖干净了。没想到这人一沾垫子,立刻原形毕露,睡得像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年糕,怎么叫都叫不醒。
许南天放弃了。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冰凉的墙壁,仰头望着天花板,开始冷静地梳理目前的处境——
他们被关在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里。这间房间很可能是被屋主二次改造过的,一张床就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空间,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吸顶灯亮着,还有一间干净得近乎寡淡的洗手间。
他们的手被粗麻绳捆住,脚倒是自由的。
这点束缚算不上大问题,只要陆眠眠醒过来,两人背对背互相配合,解开绳索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前提是——陆眠眠能醒过来。
像是为了方便他们清晰地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一般,房间里挂的钟甚至是电子的。
许南天眯眼辨认了一下,现在是上午十点一刻。
昨天那个绑架他们的陶瓷人把他们带进这间屋子以后,一直守着他们,直到六点才转身离开。
离开前,它站在门口,朝他们投来一个难以解读的、长久的注视。
许南天读不懂他的眼神,甚至和那张脸对视就让他心底发怵。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陶瓷人已经离开了,连带着那扇门也被再次锁上了。
不过陶瓷人离开的时间点很微妙,六点钟,差不多也是冬天天亮的时候了。
许南天原本以为怪物是消散了,可是没多久,房间门下方那扇窄窄的小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塞进来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袋还烫手的豆浆。
许南天当时愣了好几秒。
……还挺人性化。
只可惜,此刻那些包子已经透心凉,白胖的面皮皱缩成一团,豆浆也彻底没了热气。陆眠眠还在梦里和她的领导为了一张假条纠缠不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上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约莫十一点的时候,陆眠眠终于醒了。
她在梦里还是副岁月静好的安详模样,眼皮刚掀开,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她捂着胃部侧蜷起身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嘶——我感觉我的胃好像穿孔了。”
“怎么穿的孔?工作太辛苦,累出工伤了?”许南天的声音从旁边幽幽飘过来。
陆眠眠转头,赏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滚蛋。是被昨晚那个该死的陶瓷人揍的。”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牵扯到伤处,又龇了龌牙,“你小子倒是有出息,手腕被人一拧,立刻摇白旗投降了。”
“我那哪是摇白旗!”许南天立刻叫屈,“我那是被控制了!还不是看你挨打,一着急才冲上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要换了别人,看到那场面,我肯定撒腿就跑!”
陆眠眠没理他这套说辞,自顾自道:“不过挺奇怪的。那家伙手里提着刀,凶成那样,结果居然没要我们的命。”
许南天闻言,神色正了正:“我也在想这个。”他道,“其实仔细想想,那家伙是怪物,肉体只是由怨力凝结出来的东西而已,反应速度根本不受肉体的控制。在最开始和你交手的时候,它完全可以用刀直接砍你,但是当时却是挡下了你的攻击。”
“你是觉得……它其实本来就不想要我们的命?”陆眠眠推测。
“有可能。”许南天一边说,一边把两只被捆成粽子的手伸了过去,解开了陆眠眠手上的麻绳。他的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红,动作却不慢,“而且你看这绑架待遇。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去洗手间看了,里面的沐浴露洗发水一应俱全,都是没拆封的高级货,浴巾叠得整整齐齐。知道的这是绑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来度假了。”
绳结终于松开了。陆眠眠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也去解开许南天手上的束缚,随口问道:“怎么我睡着的时候你不帮我解开?”
“我的小姑奶奶!”许南天哀哀叫苦,“我倒是想帮你解开,我刚碰到你手,你就开始喊‘我不干了’、‘让我再睡五分钟’、‘这个月的绩效谁爱追谁追’,扭来扭去跟条泥鳅似的,我根本抓不住。”
“胡说八道。”陆眠眠面不改色,“我睡相明明很好。”
“是,特别好。”许南天似笑非笑,“小时候你跟佐佐挤一张床,一晚上踹了她十几脚,直接把人从床上踹到地上去打地铺。这事儿你不会也忘了吧?”
陆眠眠手上动作一顿,挠了挠鼻尖,声音明显虚了几分:“……我不记得了,有这事儿吗?”
许南天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陆眠眠心虚地移开视线,专注地对付手上那个死结,不再吭声。
努力了半天,许南天才终于重获自由。
他迫不及待地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印的手腕,转身就去够那袋早已凉透的包子。
折腾了大半夜,昨天吃得再丰盛也都消化干净了。包子皮摸上去又冷又硬,但他顾不上这些,抓起一个就往嘴边送——
即将入口的瞬间,他动作猛地一顿。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我有这个!”陆眠眠闻言,把头绳摘了下来。
她把许南天手里的包子夺回来,连同那袋豆浆一起塞进塑料袋,用发绳紧紧扎住袋口。
那是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圈,但在她指尖注入灵力的瞬间,整根发绳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光芒淡去后,陆眠眠拎起袋子晃了晃,语气笃定:“没毒,吃吧!”
