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严梁差点跳起来,“走!赶紧去看看!”
他拔腿就要跟小李往外冲,却被钟遥晚叫住了。
“严队!”
严梁回头,眼里压着焦躁。
钟遥晚已经站起身,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我跟你一起去。”
“行,一起来。”严梁没有犹豫。
监控系统在上次出问题以后是维护过的,大概率不会出现断电或是短路等的异常情况。
如果真的是灵异事件的话,有个捉灵师在说不定也能帮助判断。
三人是跑去道路监管处的。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咖啡味和电子设备焦躁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二组两个熟面孔正围在屏幕前,技术组的同事正在劈劈啪啪地按着键盘,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出什么事了?赶紧说!”严梁一进门就直奔主控台。
“严队!”那个正在调画面的男警见他们来了,立刻往旁边让开,指着面前一片黑漆漆的监控窗口,“最开始是平和路的三号摄像头变成雪花屏了,紧接着四号、五号也陆续断了。等于说,那一小片街区的监控全都失灵了。”
技术组同事的键盘敲得噼啪响,连眼神都没空分出来一个,声音紧绷:“目前还不确定原因,但很有可能是断电引起的连锁故障。正在查线路。”
旁边一个女警补充道:“梁队已经带人去现场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严梁盯着那几块雪花屏,拧起眉头:“哪些摄像头能覆盖到那片区域?”
“一号!正好是对着三号摄像头的。”小李说完,很快就在上百个监视画面中找到了一号摄像头,并且指明了方向,“就这个角度,其他都是盲区。”
钟遥晚和严梁同时望过去。
画面上,平和路右侧街道被灯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格子。路灯亮着,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脚步匆匆。
钟遥晚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桩惹得大半个警局都过不好年的杀人案,虽然警方没有对外公布太多细节,可越是这样,坊间就越是穿得沸沸扬扬。
有的版本,像是真的得到了小道消息,说所有被害的人都是孕妇。但是也有人那个犯人是个心理变态,专盯着老弱病残下手。更有人说那是个无差别杀人的大魔头。
总之,得益于众说纷纭的都市怪谈,即使现在是过年期间,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早早回家。此刻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形色匆忙,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但钟遥晚的目光在某处停住了。
画面尽头,靠近那片黑掉的摄像头区域,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在一号摄像头能够拍摄到的尽头,似乎有一抹异样的颜色。那颜色太淡了,淡得就像是夜晚原本的颜色,如果不仔细盯着看,只会当作是路灯照不到的阴影。
就像是……一层膜一般。
钟遥晚一个激灵,指着那个位置,问:“这是什么?”
男警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条路上有个小巷子,应该是入口处的阴影吧?”
“不,不是阴影。”钟遥晚说,“入口阴影一半的位置,有一块颜色更深一些,还在往光里延伸。”
男警闻言后,仔细查看,但是没有看出什么区别,喃喃道:“我看着都是一个颜色啊……”
严梁眯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来:“是一个矩形的东西?”
“对。”钟遥晚说罢,立刻转身往外走,“我去三号道路看看,可能真的是鬼怪搞的鬼。”
“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李被钟遥晚的转身就走弄得一愣,怎么又扯到玄学上了!
严梁却已经反应过来,拔腿就跟了出去。
他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真是那东西做的?”
“有可能。”钟遥晚步伐不停,声音却很稳,“刚才看到的那片深色的东西,很可能是结界。被关进去的人出不来,相当于鬼怪的狩猎场。”
“行,我跟你一起去。”
严梁说完,钟遥晚原本还想反驳,毕竟遇到鬼怪和遇到单纯的杀人犯的危险级别可不一样。杀人犯可不会有一巴掌把人扇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的力量。严梁一个普通人凑上去,跟送菜有什么区别?
可是严梁根本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正好路过刑侦办公室,他“唰”得一下拉开门,冲着里面喊:“老陆!别看了,出事了!”
陆平江正端着杯咖啡翻资料,被这一嗓子吼得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严梁一把拽出了门。
“哎——哎!我咖啡!”
“回来再喝!”
钟遥晚:“……”得,又来一个。
严梁拽着陆平江,带路走在前面:“坐我的车去,这边。”
看他雷厉风行的模样,钟遥晚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像是拦不住。
钟遥晚的停顿只有片刻,片刻后,他还是追了上去。
——反正拦不住,不如跟紧点。至少真出了事,他还能把人从墙里抠下来。
三人一路小跑到停车场。
陆平江是被半路拽出来的,一组现在到底不负责连环杀人案了,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原本以为钟遥晚是要顺路回家的,可是到了停车场以后发现钟遥晚也跟着上了车。
他愣了一下:“小钟也在?你们找到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下落了?”
这几天钟遥晚一直待在警局,既是盯监控,也算是一种变相保护。唐策的目标很可能在钟遥晚身上这件事,严梁和陆平江也都知道。
“找到了犯人你可别硬上啊。”陆平江扣好安全带,补了一句。
“不是那事儿。”
严梁一脚油门踩到底。
强烈的推背感把两人狠狠砸进椅背,陆平江手里的咖啡晃出来半杯,溅在手背上烫得龇牙。
钟遥晚调整了一下姿势,快速解释:“平和路的摄像头出问题了。我怀疑和鬼怪有关,现在过去看看。”
“啊?”陆平江擦着咖啡渍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复杂。
虽然他们已经不负责调查连环杀人事件了,但之前在这个案子里投入了那么多时间、人力、心血,这会儿冷不丁被告知“可能是超自然事件”,“他们之前的努力或许本就是无用功的”,陆平江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把咖啡往杯架边一搁。
相比之下,严梁倒是显得自然地多,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兴奋:“我还没见过鬼呢,一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个新鲜的。”
“这是什么好东西吗?”陆平江没好气,“你好奇什么呢。”
严梁没理他,一脚油门踩得更狠了。
路上,严梁向陆平江解释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他的车速很快,怕惊动嫌疑人,又或是钟遥晚口中的怪物,所以没有放上警笛。好在路上没有基本没有人,这一路及其顺畅。
市局离平和路并不远,穿过两三马路就到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很快,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平和路。
这条路像是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居民楼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墙面斑驳,电线杂乱地纠缠在半空,整体比老城区还要老旧、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但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老街,占据了平和市最好的地理位置,房价也是平和市的天花板级别。
如果想吃一些有特色,有味道,又贵得人两眼一抹黑的苍蝇小馆,来这里总能找到。
自从车子驶出市局,钟遥晚就在尝试感受怨力。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向外延展,触碰,可是却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如果监控里那片深色的薄膜真的是结界,以他的灵力敏感度,根本不需要进入平和路,早在街外就能察觉那股阴冷的怨力波动。
可是直到现在,他依然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难道是结界已经解除了?还是说他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到了。”严梁压低声音,将车停在了坏掉的摄像头外几十米处。
三人下车,冷冽的冬日空气扑面而来,干净得近乎凛冽,不带一丝杂质。
他们快步往巷口赶。
快到巷口时,严梁忽然顿住脚步,四处张望了一圈:“老齐呢?老齐不是已经带人过来了吗?”
陆平江的目光落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银色轿车:“那辆是不是老齐的车?”他眯着眼尝试辨认,“太远了,看不清车牌。”
“应该是吧……”严梁也望过去,语气中透着些许不确定。这种老街区没有停车位,车子都是在路边乱停一通,再加上距离受限,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准确地判断。
钟遥晚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巷口——那个在监控画面里让他直觉有问题的位置。
站在近处,反而比在监控里更难分辨那抹颜色。
他来回走了几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空气。
“怎么样?”陆平江朝他这边望过来。
“暂时没感觉到怨力。”钟遥晚没有回头,“但安全起见,我先找一下结界的位置。”
“行。”严梁听不懂什么怨力、结界的,应了一声后便不再管他这里,转而和陆平江一起去检查信号中断的摄像头。
摄像头架在几米高的杆子上,没有梯架,没法爬上去细看。但初步判断,外壳完好,没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在靠近了摄像头以后,空气似乎就没有方才那么清澈了,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搅得严梁心神不宁。
严梁看了一眼陆平江。后者抿着唇,神情紧绷,显然也和他有一样的感觉。
但他没有多想。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都得等钟遥晚先下判定以后才能够移动。
严梁掏出手机,对着摄像头拍了几张照片,发送给小李,附上语音:“现场初步勘查,没有物理损坏痕迹,你那边再查查线路。”
然而,严梁松开按键以后却发现手机竟然没有一点信号。他皱起眉,抬手晃了晃手机,又举高了些,可消息一直在转着圈,根本无法发送。
“怎么回事?”他嘟囔了一句,正要招呼陆平江过来看看自己的手机有没有信号,一抬头,却看到陆平江正站在原地,姿势有些奇怪。
他看见陆平江往前走了一步,停住,愣了一下以后又向前脉了一步,却依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似的,只能在原地徘徊。
“干嘛呢老陆?”严梁扯着嗓子喊,“表演杂耍呢?”
“不是,”陆平江的声音隔着十几米传过来,带着点困惑,“这里好像有堵墙。”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去触摸方才挡住他的东西。可是就在这时,钟遥晚也找到了结界的边缘,就覆盖在巷子的入口处。
钟遥晚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触到一片无形无质的薄膜。
结界果然是存在的,只是他没有感觉到怨力。
他没时间细想这是为什么。感受着身体中的灵力,它像呼吸,像心跳,从四肢百骸中自然流淌而出,汇聚到掌心,再顺着指尖倾泻。
灵力触碰到了结界的边缘。
那层薄膜冰冷、坚韧,带着拒人千里的敌意。但在灵力的侵蚀下,它开始震颤,开始崩解,像是被阳光照到的薄雾,在转瞬之间便被瓦解了。
结界这种东西,存在的意义很简单:把猎物困住,不让他们逃脱。
被困的人会,这些负面情绪如同养料,源源不断地供给给制造结界的怪物,从而让它们获得更多的能量。
理论上,怪物并不需要吃人或者杀人才能存活。只是人在濒死的瞬间,爆发出的恐惧最为浓烈,那种能量纯粹、巨大、高效。所以无论是爱吃人的怪物,还是单纯爱吓唬人的,这都是怪物的生存本能而已。
怪物生成结界,让被困在里面的人产生恐惧、绝望、愤怒,让结界成为它的狩猎场,同时能够收获被困者和被害者双重而来的怨力。
钟遥晚曾经经历过的结界,最小的也有精心疗养院的大小,但是从反馈到指尖的力量来看,眼前这个结界似乎并不大。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确认结界消除后,回头朝马路对面的两人喊道:“找到了,进去吧!”
陆平江也在同时,手指触碰上了方才拦住他的那面空气墙。可是情况和方才不同,这次他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就好像刚才的阻拦只是错觉,只是他走神时的一时恍惚。
严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栏重新填满了格子。
他把方才没发出去的图片和语音重新发送了一遍,一抬头,就看见陆平江还杵在原地,盯着面前的空气发愣。
他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陆平江后背上。
“走吧,喊我们了。”
“好。”
陆平江回过神,收起那点疑惑,跟着严梁快步往巷口赶。
“怎么样?”严梁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那个什么……结界,找到了?”
“找到了。”钟遥晚说着,将手指搭在左腕的红绳上。
他的红绳前段时间让应归燎改进了一下,还回来的成品里掺进了一些白色的线条,红白相间,看起来比从前多了几分时髦感。
他的手指在红绳上摩挲了两下,随后手腕一甩,一根青翠的竹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钟遥晚说:“这里确实有问题,一会儿进去了小心点。”
严梁和陆平江看着眼前这一幕,又一次目瞪口呆了。
这世界上的不可思议也太多了吧!
第282章 屋顶
三人当即折身,快步扎进巷子里。
钟遥晚走在最前,窄巷被两侧老墙挤得只剩一线天,砖面爬满暗绿霉斑与龟裂纹路,像皲裂的皮肤。墙头悬着三两盏昏黄老灯,灯芯昏沉发闷,晕开的光雾薄得可怜,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
三人的影子被灯影扯得瘦长扭曲,贴在斑驳砖墙上,像一群无声匍匐的鬼魅,亦步亦趋地跟着。
越往深处,腥气便越像湿冷的毒雾缠上来,不是寻常血味,是混着腐殖土与陈旧腥膻的怪味,淡却钻鼻,像有什么活物烂在了墙缝里,连风都裹着黏腻的恶心。
“你们有没有感觉这里有股血腥的味道?”钟遥晚拧起眉,问道。
“刚刚就有闻到。但是现在好像更浓烈了,还有一股恶心的臭味。”陆平江鼻尖微动,神色凝重。他自认做刑警的这些年,什么血腥污糟的场面都见过,可这味道仍让他胃里翻涌。
“总之一定是有事发生了。”严梁判断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他划开屏幕,阅过信息后,说:“是小李的消息,他说监控忽然恢复了,现在能在监控里看到我们的身影。”
钟遥晚猛地停下脚步,错愕抬眼:“那就是在结界解除以后,忽然恢复的?”
“看起来是的。”
钟遥晚回头望了一眼,他们现在还没有进得太深,还能够望向巷子外,马路对面的景象。
刚才严梁和陆平江检查摄像头的位置就在这个巷口的正对面。虽然他不清楚那到底是几号摄像头,但是那个摄像头却是正对着巷子的入口,而它的不远处也分布了两个看起来能够拍摄到巷子入口这段路的摄像头。
可是钟遥晚同样很确定,结界的边缘停在巷口,并没有继续向外延伸。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答案能够解释了——结界的颜色太过浅淡,钟遥晚没有注意到,有不规则的边缘从巷口的一边悄悄延伸了出去,包裹住了马路对面的摄像头。
仔细想来,当时在摄像头里看到的,也是个横面向外伸张的投影,而不是像刚才那样老老实实地隐藏在巷口的黑暗中的。
……好家伙,这还是个不规则的结界!
这种事是可以做到的吗?!
“或许是……那只怪物不想太多人卷入结界里,所以造了一个不规则的结界,只是为了遮住摄像头?”这个荒诞的想法从钟遥晚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那这怪物还怪好心的?”严梁嗤笑了一声。
钟遥晚耸了耸肩,现在也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说辞来解释这个现象了。
可是,怪物是可以在思绪体的一定范围内凝结出来的,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在那三个摄像头的范围内现身的。可是通往这个巷子的普通人类,只能规规矩矩地走路过来。这特殊时期里,也基本没有路人,想要锁定受害者是很轻易的事情。
怪物这么大费周章地隐藏起能够拍摄到它的摄像头究竟是为什么?它只是一团由怨力凝结而成的躯体而已,可以做到来无影去无踪,有什么理由要特地避开监控呢?
