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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发现


    钟遥晚看着屏幕,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又给应归燎回了消息。


    他问应归燎在做什么,对面回得很快却很模糊:「有点事,晚点回。」


    在此期间,钟遥晚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监控屏幕。


    他很确定,监控里显示的那一男一女,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摸过手机。


    这两个人不是应归燎和唐佐佐!


    那这一对穿着顺水快递工作服的男女是谁?大过年的,又是这个时间,真的顺水工作人员也早就应该下班了吧?


    给他发消息的又是谁?是应归燎本人吗?


    一天的疲惫都被这个念头惊醒了,钟遥晚连忙对严梁道:“严梁!今天下午应归燎给你发了什么,让我看一下。”


    严梁正在看监控,闻言后连忙回过头。陈祁迟的反应更快一步,解锁了手机递过去:“我这儿也有一份记录。”


    钟遥晚立刻拿过手机,阅读起应归燎发送过来的消息。


    应归燎说,住在二十九号楼十六层的女生,名叫程锦欢,本体是怪物,没有找到她思绪体,但是她可以改变范围的磁场,让怪物在白天也能够实体化。


    信息很简短,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核实过‘程锦欢’这个名字吗?”钟遥晚抬起头。


    “核实过了。”严梁翻出自己的手机,“二十九号楼十六楼,房屋所有权在她名下。十三年前家人报过死亡,但是七年前,她自己跑去警局,说之前是被拐卖了,现在回来,要求重新上户。双叶小区的房产,是她两年前全款购入的。”


    “两年前?”钟遥晚一怔。


    他加入灵感事务所也差不多两年多一点。


    “具体什么时候?”


    严梁看了一眼手机:“两年前的一月。”


    “一月……”钟遥晚低声重复,“在家具城案子以后没多久。”


    陈祁迟接话:“这么巧?”


    钟遥晚:“那段时间我和阿燎在何紫云的墓地见过唐策,他是在平和市的。”


    陈祁迟:“可你之前不是说,他很早就已经找到佐佐妈妈的尸体,不在深山了吗?”


    “说不定他还会去其他城市呢?”钟遥晚顿了顿,道,“你们之前在他家找到的那个医生,不就是在南阳市的吗。”


    陈祁迟小声喃喃:“也是……”紧接着,他又想起什么,说,“那她这是做鬼以后忽然中彩票暴富了吗?怎么买得起双叶小区的房子?”


    双叶小区本就算高档小区,十六层的价格更是高得让人头发晕。


    钟遥晚不解。这其中不只是经济来源的问题。程锦欢只要稍稍留心就能够知道这个小区里还住着捉灵师,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住所挨着捉灵师的事务所?


    更何况,从之前的调查来看,程锦欢似乎常年闭门不出。如果这就是她的生活习性,为什么要特意搬到双叶小区来?住在哪里不是一样的?


    唐策。


    这个名字又开始在钟遥晚心里打转起来。以唐策的财力,要帮助程锦欢在双叶小区购置房产并不是难事。可是他和程锦欢之间又能扯上什么联系呢?


    严梁磨了磨牙。努力工作还只能在老小区租房的他,听到这个话题就来气。他说:“这个问题万佳还在跟进,她现在是无业游民,没有收入来源。她父母好像都不在了,之前……我是说,生前的资料还在调查。她曾经销过户,调查起来没有那么快。”


    严梁说完后,话锋一转,又道:


    “对了,平和路那边也有发现。”


    “嗯?”钟遥晚看向他。


    “你昨晚打鬼的那间屋子。”严梁说,“老齐派人去走访过了,那户人家过年旅行去了,没人在家。所以昨晚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人出来看。”


    小李惊道:“那鬼还专门挑一个没人的屋子?还怪好心的。”


    “好心什么?”严梁气得一巴掌拍在小李后脑勺,说,“好心还把孕妇的肚子掏个洞?!今年局里评正义先锋,你被撤名了!”


    小李连忙讨饶:“别啊严队!”


    严梁根本不理他,说:“以后记得少说话多做事。”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四人转过望去,是陆平江来了。


    他看见钟遥晚时明显愣了一下:“不是说回家了吗?怎么还在局里?”


    “有点事,就又待了一会儿。”钟遥晚说。


    “行。”陆平江点点头,转向严梁,“走了,今晚我们值班。”


    “来了。”严梁利落地站起身,临走前还不忘交代,“小李,你今晚辛苦一下,把你那边的监控查完以后,再往前倒三天查查程锦欢的。”


    “我知道了……”


    小李一边哀怨地应着,一边又往茶杯里添了一壶热水,睁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严梁看向钟遥晚和陈祁迟:“走吗?送你们一程。”


    “再等一下,”陈祁迟的视线还黏在屏幕上,“我看看这两个穿红衣服的要去哪里。”


    “什么红衣服的?”陆平江走过来。


    趁着钟遥晚和陈祁迟盯屏幕,严梁快速把事情向陆平江转述了一遍。


    当他把案情陈述完以后,监控里的那两抹红色也终于到了目的地。


    他们推着箱子,进入了十四号楼。


    “回灵感事务所了?”钟遥晚一愣。


    陈祁迟也不解:“难道画面里的人真的是顺水快递的?”


    “那也太巧了。”钟遥晚说。


    他低头再次给应归燎发消息,问他现在在哪里,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应归燎都没有回复消息。


    等不到消息,他们只能先回事务所,去看看应归燎和唐佐佐有没有回家。


    陈祁迟在监控室里堆了不少自己的私人物品,但是此刻也没有心思收拾了,把手机充电线拔了,套上外套就匆匆跟了上去。


    几人搭严梁的车到达了双叶小区。严梁依旧是绕了个弯,把他们送到了楼下。


    陈祁迟和钟遥晚进单元楼了,严梁和陆平江则继续他们的盯梢工作。


    这段时间由于警方要求,双叶小区一到晚上,就会和除夕夜一样,只开一扇大门,严格控制人员流动。虽然对外宣称是为了搜捕连环杀手,但实际上则是为了警方方便控场,也算是侧面给唐策一个威慑,让他没有办法转移走陆眠眠和许南天。


    现在在双叶小区都找不到他们,要是让他们离开了,那就真的像水滴汇入大海,再也寻不到踪影了。


    陈祁迟和钟遥晚坐电梯上楼,在十四层一起下来。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外斜斜地洒进来,宁静又安然。


    然而这一刻,钟遥晚的心跳却在狂跳不止。


    他一眼就看到了灵感事务所的门口放着两份外卖。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陈祁迟已经拎起外卖,看了看标签,皱眉道:“是我给他们点的晚饭,他们还没回来。”


    “说不定是没有注意到,进屋看看吧。”


    钟遥晚这么说着,随即去按开门密码。他的眼前闪过方才在监控中看到的那一幕,还有应归燎发过来的消息。


    钟遥晚知道现在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心里却还是抱着一丝期待。


    他加快了指上的动作,然而开门后,却发现屋子里果然是漆黑一片。


    小黑从玄关的阴影中蹿了出来,用爪子勾着钟遥晚的裤腿,甩着尾巴喵喵叫着想要爬上去。


    “好了好了。”钟遥晚弯腰把小黑捞起来,抱在怀里进了屋。


    陈祁迟打开灯,钟遥晚去唐佐佐收拾出来的小猫乐园看了一眼。


    小黑的饭碗空空的,连水都见底了。


    钟遥晚赶紧给小猫开了个罐头当作补偿,又在旁边的小碗里添满清水。


    转身时,陈祁迟已经绕着两个套间里走了一圈,回来对钟遥晚摇了摇头:“确实不在。”


    钟遥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空旷的客厅,最后落在还放在玄关的两份外卖上。


    应归燎和唐佐佐也不见了。


    这个认知在脑海中出现时,钟遥晚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强压下不安,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道:“难道真像严梁猜的那样,唐策的根据地就在我们这栋楼里?”