“你还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许南天嘴上吐槽,手却很诚实地伸进袋子,抓了个包子大口啃起来。
“这种不占地方的小东西我平时都戴在身上,以防万一。”陆眠眠也拿了一个,咬下去。包子确实凉透了,面皮发硬,馅料也失去了刚出炉时的鲜香,但此刻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
许南天问:“你不是说胃穿孔了吗?这会儿能吃吗?”
“不行就再睡一觉呗。”陆眠眠满不在乎,“反正有灵力,养一会儿就好了。”
许南天:“……”把灵力当速效救心丸使。他咬了一口包子,说,“你不会是和桃子一样,身体里的灵力都点到恢复力上了吧?”
陆眠眠闻言后,立刻哭丧下脸,说:“是就好了,可是我的恢复力和你们比也差了一大截。”
吃饱了饭后,陆眠眠开始巡视起这间囚禁他们的屋子。
房间是上锁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那个狗洞却没有上锁。
陆眠眠蹲下身,手刚搭上那道小门的边缘——
“别!!”
许南天几乎是弹过来的,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脸色都白了:“你、你先别打开!万一外面是张鬼脸怎么办?!万一那个陶瓷人正蹲在外面盯着这道缝呢?!”
陆眠眠被他这反应弄得无语,抬头看着他惊魂未定的表情,忍不住腹诽:“你胆子这么小,当初到底是怎么干捉灵师这行的?”
许南天理直气壮:“所以我才不干了啊!”
陆眠眠看了一眼时间,说:“这大白天的,陶瓷人也应该已经消散了吧?现在不逃走,更待何时!”
陆眠眠觉得自己这话很有道理,逻辑清晰,时机合理。
然而说完之后,许南天的脸色依然是沉着的、紧绷的,甚至比刚才更加难看。
陆眠眠的笑意敛了敛:“怎么了?”
许南天垂着眼,沉默了几秒。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陆眠眠一愣,虽然她不像许南天那样做过正式的捉灵师,可是类似的事情也没有少经历,能有什么事吓到她?
“你应该知道,”许南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思绪体的怨力,和怪物实体化之后的怨力——是有微妙差别的。”
陆眠眠:“……”不,我不知道,我灵力弱得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没吭声,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许南天吸了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们俩都是被那个陶瓷人打晕带进来的,对吧?”
“对。”
“但其实……进了这间屋子以后,我就醒了。”
陆眠眠一愣。
许南天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稳住了,一字一顿:“我是被刺激醒的。这里的怨力太浓了,浓到我刚一恢复意识,就差点被呛得喘不上气,现在姑且算是习惯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干净、安静、甚至称得上舒适的屋子时,像在看一片肉眼看不见的沼泽。
“而且我可以感觉到,这里根本不止一只实体化的怪物。甚至连思绪体都有不少……我很难说这里到底有多少思绪体,但是几百个一定是有的。”
陆眠眠的后脊梁开始发凉。
“最奇怪的是,”许南天继续道,声音更轻了,“现在十一点了,可我依然能感觉到——实体化的怨力,就在屋子外面徘徊。不是残留,是活的,正在移动。”
陆眠眠没有立刻接话。
她平时就喜欢听捉灵师的故事,也基本每周都会来灵感事务所,把在工作时寻到的思绪体带给应归燎和唐佐佐,顺便听他们讲述最近发生的故事。她当然也知道,唐佐佐曾经在白天遇到实体化的鬼怪,以及黄泉戏班思绪体遗留物的事情。
许南天平时不爱听这些和怪物相关的事情,见她脸色骤变,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绑架我们的……是怪物吧?”
陆眠眠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发抖。
“对啊。”许南天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陆眠眠此刻大脑运转飞速:在唐策宅子里出现的白天也会实体化的鬼怪,被唐策隐藏的大量思绪体,以及不对他们下杀手的鬼怪,优渥的囚禁条件……
陆眠眠的声音干涩,道:“你说……唐策在背后操控这些怪物的可能性是多少?”