又或者……它是有其他的目的?
这个问题暂时无果,钟遥晚只能将其压在心底,只专注眼前的诡异。
巷子越来越深,两侧的老墙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零星的杂物——废弃的自行车、积灰的纸箱、几个歪倒的酒瓶。昏黄的灯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明暗交界处像是藏着什么随时会探出头来的东西。
夜晚的霜露重,地面湿滑,泥土被踩得松软。三人走了一路,鞋底已经沾满了泥巴,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噗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被碾碎。
就在即将到达巷尾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极轻,稍纵即逝。但在这样死寂的深夜里,在这样狭窄压抑的巷道中,那一声脆响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三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死死憋在了胸口。
钟遥晚站在最前面,巷子外的路灯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另一半却隐没在阴影里。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那点光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背脊发寒。
他感觉不到怨力,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从前他还可以用灵力感觉怪物的所在方位,可是这次,四周空荡荡的,钟遥晚感受不到一点波动。这种全然的空白反而让他有些不安,就像是被丢进了迷宫里,连危险从何而来都无从判断。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严梁和陆平江同时抬头。
“在屋顶!”严梁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三人目光齐齐射向头顶漆黑的屋檐,几乎是同一刹那,细碎的脆响骤然炸开!
瓦片劈啪乱响,如同骤雨急落,又似一串闷雷在头顶引爆,那声音由远及近,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瞬息之间便已压到咫尺之上!
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东西就在他们正上方!
“小心——!!”
严梁的吼声响起。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狠狠一掌推上陆平江的后背。
钟遥晚向前踉跄一步,长棍往墙上一戳,脚掌死死踩住地面,借着那股力道瞬间稳住身形,还不忘顺手拽了一把差点摔进墙根的陆平江。
这一套行云流水,反倒是最初示警的严梁扑了个空。
他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狠狠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泥巴溅了满裤腿。
严梁英俊的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可他还没来得及痛呼——扑通!!!——一声巨响在严梁身后炸开!
一个人形的东西从屋顶砸了下来,重重摔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尘土四溅。
几片泛着些白光的东西随着尘土的扬起掉落到几人脚边、身上。
“往后躲!”
钟遥晚神经瞬间紧绷。手中长棍轻巧准确地戳进了严梁的衣领里,一勾一拽,那团布料瞬间绞紧,直接把还跪在地上发懵的严梁整个人从泥地里拔了起来。
严梁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后颈传来,身体像一袋被抛起的重物,被甩向钟遥晚身后。
膝盖上的疼痛还没消去,严梁被这么冷不丁地一拽又白了脸,差点无法呼吸。
他干咳两声,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却又在缓过来后,骤然撞进一道凌厉的身影里。
钟遥晚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冲锋衣,挡在最前面。他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虎口处还沾着些未干的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肩背绷得笔直,长棍横于身前,没有丝毫颤抖。巷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冷白,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一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竟生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严梁微微一怔。
他知道钟遥晚是这两年才加入灵感事务所的,而在捉灵师行业里,两年的从业期和新人几乎没有区别。他听应归燎提过,钟遥晚从前只是个普通上班族,辞职后才踏进这个圈子。
严梁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整天和应归燎黏在一起,气质青涩温和,实在不像能独当一面的样子。
可这一刻——
那已经不能用“气质”来形容了。
那是气场。
张扬,外放,只是一个背影就能透出威压的气场。
钟遥晚手腕翻转,挽了个漂亮的棍花。棍梢带起的风扫过地面泥点,正要出手时,却在看清了地上那东西以后瞳孔骤缩。
从上面掉下来根本不是怪物,而是一个被捆绑成蚕蛹的人!
黑色胶带从他肩膀缠到脚踝,一圈一圈勒得密不透风,把他的四肢死死固定在身侧,像一只被强行裹进丑陋黑茧里的虫子。嘴巴也被缠了三五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白里全是惊恐的纹路,拼命地转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窒息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老齐!!”
陆平江立刻就认出了他,失声道。
钟遥晚心头一震。
老齐,刑侦二组的队长。
他和老齐只见过几次面,连长相都记不太清。此刻眼前这个人浑身被黑胶带裹得面目全非,和记忆中的模糊轮廓根本对不上号。
“唔唔!唔唔唔——!!”
老齐听到了陆平江的身影,开始更加剧烈地在地上扭动,像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用尽全身力气,用脑袋顶着地面滚了两圈。
他的视线疯狂地往屋顶抬,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用那种濒临崩溃的眼神拼命示意——
上面还有东西!
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漆黑的屋顶上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今晚的云层很厚,月亮藏在了层云中,不肯露面,只有巷子里的灯光勉强攀上屋顶,却仍在那道轮廓面前溃不成军。
他整个人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且修长的剪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那人的兜帽压得很低,高领遮住了下巴,整张脸几乎全部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但那又不像“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两点幽光亮得刺目,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镜面,把巷口微弱的光线尽数反射回来。那光冰冷锐利的,像两枚钉子在黑暗中死死钉住他们的位置。
太亮了。
正常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睛。
第283章 短战
“是怪物!”钟遥晚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只怪物不知道从哪儿拖来了什么东西,像在展示战利品一般,高举过头顶。
它的视线不再钉在三人身上,而是落在老齐身上。
毕竟是老平房,屋顶也就只有一层楼那么高,对于身体素质极佳的刑警来说,摔一下还不至于要了命,甚至还能在原地翻滚,但是要是再被狠力砸一下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怪物举起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但是边缘却是碎的,像是垂落的、某种不规则的东西,正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唔唔——!”
老齐的呜咽声陡然凄厉,眼球暴突得几乎要撑破眼眶,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写满绝望。他拼命扭动身体,用脑袋撞地,肩膀顶墙,可黑色胶带缠得密不透风,身体像被焊死的蚕蛹,连半寸都挪不动。
慌乱中,钟遥晚的视线快速扫过屋墙,最终定格在悬空的排水管上。
他手腕一抖,长棍脱手而出,精准楔入管道与墙体的缝隙!下一瞬,他脚尖在湿滑的砖墙上一点,借着力道腾空而起,腰身一拧,像一只掠过夜空的鸦,翻身上了屋顶。
脚下是松散的瓦片,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塌陷。钟遥晚稳住身形,终于看清了怪物手中的东西——
是个年轻姑娘。
她的腹部被硬生生撕开,暗红色的内脏垂落在外,血肉模糊的边缘黏着碎布与泥土,在惨淡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暗色。姑娘的脸惨白如纸,双眼圆睁,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恐,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畜生!
钟遥晚在心里咬牙骂了一句,眼底瞬间燃起厉色。他脚下发力,踩着瓦片直冲过去。
灵力注入棍身,长棍在掌间旋出半道冷冽的弧光,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抽向怪物的腰侧!
然而,怪物的动作更快一步。它甚至未曾回头,也没有躲闪,只是手腕骤然一沉,竟直接将托着的尸体重重往下砸去,目标正指地上无法动弹的老齐!
钟遥晚骤然回头,正打算出手时,一声厉喝响了起来:“交给我们!”
严梁和陆平江在怪物松手的瞬间已经冲了出去!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揪住老齐的肩膀和衣服,拼尽全力往旁边翻滚!
砰——!!!
血肉炸开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尸体重重砸在老齐方才躺卧的位置,血肉瞬间迸裂,暗红色的血浆混合着内脏碎块溅满两侧的砖墙,甚至溅到了三人的衣角。浓烈到极致的腥腐味骤然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严梁和陆平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老齐拖离了死地,三人摔在湿滑的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一幕太过惊险,陆平江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顾不上满身污泥,猛地撕开老齐嘴上的胶带。
“呼……呼……!!!”
老齐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顾不上皮肤被撕裂的疼痛,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
“怪物……!是怪物!快叫那个年轻人下来,快跑!!!!”
“别急,那是捉灵师,没事的。”严梁安抚了一句,但是实际上他的心里也没有底,“我们赶紧先离开这里。”
屋顶上那东西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可是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不过是从四米的高度砸下来,那姑娘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除非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不然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开始拆解老齐身上的胶带,头顶上,打斗声已经炸开。
青竹棍上灌注着淡青色的灵光,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空的尖啸。
钟遥晚的攻势如同骤雨,棍影层层叠叠罩住那怪物全身。那东西力大无穷,可面对这种密不透风的快攻,根本无从发力。它试图格挡,青竹棍却像活物一般,贴着它的手臂滑开,然后猛地一转方向——
嗤!
棍尖狠狠刺入它的肩胛。
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
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那洞口边缘翻卷着浓稠的怨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可诡异的是——直到现在,钟遥晚仍然感觉周身的风是清爽的。
没有怨力缠身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好像这场厮杀,只是他日常的一场练习。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时间细想。
手腕翻转,长棍在掌间旋出残影,一棍接一棍砸在那怪物身上!每一击都带着灵力的震荡,砸得那东西节节后退,脚下的瓦片被踩得粉碎,哗啦啦往下掉。碎片砸在巷子里,溅起细碎的尘土,有几片擦过严梁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严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抬头。和这种东西对上,他们只会变成钟遥晚的绊脚石,现在他们能够做的,就是赶紧带着老齐离开这个鬼地方。
怪物发现自己不是钟遥晚的对手,这个人类太快了,太准了,手里的棍子每一次触碰都在撕裂它的身体。
怨力虽然能修复,可修复的速度,渐渐赶不上被打散的速度。
它猛地后退一步,避开横扫过来的棍风——
然后,它低下了头。
视线穿过屋檐的缝隙,直直落在巷子里。
严梁和陆平江正在全力拆解老齐身上的胶带。只有老齐和钟遥晚注意到了这一幕。
老齐急得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他想快跑,可是脚上的胶带还没有解开。他只能道:“你们别管我了,快点走!它要……”
老齐的话还没说完,包裹着怪物口鼻的布料却诡异地动了动。
他看不到怪物的面容,可是却能够真实地感受到,怪物正在笑。
那一瞬间,钟遥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糟了!”
他身形暴起,长棍直刺怪物的头颅,试图逼退它的视线!
可那东西根本不挡。
它任由青竹棍贯穿自己的肩膀,整个身体借力一拧,直接抓起身旁的瓦片,五指猛地收紧,瓦片碎裂成无数锐利的碎片!手臂甩出的瞬间,那些碎片如同暴雨般朝着巷子里三人劈头盖脸砸下去!
严梁听到了风声。
不对,不是普通的风声——是那种密密麻麻、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像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瞬间压到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
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碎瓦,那些碎片在路灯下闪着幽冷的光,密密麻麻,覆盖了他所有的视线。
无处可躲。
严梁下意识张开手臂,想要护住身后的老齐和陆平江,哪怕他知道这点血肉之躯根本挡不住什么,哪怕他知道这动作可笑又徒劳,可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紧接着。
砰——!
不,不是撞击声。
是风声骤变的声音。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在他眼前骤然铺开!
那是一张巨大的白布——不,是一张卷轴——在半空中舒展、翻卷,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却又带着破风的爽利。
它在严梁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一卷,所有的瓦片,全都被收进了那张卷轴里。
没有撞击,没有闷响,什么都没有。
严梁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张开的姿势。他看到那张卷轴在半空中轻轻一颤,像是打了个饱嗝,然后猛地收紧,收敛成原本的模样。
安静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严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
他慢慢放下手臂,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卷轴在完成了使命后被收了回去。
钟遥晚握紧了卷轴,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荧光。
他的身影立在屋墙之上,颀长又从容。
怪物站在他对面,胸腔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雾。它咬牙切齿地盯着钟遥晚,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忌惮。
钟遥晚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它,目光从怪物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怪物的眼周。
方才打架时太过仓促,光线又过于黯淡,让他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怪物的真容。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方才在地上时看到的怪异的反光是什么——
怪物的皮肤上竟然贴满了细密的鱼鳞!一片叠一片,几乎蔓延到了太阳穴。
这一刻,那股怪异的腥味也终于有了明目。
是鱼腥味。
改造人。
难道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钟遥晚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怪物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它看到钟遥晚的视线落在自己的皮肤上,落在那些见不得人的鳞片上。那一瞬间,它眼中的愤怒骤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是更原始的、更暴烈的羞耻。
钟遥晚的目光像是刀一样剐在它身上,戳中了它最痛的伤疤。
怪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
它的身上的伤口还在喷涌着黑雾,身体甚至还没有修复完全,但它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它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人类。
钟遥晚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左手一抬,卷轴横在身前,稳稳格挡住怪物砸下来的利爪。右手的青竹棍同时刺出——
噗嗤。
棍尖贯穿胸膛。
裹挟在棍子上的灵力成了大厦倾颓的最后一击。那东西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黑雾从每一道伤口里疯狂喷涌。
“啊啊啊啊啊——!”
怪物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嚎叫,但是这声哀鸣很快就被断在了喉咙里。
钟遥晚保持着刺出的姿势,青竹棍还悬在半空,直到怪物化作一团黑雾,彻底消散在夜空里,他才缓缓收回了架势。
屋顶上安静了下来。
钟遥晚在屋顶上等了一会儿。
他已经做好了被回忆冲击的准备,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接收到属于怪物的记忆。
刚刚的……居然只是个傀儡吗?
第284章 混合
不过最近平和市因为连环杀手案件而闹得人心惶惶,在怨力充足的情况下,制造傀儡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只是接下来,要怎么找到怪物的思绪体就成一个大问题了。
钟遥晚没有再多停留,找了个稍微结实的地方,踩着窗沿,翻身落回巷子里。
双脚踩实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不远处那具女尸上。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年轻,苍白,眼还睁着。已经被折磨得看不清生前面容了,只能看到她的眼角点着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钟遥晚轻轻吸了口气,随即转开视线,望向还在拆胶带的两人:“怎么样?”
自从怪物被消灭以后,老齐的视线一直落在钟遥晚身上。他顾不上身上的胶带还缠着大半,急急地问:“怪物……被解决掉了?”