    “可是刚才那两个人也明显不是阿燎和佐佐吧!”陈祁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他的根据地在我们楼的话,阿燎和佐佐就不应该在二十九号楼失踪啊。”


    他急着将自己的猜想都说出口,话音落下以后才发现钟遥晚现在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眉峰紧蹙,眼底的沉着被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取代,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陈祁迟连忙放缓语气,上前半步安抚道:“你先别着急,他们两个实力这么强,不会出什么事的。”


    “你说得对,他们不会有事的。”钟遥晚自我安慰般地念了一句,随后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钟遥晚眼底的慌乱稍稍压下,却依旧藏着一丝紧绷。他顺着话题往下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你觉得……程锦欢如果是没有收入的无业游民,她的房子有没有可能是唐策购置的?”


    “哈?!”陈祁迟一愣,“图什么?”


    “我不知道,”钟遥晚说,“我只是觉得程锦欢住进我们小区的时间太凑巧了。而且她如果可以小范围地让磁场紊乱的话……”


    陈祁迟立刻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唐策手里有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他想让那些怪物,在白天也能够实体化?!”


    “总之,我先去二十九号楼看看。”钟遥晚抬步就往外走,“事情发生不久,总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


    “我跟你一起去!”


    陈祁迟立刻跟上。


    两人从灵感事务所出来,回家没五分钟就再次离开了。


    楼里一共有两部电梯,一部正在使用中,另一部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又降到一楼,随后才上行来接他们。


    电梯轿厢缓缓下行,顶灯的光线有些刺眼。


    钟遥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过十一点半了。在第九支队喝的茶还真没白喝,此刻他的脑子清醒得很,连一丝困意都没有。


    今天白天还是暖融融的,但是到了夜晚以后,寒风依旧不尽人意。


    他们出了单元楼,风吹得两人脖颈一缩,加快步伐往二十九号楼赶。


    两人走的是大路,中途还路过了大门口。


    出了单元楼,两人径直往二十九号楼赶,走的是小区里的主干道。中途路过大门口时,正好撞见严梁和陆平江刚在保安亭和老罗完成交班。


    老罗正弯腰收拾桌案上的登记本,他的搭档则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把折叠椅往包里塞,两人嘴里还低声说着话,显然是准备下班。


    严梁坐在保安亭的那把磨得发亮的老头椅上,把大衣裹紧,头上还带着一定毛绒军帽,帽檐压得略低,绒毛贴在他脸上,正好将平日里的干练藏了起来,显得有些憨厚,乍一看去,倒真像个保安大爷。


    他听到外边有声音,抬起头,一眼就瞥见了钟遥晚和陈祁迟匆匆忙忙的身影,并且脸色看起来都不怎么好。


    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一把拽住正要走出保安亭的老罗,说:“留下,加班。”


    “啊?又加班?严队你饶了我吧!”老罗哀嚎着,却被严梁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严梁没理会他的抱怨,冲陆平江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喂!等一下!”严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从身后传了过来。


    钟遥晚和陈祁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陆平江快步跑到两人面前,问:“你们怎么出来了?小应和小唐没有回去吗?”


    “没有。”钟遥晚刚才是一路拽着陈祁迟跑的,这会儿还有些喘。他平了一下呼吸,才道,“我现在去二十九号楼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不见了?!”有了之前的前车之鉴,严梁也不敢说这两人才不见了几个小时,不用着急这种话了,更何况还是这种特殊关头。他推了一把钟遥晚的肩膀,语速飞快:“走,一起去看看!”


    话音未落,四人便快步朝着二十九号楼的方向跑去。


    深夜的小区格外安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路面上回响,路灯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着。


    冲进单元楼,严梁一把按住电梯按钮,待众人挤进去后,重重拍下了“16”层的按键。


    半分钟后,电梯停在了十六层。


    程锦欢家的房门紧紧关着,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陈祁迟上前,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板:“阿燎?佐佐?有人在吗?”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传出半分动静。


    “等着,我叫个开锁的。”严梁说着,摸出了手机。


    陈祁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我们不是户主,锁匠能随便给我们开门吗?”


    严梁转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出示警员证不就好了?”


    陈祁迟:“……”完全忘了这两位是警察了。


    然而,还不等严梁拨通号码,钟遥晚忽然抬手,指尖在手腕的红绳上摩挲了两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细细的小铁丝,指尖灵巧地弯折了一下。


    “没事,我来吧。”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前,将铁丝插进了锁孔。


    严梁和陆平江同时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惊道:“你还有这手艺活?!备过案了吗?!”


    “在彩幽市备过案了,平和市还没有。”


    “那你还敢开?!”


    钟遥晚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不是有你们吗?”


    严梁和陆平江:“……”好像有点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钟遥晚的手艺是跟着应归燎学的,在彩幽市做任务的时候确实帮上了不少忙。但这种旁门左道的进屋办法终究用得少,他如今运用得还不算娴熟,指尖捏着细铁丝在锁孔里试探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了薄汗,才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成功卸开了这把锁。


    推门时,陈祁迟,严梁和陆平江三个麻瓜站在靠后的地方。


    他们虽然硬着头皮跟上来了,但是想到门口可能藏着鬼怪,还是忍不住地紧张。


    “小心跟着我。”


    钟遥晚嘱咐了一声后,手指在红绳上又蹭了蹭,随后指尖的铁丝被那抹白色吞噬,换成了一根青竹棍跃然掌间。


    他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的灯光亮着,却被窗户上钉着的木板挡去大半,只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让整间公寓透着浓浓的压抑感。


    公寓的地上一片狼藉,沙发坐垫翻倒在地,茶几被掀到了墙角,零散的杂物、破碎的瓷片到处都是,显然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屋子里似乎并没有怪物的存在。


    众人松了一口气,跟着钟遥晚进入室内。


    才过了玄关,钟遥晚的目光就被墙上几个突兀的洞口吸引了。


    那洞口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开的,不规则地分布在客厅的墙面上。


    他心下一紧,连忙快步走过去,脚下的地板上积着一层白色的石膏粉和墙灰,还有几道深色的抓挠痕迹,看得人头皮发麻,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曾从里面挣扎着钻出来。


    陈祁迟看到这个洞就莫名想起了家具城的那一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指尖下意识攥紧:“这栋楼不会和家具城一样,墙体里藏的全都是思绪体吧?!”


    严梁和陆平江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摆出警戒的姿态,手摸向腰间的配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钟遥晚说:“我试试。”


    他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墙体上。


    灵力顺着掌心缓缓灌入墙体,迅速向周围蔓延开来。


    他的灵力本就充沛,此刻更是近乎奢侈地将灵力铺展开,顺着墙体、地板、天花板,几乎蔓延到了整栋二十九号楼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探查着是否有思绪体的波动。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灵力流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钟遥晚缓缓收回手,指尖的灵力散去,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这里没有思绪体。”


    陈祁迟闻言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是紧接着,脸色变得更差了:“那这会是什么东西做的?”


    “不确定,也有可能是阿燎和佐佐已经把思绪体净化了。”钟遥晚这么说着,语气却有些犹豫。


    确认了没有超自然力量的威胁后,严梁才上前来,蹲下身仔细检查起墙上的洞口。


    他指尖摩挲着洞口边缘的石膏粉,又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这个洞应该没开多久,边缘的石膏还很新鲜,估计就是今晚弄出来的。”


    与此同时,陆平江已经去检查屋子里有没有人了。他将整个套件都巡视了一遍,回来摇了摇头:“屋子里没人,而且很整洁,只有客厅这里乱七八糟的。”


    “没错,”严梁说,“而且打斗的痕迹挺激烈的,看起来是一番恶战。”


    钟遥晚闻言后,视线也投向凌乱的客厅。


    从现场环境推断,暂时没法确定应归燎和唐佐佐当时面对了多少怪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应归燎能成功发送关于程锦欢的消息给严梁和陈祁迟,说明发消息时,他们的处境是可控的。并且当时他们面对的怪物很弱,唐佐佐一个人就可以应对。


    程锦欢也显然是愿意配合他们的,否则不会主动透露自己的怨力特质。


    钟遥晚知道他不用过分担心两人的安危。应归燎有罗盘,如果真的到了绝境的话,他一定会使用罗盘的瞬移功能,带着唐佐佐一起离开的。


    并且罗盘是魂契,她们是拥有自主意识的。即使应归燎失去了意识,罗盘也会自己使用这个功能,带他们离开。


    这么看来,他们的处境大概率还不算太糟糕。


    可即便有这些认知作为支撑,钟遥晚心头还是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那股莫名的焦灼感挥之不去,让他指尖都有些发紧。


    “我们要不要再去把十四号楼排查一下?”严梁的声音响了起来,“监控最后,那两个穿着顺水工作服的人不是回十四号楼了吗?”