“什么?”许南天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就在陆眠眠想要再解释的时候——
咔哒。
那扇小狗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僵住,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那是一条苍老如树皮的胳膊。皮肤皲裂、发黑,像是被烟火熏烤了几十年的老木,关节处鼓着粗大的结。前段是一个畸形的圆形肉瘤——没有手掌,没有手指,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圆形肉瘤,边缘还挂着暗褐色的结痂,像是被人齐根截断后,又用粗线胡乱缝合起来的残肢,狰狞又可怖。
它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将两盒盒饭推进屋内,塑料盒与地面摩擦发出 “沙沙” 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瘆人。
随着那截胳膊越探越深,许南天和陆眠眠才看清了——
那只本该长在胳膊末端的手,竟然生在了肘关节处!
五根指头从本该是骨节突起的位置歪歪扭扭地伸出来,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一簇寄生在枯木上的畸形菌菇,歪歪扭扭地朝着不同方向扭曲,透着股非人的怪异。
是和陶瓷人一样的改造人。
可更诡异的是,这只手还在动。
按常理,失去了完整神经通路的肢体,就算被强行缝上去,也该是软塌塌地垂着,如同一截死肉。
但此刻,那只手却活像一株漂浮在海流中的海草,扭曲地摆动着。
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他们只是推测怪物在白天仍然可以实体化而已,现在这一幕几乎就是实锤了。
盒饭的香气在屋子里蔓延,还是热乎的,是浓腻的肉味。
随后,一个与那截苍老胳膊完美契合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苍老、诡谲,像是两瓣生锈的金属片在粗糙摩擦,带着刺耳的滞涩感,一字一顿地钻进耳朵:
“吃吧,孩子们。”它说,“还要烦请你们在这里多住几天了。”
陆眠眠死死地盯着那截胳膊,神经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它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它会推门进来,还是会有其他同伙出现?
可没等她想透,那截畸形的胳膊便缓缓收了回去,小狗门被轻轻带上,只留下 “咔哒” 一声轻响,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两人僵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陆眠眠率先缓过神来,声音干涩:“你……还敢吃吗?”
许南天拼命摇头:“打死我也不敢了!”他盯着那两盒静静躺在地上的盒饭,眼神里满是忌惮,“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以后不会滚出一只手吧?”
“那、那应该不至于吧?!” 陆眠眠嘴上反驳,心里却也没底。
她盯着那盒饭,最终还是好奇心压过了一部分恐惧。
不管里面是什么,总得看看才能判断这群怪物的意图。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朝着盒饭靠近。
可就在她弯腰、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饭盒盖子的一瞬间,动作忽然猛地顿住。
“怎、怎么了?”许南天见她突然不动,心脏也跟着提了起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陆眠眠没有马上回答,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此刻她伸长了胳膊,一截细白的腕子从羽绒服袖口露出来,皮肤细腻,却少了一抹她熟悉的颜色。
手绳不见了。
第279章 红绳
灵感事务所。
唐佐佐和陈祁迟出门前联系了严梁,说想亲自去警局看一遍监控,严梁那边没多问,直接应了。
另一边,应归燎和钟遥晚冲了个澡以后回去房间,打算继续补觉,等天亮了再继续搜寻失踪的两人。
应归燎,简单冲了下身子就裹着浴巾出来,准备回房间躺平,可脚步刚踏出浴室,门铃忽然 “叮咚——”一声响了起来。
卧室里的钟遥晚也听到了动静,随手披上外套拉开房门,正好和刚从浴室出来的应归燎撞了个正着。这家伙显然是仗着唐佐佐和陈祁迟都出去了,没半点顾忌,只裹着一条黑色浴巾就敢往外跑,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浴巾里,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
钟遥晚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说:“回屋换衣服,我去开门。”
“好嘞。”
应归燎乖乖缩回去,顺手带上了门。
钟遥晚此刻也穿着睡衣,是一身宽松的棉质款,比应归燎那只裹着浴巾的模样规矩多了。他心里琢磨着,大概率是警方那边有了陆眠眠和许南天的消息,快步朝着玄关走去,抬手拉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许南天。
他的一头长发利落干净,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一身衣服,没有更换过。
“……你怎么?”
“别提了。”许南天垮着脸,语气疲惫又无奈,“昨晚和眠眠下楼醒酒,正好碰上五号楼那个老王,非拉我们去他家喝两杯。推都推不掉,一喝喝到半夜,干脆在他家睡了。”他揉了揉眉心,一副懊恼的样子,“手机还弄丢了,刚刚才醒过来,赶紧跑回来报个平安。”
钟遥晚:“……”哇塞,那我的监控是看假的吗?