“呃……”钟遥晚说,“算是吧。不过刚才那个可能不是怪物的本体,怪物到底在哪里,可能还要再找。”
严梁闻言,手上的动作一滞,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叹息。但是好歹暂时安全下来了,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他和陆平江对了一个眼神,陆平江会意,摸出手机去拍摄尸体的状况。
现在还有怪物潜伏的可能性,他们没有办法呼叫增员,只能暂时先把尸体保护起来,做好记录工作,等到天亮再谈下一步。
钟遥晚也顺势接替了陆平江原来的位置。他试着向胶带注入灵力,但是胶带纹丝不动,看起来这东西不是怨力结成的,只能靠人力一点点扒掉了。
他扯着老齐身上的胶带,这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个厂家产的,质量特别好。费劲撕下一截,手上立刻黏上一层黑乎乎的残胶,甩都甩不掉。
“老齐啊,”严梁一边搓手一边嘟囔,“算你爱惜同事,以后能不能少买这种聚酯纤维的衣服?胶带扯下来跟扒皮似的。”
老齐刚要张嘴回怼,严梁已经换了个话题,语气正经了几分:“说正事。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搭档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出警?”
“哪儿是出警啊。”老齐果然被带跑了话题,叹了口气,“今天晚上不是还有个会吗?我是去取报告的,回来的半路上听说这里的摄像头黑了,怕出事,就拐进来看一眼。”他说到这里,眼神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女尸后,道,“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老齐说“其实这件事说来也怪。我把车停在前头,然后走过来查看摄像头的情况,确定了摄像头没有外部损伤以后正要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进到了一堵空气墙里,怎么都出不去了。我换了几个方向试,都出不去,被困在了一个范围里。”
“我当时正纳闷呢,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惨叫声。是从马路对面——也就是这条小巷子里传来的。我就摸索着过来看情况。还好马路对面的空气墙,到这里的空气墙之间有条通道,等我到达这里以后,在巷子里就感觉不到空气墙的存在了。”
钟遥晚凝神听着。这应该就是结界了,也如同他料想的那般,这个结界是不规则的,像是一个透明的迷宫一般。
老齐说着,神色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道:“然后,我听到屋顶上有动静,就赶紧上来看情况。结果……就和那个怪物撞了个正着。它把我捆起来,扔在那儿。然后……然后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它把那个女孩子被它杀害了,一直到我听到你们的声音,才想办法从上面逃下来。”
严梁的眉梢压着,在他说完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继续拆解胶带。
钟遥晚听完后,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提问道:“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啊,一定要这么晚开会?”
老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看向严梁。
关于连环凶杀案的细节,现在还是保密的,他不确定能不能说。
严梁手上还在和那条顽固的胶带作斗争,头也没抬:“说吧。”
“行。”老齐松了口气,一边配合着严梁的动作转着身体,一边说,“还不是那个连环杀人案?最近一点进展都没有,上头又盯得紧,全组人都着急啊。其中一桩案子,有个疑点,但是只有特殊设备才能检测出来,最近的实验室在暮雪市。实验室那边也是加班加点地帮我们比对,今天能够拿报告了,我就赶紧去了一趟。今晚的会就是要围绕这项数据展开的。”
严梁回忆了一下,说:“韩晓的尸体检测报告吗?”
老齐点头:“对。”
钟遥晚不解:“什么报告一定要跑到暮雪市去才能检测出来?”
陆平江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这桩案件是在年前发生的,大概……过年前两周吧。我们解刨了韩晓的尸体,然后发现她有疑似怀孕的症状,但是在子宫内没有发现胚胎。”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我们调查了韩晓的人际关系,她的身边人说,韩晓看起来不像怀孕了,也没有类似症状,更没有去过医院。今晚的会就是要讨论这份报告的。”
老齐的声音压得很轻,在这个狭窄的通道中甚至没有带起回声。他说:“没错,今晚的会议主要就是想要讨论这份报告的。毕竟发现这个异样的时候还是一组在负责这个案子,所以把一组的闲人也叫上了。”
“去你的,我们现在也因为失踪案焦头烂额着呢!”严梁骂道,“诶,老齐,你要是再这么说话,我可直接把你就这样滚到警局去了,让大家都看看齐警官被捆成粽子的样子。”
“别啊!”老齐想象了一下那个滑稽的场景,连忙讨饶,“行行好啊老严,赶紧给我解开!”
严梁轻轻嗤了几声,又滋啦撕下一条胶带。
钟遥晚将话题扯了回来,问:“调查的结果怎么样?”
“韩晓确实怀孕了。”老齐的手也被解开了,终于能加入拆胶带的队伍。他沾了满手的胶,用力搓着,语气却越来越凝重,“子宫还没有撑开,应该是刚刚受孕不久。接下来的方向或许可以往韩晓的人际关系上排查了,只有和她亲近的人才会知道这件事。”
“又或者……”陆平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一丝隐约的后怕,“是怪物做的?”
钟遥晚转头望向他。
陆平江已经完成了现场拍照的工作,此刻正蹲在那具女尸旁边,检查她的随身物品。他戴着手套,动作很轻,指尖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纸的边缘,生怕把血迹蹭上去。
陆平家把纸张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砖头上,用手机照亮。
“这是一张孕检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说“死者叫汪息,检测时间是今天下午——她怀孕一个月了。”
“什么?!”
三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开的。
老齐脚上的胶带还没完全解开,就直接蹦跶着凑了过来,差点没站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孕检单,瞳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那个凶手又出现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那现在岂不是——凶手就是那个怪物?我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滚蛋!”严梁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暴躁地骂了一句,“你才努力了几天?老子都努力两个月了!”
“别叫唤。”陆平江的心情也同样烦躁,却极力掩盖了下来。用干净的那只手一把捂住严梁的嘴,视线却越过他,落在钟遥晚身上,“你怎么看这件事?”
钟遥晚的目光在那张沾血的孕检单上停了几秒,声音不疾不徐:“确实有些怪物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我们之前遇到过可以影响天气的怪物,还遇到过可以把自己的真身藏进母体里,以此达到转世的目的,还有……可以孕育新生命的。”
陆平江的眉头跳了一下。
“所以也不能排除在怪物或许会有什么特殊的渠道知道人的身体状态。但是……”
钟遥晚的视线落到了老齐身上那些还没完全解开的胶带上,继续道:“但是那些胶带不是怨力生成的,我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会特地使用人类工具的怪物。而且不杀老齐,反而费劲得把他捆起来这一点也很可疑。”
怨力是可以生成许多形态的东西的。家具城的小鬼就曾经用怨力生出过触手,怨力也能够把怪物们实体化后的样子包装得光怪陆离,但是这些都像是怪物自身意识的衍生。
庞大的怨力甚至可以单独制造一个空间,而空间里的东西都是有实体的。这足够证明,怨力是可以制造出物品的。
只是钟遥晚也确实没有在现世见过怪物制造物品。它们似乎只要拥有骇人的外表和能够恐吓人的利爪就足够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平江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也有可能有「人」掺合进来?有「人」给怪物提供了道具?怪物是按照「人」的要求,只杀特定的人?”
“是有这个可能性,但是我也不能确定。毕竟什么事都不是绝对的。”钟遥晚呼吸着四周带着血腥味的冷冽空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耳钉,说,“卢警官最近在放春假吧?也许得让他回来加个班了。”
如今感受不到怨力的存在,或许也只有本就没有灵力,却长期从事捉灵师事业的卢警官能够找到些许端倪了。
第285章 卷轴【营养液加更】
等老齐身上的胶带解开后,他和严梁也加入了搜寻。钟遥晚则在一旁,靠在墙边折腾他的灵契们。
他展开卷轴。
灯光下,依旧是那幅红亭山水的画面,亭台楼阁,远山近水,笔墨优美。
可此刻,画面里多了些东西——细碎的瓦片散落在山脚和水畔。
卷轴的质感依旧是细腻的,但是克服了它是人皮制成的这一层心理阴影以后,这张卷轴实在是一样好用的灵契。
钟遥晚将卷轴翻过来抖了抖,瓦片稀里哗啦地从画卷中掉了出来,紧接着,他又将青竹棍塞了回去,再将卷轴往红绳上一搭,卷轴便自然地被红绳收了进去,形成了一圈时髦的白色装饰藏在红绳间。
自从将红亭卷轴净化以后,应归燎就发现这张卷轴变成了灵契,只是具体的功能还需要发掘。
当时他们刚从空间里出来,虚弱得很,还要帮许桃补作业,忙得不亦乐乎,结果一转头就把要研究卷轴的事儿给忘了。
说来也是好笑,最初发现这张卷轴是思绪体的时候,他们把它给忘了。后来发现它变成了灵契,他们又默契地把它给忘了。仿佛这张卷轴的命运就是要被人遗忘的。
发现这张卷轴功能的契机也是源于偶然。
是发生在这次钟遥晚回来平和市后,应归燎和唐佐佐在为工作忙碌,而他和陈祁迟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的时候。
电视放到广告的时候,钟遥晚去巡查储物间里还有没有未净化的思绪体,结果一进屋就看到了那张卷轴。
他将卷轴取出来,铺在茶几上,打算等会儿研究研究。然后电视节目开始了,他和陈祁迟继续嗑瓜子,一集看完,卷轴的事早就忘到九霄云外。
后来钟遥晚在换耳钉的时候,把他的翠玉耳钉随手一放,结果耳钉就这么不见了。两个人翻箱倒柜地找耳钉,沙发缝、地毯下、茶几底下,连垃圾桶都翻了,愣是没找到。
最后还是钟遥晚发现卷轴画中,红亭山水依旧,可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绿点。
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结果手指在触到卷面的瞬间,一股吸力传来——他的手竟然直接探进了画里!
这张卷轴竟然是个空间道具!
这个发现给钟遥晚带来的触动不亚于忽然想玩一款游戏的时候,发现它正在打一折;抽卡游戏第一发就出SSR;想看某本小说的时候,它竟然正在限免。
有了这个,以后就算再去彩幽群山那样的地方,也不用再背大包小包,还能吃上泡面了啊!
只是当他研究着要怎么取耳钉的时候,他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
湿的,凉的。
像把手伸进黑箱里,忽然蹿出一条泥鳅,滑腻的触感一掠而过。
钟遥晚头皮一麻,猛地抽回手。
耳钉取出来了,干燥洁净。他的手也是干的,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湿淋淋的触感,只是他的错觉。
虽然现在他想要从卷轴里取什么东西,偶尔还是会感觉到那只“泥鳅”的存在。虽然第一次的时候把他吓得差点将卷轴扔出去,但是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
区区恶心而已,和获得神级道具根本就不能比。
而现在,他还拥有了能够将物品缩小,随身携带的手绳,和笨重的卷轴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收拾好卷轴以后,严梁那边的初步探察也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
四人一同离开了小巷,在附近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更多的疑点后便回去了警局。
钟遥晚摸出手机,屏幕上没有应归燎的消息。他顿了顿,还是把今晚发生的事发了过去,顺便提了一句接下来几天可能要帮警方查连环杀人案。
好在小区里的事情,他现在也插不上手,看监控的工作又有陈祁迟,他也确实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情。
凌晨两点,市局一号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卢警官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晃了进来。
“哟,老卢。”严梁吹了声口哨,“过年这几天没少熬夜吧?”
“少来。”卢惟嗤了一声,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我都睡下去了,还被你们一个电话叫醒。资料呢?”
“我还以为干你这行,就得日夜颠倒呢。”老齐说着,把两摞厚厚的资料“砰”地摔在钟遥晚和卢惟面前,“给,都在这儿了。”
两人盯着那两座纸山,眼睛差点瞪出来。
“这么多?!”钟遥晚难得失态。
卢警官的嘴角抽搐:“我这辈子写报告都没写过这么多张纸。”
“还不是你的报告里都是鬼啊怪啊的,上头的老东西们看到就头疼。”严梁说。
钟遥晚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太阳穴一跳。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不过……现在都年初六了,你们是不是只有一天破案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二组一个警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大半夜在这儿开会?”
钟遥晚沉默了两秒,诚恳地说:“可现在才发现新线索,连具体方向都没有,这个年里应该是破不了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卢警官有气无力地接话。他撑着脑袋,身体侧过来的时候,领口处还漏出了点睡衣,“他们之前也没有具体的方向。”
全场刑警(除了卢警官):“……”
好扎心。
老齐的脸垮了下来,严梁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朝他抛了个眼色:“准备好写检讨了啊,二组。”
二组全员:“……”
二组的成员在旁边为了新资料开会,而一组的两个打酱油的,则在为钟遥晚和卢惟恶补相关知识。
一晚上过去,钟遥晚也没把那摞资料看完。
字太多,眼太花,图片太血腥,基本还是靠严梁在旁边解说,才勉强理清了来龙去脉。
这桩连环杀人案之所以会引起这么大轰动,哪怕官方有意压消息,小道消息依然满天飞、闹得人心惶惶,根本原因在于:每个案件发生的间隔太短了。
这桩连环杀人案件会引起大轰动,即使官方有意不透露消息,也依然有不少小道消息流出,闹得人心浮动的根本原因,就是每个案件发生的间隔都很短。
第一桩案子是在两个半月前发生的,到现在已经有七个人遇害了,差不多每十天就会有一个受害者。
一般情况下,凶手会沉寂一段时间,观察警方的动向,等到风平浪静以后再出来犯案。很多案子,间隔都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
可是这桩案子的凶手,像是根本不在乎暴露线索给警方,宛如赶时间一般地一桩一桩地进行案件,有的是砍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有的是被徒手撕碎,肢体散落一地;有的是被从高处扔下,生生摔死。
所有案件的相同点,仅有凶手的杀害手段极其残忍且干净利落,杀害的都是孕妇,并且事发地点都在平和市市中心。
陆平江说:“除了第三个死者张玉敏是死在白天以外,其他的死者都是夜晚遇害的。”
“这个白天遇害的,应该不是鬼怪做的吧?”卢惟皱着眉问,“会不会是有模仿犯?”