    陆平江托着下巴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努力梳理着脑海里杂乱的信息。他对超自然世界还很陌生,只能凭着现有的线索慢慢拼凑。


    他说话的语速格外缓慢,像是边想边组织措辞:“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小应和小唐……应该也被绑架了吧?小应还能发消息,说明他的情况暂时还是乐观的,和你们从前被绑架的两个朋友一样。小应晚上发过来的消息里,他遇到的那只怪物拥有改变范围磁场的能力。而连环杀人案,也有一次事件是在白天发生的……如果不是那块地方的磁场本身有问题的话……”


    “你的意思是……”陈祁迟心头一沉,“绑架和连环杀人案的犯人,都是同一个人?”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钟遥晚的眉心跳了跳。


    他转头往向墙上的洞口,白天勘察时记录下的一条条怨力移动轨迹,突然在脑海里浮现。


    如果有一只怪物能肆意改变自身思绪体的媒介,那它确实有可能在这间公寓里凭空出现。


    可仅仅只有一只怪物的话,根本不可能是唐佐佐的对手啊。


    之前钟遥晚也一直认为绑架陆眠眠和许南天的人就是唐策。如果同样是唐策带走了应归燎和唐佐佐的话,他确实有可能对他们两个网开一面。


    可想到这里,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唐策凭什么能操控这些凶残的怪物,甚至让它们配合自己的计划?


    他的灵力特质——怨力操控,可以做到这么大规模地控制怪物吗?


    第292章 睁眼


    双叶小区,十四号楼。


    一声干涩的“吱呀”,在死寂的屋子里拖得漫长又刺耳。


    话音落下,两只枯瘦如柴、泛着青灰的手,轻轻将两个青年从大箱子里托了出来。它们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应归燎和唐佐佐紧闭着眼,身体软绵绵地垂着,像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些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们的后颈和腰背,将安置到沙发上后,方才放在玄关处的推车和箱子,齐齐颤了一下,随后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散在了空气里。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唐策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满屋形态扭曲的怪物——有的匍匐在地上,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像壁虎一样贴着天花板,幽幽地往下看。它们的存在让整个空间显得拥挤又诡异,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两人身上。


    “他们没受伤吧?”


    一只四肢畸形瘦小的怪物咕噜噜滚到他脚边。它的身体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只能仰着黢黑皱巴的脸,朝他扯出一个怪异又温顺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好。”


    唐策像是松了一口气,微微弯腰,伸手摸了摸那怪物的头顶。


    他走到沙发旁边,伸手取走了两人的手机,又将随身的灵契一并收走。


    唐策最后要拿走应归燎的罗盘,但是应归燎却像护着命根子一样,将罗盘攥得死死的。


    他的手指已经泛白,骨节分明,却怎么都不肯松开。


    唐策试了两下,没能掰开。


    他望向一旁的怪物,问:“这个罗盘里的灵力还多吗?小燎身上的呢?”


    旁边一只脸上长满瓷片的怪物靠了过来,认真感受了一番以后,同样摇了摇头。


    “好,那就算了。”


    唐策松开了手,不再强求罗盘。


    他的视线扫向屋子角落里,一只正抱着自己肚子的怪物。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怪物浑身猛地一僵,原本紧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黢黑皱巴的皮肤下透着藏不住的惊惧,连环着肚子的手臂都抖得愈发厉害。


    可唐策却对着它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


    随后,他收回目光,对着围在身边的怪物们淡淡开口:“把他们送过去和眠眠、南天一起吧,佐佐应该也很担心他们,让他们聚在一起也好。等他们睡醒了,事情应该也能够有个定论了。”


    怪物们纷纷低首应下,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几只枯瘦的手臂再次托起应归燎和唐佐佐,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往公寓最深处的房间走去。它们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窸窣声在昏暗的走廊里若有若无地飘荡。


    房门“咔嗒”一声打开。


    屋子里的陆眠眠和许南天立刻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后背紧贴墙壁,警惕地看着一屋子的怪物。


    他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关了快一周,房门开启过很多次,小狗门的大小毕竟有限,大件的物品还是需要开门才能送进来。


    这群怪物有的时候是给他们送床垫,有的时候是送衣服,有的时候是送桌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怪物对他们不错,可那一张张扭曲畸形、狰狞可怖的模样,依旧刻在骨子里让人心胆俱寒。哪怕重复了无数次,刻入骨髓的恐惧也从未消散。


    两人原本以为,怪物又要来给他们送物资。


    然而,当目光越过簇拥的怪物,看清被它们小心翼翼抬在中间的人时,陆眠眠和许南天的脸色骤然剧变。


    “佐佐姐,应大师?!”


    陆眠眠失声惊呼道,下意识想要迎上去。带头的那只怪物却起抬手臂横在她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栅。


    陆眠眠咬住牙,硬生生刹住脚步。


    怪物们将唐佐佐放在小床上,又将应归燎安置在旁边的气垫床。


    结束后,怪物们便一个个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怪物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就随着“咔嗒”的落锁声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眠眠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膝盖磕到床沿也浑然不觉,双手攥住唐佐佐的肩膀,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用力晃,只能一寸寸轻摇,声音渐渐染上哽咽:“佐佐姐……佐佐姐你醒醒啊……”


    唐佐佐没有反应。脸上没有伤,呼吸也平稳,像是只是睡着了。但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还是让陆眠眠的心沉到了谷底。


    许南天快步走到气垫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应归燎的鼻息。


    还在。


    他松了口气,但很快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他半蹲在气垫床旁,手掌轻拍应归燎的脸颊,试图唤醒他:“阿燎?!能听见吗?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反应。


    许南天又拍了几下,力道加重了些,应归燎依旧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陆眠眠跪在床边,双手攥着唐佐佐的肩膀,声音抖得厉害:“佐佐姐……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唐佐佐也没有回应。


    他们每喊一声,心就沉一分。


    “完了完了……”陆眠眠崩溃道,“他们两个都被抓进来了,我们……”


    “喊什么。”


    陆眠眠的话还没说完,应归燎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差点被陆眠眠自己的哭腔盖过去。


    两人同时愣住,连忙朝他望过去,眯起眼睛才发现应归燎的嘴唇正在微微蠕动。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无法发现。


    “这里有摄像头吗?”应归燎问。


    陆眠眠一怔,硬生生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连忙压低声音,说:“没有,我们都检查过了。”


    她的话音落下,应归燎和唐佐佐几乎是同一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刚从昏迷中醒来。


    陆眠眠和许南天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简直像看到了木乃伊起死回生。


    “你,你们没事啊?!”


    “废话,能有什么事?”应归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刚才一路上都被关在箱子里,还偷偷给钟遥晚传了信息,肩颈都快被木箱子给撵坏了,“该死的唐策,我还以为他的控制能力只能短暂地控制怪物几秒钟呢,没想到直接当起山大王了。”


    唐佐佐被关着的箱子比应归燎那个要大不少,状态看上去要比应归燎好许多。


    她比划道:「我们在二十九号楼遇到了大量怪物。那些怪物攻击的时候都是一只一只上的,根本没尽全力。而且抓住阿燎的那只怪物,甚至都没有捏伤他。所以我们猜测它们应该和绑架你们是同一波,就直接假装被绑了。」


    “这、这样啊……”陆眠眠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床边,“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真出什么事了。”


    “明明是我发现的疑点……”应归燎小声嘀咕,却被唐佐佐一个枕头砸到了脸上,强行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唐佐佐瞪了他一眼,随即继续望向陆眠眠和许南天,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陆眠眠摆手道,“我们也和那只怪物起了冲突,但是奇怪的是,它明明可以很快制服我们,却一直都在手下留情,最后只是把我们打晕了带回来,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


    她说完后,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唐佐佐还算平静的脸上,犹豫着问道,“绑架我们的……是小叔吗?”