钟遥晚沉默了两秒。
哇塞,那我大清早顶着黑眼圈去警局看监控,是看了一部灵异纪录片吗?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
许南天的袖口边缘,隐约露出一截红色。
那不是衣服的边角,也不是血管的影子。是绳子。
编织的花纹不算繁复,钟遥晚曾经见过这条绳子,是属于陆眠眠的,拥有变身的能力。
而现在,它安静地缠在「许南天」手腕上,藏得很深,却偏偏在袖口晃动时,露出了一道刺眼的缝隙。
钟遥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让,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放下心来:“先进来吧。”
他语气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你和眠眠去别人家做客,好歹发条消息。最近连环杀人案闹得这么凶,我们还以为你们出事了,急得差点报了警。佐佐和阿迟现在还在满小区找你们呢。”
“报警?”「许南天」跨进门槛,环顾了一圈客厅,随即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里好多警察,出什么事了吗?”
钟遥晚不紧不慢地关上门,说:“报案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警方说是新年流动人员排查,正好卡在杀人案的这个节点,所以查得紧。”
“原来是这样。”「许南天」走到桌边,拿起那副熟悉的金边眼镜,架到鼻梁上。两条细细的金链垂下来,在他脸颊边轻轻晃荡。
从前钟遥晚觉得这副眼睛虽然骚包,但是戴在许南天脸上还显得挺温文尔雅的,可是此刻,他知道眼前的这个「许南天」是冒牌的,再看这副装扮,便怎么看怎么觉得惹人嫌。
“你刚刚说……”许南天坐到沙发上,扶了扶镜框,语气轻飘飘道,“你们报警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随口一问。但钟遥晚却隐隐觉得,这才是这人忽然出现的目的。
“对。”钟遥晚若无其事地接话,“不过人家说了,失联不满24小时不能立案。还好你回来了,不然下午我和阿燎还得跑一趟警局。”
「许南天」的视线落在钟遥晚脸上,带着一份若有似无的审视,缓缓扫过他的眉眼、唇角,似在拆解每一个表情的真假。
可钟遥晚早就在一次次直面诡谲的历练中,练出了脸不红心不跳的定力。他面色淡然,眼神平静无波,连呼吸节奏都没乱半分,姿态松弛得毫无破绽。他顺势环顾四周,语气自然地转向另一个话题:“对了,眠眠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哦,眠眠还没醒呢。”「许南天」收回目光,拿起了桌子上陆眠眠的手机后,随口答道,“她酒量太差了,昨晚喝那两杯到现在还在睡。我回来帮她拿手机,一会儿跟老王约了去逛庙会。”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茶几那边走。
就在这时——
“你这臭小子!”
一道黑影从走廊窜出来,应归燎劈头盖脸一巴掌拍在「许南天」后脑勺上,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磕在沙发靠背上。
“哎哟!!”「许南天」捂着后脑勺,脸皱成一团,“你干嘛啊!”
这突如其来架势把钟遥晚都吓了一跳,一扭头,就见应归燎正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他气得咬牙切齿,胸口微微起伏:“知道手机弄丢了,不知道借个手机报平安啊?五号楼过来才几步路,直接走回来说一声也行吧?!”
他显然是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自己这一晚上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满小区找人,担心地觉都没睡好,才躺了一个小时就跟钟遥晚一起跑去警局看监控了——结果这人只是去邻居家喝酒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我们——”
应归燎骂到一半,声音却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许南天」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
应归燎说:“这是你原来那副眼镜吗?怎么看着……戴得没以前好看了?”
钟遥晚:“……”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许南天」:“……”这是重点吗?!