“未必。”严梁走到两人中间,直接把资料翻到了张玉敏遇害的那页,手指点在照片上。
照片上一片血淋淋的,钟遥晚眯起眼睛,才勉强看出那是碎裂的人体组织。
严梁说:“这个案子也是我们最匪夷所思的。张玉敏的尸体是在一栋大厦的垃圾场发现的,是在垃圾场的监控死角。”他的手指移动,指向文件上贴着的监控照片,说:“张玉敏当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才走过去查看,然后就死在了那里。她的内脏被撕裂了,就像照片上那样。法医判断,死者腹腔内脏呈广泛性撕裂断裂,肝包膜、肠系膜全被暴力扯碎。”
听着严梁的描述,又看着这些血肉模糊的照片,钟遥晚的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凉意。
紧接着,陆平江又补充道:“而且监控里并没有拍摄到可疑人物。只是我们还是把这件案子往人类犯案的方向调查的,如果有怪物参与的话,那就是两码事了。”他望向钟遥晚,和他四目相对,“怪物是不是可以通过那个什么……力的,在某个地方凭空出现?”
“是的。”钟遥晚说,“而且怪物在白天出现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只需要那个地方的磁场混乱就可以了。”
“磁场……这概念还挺抽象的。”严梁说,“我明天就去下单二十个指南针,以后刑侦队的人出外勤,人手一个。”
钟遥晚说:“总之,明天我和卢警官先去这些案发地跑一趟,看看有没有思绪体在现场。”
“行,那就交给你们了。”严梁应得爽快,“我早上带队去平和路的小巷子调查一下。”
“好。”钟遥晚下意识应道,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了什么,问:“……可是你现在不是应该负责陆眠眠和许南天的失踪案吗?”
严梁:“……”哦,对哦。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
钟遥晚抱着资料站起身,顺手点开手机屏幕。应归燎的消息在一个小时前就发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看。他扫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十二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说:“我得先回去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到。”
“那我也十二点过来。”卢警官无精打采道。
“行。”严梁捞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说,“我也得回去洗个澡了,今晚的沙发算是白预约了。”
他看向钟遥晚:“顺路,要不要我送送你和小陈?”
“好,我去喊他。”钟遥晚说。
严梁又转向陆平江:“你回不回去?还是去我那儿凑合一下?”
陆平江抬起胳膊,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虽然从小巷离开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但他总觉得那股血腥味还沾在身上,挥之不去。他说:“去你那儿吧,估计明天有得忙。”
第286章 吃醋
钟遥晚去监控室叫上了陈祁迟。
陈祁迟虽然这段时间起得早,但是还是改不了他越到晚上越精神的人设,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地盯着屏幕。在钟遥晚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把钟遥晚剩下的几条人物路径图做完了,只是很可惜,这些人里没有可疑的人物了。
“走了。”钟遥晚敲了敲门框。
“行。”陈祁迟应了一声,手指在设备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暂时熄了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跟了上来。
钟遥晚在路上简单地和陈祁迟说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情。
陈祁迟听完后,说:“知道了,总之就是明天开始,我还得做你的后勤工作了是吧?——知道了,少爷!”
到了停车场,严梁的车已经发动了,陆平江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钟遥晚和陈祁迟一起挤进后座,关上门后严梁就踩下了油门。
“出发了。”
车子驶出警局,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钟遥晚这才得空打开手机,点开和应归燎的聊天框。
消息不多。他发过去的那一大段,应归燎只回了三句:
「知道了。」
「记得要加班费。」
「回来再说。」
“阿燎说了什么吗?”陈祁迟问道。
“没说什么,我告诉他接下来我可能要帮警方查案,他让我记得要加班费。”钟遥晚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却听得严梁眉心一跳。钟遥晚没搭理他,随口问道,“怎么忽然关心这个了?”
“今晚他和佐佐两个人,在监控里怪怪的,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发现呢。”陈祁迟说。
“他们不是一直都怪怪的吗?”严梁的声音里带着点嫌弃,从前面传来。
在他眼里,用吵架当召唤阵的人,脑子应该都不怎么好使的。
哦,不对。
在所有人应该都这么觉得。
“不一样。”陈祁迟坚持,“他们今晚看起来特别奇怪,盯着一根水管看个没完。”
“水管?”钟遥晚一愣。
“对啊,就是二十九号楼的水管。”陈祁迟说。
陆平江:“就是窗户都被木板封起来了的那户?”
陈祁迟点头:“没错。”
钟遥晚闻言,又翻了一遍他和应归燎的聊天记录。这么说的话,应归燎今晚给他的回复确实都很言简意赅,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他说:“我回去了问问他吧。”
车子停在灵感事务所楼下。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路灯的光显得黯淡了些。
钟遥晚和陈祁迟下车,和严梁、陆平江简单告了别。
电梯上行,各回各家。
回到家后,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钟遥晚低头,正好看见小黑从它的窝里摇摇晃晃爬起来,四条腿还没完全站稳,就已经蹭到他裤腿边了。小脑袋往他脚踝上一顶,喉咙里发出那种黏黏糊糊的咕噜声。
平时他们在家的时候,小黑就喜欢趴在人裤子上睡觉,动不动就要人陪他玩,是只高需求小猫。
之前他们忙工作,陈祁迟白天会过来陪它玩,倒也不寂寞。这段时间家里没人,可把它孤单坏了。现在只要闻到人的气息,不管睡没睡醒,都要先往身上挨一会儿再说。
钟遥晚给他拿了根猫条,喂完以后又把它收拾干净,这才脱了外套往浴室走。
浴室里还是湿热的,显然应归燎也才洗完澡没多久。
他换好睡衣,出浴室的时候顺手捞上了等在门口的小黑一起回房间。
应归燎侧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们的床是靠墙摆的,钟遥晚睡在里侧,这会儿就只能从床尾钻进被窝里,又或是直接跨进去。
钟遥晚想了想,今晚已经够折腾的了,还是直接跨进去好了。他先是把小黑放到床里边,然后蹑手蹑脚地要翻进去。
然而,他刚刚将膝盖压在床铺上,刚刚跨过去一条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大腿。
他低头,就见应归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眯开了眼睛,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钟遥晚干脆身体一软,直接趴到他身上去了,等着应归燎翻身把他带进床里边,拽上被子后再搂住他脖颈。
温暖的被窝很快就把两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应归燎的身上总是热的,在冬天抱起来格外舒服。钟遥晚几乎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心里没来由地想着,要是这个年里没有这么多污糟事的话,他应该可以一直享受这样的温度。
捉灵师日夜颠倒是常事,今天遇到的怪物也不算棘手。可是当钟遥晚感受到应归燎身上的热意的时候,忽然感觉骨头深处的疲劳都在这一刻沁了出来,又在身体相贴的那一刻被融融净化。
钟遥晚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舒服的谓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肆意地享受着这种疲劳被蒸发的感觉,闷声问道:“怎么醒了?”
“没睡死。”应归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醒时的那点低哑,嘴唇在他眼睛上轻轻碰了碰,“你开门的时候就醒了。”
钟遥晚顺势闭上眼,又仰起头,在他唇上补了一个吻。
“昨晚你那儿出事了?”应归燎问。
“是出了点事。”钟遥晚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懒懒的,“过程和我发给你的差不多。除了没感觉到怪物的怨力,其他的都挺顺畅。”
“行,那这段时间你就跟刑侦队的待一块吧。和警察在一块,我也放心些。”应归燎说,“眠眠和南天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和小哑巴会找到他们的。”
“嗯,知道了。”钟遥晚闷闷地应了一声。
应归燎搂紧了他,说:“真烦人,好好过个年,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儿。我原本的计划里,我们这几天应该直接飞到南方海岛去度假的。”
钟遥晚没忍住,笑了一声,抬起头看他:“你买机票了,就说度假?”
“反正明年肯定提前买机票。”应归燎理直气壮,“去其他地方——不,要去其他国家过年。我看谁还能绑架我们。”
应归燎说着,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正在顶自己的手臂。他低头一看,发现小黑竟然也在被窝里,小脑袋顶着他的手臂,非要挤进来不可。
应归燎撇撇嘴,把小猫提溜出来,说:“你怎么又把这小玩意儿弄进房间了?二人世界的时间才这么点,还有个电灯泡?再说了,房间里也有猫窝吧,让他自己去垫子上……”
“这段时间都没人陪他玩,多可怜。再说了,把他放在垫子上,一会儿也会自己爬上来的,没差。”
钟遥晚打断了他,手一伸就小黑搂了回来。眼看应归燎就要吃醋,钟遥晚连忙伸出手,也把他捞住了。
余口惜口蠹口珈G
他的手指顺着应归燎的耳廓往上,一点一点抚过他的鬓发,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大猫顺毛。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试图转开某人的注意力,“你那儿出什么事了?阿迟说他在监控里看到你和佐佐在盯着水管看。”
这招对应归燎百试不爽。
果然,应归燎立刻就不计较什么猫猫狗狗的了,只专注地享受钟遥晚的动作,恨不得自己的喉咙里也能发出一点呼噜声,昭告全世界自己现在很幸福。
“可以啊这小子,工作地还挺认真。”应归燎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感觉到了怨力。”
“怨力?”钟遥晚指下动作一顿。
“嗯……至情至信说怨力是从那根水管里传出来的,但是小哑巴说她没有感觉到。”应归燎说,“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小哑巴还是用灵力把整根水管子都覆盖了,也没有找到思绪体。我们两个就想,会不会是谁家里有思绪体,所以怨力传出来了。”
“这年过得还真是不太平。”钟遥晚拧了拧眉。
“是啊,什么事都堆一块儿来了。”应归燎叹了口气,“我以后再也不说过年就会太平这种话了,这不是纯乌鸦嘴吗?”
他抱怨完,又自己把话题拽了回来:“不过那缕怨力只持续了一会儿。呃……也许持续了很久吧,不过等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仔细想想的话,好像那事儿就发生在你发消息来的前后。说实话,要是没有至情至信,说不定根本发现不了那点怨力。”应归燎顿了顿,又道,“小哑巴今天消耗得不少,我们打算明天,等她恢复了以后再去那栋楼里探探。”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也托出了自己明天的行程安排,“我和卢警官明天打算去所有受害者的遇难现场走一遍。”
“要不要带上罗盘?”应归燎问,“你说的感觉不到怨力的情况,听起来挺邪乎的。”
钟遥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了吧。万一那栋楼里真的藏着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你更需要灵力。”
“这有什么的?”应归燎爽快道。
钟遥晚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豪言壮语,结果就听他接着说:
“反正罗盘里也没多少灵力,真遇到了也净化不了多少思绪体。”
钟遥晚:“……”嚯,原来是摆烂吗?
应归燎上次的灵力透支太反常了,再加上,他们知道了过度消耗灵力可能会得灵力枯竭症。虽然说,应归燎的消耗不像钟遥晚和钟离那样疯狂,但到底是有顾虑了,于是前段时间灵力的使用都很节制。钟遥晚甚至让他先不要给自己的耳钉充灵了,先恢复好身体再说。
而罗盘里的灵力,在应归燎进山的那次的事件中消耗了许多,再加上年前的忙碌,罗盘里的灵力总是充进去一些就被用掉了,让他想腾出手来给钟遥晚的耳钉充灵都做不到。
但是好在,耳钉里的灵力充沛,钟遥晚本身也有庞大的灵力,只是一段时间的补给空缺而已,不碍事。
怀里的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躺在两人怀里,舒肚皮朝上,小爪子软软地蜷着,睡得毫无防备。喉咙里偶尔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应归燎嘴上说着嫌弃,手却没停过,在小黑身上摸来摸去,从脑袋摸到肚皮,又从肚皮摸到尾巴尖。
等到摸够了,手指又偷偷往旁边伸,悄悄勾住了钟遥晚的尾指。
两根手指缠在一起,轻轻晃了晃。应归燎想,还是自己男朋友的手捏起来最舒服了。于是他干脆把整只手牵过来,往自己身上一搁,煞有介事地开口:
“陛下,要不要臣把这逆子赶回东宫?”
钟遥晚显然没想到应归燎还记着这茬,哭笑不得:“行,交给你了,爱卿。”
应归燎收到指令,立刻轻手轻脚地把小黑捧了起来。小家伙睡得沉,被挪动也只是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应归燎把它放进床旁的软垫上,还顺手掖了掖小毯子的边角,然后欢天喜地地反身抱住了钟遥晚。
“睡吧。”他把下巴抵在钟遥晚发顶,声音闷闷的,“明天还有的忙。”
“行,知道了。”钟遥晚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往他身前又靠了靠。额头抵在应归燎的锁骨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临闭眼,他还是没忍住嘱咐了一句:“你明天也小心一点。”
“放心吧,我有分寸。”应归燎说完,也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趁着钟遥晚睡着前,又补充了一句,“等到事件结束以后,请假陪我去旅游,这次可不能再找借口了。”
钟遥晚听到声音,睫毛颤了颤,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飘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声音太模糊了,尾音几乎钩在空气里,比起回应,更像是睡着后的呓语。
应归燎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自顾自地收紧手臂,把下巴重新抵回他发顶。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怀里的人没有再应声。
只是那只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无意识地往他后背滑了滑,最后轻轻攥住了他睡衣的一角。
“嗯。”他说。
第287章 工作服
第二天应归燎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小黑果然又跑到床上来了。整只猫像一根猫条似的横在钟遥晚脸上,盖住眼睛,成了一块自带温度的眼罩,嘴里还发出呼噜噜的声响,睡得毫无负担。
“臭猫。”应归燎嘀咕了一句,伸手弹了弹它的额头,“你是一点不记得我们在临江村的时候一起睡客厅的革命友谊了。”
小黑沉浸在睡梦里,纹丝不动。
应归燎没再理它,手往下探,在钟遥晚腰上轻轻捏了捏。
睡着的人含糊地“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宝贝,我先跟小哑巴出去了。”应归燎凑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一会儿,你再睡会儿。”
“……嗯。”
钟遥晚含糊地应了一声,伸手试图把脸上顶着的猫扒拉下来。他捏住小黑的后颈往上提了提,小黑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算了。
他放弃了,手垂回被子里,继续睡。
应归燎看得好笑,轻手轻脚爬起来,换衣服的时候还顺便给钟遥晚挑了一身衣服,藏进被窝里暖着了才出门。
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唐佐佐已经在客厅里了。
自从小黑来了以后,唐佐佐就在灵感事务所的一角弄了个小猫乐园。猫爬架、小窝、玩具,一应俱全。她甚至还用彩色卡纸做了个挂牌,用马克笔涂了“小黑的城堡”几个字,钩在猫爬架的最上边。
此刻她正扒着猫爬架往里看,像是在找什么。见应归燎出来,她转过身,右手掌心贴着拇指指背轻轻抚摸。
「小黑呢?」
唐佐佐对小黑的称呼甚至是用右手掌心贴着拇指指背轻轻抚摸。
应归燎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昨晚在屋里睡的,还没起。”
「好吧。」唐佐佐遗憾地收回视线。
最近陈祁迟负责他们的后勤工作,每天到了饭点,门口就会自动刷新饭食——两荤两素一汤,配水果和甜点,分量扎实,卖相精致。陈少爷在为两人补充营养这方面毫不含糊,什么好吃点什么,什么有营养点什么,根本不看价格。
得益于此,应归燎和唐佐佐这阵子也算是见过了许多这辈子没见识过的食物。
吃过早饭,两人出门。
电梯里,唐佐佐语问:「想好了吗?我们今天怎么排查二十九号楼?」
“想好了。”应归燎说。
唐佐佐扬眉,随后就见应归燎摸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脸高深莫测地说:“现在是十一点。”
「那又怎么样?」
“是顺水快递来我们小区送快递的时间。”
「那又怎么样?」
应归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唐佐佐一眼:“你怎么还不明白?!算了,直接跟我来吧。”
「哦。」唐佐佐应了一句,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应归燎带着唐佐佐到了小区门口,两人等了五分钟,顺水快递那辆标志性的小电动车就晃晃悠悠出现了。
他立刻迎上去,伸手一拦:“诶!小王!”