    唐佐佐垂下眼,没有接话。


    刚才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是属于唐策的。


    这段时间发生的桩桩件件事,唐策看似游离在外,可细细算下来,每件事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双生佛像的流落,他曾经出现在忘川剧场的事实,他和何紫云以及钟离的密切关系,在磁场紊乱的地界建房子,他明明早就找到了唐左左的遗体却隐密不言十数年,还有他保有的黄泉戏班遗留物……


    唐策的有所图谋,其实早就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应归燎和钟遥晚早就分析过他的种种反常,一直对他多有提防。这些唐佐佐都是知道的。


    可是当唐策的恶意真的摆在台面上时,唐佐佐还是有些不愿去细想。那毕竟是她唯一在世的亲人。


    唐佐佐动了动手指,像被风吹起的枯叶,带着几分迟疑的轻颤。她的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惋惜,像是失望,又像是看不透至亲时的沉重,层层叠叠缠在一起。


    她想比划些什么,可手指却始终只是停在半空中。


    “是他。”


    就在唐佐佐还在犹豫时,应归燎一把扯掉脸上的枕头,神色阴骛,眼底翻涌着寒意:“我们刚才听到他的声音了,而且他和怪物应该有什么联系,怪物都对他唯命是从。他还说今晚会有什么行动。”


    他说完以后转向唐佐佐,声音拔高了些:“喂,小哑巴,你要是临阵倒戈,以后玩桌游我就再也不让着你了。”


    唐佐佐这才回过神,朝着应归燎翻了个白眼,手指比划得飞快:「滚蛋,你才会倒戈。」


    许南天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唐佐佐的肩膀。唐佐佐回了他一个拇指,示意自己没事后,他才道:“唐策的目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他可能是想把我们都抓起来,好让阿晚落单。”应归燎看着他,说,“其实我觉得,唐策如果要让阿晚落单的话,直接把我和佐佐抓过来就好了,没有必要把你们也关起来。他为什么抓你们,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这个问题,陆眠眠和许南天已经在被囚禁的日子里想过无数遍了。


    陆眠眠立刻回答:“我们去散步的时候,看到有一栋楼的窗户都被木板封起来了,本来想去看看的,但是还没有过去,就被一个持刀的怪物盯上了。”


    “我们也是在调查那套公寓的时候被抓过来的。”应归燎接话,“里面住着一个高度社会化的怪物,她的能力是可以在怨力所及的地方,改变磁场。”


    “也就是说,她可以让怪物无时无刻实体化?”许南天皱起眉。


    应归燎说:“是的,而且奇怪的是,在她的身上我感觉不到半点怨力,一直到她被净化的时候,才能正常感觉到怨力。”


    “是你们净化的?”


    “不是。”应归燎说,“是忽然就消失了。我怀疑她的思绪体在唐策手里,在我们逼问她,为什么感受不到怨力的时候,她就被净化了。”


    “那么她的思绪体就很可能在唐策手里。”陆眠眠说,“那个怪物大概是什么时候被净化的,你还有印象吗?”


    “十点左右吧。黄泉戏班的怪物忽然出现以后,我看了一眼时间。”


    他话音落下,却注意到许南天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带着陆眠眠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唐佐佐问:「怎么了?」


    许南天和陆眠眠对视了一眼,语气沉下去了些:“差不多十点左右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能量的波动,就在周围。”


    “怨力吗?”


    怪物能够在它怨力可达的地方实体化,虽然双叶小区的占地不小,但是怨力如果足够强大的话,要在二十九号楼实体化,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只不过,如果唐策保有的思绪体都在同一处的话,整个小区……不,整个平和市的怨力估计都不够它们分的。


    不过考虑到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都已经存在上百年了,每个个体到底蕴藏着多少怨力,谁也算不清。


    应归燎的话音落下后,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南天抿紧了嘴唇。眼镜两边垂下的金链子轻轻晃动,擦过衣领,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说:“有怨力,但是……也有灵力。”


    第293章 越狱


    “如果程锦欢——我是说二十九号楼的那只怪物的思绪体就在唐策手里的话,那个时间会有灵力的波动也不奇怪吧。”应归燎说。


    “净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许南天摇头,道,“但是我感觉到的灵力却很悠长。就像是你往灵契里灌输灵力的时候,需要缓慢地渡入让它吸收。我当时感觉到的灵力也是像这样的,不是很强烈,却一直在持续输出。”


    应归燎拧起眉:“也就是说,他在同一时间,还在用灵力做某些事情。”他望向唐佐佐,“唐策的灵力特质,不是可以感觉到怨力吗,这样的话,除了净化以外他应该做不了其他的事吧?”


    「你这么看着我,我也不清楚啊。」唐佐佐摊手,又比划道,「小叔会不会是在封印屋子里的思绪体?」


    “不会。”许南天语气笃定,“如果灵力封印了思绪体,我能够感觉到表层封印的灵力。但是我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今天是我第一次感知到灵力的存在……哦,不对,昨天晚上我也有感觉到过类似的灵力,不过当时我都睡着了,没太注意。”


    “昨天晚上……”应归燎小声念着这个时间节点,“阿晚昨天晚上遇到了怪物,而且那只怪物很奇怪,和二十九号楼的怪物一样,一点怨力都感觉不到。”


    “抓我们来的怪物也是一样,南天只能感觉到一些很微弱的怨力,但是如果换成是别人,估计就感觉不到了。”陆眠眠说。


    “那现在呢,你能感觉到怨力吗?”


    “怨力?”许南天一愣,随即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向应归燎,“怨力到处都是啊,你感觉不到吗?”


    应归燎眼角一抽,说:“……没感觉到。从我们被装箱以后我就没有感觉到怨力了。”


    唐佐佐附和:「我也是。」


    许南天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陆眠眠倒是忽然释怀了,语重心长道:“太好了佐佐姐,应大师。以后吃席我们三个可以坐一桌了。”


    应归燎:“……”


    唐佐佐:“……”


    陆眠眠像是没看到他们脸上的无语,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继续道:“这几天许老二一直在说这里的怨力铺天盖地,就算是我也应该感觉到了。现在看来,原来我们半斤八两嘛!”


    “去去去,谁和你半斤八两!”应归燎气得把她的手打开了。现在正事要紧,要不然他非得跟这丫头掰扯清楚不可。


    应归燎看向许南天,收敛了神色:“你能感觉到这里有多少思绪体吗?”


    “几百个肯定是有的,具体的没办法数出来。这些怨力太乱了。”许南天说,“我之前还以为我和眠眠是被关进了二十九号楼,那户被木板封死的公寓里了。怨力没办法从桃木钻出去,就在屋子里乱窜。”


    应归燎回答:“二十九号楼的怪物也不是用桃木来克制怨力的。”


    他说完后,微微拧起眉,托着下巴沉思起来。


    关他们的这间房间很普通,并不是桃木做的,如果思绪体没有被封印的话,就很可能使用了另外一种方式收敛了怨力,导致被压制后的怨力只有许南天能够感受到。


    他不确定陆眠眠、许南天在除夕夜遇到的那只怪物,和钟遥晚遇到的是不是同一只。但从攻击力判断,袭击者肯定不是程锦欢。


    也就是说,在黄泉戏班的遗留物之中,有一只怪物也拥有程锦欢那样,类似辅助的能力,可以压制怨力散发。


    这么想来,昨天晚上钟遥晚遇到怪物的那段时间,也差不多是他们感觉到二十九号楼的水管里有怨力传来的时候。


    当时感受到的怨力如果是来自程锦欢的话,那么也就是说,那只能够抑制怨力的怪物,在当时去了平和路,所以才让怨力泄漏了。


    可若是这样的话,怪物应该也没有办法同时兼顾现在关他们的这间屋子才对。


    如果许南天的判断没有出错,那么现在关他们的这间屋子拥有上百件思绪体。这样澎湃的怨力,即使他们当时在二十九号楼,至情至信也不可能感觉不到。


    除非——


    那只怪物的能力,不是持续输出的。


    或许它使用一次能力后,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抑制住怨力,而不需要时刻维持。


    就像封印一样。


    又或者是什么更加高端的,他想不到的方法。


    应归燎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现在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他一拍手,语气干脆:“不管了,先闯出去再说。”应归燎往唐佐佐的背上推了一下,说:“开路就交给你了!”