“你懂个屁。”「许南天」压下心里的异样,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他理了理有点皱的衣服,转身往门口走去,“行了,不和你掰扯了,我得去和老王会和了。一会儿佐佐醒了也跟她说一声,不用担心。”
“什么意思?看到我了扭头就跑?”应归燎不悦地扬眉,却也没真的拦着,只是一脸不耐烦地朝他摆手,“算了算了,赶紧滚,最近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看到你就来气。”
「许南天」见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乐了,嘴角挂着笑拉开门。又在即将出门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逛完庙会以后我就不过来了,明天还得上班。眠眠好像也要值班的样子,你们不用惦记我们。”
门边,钟遥晚一直安静地站着。
闻言,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的职业假笑。
“行,我们知道了。”
「许南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说:“新年快乐。”随后便拉开门,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入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应归燎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秒卸得干干净净。
他和钟遥晚对视了一眼。
钟遥晚就站在门边,屏息听着走廊的动静。电梯门打开,又关上,下行声渐渐远去。他又等了几秒,随后悄悄打开门,确认了楼道,乃至楼梯间里都没有人以后才回来。
他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压低声音:“要不要跟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看出来了?”应归燎一愣,眉梢微挑。
“你刚才打他那架势,”钟遥晚面无表情,“不像在怼朋友,像在打狗泄愤。”
应归燎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声来。那笑意来得突兀,却实实在在,眉眼都跟着舒展了些。
他的心情明显比洗澡前明朗多了。
“先不跟。”他收起笑,语气却轻快了几分,“万一被他发现我们起疑了,又或者他附近还藏着同伙,反而打草惊蛇,会对人质不利。”应归燎分析道,“他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确认我们有没有报警——这说明他很怕被警察盯上,怕警察排查到他家。他的根据地应该就是在我们小区。我先把这事儿告诉严梁,他那里现在接入了双叶小区的监控系统,可以实时查看到小区的情况。让他看看那个冒牌货到底躲在哪栋楼里。”
“你觉得会是谁在假冒南天?”钟遥晚问。
应归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枚风干的花瓣。
钟遥晚凑近过去。
这是一瓣昙花花瓣。边缘蜷缩,颜色褪成半透明的浅褐,纹路却依然清晰。
应该是应归燎刚才打那人的时候掉出来的,只不过当时钟遥晚的注意力都在应归燎身上,没有注意到它。
昙花花瓣,拥有能够催动红绳的灵力,清楚灵感事务所的人。
这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看起来是老熟人了。”应归燎说,“放心吧,是他带走陆眠眠和许南天的话,他们应该没事。”
“你怎么这么确定?”
应归燎想了想,难得卡壳了几秒。
“呃……怎么说呢,”他斟酌着措辞,“虽然不知道唐策到底想干什么,但他既然有所图,就得考虑得手之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不会蠢到在达成目的之前,惹毛陆眠眠她爸爸的……”
钟遥晚:“……”好现实的理由。
应归燎回想起了方才看到的监控内容。他知道唐策的身手应该是不错的,但是还不至于让陆眠眠只和他交手一下就选择撤退,这就说明了,监控中的持刀者一定不是唐策本人。
他还有同谋几乎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应归燎忽然有些后怕。还好陆父在得知了情报以后第一时间施压,让他们看到了那段监控录像,要不然刚才可能真的被唐策糊弄过去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进手心,说:“这片花瓣掉出来得也莫名其妙的,说不定是唐策故意留下来。”他的语气沉下了一些,“其实我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去找他一趟的,可是听我爸妈说,昨晚除夕的聚会他根本没有去。我还以为他又不知道钻进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谁知道他居然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钟遥晚一头雾水:“所以他到底想不想让我们知道南天他们被绑架的事情?”
应归燎想了想,说:“如果这片花瓣是他故意留下的,那就说明他绑架许南天和陆眠眠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他。如果是他不小心掉出来的,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让警方继续调查,不管怎么样,绑走许南天和陆眠眠的动静太大了,就算能够稳住我们一时,也不能瞒着一辈子。”
“你是说……他很快会有下一步动作?”钟遥晚拧起眉。
“很可能。”应归燎说,“最近几天你多小心。不管怎么样,他确实不对劲,不知道他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点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是想要做什么,但是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钟遥晚想了想,说,“你觉得……会不会是眠眠和南天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被带走了?”
应归燎若有所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花瓣,像在把零散的碎片往一块儿拼。
“大本营在我们小区……”他喃喃道,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忽然被自己的推测绊了一下,“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不会……都在我们小区里吧……?”
第280章 中场
应归燎把自己的分析给唐佐佐以及陆眠眠的父母说过了。
唐策来的时候,小黑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现在才终于从沙发底下露出了脑袋,趴到钟遥晚腿上去,撑了个懒腰呼呼大睡。
唐佐佐那边暂时还没有回复,但是陆眠眠的父亲陆正光却回得很快,几乎像是守在手机边等着。
关于这位长辈,钟遥晚了解得不多,只隐约记得,之前去应家过年的时候,听应书提起过一嘴。
他知道陆正光、应书、许心、唐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只不过长大以后,陆正光没有选择做捉灵师,而是和他的父辈们一样,走进了官场。
后来应书和许心选择和卢惟合作,在警局内部成立第九支队,这背后的牵线搭桥之人,正是陆正光。听说年轻时候的卢警官也曾经意气风发,比现在勤快得多,甚至带动了其他城市效仿平和市的模式,建立警局与捉灵师的联动机制——当然,前提是当地的捉灵师愿意合作。
钟遥晚从柳如尘那里听说过,这项制度在不少城市都推行得不错,唯独彩幽市及其周边,始终进展不顺。官方不是没有向她递过橄榄枝,但她拒绝了。
据柳如尘所说,她不喜欢被束手束脚的感觉,和官方合作虽然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轻松很多,但是同样的,也会有不少限制。现在这样,偶尔协作,互相尊重,也挺好的。
钟遥晚当时没有多想。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柳如尘说这话时,不止是不愿意,更有一丝几乎被压平的抗拒。
那抗拒无关性情,无关利弊,更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在得知了黄泉戏班的所作所为以后,钟遥晚越来越难以摆脱一个联想:
戏班如此肆无忌惮地进行人体改造长达四十年,从来没有人救过他们吗?