小哥一脚踩地刹住车,抬头看了看他,表情有点微妙:“应哥,我姓穆。”
应归燎平时还会承接帮灵契充灵的业务,在同行中可谓是非常火爆。这些灵契通常要得急,都是用顺水快递收发的。再加上应归燎又是个爱网购的,灵感事务所几乎每天都有快递,一来二去,这条线的快递员早就把应归燎的脸记熟了。
应归燎见自己认错了人,也依然面不改色:“哦,小穆啊!”
唐佐佐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小穆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事儿啊应哥?”
“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应归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那儿还有没有多余的工作服?卖我两套。”
小穆:“……”
唐佐佐:「……」好高明的办法。
小穆愣了两秒,然后果断摇头:“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万一你穿着去干点什么坑蒙拐骗的事儿,我这工作可就没了!”
“我是那种人吗?”应归燎一脸无辜。
“你网购的记录我能背出来!”小穆毫不留情。
应归燎:“说什么呢,你说得就好像我买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似的!”
应归燎和小穆拉拉扯扯,唐佐佐则在旁边冷眼旁观。见小穆还是不愿意松口,就在应归燎要使用大招的时候——
“应哥?你们在干嘛呢?”
万佳和方凌海从小区外晃了进来。
应归燎看到他们,说:“诶,你们来得正好。我想问小穆买两套工作服,但是他说我要去做坏事,你们快帮我解释一下。”
万佳听完,爽快地一挥手:“早说啊!我们队里有的是,等着,我去给你拿两套。”
“可以啊小万,队里资源挺丰富啊!”应归燎听完,立刻朝小穆挥挥手,和他说拜拜了。
他们跟着万佳回去市局,见万佳取出了一男一女两套顺水快递服后,唐佐佐在一旁无语道:「我也要穿吗?」
应归燎:“废话。”
唐佐佐:「……」
*
应归燎很贴心,给了唐佐佐两个选择,要么穿快递员工作服,要么穿外卖员工作服。最后唐佐佐还是选择了快递员的工作服,好歹看起来喜庆一些。
两人换好衣服,又挑了两顶大红色的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应归燎甚至对着玻璃照了照,满意地拍了几张照片。
回双叶小区的时候,刚走到门口,他们就撞见了钟遥晚和陈祁迟从里面慢悠悠晃出来。
今天冬天不算太冷,有太阳的时候温度能够高达十七、八度,即使是钟遥晚这样的怕冷星人,也没有把外套裹严实。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腕间那根红绳。那枚翠绿色的耳钉从蓝发中露出一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钟遥晚今天套了一件冲锋衣,搭了一条黑色休闲裤和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利落,套着的冲锋衣半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领口软软地堆在下巴底下。是应归燎早上塞进被窝里的那件。
两人聊着天,目光从应归燎和唐佐佐身上扫过去,像是在扫两棵会移动的红枫树,完全没有停留,径直往外走。
唐佐佐咬牙切齿,用手语飞快地比划:「你成功了。要是我小叔真的在二十九号楼,出来开门都认不出我们。」
“去你的。”应归燎小声嘀咕,“说得好像哥哥带你去整容了似的。”
话音刚落,他方向一转,伸手握住了正要离开的钟遥晚的胳膊。
钟遥晚猝不及防地回头,差点条件反射地对他动手,瞥到了那身红色的工作服才收住了架势,说:“快递直接放我家门口就行,我们晚上了回去拿。”
然而,应归燎还是没有松手。
钟遥晚有些不耐烦了,转过头,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视线正好撞上那截硬朗的下颌线,还有帽子底下隐约露出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你干什么?”钟遥晚上下打量他这身打扮,“捉灵师提前退休,改行做快递了?”
“胡说什么呢?”应归燎一本正经地凑近一步,还把手机晃到了钟遥晚面前,“我是看小哥你长得挺好看的,想问你要个联系方式。”
陈祁迟站在旁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自觉地跑到一边,去和唐佐佐聊天了。
“换个理由吧,这个理由我男朋友会吃醋的。”钟遥晚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接过了应归燎递过来的手机,在上面胡乱按了一串数字。他的手指快速按动,期间还分神扫了一眼应归燎身上的装扮,“你们就打算这样跑去试探?”
“对啊,连你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我,这套装扮不是很好?”应归燎还沉浸在他的人设里,语气轻佻地补了一句,“等我工作结束了,陪我去喝一杯呗,小帅哥。”
“少看点肥皂剧。”钟遥晚懒得接他的茬,把手机拍回他胸口,说,“行了,你们快去找人吧,我和阿迟也要去警局了。”
“行。”
应归燎应了一声,接过手机时,手机忽然震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上显示是陆光正发来的信息。但是手机被钟遥晚方才的一通乱按,锁上了,得要再过三十秒才能解开。
另一边,钟遥晚招呼陈祁迟回来的时候,唐佐佐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该说不说,唐佐佐反而比应归燎要好认一些。
为了行动方便,她平时工作都绑丸子头,这会儿那颗大丸子从帽子后边的松紧扣里伸出来,圆滚滚地顶在脑后,再配上常年锻炼的好身材,以及双手插兜时,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起码熟人在看到她后,脑袋里都会快速勾勒出同一张脸。
“这么快就腻歪完了?”陈祁迟的声音飘过来。
“去你的。”钟遥晚说,“正常打个招呼而已。”他说完,望向唐佐佐,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小心点,有情况马上联系我。”
「没问题。」唐佐佐比划。
交代完以后,钟遥晚正要和陈祁迟离开,却又被应归燎拽住了胳膊。
“怎么了?”钟遥晚转头望过去。知道了红枫树底下的身份后,他的声音都显得温和了一些。
“陆叔发照片来了,看完再走吧。”应归燎举了举手机。
“这么早?”
在场三人都是一愣。
平时唐策总是会在下午发来照片,那时候他们早就分头行动了。陆正光发来的照片,也都是以转发的形式发给泡在警局的两个人的。
“对,应该没错。”说话间,手机已经能够解锁了。应归燎解锁开手机后,点开和陆正光的对话框。
四颗脑袋立刻凑到一起。
屏幕上,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陆眠眠和许南天扭打在一起——不对,准确说是陆眠眠单方面压制。许南天的脸被按在垫子上,表情扭曲,手脚乱挥,像个翻不过身的甲鱼。
第二张是live图。画面里陆眠眠已经成功把许南天的胳膊反扣到背后,许南天正在惨叫:“疼疼疼——你轻点!!”
第三张更离谱。陆眠眠一只手还按着许南天,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阳光灿烂。
四人看完,沉默了几秒。
陈祁迟率先开口:“他两干嘛呢?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啊!”
他将照片放大,甚至还能看到后面有麦当当的包装袋,还有喝了一半的可乐杯。
“这是什么意思?”钟遥晚拧起眉,“摆拍的还是真在打架?”
“呃……”应归燎又把三张照片看了一遍,第一张照片也是live图,照片里的陆眠眠出手干脆,显然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他说,“以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应该是真在打架。”
钟遥晚和陈祁迟:“……”他们真的是被绑架了吗。
「不过……」唐佐佐抬起了手,点住了许南天的脸,比划道,「今天好像是这几天里,许南天第一次露脸。」
“确实是这样。”应归燎手指往前划动,翻出之前的聊天记录。
这几天陆正光转发的照片里,只有陆眠眠一个人,最多是拍到许南天的手,或者背景里传来他的声音。但今天的照片里,许南天大摇大摆出镜了,虽然出场的方式格外滑稽。
钟遥晚把手机接了过来,认真看了一遍。
陆眠眠和许南天这几天都待在同一间房间里,似乎没有移动过。除了白色的墙和房间里还有角落里隐约能看见洗手间的边缘,就没有拍摄到别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应归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正光发来一张截图。
图片里是他和“陆眠眠”的聊天记录-
小醒狮:老爸!这两天无聊,我把南天叫来玩了,刚刚还试了下身手!等过两天我就回去给你们拜年。
陆正光:这都年初六了,你才想着要回来看看老爸啊?
小醒狮:这不是这几天都玩疯了嘛~反正今年假期长,我也还有调休呢。
陆正光:早点回来就行,你妈天天念叨着你呢-
然后紧接着,陆正光还转了个数额巨大的转账。
“陆眠眠”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了,还对着陆正光撒了会儿娇。
几个知道内情的人看着屏幕上的“嘿嘿,最爱你了老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爸”莫名觉得有点反胃。
“……佐佐,”陈祁迟干笑两声,“你小叔还挺有兴致的啊。”
唐佐佐:「……」
“不过……”钟遥晚托着下巴,目光还定在屏幕上,“今天发送照片的时间点和内容都有些奇怪。”
“还有对话,他说过几天就能回去了。”应归燎指出,“唐策这是打算放人了?”
“不知道。”钟遥晚摇摇头,“但事出反常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两个穿着红彤彤快递服的人,语气沉了几分:“你们今天千万要小心。虽然是白天,但也不是没有过怪物在白天实体化的案例。而且唐策手头的思绪体不在少数——你们发现了千万别硬净化,我们先商量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南天和眠眠也不一定和那些思绪体关在一起。要做好找到了思绪体、但没有找到他们的心理准备。”
“行了,知道了。”应归燎像是为了让钟遥晚宽心般,轻松地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他眉心,顺势把手机收进口袋,“唠唠叨叨的,这老板你来当得了。放心吧,我们小哑巴最——讨厌净化思绪体了,我们肯定不会硬上的。”
唐佐佐闻言,给他甩了个眼刀:「要你管?」
应归燎直接无视了她,视线还是落在钟遥晚身上,说:“别耽误时间了,你今天有好几个点要跑吧?”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自从陆眠眠和许南天失踪以后,他们之间都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要小心”。再多说就显得刻意了。
他拽着陈祁迟往警局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两人挥挥手:“有情况手机联系。”
陈祁迟也跟着回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佐佐,晚上见!”
“好。”
「没问题。」
应归燎和唐佐佐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等到钟遥晚和陈祁迟把脑袋扭回去以后,他们才戴好帽子,重新钻回了小区。
第288章 十六楼
净化思绪体是一个苦差事。
不仅唐佐佐讨厌,任何人都讨厌这个工作。
应归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捉灵师。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走在了这条道路上,或许是因为他生来就有灵力,或许是他生前就旺盛的责任感,让他觉得自己既然拥有这样的能力,就应该做些什么。
他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净化了思绪体以后,净化者会读取到它们生前的记忆?
是因为它们的执念未了,一定要留些什么在这世间吗?
是因为它们的生平过得太痛苦了,所以希望自己即使在轮回之后,也能够有人记住它们吗?
这点或许是说得通的,毕竟完成了思绪体的心愿以后,它们会自行净化——像是终于对人世间没了留恋,也就不需要再留下什么了。
他也不知道强行净化思绪体更好,还是想办法完成他们的心愿才是最好的。但是从生者的角度来看,如果这个世界这么让它们痛苦的话,或许早点进入轮回才是真正的解脱。
应归燎和钟遥晚曾经去找唐策的那次,唐策说过,想让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都完成自我净化,这样不需要读到思绪体们生前痛苦的记忆,也能让它们进入轮回。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尝试过,但这个做法本身,应归燎也是认同的。
毕竟黄泉戏班的遗留物的数量太庞大了。
如果能够将它们暂时封印起来,一点一点净化的话,他们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够净化完毕。更何况他们还有别的工作,还需要调养身心的时间。
全部净化完,或许需要几年的时间。
但是如果和那些思绪体起了冲突呢?如果不得不一次性全部净化呢?
上千件思绪体,谁又能够同时承受它们的记忆?
钟遥晚曾经净化了上百只小鬼后,身上疼了好几个月才消退。而那些却也仅仅只是婴孩的记忆,它们的记忆里只有疼痛,只有寒冷,只有绝望,再没有其他的了。
可是那些改造人呢?