    唐佐佐比划了个“OK”的手势,手腕转了转,活动开了。


    “我们怎么出去啊?”陆眠眠一听能出去,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有我们佐佐姐在,什么门是踢不开……不对,踢不烂的。”应归燎说得就好像一会儿要大显身手的是他一样,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他从气垫床上爬起来,大步往门口走——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应归燎愣了一下,低头看下去。


    地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大富翁地图。花花绿绿的格子里插满了小房子和旅馆,旁边散落着一堆游戏币、机会卡和命运卡,甚至还有几颗骰子滚在角落里。


    他这才注意到,之前照片里拍到的角度有限,只能看到一小块区域。现在站起来一看——


    好家伙。


    旁边堆着好几套还没拆封的新衣服,零食堆了半个墙角,什么薯片、巧克力、自热火锅应有尽有。墙角还有两台游戏机,看包装还是全新的。


    应归燎差点要按人中了。


    他指着那堆东西,声音都劈了:“你们这是被绑架还是度假来了?!”


    “当然是被绑架啊!”陆眠眠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把自己快走到起点的棋子推倒了,说,“快走吧,别耽搁了。要是一会儿真出什么事就麻烦了。”


    应归燎盯着她看了两秒。


    行,说得好,无法反驳。


    「现在动手吗?」唐佐佐比划着问。


    “动……”


    “等一下!”应归燎的话还没说完,许南天忽然出声打断,“外面要是都是怪物怎么办?就算是佐佐也没有办法全部都清理掉吧。”


    陆眠眠接话道:“先出去再说,唐策现在明显还没有要我们的命,就算有留守的怪物,或许也会对我们手下留情。而且现在毕竟是在公寓里,容纳不了太多的。”


    “而且,要是像应大师说的那样,二十九号楼的那只怪物可以改变磁场,并且现在已经被净化了,这就说明只要我们拖住唐策到早上,他的怪物就没有办法实体化了,想要办什么也办不成了。”


    “没错!”应归燎肯定道,“这个时间钟遥晚和陈祁迟应该差不多从警局回来了,我们得想办法拖住唐策,不让他去找小晚。”


    话音落下,他转头对着唐佐佐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唐佐佐早已做好准备。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眼底深处压着一股沉郁的闷气。


    对唐策刻意隐瞒的不满,对唐策算计朋友的不解,在此刻都化成了力量凝在了腿上。


    接收到信号的刹那,她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抬腿,腰身顺势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回旋踢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砸向门板!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这一脚唐佐佐倾尽了十成十的力道,厚实的门板应声崩裂,正中被踹出一个狰狞的大洞,碎裂的木渣簌簌往下掉。


    与此同时,洞口漏出了半张扭曲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怪异的脸,黢黑皱缩的皮肤像泡发的腐木,外翻的唇齿挂着黑灰的涎水,浑浊的眼睛正盯着门板,眼神里闪着一点呆滞,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许南天本就对怪物抵抗力极差,见状脸色骤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心脏狂跳。


    弯曲的门轴也在唐佐佐的攻击下崩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块门板轰然向外倒塌,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门口守卫的怪物全貌彻底暴露——


    然而还没等几人看清它的样子,唐佐佐踹门的脚刚落地,脚尖骤然点地稳住重心,腰身猛地旋动,另一条腿裹挟着破风的凌厉风声飞旋而起。


    腿影一闪,快得只剩残影。


    唐佐佐一脚直接踢在怪物侧脸。


    一瞬间,怪物脸上的褶子被力道抽得乱飞,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就像破布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走廊墙壁上,随即软绵绵瘫倒,没了动静。


    三人立刻从破门处涌出去,目光齐刷刷落在走廊尽头。


    那只怪物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墙角,浑身黑鳞崩裂。唐佐佐方才那击显然没有用灵力,却把那只怪物打得脸颊凹陷,暂时无法站起了。


    应归燎咋舌:“我去!小哑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变得更暴力了?”


    唐佐佐瞪了他一眼,对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底还带着几分踹门后的戾气。应归燎立刻识趣地抬手捂住嘴,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连连摇头示意自己绝不废话。


    可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早已惊动了整栋公寓的怪物。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的畸形身影纷纷涌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黑压压一片朝着走廊涌来,腥臭的风瞬间弥漫开来。


    好在走廊宽度有限,怪物们挤成一团,没法同时扑上来。


    唐佐佐不退反进,身影如猎豹般灵活,拳头带着灵力的破空声砸出,来一个打飞一个。


    被踹飞的怪物重重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又带倒一片,走廊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碰撞声和怪物的闷哼。


    这间公寓的户型和灵感事务所是一样的,玄关连着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两侧分布着卧室和卫生间。


    几人虽说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却凭着对自家事务所的熟悉,对路径了如指掌。


    战线顺着走廊往客厅推移,周遭的怪物越涌越多,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扑来。唐佐佐眼底翻涌着郁气,下手愈发狠厉,显然是要将心中的怒火都发泄在怪物们身上。


    混乱的碰撞声和怪物的哀叫声震得耳膜发疼,应归燎毫不怀疑这间公寓明天一定会被邻里投诉,可那个本该坐镇此地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该死!才十分钟都不到,唐策就已经跑了?!”陆眠眠骂道。


    应归燎咬了咬牙,显然也没想到唐策的行动这么迅速。


    十一点半,平时钟遥晚这个时间还在警局里,没有回来。他们的手机都被唐策拿走了,现在想要联系钟遥晚或是警方都做不到。


    应归燎随手拉开旁边的房门。他原本是想要抱着一线希望找到手机的,结果一拉开门却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屋子里堆满了各类思绪体,层层叠叠像小山似的胡乱堆砌着,有的裹着残破的戏服,有的嵌着碎裂的瓷片,泛着淡淡的阴寒之气,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试着拉开了下一扇门,这间房间就更是离谱。虽然有一张床铺,可是床上也被思绪体占了半边。


    应归燎头皮一麻,骂道:“我操,这也太变态了!唐策不会平时都和这些思绪体睡一起吧?!”


    第294章 失控


    就在说话间,一只干瘪枯瘦的手忽然从思绪体堆中猛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布满深褐色的斑纹,指节扭曲如枯木,扒开堆叠的金银玉佩、钟表挂画时,各类古物哗啦啦散落一地,碰撞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可它仿佛毫不受影响,依旧执拗地向外扒着,指爪深深抠进思绪体缝隙,显然有一只怪物正拼尽全力挣脱束缚。


    应归燎没有犹豫,脚下一蹬便冲了上去,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只手腕。


    “呃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声瞬间从思绪体堆中炸开,声波震得周遭的思绪体簌簌发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仿佛呼应这声哀嚎,整座思绪体小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层层堆叠的躯体不断滑落,露出更多蠕动的肢体,显然有更多怪物要从里面爬出来。


    “应归燎!!”


    陆眠眠见状惊呼了一声,下意识要进去把他拉出来,却被许南天一把攥住了肩膀。


    “你干什么?!”陆眠眠问。


    “别急。”


    许南天快速答了一句,随后反身钻进了另一间同样堆满了思绪体的房间中。唯一不同的是,那间房间里暂时还没有长出怪物。


    陆眠眠僵在两间房中间的走廊上,瞳孔骤缩。


    从这个角度,她正好能同时看清两间屋的景象。


    应归燎正死死扣着那只鬼手,另一只手掌狠狠按在思绪体堆顶,而许南天也单膝跪地,掌心贴在面前的文物山上。


    下一秒,灵光从两人掌心溢出,沿着思绪体边缘快速游走,将两座思绪体小山彻底包裹。


    封印!