不是没有目击者,不是没有人逃离。可是戏班依然存在了四十年。那些被带上台的人,被当成小丑、当成展品、当成取乐的工具——台下的观众,戏班的运营者,还有那些本该管束这一切的组织,没有一个人伸出手。
病态的审美,病态的狂欢。
而戏班主,很可能从未得到过制裁。他的后人至今混得风生水起,西装革履,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无人知晓他们祖辈手上沾过多少血。
那些血泪与生命,被轻飘飘地翻过一页,像从未存在过。
其中,很可能也包括柳如尘的先祖。
钟遥晚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样的猜想,后人站在历史长河的彼端俯瞰过去的时候,那条来时路总是布满荆棘的。
钟遥晚的思绪飘了很远。再回过神是因为手机一直在口袋里震动。
他摸出来一看,发现应家的小群里全都是消息。
钟遥晚往上划了几屏,大致拼出了事情脉络:应书和谢灵刚刚哄完情绪崩溃的苗苗和许心,安抚了被蒙在鼓里,却能够感觉到家里沉重氛围的许桃,转头又开始安抚险些把家里拆了的陆正光。
另外,应归燎应该是把唐策对钟遥晚另有所图的事情同步给了他们,应书和谢灵没有多问那些暂时说不清的细节,只是发来一长串问候,末了认真地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钟遥晚挑了几个乖巧不添乱的表情包发过去,说自己没事。
随后,他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放空了几秒后,又打字问:「陆叔现在情绪怎么样了?」
「平静下来了,」谢灵回道,「刚才最生气的时候,他差点把房子拆了。后来眠眠……哦,不对,是唐策,用眠眠的手机给老陆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爱你呀!’以后,黑着脸回了一条了‘老爸也爱你’,然后忽然就安静下来了。现在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理,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钟遥晚盯着“老爸也爱你”五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亲眼见到那个画面,但此刻,某种扑面而来的,混合着荒诞与心酸的滑稽感,让他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那里怎么样了?”钟遥晚扭头望向应归燎。
“陆叔那边说,这件事最好还是交给警察处理。毕竟唐策虽然有灵力,也仍然是人类,没有脱离‘公民’这个身份。绑架罪由警察来抓,名正言顺。”应归燎说,“我也告诉他了,唐策可能保有上千个思绪体,咱们小区大概率是个隐患点。陆叔也说了,会和警局协商,随时准备双叶小区的撤离工作。”
钟遥晚听完,微微挑眉:“怎么跟咱妈说的不太一样?”
应归燎摊手:“可能是老油条在官场摸爬滚打太久了,说官话和发火用的是不同的大脑吧。”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两秒,语气又沉下来几分,“不过我现在最好奇的还不是这个。”
他抬眼看向钟遥晚:“唐策的同伙,能是什么人?”
钟遥晚下意识托起下巴。
他一直觉得唐策是独行侠。从临江村那几卷老旧的宣传片里,到应书口中那些碎片化的往事,唐策这个人,似乎永远站在人群边缘,不近不远。除了何紫云,除了钟离,他身边几乎没有第三个能被称为“同伴”的人。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有同谋吗?