他们只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应归燎自问他是没有办法承受这样庞大的记忆洪流的,有过同时净化大量思绪体经验的钟遥晚或许也做不到。
他不得不承认,钟离是伟大的。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钟离在净化了一半黄泉戏班遗留物以后,只是得了灵力枯竭症,这已经是很仁慈的结果了。
如果精神力不强大的话,在接受到了这么宏量的信息后,或许会精神崩溃,或许会认知崩坏,从而作出一些过激的行为。
可是钟离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得了一场要命的病。
从钟离第一次使用爆发灵力,到忘川剧场的地震,中间不过两年时间而已。
应归燎不敢想,这两年的时间里,她到底净化过多少思绪体,经历过多少绝望,才能让她面对数千份被改造的记忆时,依然能够坦然接受。
应归燎和唐佐佐一路沉默地到了二十九号楼。
进楼前,唐佐佐拍了拍应归燎的肩膀,问:「怎么了,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只是在想找到了那些思绪体以后,要怎么净化它们。”应归燎吐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松快一些,又将帽子压得更低。他见唐佐佐拧起了眉又要比划什么,提前一步打断了她,说,“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还是先找到思绪体再说吧。”
昨天他们是在楼外的水管处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怨力,既然水管里没有藏匿思绪体,那么那股怨力一定就是从某户人家里飘出来的。
二十九号楼有一户人家用木板把窗户都钉死了,又在陆眠眠和许南天遇到怪物的附近,当然是最引人怀疑的。
他们之前也来过这栋大楼许多次,但始终没找到任何怨力的痕迹。
应归燎还怀疑过那户封窗的人家用的木板是不是桃木。结果警方去敲1901的门时,出来的是一个看着约莫二十岁的女生,屋子里也没有因为开门而泄漏出怨力。
刚才去警局换衣服,万佳顺手塞给他们几个快递盒当幌子。
这会儿应归燎抱着快递盒走在前边,唐佐佐就假装是来熟悉流程的新人,跟在后边。她抱着备用的快递盒,实际上手中正捏着罗盘,指尖轻轻蹭着青铜边缘,好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罗盘的异动。
他们挨家挨户地送快递。大过年的,一大半住户都在家,开门接快递的时候还会顺便道声新年好,但没有一户显出异样。
一层楼又一层楼,空气始终是洁净的。
没有怨力,罗盘也始终没有反应。
唐佐佐也趁着应归燎和户主扯皮的时候,偷偷用灵力探过屋内,确实没有任何怨力存在的迹象。
找不到思绪体也就算了,应归燎还收获了好几包垃圾。都是户主开门接快递时顺口要求的,“小伙子帮忙带下去呗”。
应归燎以前也没少让小穆帮忙带垃圾下楼,小穆也是个好说话的,从来不推辞。为了保持人设,也为了顺水快递的好口碑,他只能把垃圾接下来,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
经过好一番折腾,临近五点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十六楼,最可疑的公寓前。
应归燎从某个快递箱中摸出一瓶水,喝了一水,嘀咕道:“早知道最开始就应该来这里。”
「别抱怨了。」唐佐佐用手语回他,「要是先查这里,结果思绪体在一楼,你也有得说。」
“废话!跑上跑下扔垃圾的不是你,你当然这么说了。”
应归燎哼了一声,等到电梯在十六层停稳以后,立刻收起了埋怨的嘴脸,甚至还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硬挤出一副营业用的笑容。
手机正好传来了消息,是陈祁迟。
他说给应归燎和唐佐佐点了晚餐,应归燎快速回了一句「忙完就回去」后,从唐佐佐怀里取过一个快递盒,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应归燎摁响门铃。
叮咚声响起后,他听到门内传来了脚步声,没多久,屋门就被打开了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屋里飘了出来。
像是香水。甜腻,浓郁,浓得呛人。
唐佐佐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捂住鼻子。
来开门的是一个白发女生,据说她的头发天生就是这个颜色,银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缠了条同色系的厚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有记忆点的眼睛,明亮、闪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但是更加引人注意的却是她的皮肤。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细腻得没有半点瑕疵,甚至能隐约看见皮下蜿蜒的细小血管,像覆着一层薄冰的玉。
楼道西侧有扇窗户,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光,温暖又宁静,可她却整个人死死缩在门内的阴影里,连衣角都不敢越过光线的边界。
风从楼道窗户缝里钻进来,掀起她额前几缕银发,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尾微微绷紧,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快递?我好像没有买东西。”
“地址是写的这里没错。”应归燎从善如流地答着,顺势将快递盒递了过去。
他的指尖松松捏着盒角,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门内的阴影。
女生的眉梢动了动,似是在疑惑。她迟疑着顿了片刻,见应归燎始终伸着手,才慢吞吞伸手去接。她像是极度抗拒与人接触,刻意收紧指节,只用两根纤细苍白的指尖,轻轻捏住快递盒最边缘,随后飞快地抽回手。
她低头扫了一眼单据上的名字,喃喃道:“万佳?我好像不认识姓万的人啊。”
“那你要不要问问你朋友?”应归燎说,“现在很多人买东西都用网名。”
“行……”
或许是应归燎把帽子压得太低的缘故,实在不像正经快递员。女生回答的时候还有些犹豫,,却也没再多问,保持着半开门的缝隙,转身轻手轻脚回屋找手机。
趁她转身的间隙,应归燎立刻收了散漫姿态。他一只手随意撑在门框上,不动声色挡住关门的余地,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指尖飞快地对着唐佐佐打手势:「察觉到异常了吗?」
唐佐佐用脚尖点了两下地。
这是没有的意思。
应归燎拧起眉。双叶小区的十五层和十六层有些特殊,一层只有一套公寓。如果这里也找不到思绪体,那么他们今天就又白忙活一场了。
这户公寓的窗棂全被厚重木板死死钉死,密不透风,半缕天光都透不进来。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欲灭的小灯,幽暗得如同地下密室,仿佛那个白皙的女生,本就生就属于这片无边的黑暗。
他屏息凝神,将灵力缓缓渡入门板,无形的气劲贴着墙面蜿蜒渗入,像无数纤细无声的触须,在漆黑的屋内层层铺开。他闭紧双眼,全神贯注捕捉着灵力的每一丝反馈。
户型不明,结构未知,感觉不到怨力的存在。应归燎只能用这种最耗损灵力的笨法子,织成一张庞大的感知网。
灵力和怨力接触的时候会产生对冲。用这个办法即使探到了怨力,也没有办法确定它的具体位置,只能明确这里确实有思绪体存在而已。
灵力铺散的范围越来越广,应归燎的指尖却始终空空荡荡,没有半分怨力对冲的悸动。
这里也没有吗?
他微微拧起眉,正要收回架势的时候,耳畔同时捕捉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是那个女生回来了。
女生猛地拉开大门,应归燎的手还撑在门框上,猝不及防间身形一晃,踉跄了半步。
“你没事吧?”女生惊声问道。
“没事。”应归燎连忙站稳了身子,随口应道。
受到了打扰,他灌输中的灵力骤然断流。
那些早已渗入家具缝隙、地板深处的灵力瞬间失了管束,如同受惊的萤火,猛地从暗处蹿升起来,化作细碎柔和的光点,在幽暗的室内悠悠飘浮。
那光芒微弱得近乎无形,普通人大抵是看不见的,但是在灵能者的眼中却格外醒目。尤其是应归燎本就对灵力更为敏锐一些,此刻他看着屋内的异状,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问道:“怎么样,确认好了吗?”
“确认过了,”女生轻声答道,将快递盒递回给他,“我身边没有姓万的朋友,这地址应该是填错了。”
“原来是这样,打扰了,我们回去再核实一遍。”
应归燎说着,伸手接过快递盒,指尖刚触到纸盒边缘,女生便轻轻收回了手。就在这一瞬,一粒萤火般的灵力光点,悄无声息地擦过了她的手背。应归燎的瞳孔骤然一缩。
昏沉的暗光里,那截方才还莹白细嫩的手背,竟在光点拂过的刹那飞速异变。密密麻麻的透明水泡瞬间拱破薄嫩的皮肤,迅速红肿溃烂,暗褐色的血痂层层叠叠覆上来,像是被烈焰狠狠灼烧过,又像是从骨髓深处一点点腐坏烂开的。
周围太黑,应归燎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微微一怔,下一秒便猛地抬眼。
更可怖的景象径直撞入眼底。
恐怖的异变正顺着女生的手腕疯狂向上蔓延,将那层完美的人皮伪装狠狠撕碎。
风衣下的身躯微微起伏,看不清内里的惨状,可唯一暴露在外的眼周肌肤,也在灵力的映照下彻底崩裂。
女生白皙的皮肉瞬间鼓出几颗饱胀的水泡,清晰可见底下泛红的血肉。深深的褶皱如刀刻沟壑,爬满眼周,暗黑色的斑块从皮下渗出来,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那是一张宛如被火焰舔舐过、彻底损毁的脸,没有半寸完好的肌肤,彻底面目全非。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原来的模样。
黑亮,灵动,在这狰狞溃烂的面容上,显得愈发诡异。
应归燎望着面前这一幕,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了一下,后背瞬间绷得紧实,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骇。
女生还维持着递出快递的姿势,静静站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周身飘着无声的灵力光点。
终于,女生像是察觉到了异样,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浮起错愕与惊慌,声音破碎地响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289章 时间
女生的话音才落下,唐佐佐已经闪身过来,一个肘击重重地打到它胸前。
虽然没有找到思绪体,但眼前这张逐渐溃烂、面目全非的脸,早已暴露了她怪物的本质。
怪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玄关的木质鞋架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鞋架瞬间碎裂崩塌,一双双鞋子散落满地,与木屑混杂在一起。
它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地上,溃烂的皮肤上,几颗水泡被震得破裂,浑浊的汁液混着暗红血珠渗出来,疼得浑身抽搐。
唐佐佐不给它半分喘息之机,纵身跟进,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又是一记沉重的膝击狠狠砸在她胸口。
“呃啊——等!”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它试图抬手格挡,可溃烂的手臂软弱无力,刚抬起就被唐佐佐死死按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沾着皮肉碎屑。
“等,等一下……!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不要净化我,不要净化我!!”
这时怪物也反应过来两人的身份了,声音中带着哭腔般的哀求,原本灵动的眼睛里盛满惊惧,死死盯着唐佐佐那张被帽子折去大半,显得格外阴鹜的脸。
耳畔的哭声凄惨,唐佐佐却根本不为所动,手腕一翻,硬生生将她的胳膊反拧到身后。
“咔嚓”一声,像是骨头错位的声响。
怪物的痛呼陡然拔高,浑身剧烈挣扎起来,溃烂的皮肤与地面摩擦,留下一道道黏腻的血痕。
唐佐佐没有选择立刻把怪物强行净化了,毕竟今天为了找思绪体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灵力,如果再强行净化怪物的话,她很可能会灵力耗尽。黄泉戏班的思绪体还没有找到,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作战能力。
然而,即使唐佐佐明显放水,怪物也依然没有反抗的余地。它扭动着脖颈,围巾散落到一边,整张溃烂的脸颊蹭在地板上,只能徒劳地哭喊:“放开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应归燎也趁着这时进屋,掩上了门。
这只怪物的说话非常流畅,并且身上没有散发怨力,如果不是方才的灵力光点揭穿了它的伪装,应归燎根本不会把它和怪物联系起来。
唐佐佐回头和应归燎对了个眼神。应归燎沉声道:“控制好它,我去找眠眠和南天。”
唐佐佐点了点头,把罗盘丢给应归燎后,扣着怪物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原本剧烈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溃烂的皮肤下,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混着血腥味,在狭小的玄关里弥漫。
应归燎也不再耽搁,接到罗盘后立刻钻进了屋内更深的黑暗中。
他打开了室内的灯,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可这微弱的光线落在怪物身上,却宛如炙烈的阳光一般一般。
它猛地捂住眼睛,发出尖锐的哀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即便唐佐佐察觉到它的痛苦,下意识放轻了手上的力道,那嚎叫也没有半分停歇,反而愈发撕心裂肺,就好像怪物对光有本能的畏惧。
应归燎没有理会它的惨嚎,目光先落在了被木板封死的窗户上。他上前几步,指尖叩了叩木板,触感坚硬,不像是桃木。
奇怪,那这怪物是怎么隐藏怨力的?
不,不只是这只怪物。钟遥晚提到过,他昨晚遇到过的怪物分身身上也没有怨力。这些生活在平和市的怪物为了平和市的和平,所以集体变异了吗?
应归燎心头疑窦丛生,却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下去。
他立刻去检查了所有房间。兴许是因为这间公寓在装修的时候敲掉了不少墙壁的缘故,视觉上比陈祁迟的那间要宽敞多了,整个屋子的布局也是一览无遗。
公寓里也只有三个房间,卧室,书房,娱乐室,就再没有其他了。
从生活痕迹上来看,屋内陈设简单,用品单一,显然只住着一个人。
“眠眠!南天!”
应归燎喊着,但是始终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他甚至把床底下都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有人的存在。
不在这里?
难道这里只是这只怪物的窝点?
应归燎眉心微动,还是不信邪地用手摸过屋内全部的物品,最后连玄关那一地被打翻的鞋子都摸过了一遍,电视机的小柜子都翻了一遍,却仍然没有发现。
「怎么样?」唐佐佐扭头望向他,腾出了一只手比划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没发现,干净得和我现在的脑细胞一样。”应归燎摊手。
唐佐佐比了个口型:「死完了?」
“确实不剩多少了。”
这几天诡异的事实在太多了。先不提唐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面前这么大一个怪物,到底为什么感觉不到怨力呢?!
应归燎觉得自己作为捉灵师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他感觉不到怨力也就算了,连罗盘都感觉不到。
现在连怪物都讲究绿色出行了吗?
屋子里此刻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反正有唐佐佐在,只有一只怪物的话也不可能掀出什么浪来。应归燎干脆烦躁地盘腿坐下,正好与怪物被按在地上的脸,四目相对。
平时遇到怪物,通常不是上手直接强制净化,就是拔腿快跑,很少有这样静静地和怪物进行对视的时候。
此刻,他盯着那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脸,溃烂的伤口清晰刺眼,无端想起从前见过的无皮人,又想起记忆空间里钟遥晚背上的烫伤,眼角猛地一抽。
应归燎强迫自己转开视线,随即扫过一旁掉落的围巾。他看着怪物畏惧光的模样,忽然萌生出一个猜测——这只怪物生前是不是本就有先天性着色干皮症?那天晚上追击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人也将自己的面容捂得严实。
他摘下头上那顶有点滑稽的红帽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个小区里还有其他的怪物藏着吗?”
怪物抿着溃烂的嘴唇,一声不吭。
“喂,你……”
应归燎还要说什么,怪物却在这时发出了声音。
它说:“我叫……程锦欢。”
应归燎一愣。
还是只自我意识挺强的怪物。
不过这样也更方便和她进行沟通了。
应归燎点点头,接上话道:“行,程锦欢。我虽然没有找到你的思绪体,但是——”他卖了个关子,抬手指了指还将膝盖压在她身上的唐佐佐,眼底晕开一抹笑意,“看到这个戴着小红帽的凶姐姐了吗?她不止身手好,灵力也强。”
“你刚刚是说,不想被我们净化,对吧?要是不配合回答问题的话,我们可就直接把你强制净化了哦。”
应归燎的声音听起来笑意盈盈地,但是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却是实打实的。
程锦欢浑身一颤,明显被吓住了。
应归燎见这招有效,随即摸出手机,找出陆眠眠和许南天的照片后,把屏幕凑到程锦欢面前,用手点了点他们的脸,说:“见过他们吗?”