    应归燎今天已经耗损了太多灵力,此刻要强行大面积封印上百件思绪体,显然已经力不从心。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领,手臂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粗重紊乱。


    好在,就在灵力濒临耗尽的边缘,他成功将面前这堆思绪体封印了。


    那只挣扎的鬼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猛地一顿,随即如被吸回神灯的精灵般,一下缩回思绪体堆中,再无动静。


    应归燎脱力般后退半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指尖还残留着那只鬼手的冰凉触感。


    许南天也站起身,脸色同样带着疲惫。他推了推下滑的眼镜,说:“暂时封住了,但撑不了太久。这里的思绪体实在太多了,最多只能稳住一个晚上。”


    应归燎紧握着掌心的罗盘,盘身镌刻的六芒星正飞速转动,散出淡淡的荧绿色灵光,顺着他的掌心反向涌入体内。


    灵力缓缓补足,他苍白的脸色逐渐缓和,粗喘着气说道:“没事,只要找到阿晚,他耳钉里的灵力足够长期封印这些思绪体,到时候再找桃木箱子封印起来,或者净化就好了。”


    应归燎把脸颊上的汗水抹去,走出房间,对陆眠眠说:“眠眠,你找找手机在不在这两间房间里,我们得想办法联系上钟遥晚。”


    “好!”


    陆眠眠闻声,立刻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应声钻进了房间里。


    走廊最前端,唐佐佐依旧死死守住防线。


    她脊背挺得笔直,拳脚翻飞间,将源源不断扑来的怪物一一挡在身前。


    这些怪物似乎仍有所顾忌,利爪和尖牙始终避开要害,却也步步紧逼。


    客厅方向涌来的怪物,显然比刚才多了数倍,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将走廊堵死。


    应归燎凝了凝神,目光锁定客厅入口的空隙。


    就在唐佐佐旋身一脚踹飞身前怪物,暂时清空一小块区域的瞬间,应归燎脚下发力,如箭般蹿进客厅。


    果然,客厅中央也堆着一座庞大的思绪体山,各类古物混杂着扭曲的躯体,层层叠叠堆至屋顶,不时有细小的肢体在堆中蠕动,显然还在不断孕育新的怪物。


    “嗬嗬——!”


    怪物们见他闯入,立刻蜂拥而上,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应归燎的眼神狠戾,却根本没有看它们,反手将手中罗盘猛地甩了出去。


    罗盘穿过几只怪物交错的缝隙,在幽暗的室内划出一道铜绿色的弧光,飞往它们身后那堆正在不断长出怪物的思绪体山顶。


    那几只怪物眼看就要抓到应归燎了,然而,就在它们即将得手的瞬间——


    唐佐佐忽然从走廊的阴影中蹿了出来!


    她的眉目压紧,瞳孔里凝着寒冽的戾气,随手抄起墙角立着的生锈刀鞘,手腕猛地拧转、上扬,借着冲势狠狠劈下!


    咔嚓!


    沉闷的断裂声响起,刀鞘竟硬生生将一只怪物的手腕劈断!黢黑的汁液喷涌而出,唐佐佐却毫不在意,反身一记凌厉的蹬踹,正中小腹另一只扑来的怪物胸口。


    “咿嗷嗷嗷啊啊啊!!”


    那怪物发出一声哀嚎,破碎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思绪体山上。


    哗啦啦的倾泻声响起。


    堆积如山的思绪体轰然倒塌,古物与怪物躯体滚落一地。


    那倒飞的怪物恰好压在了罗盘之上,紧接着,罗盘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灵光,如烈日般刺痛眼眸。


    灵光只是轻轻扫过怪物的皮肤,便爆发出毁灭性的冲击力。


    怪物干枯的皮肤瞬间焦黑卷曲,皮肤滋滋作响,冒出滚滚黑烟。可它刚被唐佐佐踹断了肋骨,浑身动弹不得,只能趴在罗盘上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正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痛苦不堪。


    灵光迅速蔓延,随着它将思绪体的小山包裹、封印,客厅里所有的怪物都骤然化作一股黑烟,滋滋消散,无影无踪。


    空气中弥漫的腥臭与阴寒终于散去几分,让几人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应归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长舒一口气,回头冲着屋里喊道:“里面怎么样?找到手机了吗?”


    “没有!翻遍了都没见着手机的影子!”陆眠眠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没有也别找了,”应归燎当机立断,“唐策走得急,指不定已经去找小晚了,先离开要紧!”


    陆眠眠和许南天闻言,立刻从房间里钻了出来。思绪体全部封印以后,许南天的脸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眉眼更加舒展了些。


    四人不再耽搁,一起快步推开公寓大门,涌入昏暗的走廊。应归燎下意识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蓝遴河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水顺着河道向南奔涌,夜色中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这景色太过眼熟,只是视角的高度,和他平时从十四楼望去略有不同。


    应归燎的大脑宕机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骂道:“操!唐策这个畜生,他藏你们的地方就在十四号楼!”


    “哈?”陆眠眠瞪大眼睛,语气里带着诧异,“这么近你居然都找不到我们?”


    “就是对这栋楼太熟悉了,才疏忽防范了。”应归燎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


    显示屏上,电梯正停在十七楼的健身房,而他们现在正在四楼。


    他沉声道:“楼里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再加上警方也有全方面排查,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是窝点。我记得401住的是一个小伙子,我一直以为是哪家受宠的富二代傻儿子,谁能想到你们被藏在这儿。”


    应归燎嘴上这么说着,思绪却忍不住往下沉。他和 401 的户主不算熟,但印象很深,那人总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大帽子,几乎遮住半张脸。


    而且小区里还住着一个程锦欢,能够改变范围的磁场,让怪物白天也保持实体化。那么那个小伙子也确实有是怪物的嫌疑。


    在遇到程锦欢之前,应归燎从来没有见过社会化这么高的怪物。她能够正常和人交流,在白天也不会消失,感受不到怨力,甚至也有人的七情六欲。


    如果不是灵力正好蹭到她身上,谁都想不到那张白嫩的皮囊下,藏着的竟然是怪物。


    而有了程锦欢的这个前车之鉴,401的户主如果也是怪物的话,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了。指不定401户主的帽子底下,藏着的就是一根巨大的鼠尾辫。


    应归燎拧着眉设想着,但没过多久就决定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


    现在还是先确认钟遥晚的安危更重要。


    他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着的数字。


    14……


    13……


    12……


    橙色的数字映在应归燎的瞳孔中。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疯狂跳着,胸腔里满是焦灼,只想立刻冲回事务所,亲眼看到钟遥晚平安无事。


    等待电梯不过几十秒,可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7……


    6……


    5……


    快到了。


    应归燎在心里默念,身体已经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做好了冲进电梯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映照在他眼中的数字忽然停住了。


    走廊中格外安静,仿佛窗外的风声都停止了吹鼓,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应归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才产生了时间变慢的错觉。可是下一瞬,他眼中的橙光竟然熄灭了。


    显示屏彻底黑了下去。


    四人甚至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头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电梯轿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卡住,骤然停在了四楼与五楼之间,再无动静。


    “什么情况?!”


    应归燎下意识低喝,唐佐佐和陆眠眠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显然没料到会突发变故。


    应归燎又狠狠按了几下电梯按钮,指尖都按得发白,可显示屏依旧漆黑一片,电梯毫无反应。


    他急得汗都要淌下来了,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许南天忽然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三人立刻朝他望去,只见许南天僵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被狂风裹挟的枯叶。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泛着不健康的青灰,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密密麻麻的,几乎瞬间就浸湿了衣领,在脖颈处汇成细小的水流。


    “怎么了?!”