还有唐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抓走陆眠眠和许南天?他们对于唐策来说,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钟遥晚想不出,甚至越是深究,脑袋里越是嗡嗡发疼,像是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着,混沌得找不到出口。
应归燎见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没再说话。他只是靠近,很轻地在钟遥晚额头上印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停了两秒。
他松开,语气放得很轻:“先回去睡吧。现在知道唐策可能在我们小区藏了思绪体——晚上才是最要紧的。”
“好。”钟遥晚应了一声,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就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不被吵醒了。”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这段时间,灵感事务所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陈祁迟都不睡懒觉了,每天都早早起床给三位主战力准备早餐和茶点,力求让他们过上没有后顾之忧的日子。
应归燎嘴上说着不要着急,实际上比谁要着急。钟遥晚甚至合理怀疑,要不是他习惯性地在危急关头装出一副靠谱的样子,其实早就已经急得要拆墙了。
嗯……钟遥晚觉得应归燎这一点和那位还未谋面的陆叔也挺像的。
虽然说排查工作由警方进行比较合理,但是,他们终归是放心不下陆眠眠和许南天的。
只可惜,他们在小区里走得脚都要冒烟了,也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警方那边进展也有限。唐策那边从来没有来过赎回人质的电话,甚至连他为什么要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都不知道。
他们毕竟不能直接破门而入,只能借着“新年安全走访”的名义,在居民开门的短暂间隙往里瞄几眼,看看屋内有没有异常。
老罗那里的调查结果,说陆眠眠和许南天在地上停车场时和人产生过冲突。但是痕迹不多,看起来没过几招就被制服带走了。
而那把大刀,警方辗转查过,也没有找到出处。
而这些天里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唐策会每天让陆眠眠拍一张自拍照给陆光正,偶尔LIVE图里还能够听到许南天的声音。照片里,陆眠眠的居住环境不错,人也挺精神。虽然还没有找到人,但是这张照片也算是对其他人的一些宽慰了。
当然,陆光正和戚苗两个人,看到照片时总是会内心五味杂陈。
大年初五,阳光很好,年味还没散尽。
这天,钟遥晚和陈祁迟又去警局抠监控了,唐佐佐和应归燎则继续在小区里乱转。
小李已经对这两个人的频繁到访习以为常,甚至专门给他们腾了两台机器,授权了部分调阅权限。
他们已经将陆眠眠和许南天失踪那天的影像反复看了好几遍。
带走他们的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点轮廓都看不清,钟遥晚也没法确定,这人到底是唐策本人,还是他的同伙。
唯一能肯定的是,对方一定对小区的监控死角了如指掌。
除了追杀陆眠眠和许南天那一段被逼入镜头,其他地方,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
此刻,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陈祁迟抱着杯奶茶窝在椅子里,面前屏幕切着双叶小区的实时画面,观察唐策或是陆眠眠、许南天,有没有出现在画面中。
钟遥晚则像钉在了另一台显示器前,开始一帧一帧地拉着大年初一下午的录像。
眼珠干涩得发疼,他却连眨眼都舍不得。
大年初一那天,唐策变装成许南天,大摇大摆走进十四号楼,可离开的那段,怎么都找不到。
单元门、电梯、地下车库、小区主干道——所有的摄像头,在那个时间段,都没有出现许南天的身影。
唐策一定是在离开前,谨慎地又一次使用了那根手绳。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也许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也许是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也许只是一个戴着口罩、从镜头边缘匆匆走过的路人。
双叶小区住了几千人。他只要混进去,就是一粒落进沙堆的沙。
而要在沙漠中找到这一粒沙,谈何容易。
“这两位小同志,还不回去啊?”
严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调侃。他手里端着两杯茶,一人一杯塞进钟遥晚和陈祁迟手里,杯壁还是烫的。
陈祁迟接过来抿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说:“今天打算跟你一起在警局打地铺了。”
“去你的,我今天可不打地铺。”严梁笑骂,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抬,“记得入口处那个等候沙发了吗,我今天预约到了,晚上可有地方睡。”
他话音落下,笑意也跟着收了。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监控画面,沉默两秒,语气正经了些:
“不过你们俩天天这么盯,能盯出什么名堂吗?”
“也没其他事情能做,只能每天来看看监控了。”钟遥晚说。
唐策对钟遥晚不知道有什么企图,在这样未知的情况下,让钟遥晚远离唐策无疑是最快捷的办法。可是不让他做点事,总觉得心里不安静,所以只能每天来盯梢监控。
好在灵感事务所算是警局的编外人员,要安排他们每天进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严梁撑在椅子旁,目光扫过实时监控。
画面右下角显示现在将近晚上十点了。监控摄像头都是可夜视的,映照出来的画面虽然没有白天清晰,但也不妨碍观察。
他很快就在某块小画面里找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男一女,站在某栋楼前的路灯下。
应归燎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表情夸张;唐佐佐则手语打得飞快,看起来骂得很脏。
“他俩干嘛呢?”严梁眯起眼睛。
钟遥晚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闻声抬头瞥了一眼屏幕:“模拟吵架。”
“……啊?”
“平时他们小学生吵架的时候,许南天都会冒出来扇阴风点鬼火。”钟遥晚低头继续画他的线,“他们这是在用召唤术。”
严梁:“……”小学生吗?