程锦欢的眼神动了动。
程锦欢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你见过,对不对?”唐佐佐瞬间捕捉到那丝异样,没给她半点犹豫余地,扣着她胳膊的手猛地发力,将她的手腕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呃啊啊啊啊——!!”程锦欢痛得尖声嘶吼,立刻拼命求饶,“我说!我说!求你轻一点呜呜呜!!”
她的嚎叫声听起来像是怪物,求饶声倒是和人类无异,要不是她的脸太过骇人,真的就把人糊弄住了。
应归燎摆了摆手,唐佐佐这才放轻了力道。
程锦欢如蒙大赦般地大口喘着粗气。她瞥见应归燎眼角的笑意更甚了几分,随之流露出来的压迫感也更加明晃晃了,慌忙开口道:“我见过他们!除夕夜的晚上,他们在小花园里,然后被一个……一个拎着大刀的人盯上了!那两个人被追着跑,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应归燎扬了扬眉,显然对她的这番说辞持有保留态度。
“是真的!!”程锦欢见状,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却被唐佐佐更用力地压在地上,只能用语言苍白道,“他们就从旁边的主干道逃跑了,我这套房子的视野不好,跑远就看不见了!”
应归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白天实体化?”
“我、我也不知道。”程锦欢回答得很快,声音发颤,“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只有晚上才能够实体化的,可是……可是后来,我就忽然能够在白天也实体化了。可能是……是我能够改变一小块地方的磁场的原因吧……”
“改变磁场的范围有多大?”
程锦欢身子一僵,顿了片刻没出声。
应归燎抬手在地板上重重一拍,沉闷的声响吓得她浑身一颤,催促道:“快说!”
“呜……”程锦欢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扭曲溃烂的脸上挤不出正常的表情,沟壑般的褶皱里渗着浑浊汁液,看得应归燎一阵反胃。她抽噎着答道,“我的怨力能到的地方……都可以。”
“你这两个月去过哪里?”
“这两个月?我哪里都没去啊……”程锦欢说,“我平时除了倒垃圾,哪里都不去的。”
“真的?”应归燎眼神一沉。
“真的!!我真的没有说谎!”程锦欢拼命点头,溃烂的皮肤因动作牵扯,又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
应归燎面色暗了下来,指尖反复拽着红帽子的松紧口,思绪飞速运转。他曾经从卢警官那里听过一嘴关于连环凶杀案的事件。
原本卢警官也有跑过这宗案件的现场,但是第三个遇害人是死在了白天,直到第三起命案发生在白天,才从案组撤出。
第三起案子的案发地,是凯旋路的一栋办公大厦。距离双叶小区不算太远,但徒步过去也要半小时路程。如果程锦欢真能靠怨力铺张到那里,甚至形成本体或傀儡作案,未免太过夸张了。
并且,她对光的畏惧又不似作伪,那副避光如避虎的模样,确实不像是能在白天出门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光是程锦欢一个人的口供还不够。正好现在双叶小区的监控权限已经连到市局了,应归燎当即点开手机,把情况告知陈祁迟和严梁,让他们调取第三起命案发生前,二十九号楼的出入监控,确认是否有程锦欢的身影。
编辑完消息发送出去,他眉宇间的紧绷才稍稍缓和。
程锦欢偷偷松了口气,以为盘问该结束了,却听见应归燎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那你的怨力呢?为什么我们都感觉不到你身上的怨力?”
“怨力……”
程锦欢又犹豫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慌乱打转,最终飘忽着定格在天花板一角。
应归燎原本以为今天起码可以找到陆眠眠、许南天或者找到黄泉戏班的遗留物,其二之一的。可是折腾了大半天,现在太阳都已经下山了,他们才找到了一个落单的怪物,心情难免不好。
眼看应归燎的脸又要黑下来了,程锦欢瞬间慌了神,道:“我说!我全说!只要别净化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被净化?”看着程锦欢言辞恳切的模样,唐佐佐忍不住问道。
他们曾经见过的怪物,虽然在被净化时会发出哀嚎,但那更像是被灵力吞噬时本能的反应,而不会有程锦欢这样,对于「净化」这件事明确的恐慌。
“我……”
程锦欢才开了个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顺着溃烂的脸颊往下淌,冲开几道浅浅的血痕。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绝望,倒让应归燎和唐佐佐暂时忘了她可怖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无助的灵魂。
程锦欢说:“我出生的时候就得了一种怪病,不能晒太阳。后来……后来,一场台风把我家的房子给毁了,我暴露在紫外线里,只是阴天的阳光而已,照在身上就让我的皮肤很快就灼痛起来,然后……没多久就死了。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还吓到了不少乡亲。我想让他们送我去医院,后来才知道……原来,原来我变成怪物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响,肩膀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当怪物的……我只是想活着啊。哪怕只能躲在黑暗里,哪怕长得这么吓人,我也想多待一会儿……净化了,就什么都没了啊……”
那份对生存的执念,穿透了她可怖的外表,让这只面目全非的怪物看起来也有了几分可怜模样。
应归燎和唐佐佐听到这里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们虽然没有读到程锦欢的记忆,但是他们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灵魂,此刻只是这么望着程锦欢,就可以体会到她那份想要活下去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
也难怪程锦欢不想被净化了。
她如果生来就有干皮症的话,现在的生活应该和她曾经的生活是差不多的。她想要的,大概也只是一份安稳,不被打扰地 “活” 完这漫长的岁月而已。
应归燎吸了一口气,说:“你变成这样多久了?”
“十几年了吧……”程锦欢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
“就一直这样混在人类社会里?”
“我很少出门的……”她连忙解释,声音怯生生的,“平时也就待在家打打游戏,在网上和人聊聊天,不算是混在社会里吧。”
“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应归燎随口应着,和唐佐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在双叶小区住下的时间也不短了,除了这段时间有个连环杀手案子是和鬼怪有关,且发生在身边的,倒也没有其他的异常了。
如果调查出来,连环杀手案中,第三个死者真的和程锦欢没有关系的话,或许也能够一定程度上证明程锦欢确实没有害人的意图。
如果是这样的话……
唐佐佐抬眼,指尖快速比划:「……要放过她吗?」
「先不急,再观察一下。」应归燎回道。
他拍了拍程锦欢的肩膀。她的身体是冰凉的,却能够切实地感觉到应归燎身上的温度。
程锦欢咬着嘴唇,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抽泣,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应归燎等到她停止哭泣后,才把话题转了回去,声音也明显变得温和了。他道:“所以你身上的怨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怨力……”
程锦欢的视线又一次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转,睫毛因未干的泪痕微微颤抖。
她或许是感觉到了应归燎和唐佐佐对她的敌意消散了许多,沉默了几秒后,猛地闭上眼,像是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定,轻轻抽了抽鼻子道:
“其实……怨力是因为……”
话音未落——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
唐佐佐本就半跪在地,膝盖死死顶着程锦欢的脊背,此刻身下突然一空,失重感瞬间袭来,她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手肘磕得生疼。
她猛地撑着地面弹起,额角青筋微跳,扭过头时,正撞见应归燎霍然站起,瞳孔骤缩,脸上是和她如出一辙的错愕。
就在程锦欢即将道出怨力真相的瞬间,她竟然凭空消失了!
滋滋、滋——
熟悉的声音响起。罗盘忽然开始疯狂旋转起来,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怨力骤然蒸腾而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臭。
黑雾从程锦欢方才躺卧的地方袅袅升起,浓如墨汁,原本散落的黑血、溃烂皮肤的碎屑,尽数化作缕缕黑烟融入其中,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咳咳——”应归燎被黑雾呛得猛咳两声,眼泪都呛了出来,眼底翻涌着惊怒,一脚踹在旁边的鞋堆上,骂道,“搞什么鬼?好不容易把我的同情心勾起来了,搞这出?这特么是给我们演大变活人呢?!……不对,这是大变死人呢?!”
唐佐佐也被呛了两声,灵力也在同时灌注于掌心,砰得一下摁在了一旁的柜子上。
蓬勃的灵力快速蔓延,耀眼的灵光与黑雾剧烈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黑雾在灵光的压制下快速收缩、消散。不过数秒,光芒散去,黑雾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令人窒息的怨力也同步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
罗盘指针重新归于寂静。
两人警惕地环视过屋子里,唐佐佐还摆着攻击的架势,身形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目光锐利如刀,防备着程锦欢从暗处突然蹿出。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再无半分异动。程锦欢没有出现,怨力也再未复苏,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狼藉的鞋堆依旧散乱,木屑还在原地,可本该被压在中间的程锦欢,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罗盘的六芒星转速渐缓,指针微微一顿,随后朝着一个方向轻轻转动。
应归燎低头看了一眼罗盘,不可置信道:“至信说,程锦欢是被……净化了?”
「被净化?!」唐佐佐惊得瞳孔一缩,下意识摇头,「我刚刚可没动手。」
应归燎神色凝重,指尖摩挲着罗盘边缘,沉声道:“我刚才把这间屋子翻遍了,也没有发现程锦欢的思绪体。”
「你是说……她的思绪体确实不在屋子里,而可能在某个有灵力的人手里。」
“而且,那个人恰好是在程锦欢要说怨力是怎么消失的时候把她净化的。”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的一角。他眯起眼睛,停顿过后径直走了过去,“第一次问程锦欢怨力问题的时候,她看过这个角落。”
应归燎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角落的阴影,仔细扫过墙面裂缝。
很快,一点微弱的反光引起他的注意。
墙缝里竟嵌着一枚小巧的针孔摄像头,镜头正对着玄关的方向,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该死,被监视了!”应归燎骂了一声,立刻反身要去找工具把这个该死的摄像头给卸了。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一条腿——
滋滋、滋!
罗盘的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罗盘在掌心疯狂震动,青铜盘身嗡嗡作响,震得他掌心发麻,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应归燎甚至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下一秒,一股远比刚才更为庞大的怨力,从房间的每个缝隙中疯狂溢出,瞬间将整个封闭的客厅灌满!
这股怨力太过庞大,太过暴戾,仿佛积攒了百年的怨恨一朝喷发,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应归燎甚至觉得耳膜在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到底有完没完?!”
应归燎怒喝一声,腕间的红色图腾骤然亮起,炽热的灵光在掌心凝聚,正要将手掌贴到墙上驱散怨力时——
一只冰冷、黏腻的爪子,猛地从身后的墙缝里伸了出来,五指收紧,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爪子布满青黑色的鳞片,指甲尖锐弯曲,沾满浑浊发黄的黏液,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腐肉般的恶臭扑面而来,顺着鼻腔钻进喉咙,呛得他险些吐出来。
应归燎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墙面如同被水泡软的腐肉,开始疯狂蠕动、开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缝蔓延开来,无数只同样黏腻的爪子从裂缝里抓挠、撕扯,硬生生将墙体撕开一个个窟窿。
紧接着,第一支怪物钻了出来。
它的头颅扭曲成一个违背骨骼结构的诡异角度,半边脸的皮肤早已溃烂脱落,露出森白的颅骨与密密麻麻的尖牙,涎水顺着齿缝滴落在地板上。而那颗浑浊的眼球,竟然只用一根腐烂发黑的神经挂在眼眶外,随着它蹒跚走出的动作左右晃荡,偶尔碰撞到颅骨,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应归燎心下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怪物就从地板中,天花板里爬了出来。
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却同样的恶心扭曲。有的手掌长在了胸前,五指粗壮如兽爪;有的两人共用一身,脖颈处的皮肉纠缠在一起,七窍淌着黑血,彼此嘶吼着、啃咬着;有的四肢短小如孩童,却顶着一颗奇大无比的脑袋,头皮紧绷地贴在颅骨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在浑浊的眼白中蔓延。
……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为什么会实体化?!程锦欢不是已经被净化了吗?!”唐佐佐直接扣住一只朝她伸过来的爪子,手腕一拧就将那只怪物甩了出去。
应归燎快速扫了一眼墙面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十点了,是思绪体实体化的时间。
他们一直待在被木板封死的房间里,竟然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净化程锦欢的人,不仅不让她说出怨力消失的秘密,甚至还将思绪体尸体化的时间卡了进去!
短短几秒钟,密密麻麻的怪物就占据了客厅的大半空间,甚至连玄关的阴影中都长出了不少怪物。
它们嘶吼着、爬行着,发出“咔哒”的关节错位声与“滋滋”的黏液摩擦声,如同饿了许久的野兽,朝着两人疯狂围拢过来。
腥臭的风裹挟着怨力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溺毙在这浓稠的恶意里。
至今为止,唐佐佐见过的黄泉戏班的怪物只有双生怪而已。可是当面前出现数十只被改造成各异形态的怪物时,她第一时间的不是慌张,而是极致的荒谬与恶寒。
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子,怎么样的丧心病狂,才能把人都改造成这副模样?!
唐佐佐掌心灵力瞬间凝聚,白光乍现,正要迎着怪物冲上去突围时,应归燎的声音忽然炸响:“直接走,不要和它们耗!”
话音未落,他腕间的红色图腾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灵光,炽热的灵力顺着手臂席卷而下,直接撞上那只扣着他手腕的青鳞鬼手。
滋啦一声,鬼手如同被烈火灼烧,青黑色的鳞片瞬间焦糊卷曲,黏腻的黏液蒸腾起黑色的烟雾。
青鳞怪发出凄厉的哀嚎,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缩回了墙缝里。
应归燎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猛地转身,一把扣住唐佐佐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唐佐佐被他抓得踉跄一下,却没半分迟疑,本能地相信了应归燎的判断。
他们的灵力剩下得不多,对付三五只怪物尚可周旋,可眼前这三十好几只畸形怪物密密麻麻地堵满客厅,窄小的空间里怨力浓稠得几乎凝固,硬拼只会吃亏,甚至可能被活活耗死在这个空间里。
更糟糕的是,黄泉戏班的遗留物远不止这些。
“我们怎么走?”唐佐佐的声音急促地响起。
她的视线越过怪物,落向大门口。他们现在正在客厅的角落里,距离门口只有七八米的距离,可是这短短的路程上,起码横亘着五只龇牙咧嘴的怪物。
而这短短的时间里,整个房间里起码出现了三十好几的怪物,离开了屋子以后要怎么离开这栋大楼?钟遥晚现在回事务所了吗?要怎么才能和他接上头?