    陆眠眠离他最近,连忙搀扶住了许南天。


    许南天没有回答,他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身上一片冰凉,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几乎瞬间就浸湿了衣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陆眠眠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头一紧,刚要再追问,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顺着她的脚底窜上脊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微微一愣。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阴冷、黏稠,带着腐朽的气息,她以前从未真切感受过,可此刻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几乎是瞬间,陆眠眠就反应了过来——


    是怨力。


    铺天盖地的怨力。


    连她都能感觉到的怨力。


    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裹着刺骨寒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瞬间将她吞没。


    陆眠眠自身的灵力很弱,以至于她几乎没有感受过怨力。但是她也听说过,强大的怨力会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可她从未亲身体会过,甚至私下里会悄悄怀疑,怨力或许只是一种被夸大的「感觉」,怎么可能真的对人造成如此强烈的心理冲击?


    可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被碾碎成粉末。


    那股力量太过恐怖,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她胸口发闷,脑袋嗡嗡作响,连思维都变得迟钝。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阴冷里藏着的暴戾与绝望,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又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拉扯她的四肢,让她浑身发冷,骨髓里都透着颤栗。


    这不是简单的「心理压力」,而是实打实的、能将人意志摧垮的恐惧。


    走廊上的灯光忽闪两下后完全灭了,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


    陆眠眠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连扶着许南天的力道都泄了大半。


    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陆眠眠忽然感觉臂弯里的重量忽然一轻。


    她眨了眨眼,只见应归燎和唐佐佐已然一左一右架住了许南天,前者脸色惨白却眼神凌厉,后者眉目紧蹙,应归燎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后领,几乎是拖着她往楼梯间方向冲:


    “快走!!封印失效,怨力失控了!”


    第295章 两波人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层楼都在仿若在颤抖。


    狂暴的巨力直接轰碎了房门,厚实的门板瞬间炸裂成碎木片,飞溅四射。扭曲变形的门轴带着锈迹狠狠崩飞,尽管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那枚门轴还是擦着落在最后的陆眠眠的脸颊掠过。


    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


    她的侧脸立刻浮现一道细长的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


    “快走!!”应归燎的喊声炸开。


    陆眠眠被应归燎拽着只能倒着跑,这一刻,她看到黑压压的怪物潮连门周围的墙壁都砸烂了,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黑压压的怪物潮如同决堤的黑水,疯狂从破洞中汹涌而出。


    不,不止!


    整个公寓内部仿佛早已被怪物撑满,层层叠叠挤成一团,比国庆的景区还要拥挤。最前排的怪物甚至被身后同类疯狂的涌势直接踩在脚下,发出凄厉嘶鸣,却瞬间被淹没在怪潮里。


    这到底是实体化了多少怪物?!


    怪物们嘶吼着,腥臭的风裹挟着刺骨怨力,疯了般追在四人身后。


    可就在这最要命的时候,402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偏偏就在这时,402的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被吵醒的暴躁。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走廊里是什么景象,张嘴就骂:“隔壁有完没完!在家吵就算了,还跑到走廊上撒泼。你们特么……”


    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终于对焦了。


    那张原本涨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从墙壁破洞里涌出来的东西。看见了那些不该存在于人间的轮廓,那些流着涎水的獠牙,那些在泛着幽光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


    男人本能地尖叫起来。他想要关门,但是那扇大门却被冲在前面的怪物一巴掌拍飞了。男人浑身剧烈颤抖,双腿直打哆嗦,可那双粗短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企图用身体代替门板。


    然而,怪物是不近人情的。


    那道身影很快就被黑色的潮水彻底吞没了。


    血肉迸溅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碎、被踩烂。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陆眠眠脸上。


    她甚至来不及躲,那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她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陆眠眠不敢再看,一咬牙,顺从着应归燎的力道一起进了楼梯间。


    而她视野最后的一角,是那群怪物踏破了那道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的人肉防线,争先恐后地涌进了那扇门里。


    四人跌跌撞撞顺着楼梯狂奔而下。


    应归燎的背后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好在他们现在正在四楼,直接跑下去要不了多久,只是这一大群怪物,要是都冲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钟遥晚不在,仅仅凭借他们的灵力,即使再翻十倍也没有办法制止这群怪物。


    怪物在身后后面穷追不舍。这些怪物看起来各个狂暴无比,也不知道会不会像方才那样对他们手下留情。


    “先出去再说!”应归燎喊道,“结界应该已经张开了,电梯才会失灵!”


    “好!”


    陆眠眠应了一声。许南天的状态依然很差,甚至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怨力中,状态越来越差。


    最后一层楼梯。


    最后一道门。


    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层大厅,径直冲向单元楼的大门,一把推开——


    就在这一刻,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单元楼外,不知道是不是唐策家里的思绪体全部实体化了,连窗户都被挤破了。那些扭曲的轮廓从天而降,砸进花坛,一只接一只,砸进楼下的小花坛。


    第一只砸在地上,抽搐着爬起来。


    第二只砸在第一只身上,骨肉碎裂的声音闷闷炸开。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像一座由腐烂血肉堆成的小山。


    糜烂的肉堆里,无数只畸形的手臂从缝隙中伸出,胡乱抓挠着空气。只是和封印思绪体时不同,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奈何这群怪物了。


    这些怪物,有的在挣扎着往外爬,有的被压在底下只能发出凄厉的嘶鸣。原本清皎的月亮都似乎映上了一层血色。


    四人停在门口,外面是一片怪物海,身后也是一群嘶喊的怪物。


    应归燎眉头紧拧,额角青筋微微凸起。那群东西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转瞬间就已经追到了楼梯转角,腥臭的风扑上他们的后颈,近得能听见它们的喘息。


    前后都是死路。


    没有时间了。


    陆眠眠的呼吸停了一瞬,血从脸颊滑进嘴角,又咸又腥。


    应归燎没有时间多想。他左手架起几乎站不稳的许南天,右手死死拽住陆眠眠的手臂,指节发白。


    “冲!!!”


    他嘶吼出声,四人紧接着朝眼前那片蠕动的怪物海冲了出去。


    可就在他们脚步踏出门口的一瞬间,周遭的光线忽然晃了晃,像被谁轻轻拨乱了焦距。


    原本近在咫尺的怪物嘶吼骤然远去,连充斥在大厅里的腥味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小区草木香,混着夜间潮湿的水汽,悄然钻进鼻腔。


    羽曦犊+-


    熟悉的小区草木香充斥鼻腔,应归燎惊愕地看着周围。


    应归燎猛地顿住脚步,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转头四顾。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的后背正贴着小区的铁围栏。


    应归燎慌忙抬眼望去,原本应该在身后的十四号楼,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一片空旷的草坪,还有路灯在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


    十四号楼竟然消失了!


    然而,还不等他们从这诡异的变故中回过神,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就又追了上来,瞬间盖过了草木的清香。


    陆眠眠猛地扭头,赫然发现几只怪物竟和他们落在了同一处,正弓着身子,獠牙外露,对他们虎视眈眈。


    她大脑宕机了一瞬,还不等回神,她手臂上的力量就又一次收紧了。


    “别发呆了,快跑!”应归燎的喊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哦、好!”陆眠眠慌忙拔腿跟上,视线却忍不住往后飘,紧盯着那几只步步紧逼的怪物。忽然,她眼角瞥见一旁的一号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进楼!进一号楼躲躲!”


    *


    与此同时的二十九号楼。


    钟遥晚和陈祁迟、严梁、陆平江四人在确认了程锦欢家里没有什么线索以后就离开了,决定再去十四号楼探查一番。


    钟遥晚习惯性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现在是零点时分,已经到初七了。


    他又点开聊天软件看了一眼,应归燎果然还没有回消息。


    严梁按了电梯按钮。


    等待的间隙,陈祁迟忽然开口:“我们现在就去排查十四号楼吗?这么晚了,会不会不方便。”


    “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陆平江说,“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用连环杀人案当作幌子,夜晚做探访也说得过去。只是怕这样可能会引起民众恐慌。”


    电梯到达了十六层,门缓缓打开。


    严梁等几人都进去后,才迈步跟上,按了下行键:“恐慌不恐慌的先放一边,小应和小唐要是真出事了,排查越早越好。”


    他的大脑飞速转着,试图用他对超自然事件的浅薄理解来分析这件事:“那个叫程锦欢的如果是怪物,还能够改变小范围的磁场……那么张玉敏的案件,十有八九和她脱不了干系。现在小应和小唐不见了,如果他们的失踪和陆眠眠、许南天一样,都是唐策做的话,那么唐策岂不就和杀人案也有关联了?”