不过,两人走访了这么多天,感应不到怨力,找不到线索,连唐策的尾巴都没摸着。现在确实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了。
他移开视线,又落到钟遥晚手里的本子上。
A4大小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画满了线条和标注,密密麻麻。
“你又在画什么?”
“路线图。”钟遥晚的声音很轻,脸上映着屏幕冷蓝色的光,“我把大年初一,十一点后从楼里出来的人的路线都归整,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严梁来了兴趣,凑近了些。
本子上画着双叶小区的简易地图,楼栋用方框标注,不同颜色的彩线蜿蜒交织,像一束散开的毛线团。
“有什么收获?”
“现在还有几个人的没有归纳出来。”钟遥晚说着,将本子推过去了一些。
“还有几个人的路线没归纳完。”钟遥晚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当天一共一百六十二个人有进出记录,筛下来,有嫌疑的是二十六人。”
他指尖点着其中几条彩线:“这十个人是一家子,应该是来楼里拜年的——但唐策也有可能混在里面。剩下的人里,大部分离开小区之后就没再回来。不过过年期间,也可能是来串亲戚的。”
他顿了顿,用笔圈出本子上的几栋楼:“另外还有几个人,进了小区其他楼栋就没再出来。”
严梁眯起辨认了一下楼号,手指点向边缘那两栋:“二十七和二十九?我有印象,是不是就在两个当事人被袭击的花园附近?”
“对。”钟遥晚抬手按了按发酸的脖颈,转了转脑袋,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已经告诉老罗和阿燎了,让他们重点留意这两栋。可惜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有效线索。”
一旁的陈祁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我记得二十九号楼有间公寓很奇怪,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封起来了,那里重点查过了吗?”
“查过了。”严梁说,“平江亲自去的,还找了个借口进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他顿了顿,“除了室内特别暗,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那为什么要把窗户封成那样?”钟遥晚转过头。
严梁答得很顺:“那屋住着的,是一个有先天性着色性干皮症的姑娘,已经在那儿住了几年了。”
“先天性着什么……?”钟遥晚脑子没转过弯。
“先天性着色性干皮症。”陈祁迟把手里那杯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语速飞快,“基因病,必须终身避光,不然皮肤十分钟内就会起水泡、红肿、溃烂。小区的管理人员说,她自从入住以后就没有怎么出过门,最多下楼倒个垃圾。”
钟遥晚闻言微微皱起眉。好残忍的病症。
“对对,就这个。”严梁点头,“我们也跟物业核实过了,确实有这么个情况。那姑娘也只在夜里偶尔出来。平江也去核实过了,业主的登记信息就是他们见到的那个女生,没错。后续也进行了进一步调查,身份、病史、居住时间,全都能对上。”
“那不是又走进死胡同了。”钟遥晚的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着,目光凝在那两栋住户楼上。
“何止,这两天连连环杀手的案件都走进死胡同了。”严梁烦躁了抓了把头发,说,“这两天倒真像过年了,到处喜气洋洋的,一点线索都没有。警局都快按下暂停键了。杀手案的进度也就跟你这边一样,把翻烂的线索再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看能不能抠出点新的。”
钟遥晚没接话。
他知道严梁最近在两边跑。失踪案这边因为锁定了唐策,侦查方向明确,他的压力反而小了不少。反倒是那个连环杀手案,年前闹得人心惶惶,年后却像蒸发了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
也多亏了如此,严梁现在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来给他们当茶水工。
监控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钟遥晚继续做剩下几个人的路线梳理,陈祁迟抱着凉透的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实时监控画面。严梁也没急着走,像个监工似的在两人身后站着,偶尔瞥一眼屏幕,偶尔看一眼手机。
过了一会儿,严梁看了眼时间。
“我五分钟后有个会,先走了。”严梁说,“有什么线索记得及时告诉我。”
“这么晚还有会?”陈祁迟惊讶。
“人民警察可是很忙的!”严梁说完,解释道,“我和二组有个会,有些连环杀人案的线索还要再交代一下。”
“行。”钟遥晚头也没抬,“晚上订宵夜的话帮我们捎一份,要辣的。”
“没问题。”
严梁应了一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转动——
“砰” 的一声,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阵急切的风裹挟着走廊里的寒气直接扑进来,刮在严梁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都掀动了。
严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什么恶徒,直接动手。
看清来人是小李以后,他拧着眉训斥:“毛毛躁躁的,干嘛呢!”
小李此刻额头上布满冷汗,额发都被浸湿了,显然是从走廊那头一路狂奔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得像纸。
“严、严队——!”他声音发紧,“你在这儿就太好了,快来看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平和路的三号监控,刚才忽然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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