无数问题涌进脑海,却容不得唐佐佐细想。
一只大头怪物猛地扑了上来,腥臭的涎水几乎滴到她脸上。
唐佐佐眼神一厉,抬腿狠狠踹出,鞋底结结实实砸在怪物胸口,那只怪物像个破麻袋般直接倒飞了出去,撞在身后一串怪物身上,顿时撞倒一片,伴着各种物品摔落在地的声音,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与骨节错位声。
然而,这样的攻击是无济于事的。只有用灵力才能对怪物们进行真正的重创。
不管怎么样,先拼出一条路再说。
唐佐佐这么想着,正要上前,却发现应归燎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臂。
她匆忙回头,一眼就注意到了应归燎手中的罗盘正在泛出灵光。
“你要……用罗盘逃跑?!”唐佐佐惊得瞳孔骤缩,声音都破了音。
“黄泉戏班的遗留物只凭我们是清理不完的。”应归燎沉声说着,眼神中燃烧着决绝,“只能这样了。”
应归燎的心念转动间,罗盘的六芒星已经转动到了某个晦涩的图案上。他抬起手腕,正要催动那个禁忌的术法时,目光也在同时扫过包围而来,正在他们几步之外的怪物。
他看着怪物扑过来,唐佐佐本能地将其踹开的模样,忽然愣住了。
电光石火间,应归燎脑中轰然一响,随后,他猛地收住灵力,罗盘上泛起的光点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到底走不走?!”唐佐佐急得额角冒汗,一只长着巨口的怪物已经扑到近前,她抬腿踹飞对方,紧接着,又一直怪物扑了过来。她回头吼道,“再犹豫就来不及了!不走就松手,我来开条路!”
“不,不用!”应归燎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已经完全没了方才的焦心,道,“我有条更好的路能走。”
第290章 绑架
晚上十点,钟遥晚和卢警官终于跑完了七个受害者的案发地,回到市局。
这七个受害者的死亡地点都在平和市的市中心,从市局过去不过半个小时而已。但是由于现场感觉不到怨力,所以每次的探索时间都拖得很长。
钟遥晚之前和卢警官的合作,要么是卢警官拿着找到的思绪体来事务所,要么是他和应归燎一起去现场,卢警官就在旁边玩手机等结果。他还从来没见识过,没有灵力的卢惟到底是怎么找思绪体的。
从前他也问过应归燎,卢警官是怎么找思绪体的,应归燎只说他是靠经验,是靠推断,是靠直觉。
钟遥晚想象过那个画面——卢警官是像电视剧里的警探那样,站在案发现场中央,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潇洒地抬手一指:“那里有问题。”简直就是平和市的福尔摩斯,永垂不朽的神话啊!
可直到今天,他才终于见识到真相。
合着卢警官找思绪体的手段就是靠玄学啊!!
每到一个现场,卢警官都会用拇指挨个撵过四根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煞有介事地算上一番。算出疑似思绪体的方位后,再指挥钟遥晚过去摸。
确实,经验、推断、直觉,都融入进这一套“指法”里了。
钟遥晚今天摸过了几千件东西了,连吊灯都爬上去摸了好几个,可就是没有思绪体的影子,甚至让钟遥晚怀疑,卢警官是不是之前就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才能找到思绪体的。
现在他瘫在第九支队的沙发上,累得完全不想动了。
卢警官倒是还优哉游哉地泡了杯茶,放到旁边的小边桌上:“喝吧,别客气。”
“不了吧,这会儿喝茶,晚上就不用睡了。”钟遥晚嘴上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没忍住口渴,抱起茶杯一饮而尽后,又瘫了回去,“今天找了每个地点都没有思绪体,我还以为昨天是因为,遇到的怪物是分身,怨力比较微弱才感觉不到怨力的呢。”
“就算是分身,能够凝聚出实体的话怨力也是不会弱的,不可能感觉不到。”卢警官也喝了一口茶,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那果然还是怪物们通过某种手段,让怨力消失了吗……”钟遥晚喃喃道,“难道是平和市的怪物集体变异了?”
卢警官沉默了两秒:“你怎么不说它们集体参加补习班了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
卢警官:“……”
钟遥晚又倒了一杯水,轻轻吹散杯口的热气,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过,”他抬起头,“找不到思绪体的话,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他从前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每次任务到达现场,他都能立刻判断出是否有怨力存在。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现场没有怨力,却也不确定是否有思绪体残留——简直像是在大海里捞针。
卢惟望着窗外的一片黑暗。今晚月朗星稀,街道上只有路灯在幽幽发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之前不是去过第一个和第二个案发现场吗?”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当时我算出来的卦就是,现场没有思绪体遗留。”
“今天呢?”钟遥晚问。
“今天也一样,我算出来的结果还是现场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那我们今天耗费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卢警官也察觉到了钟遥晚的无语,又补充道:“所以我后来算的褂是——这附近什么东西存有过怨力。”
“那你的卦也太不准了。”钟遥晚又一次开始质疑玄学的真实性,他抬起手晃了晃,“我今天摸得手都快起皮了,都没有找到思绪体。你这掐指一算真的靠谱吗?”
“有的时候灵,有的时候不灵。”卢警官说这话时理直气壮,“不过不灵的时候我也是有感觉的。”
“什么感觉?”
“很难说。”卢警官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种时候就要靠直觉了——感觉算出来的不是,那就不是。”
“那今天呢?”钟遥晚追问,“每个现场我可都摸了一堆东西,都不带重样的。”
“今天我觉得我算出来的是对的。”卢警官说,“甚至今天的手感不错。”
“但是我也确实没有找到思绪体啊。”钟遥晚思考道,“难道是思绪体转移过寄生物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
钟遥晚微微拧起眉。
如果卢警官算的是准确的话,那么那个思绪体它起码换过上千个寄生物。
仔细回忆的话,他今天触摸的东西确实大多距离很近,就像是一条用物品形成的路线。
可是如果这个怪物真的能够随心所欲地更换寄生物,还能够压抑自己的怨力的话。这个能力简直强得近乎变态了。
就在钟遥晚思考时,第九支队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钟遥晚闻声回头,发现是陆平江来了。
“小钟,回来了?”陆平江抱着一沓文件,外套上却沾着夜露,看起来也刚刚从外面回来。
得益于昨晚怪物的出现,以及钟遥晚认为怪物和人也有联系的判断,整个警局的留守人员又忙得人仰马翻了。
一波人继续双叶小区的走访,一波人调查凶杀现场。而这里面的领头人物就是严梁和陆平江。
一组先前是负责连环杀人案的,冷不丁将这个案子交给二组以后,有很多细节都要对接。再加上这个案件的信息量太大了,相当于他必须在兼顾失踪案的同时,也参与凶杀案的工作。
陆平江则是因为严梁太忙,出现的时代的牺牲品。
身为刑侦队的二把手,他也要沾一些凶杀案不说,还得要负责失踪案的整合工作。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
“对,刚到没多久。”钟遥晚回答。
陆平江点点头,把文件放到桌上,交代了一句这是连环杀人案的补充内容后,又将视线转到了钟遥晚身上:“对了,正好告诉你一声。今天双叶小区的进出记录里,还是没有找到唐策或者你朋友的身影。这几天的夜班是我和严梁负责,十二点会和老罗组做交班。”
“好,我知道了。”钟遥晚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唐策现在有了陆眠眠的手绳,想要变成谁的模样都可以,除非里面的灵力耗尽了,否则要找到他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有你整理出来的那份行动轨迹图,”陆平江说,“今天技术部的同事已经把人员比对都做出来了,万佳和方凌海已经去那几乎人家问过了。”
“怎么样?”钟遥晚坐直了身子。
“很可惜。”陆平江叹了口气,说,“那些人都没有嫌疑,只是单纯地去十四号楼的朋友家或是亲戚家串门而已。这一点我们也已经和十九号的居民做了双重确认了。”
“这样的话搜索范围就又扩大了。”钟遥晚拧起眉。
“没错。技术部的同事也已经在做更进一步的比对了。”陆平江交代完了今天的工作后,才将话题转走了,“你们今天的调查怎么样?”
卢警官接话:“很难确定一定有鬼怪的参与,只能先跟进着。”
“行,我知道了。”陆平江点点头。
几个人就着案情又聊了几句,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绕不开的疑点——没有怨力,没有思绪体,没有监控记录。每条路都像是死胡同,偏偏又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但钟遥晚在翻看卷宗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几起案件,是有目击者的。
其中一名目击者,距离被害者不过十米。他亲眼看到那个女人被攻击,被撕碎,然后他转身就跑。尖叫着,疯狂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那条巷子。
可是那个东西却没有跟上去,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钟遥晚盯着那份笔录,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如果真的是怪物,它大可以把目击者也杀了。多一条人命,多一份怨力,多一份滋养。
可它没有那么做,甚至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把目击者捆绑起来,只是任由他逃跑了。
太不符合逻辑了。
钟遥晚越想越头疼,这只怪物和他从前遇到过的太不一样了。
不止不贪图怨力,不遵循本能,甚至还只挑固定的人员下手,像是一个真正的杀人魔,只为满足某种变态的心理欲望。
还有今天探索到的,宛如怨力游走一般的轨迹又是什么?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找阿迟了,今天早点回去。”
“好,去吧。”卢惟用力搓了搓脸,一副被掏空的样子,“我也要准备回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假调回来。”
陆平江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能放几天假就不错了。你就别想了这么多了,直接等着退休吧。”
卢惟恹恹地瞥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反驳,钟遥晚先笑了声,推门走出了第九支队。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日光灯嗡嗡作响。他拐过两个弯,来到监控室门口。
推开门,他发现不只是陈祁迟,严梁和小李也在这里。他们正一人盯着几块屏幕,一个比一个专注。
“今天这么热闹?”钟遥晚顺手把门带上。
陈祁迟闻声回过头,严梁和小李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个握着鼠标在屏幕上圈圈点点,另一个拿笔在本子上飞快记着什么。
陈祁迟说:“阿燎说今天找到怪物了,但是是一只看起来没有攻击性的怪物,不确定她有没有参与连环杀人案,所以让我们核实一下。”
钟遥晚微微一顿,或许是这几天的进展要么微乎其微,要么完全停滞,这会儿知道他们的搜索工作有进展了,还有些意外。他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严梁头也不抬:“说是有一只可以改变磁场的怪物。要核实在张玉敏遇害前,那个怪物有没有出过门。我已经把当天的监控看完了,确实没有看到他说的那个家伙的进出记录,现在在查张玉敏遇害前的录像,看她有没有提前出去埋伏的可能。”他说完,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又道,“真是想不明白,怎么人类里还揣进去一只怪物了?!”
“行了严队,这几天还不够颠覆世界观的吗?”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赶紧看吧,看完帮我一块儿核实。”
“你又在核实什么?”钟遥晚问。
“你刚刚应该遇到陆副队了吧?”小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盯着屏幕,“年初一的进出记录里没找到嫌疑人,现在只能把范围扩大。我刚看到初三。”
“有发现嫌疑人吗?”钟遥晚问。
小李闻言,皱起眉道:“有是有,但是时间线扩大以后,嫌疑人也变多了。”
严梁随即将监控按下了暂停键,思索道:“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的话,有没有可能那个叫唐策的,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十四号楼?”他回忆了一下,说,“但是万佳他们排查的时候,并没有在十四号楼里发现可疑的屋子。”
钟遥晚和陈祁迟虽然之前对小区其他的楼栋不是很熟悉,但是对十四号楼还是很熟的。尤其是应归燎见到人就能和他们聊几句,整栋楼的人几乎都认识,大部分人家也都串过门,实在是想不出哪家人是有嫌疑的。
钟遥晚向陈祁迟投去视线,陈祁迟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毫无头绪。
两桩案件同时进行,钟遥晚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现在一团乱麻。
他干脆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阿燎和佐佐回去了吗?”
陈祁迟抬手指了指正前方屏幕的左下角,那是二十九号楼的影像。他说:“阿燎和佐佐还没出来,应该是在等我们这边的消息。他们今天忙得晚饭都没回去吃。”
“这么久了还没有搜查完吗?”钟遥晚的视线扫过那块屏幕。
楼前空空荡荡,只有路灯亮着,偶尔有风吹动树梢,看起来安静又祥和。
他正要收回视线叫陈祁迟一起回家时——
两抹红色从楼里出来了。
钟遥晚凑近了些,眯起眼睛。
顺水快递的工作服实在太鲜亮,在夜色里都藏不住。应归燎和唐佐佐还是和白天一样,帽子压得极低。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大号的手推车,车子上稳稳当当放着两个大木箱子。
箱子堆叠在一起,几乎有一个人这么高了。两个箱子的尺寸都不小,但是下方那个明显要比上面的还要大上好几圈。
陈祁迟轻轻“噫”了一声:“他们怎么没等我们这边的消息就出来了?还推了一个大箱子,这是把怪物家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吗?”
“应该不至于吧。”钟遥晚这么说完,又觉得应归燎和唐佐佐一起打家劫舍的画面似乎一点都不违和,便又干笑了两声。
屏幕里,应归燎和唐佐佐正在路上缓缓地走,看起来是正要回事务所。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战况很凶险,两个人的肩膀微微垮着,身影看起来没有白天时那么精神挺拔了。
就在这时,钟遥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发现是应归燎发来的消息。
“是有什么情况吗?”陈祁迟看了他一眼。
“唔……”钟遥晚点开信息,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他说……‘好饿,今天累死了,回去了要大吃一斤。’。”
陈祁迟干笑了一声:“没人和他抢,他可以大吃两斤。”
他说完,收回视线,又瞥了一眼监控屏幕,却忽然顿住了。
“诶?”陈祁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不确定。他问,“阿燎什么时候给你发的消息?他们两个都在推车,没人摸手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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