    陆平江眉头一皱:“唐策也扯进来了?”


    “还不能确定。”严梁耸了耸肩,说,“但时间点太巧了,还都是失踪事件,难免让人联想到一起。”


    陈祁迟说:“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以唐策的财力,要供给程锦欢一套房子,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那他就更可疑了啊。”严梁说。


    他们从电梯出来,钟遥晚习惯性走在最前面。


    陈祁迟、严梁、陆平江三人跟在身后,还在低声梳理案情。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而亮起,光线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一截青竹棍忽然横在了众人身前,稳稳拦住去路。


    脚步齐齐一顿,三人同时看向钟遥晚。


    夜色里,他脸色微凝,原本松散的眉眼瞬间绷紧,目光落在身前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耳垂那枚翡翠耳钉微微发亮。


    “怎么了?”陈祁迟问。


    “有怨力。”


    几乎是钟遥晚的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大厅的方向传来——哒哒哒,节奏杂乱却带着刻意的轻缓,像是有人在试探着逼近,正一点点从大厅方向压过来。


    那脚步声起初杂乱交错,听着绝不止一人,可转瞬之间,杂响竟尽数敛去,只剩一道轻缓的脚步声,笃、笃、笃,贴着地面稳稳传来。


    没有怪物奔袭时的粗重嘶吼,也没有利爪刮墙的刺耳声响,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谨慎与试探,像在摸索前方的动静,和钟遥晚印象中的怪物判若两样。


    不管怎么样,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钟遥晚朝身后三人递过去一个眼色,几人立刻会意,亦步亦趋地跟在钟遥晚身后。


    四人贴着墙向前缓慢移动。出了电梯以后需要拐两个弯,再过一条通道才能到一层的大厅,那脚步声也是从大厅的方向传来的。


    钟遥晚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的怨力强悍得近乎粘稠,阴冷黏腻的气息贴在他的脊背上,让他分不清这股力量是远是近。但可以肯定的是,越靠近大厅,那股怨力就越发浓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暗处,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他们学着对方的样子放轻气息,借着墙壁的掩护步步逼近,打算先摸清情况,再伺机发动出其不意的反击。


    到第一个拐角处时,钟遥晚的肩膀紧紧贴着墙壁,指尖的青竹棍被攥得隐隐发烫。


    只要再往前半步,就能踏入大厅的视野,可他却隐约听到了墙的另一侧传来的呼吸声。


    那声音却带着一些急促的意味,距离很近,仿佛对方就贴着墙根站立。


    钟遥晚定了定,细听过后确认了。


    怪物就在拐角那边。


    钟遥晚心头一凛,愈发握紧了手中的青竹棍,竹身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他缓缓转头,朝身后三人递去一个眼神,再朝着拐角的方向转了转眼睛,示意怪物就在旁边。


    严梁、陆平江和陈祁迟接收到信号后,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严梁和陆平江不动声色地抓住陈祁迟的两条胳膊,打算万一出事的话,直接拽着陈祁迟跑路。而陈祁迟也很上道,不仅要躲在钟遥晚后面,还往两位警官身后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位置。


    严梁朝钟遥晚眨了一下眼,示意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钟遥晚也回了一个锐利的眼神,点了点头后,下一秒,手中的竹棍就转出了一道青光圆弧,身影一闪,直接暴露在拐角另一侧的视野中,挥起竹棍就朝着前方重重砸去!


    藏在墙后阴影中的那东西反应也很快。


    阴影中的人反应极快,几乎在察觉到钟遥晚杀气的刹那便本能抬手格挡。他的手臂上灵光蔓延,只要邪祟触碰,反而会让自己受伤。


    然而,当应归燎看到是一根竹棍劈下来的时候,大脑都宕机了一瞬间。


    说好的怪物呢?!


    钟遥晚也在出手的这一刻看清了墙后的人。


    墙后面的哪里是怪物啊,明明是刚刚他们还在讨论的失踪人士!


    “应归燎?!”


    他惊得猛地收力,手腕急转强行卸力,青竹棍堪堪擦着对方手臂偏开。可仓促收招让他重心骤失,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嘶——痛!!”


    应归燎下意识惨叫出声,这架势怎么看都是要挨打了。可惨叫到一半,他才发现钟遥晚的棍子根本没落下来。


    他连忙伸手扶住钟遥晚的胳膊,将他失衡的身形拉稳。


    错愕与惊喜撞在一起,他盯着眼前的人,声音都带着不敢置信:“阿晚,你怎么在这里?!”


    第296章 分头行动


    钟遥晚没有拒绝应归燎的力道,稳住身子以后,还下意识地捏了捏对方的手腕。


    是热的,身上穿的也是那身滑稽的顺水快递工作装。


    他松了一口气,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视线紧接着扫向大厅。


    陆眠眠、许南天和唐佐佐都在。


    唐佐佐原本一脸狠戾地凝着他们这个方向,仿佛随时会过来加战,把他们撕成碎片。直到看清藏在墙后的人是钟遥晚以后,脸上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另外两人,许南天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陆眠眠也受了伤,但是状态看起来还行。


    陆眠眠向钟遥晚挥了挥手。


    钟遥晚惊道:“找到他们了?”


    “对,总算是找到了。”


    他们为了找两人的踪影,忙活了整整一个春节。然而,此刻应归燎的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欣喜和释然。


    他的视线往钟遥晚方才藏身的拐角处望了过去。


    应归燎刚才潜行过来的时候就听到这里藏着好几道刻意隐藏的呼吸声。


    他不是没想过是钟遥晚会在二十九号楼,但他以为钟遥晚最多和陈祁迟待在一块儿。现在看到严梁和陆平江也在时,才恍然明白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呼吸声是怎么回事。


    严梁见到出现的是老熟人,松了一口气后和其余两人一起从拐角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唐佐佐旁边的两个人。


    虽然是第一次和陆眠眠、许南天打照面,但是这段时间他负责失踪案件,对着陆眠眠和许南天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连梦里都是他们两个的样子。


    还好他这段时间大多都住在警局,要是在家里的话,梦话喊出个“眠眠”或者“南天”,指定得被他爹妈怀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不过这下总算找到他们了,也算是解决了一件事。他问:“怎么找到他们的?”


    “运气好。”应归燎一边说,一边伸手攥住钟遥晚的胳膊,指尖顺着衣袖轻轻摩挲,眼神上下打量,生怕他哪里受了伤。钟遥晚被他凑得极近的脸弄得有些不自在,抬手轻轻推开,他才收敛了动作,继续道,“我们在审程锦欢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大票怪物。本来是想要逃跑的,却发现它们没有伤害我们,索性就赌了一把,让它们把我和小哑巴带走了。”


    “你们这也太大胆了吧?!”陈祁迟听得咋舌,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万一它们只是做做样子,你们不就死定了!”


    “要是和预想的不一样,再跑也不迟嘛。”应归燎耸了耸肩,语气说得轻描淡写,可下一秒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收紧,望着钟遥晚的语气里满是急切:“先别说这个了,外头出大事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出什么事了?”钟遥晚也立刻收起脸上的松懈,“我刚刚就想问了,这铺天盖地的怨力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应归燎说完,大家都以为他接下来要长话短说,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开始分配起任务了:“阿晚,你跟我去找回十四号楼的方法,得尽快稳住源头;老严、老陆、阿迟,你们跟着小哑巴和眠眠走,立刻组织小区居民紧急避难!”


    “紧急避难?!”严梁惊得拔高了声音,满脸不敢置信,“外头出什么事了?”


    “黄泉戏班的遗留物找到了,”应归燎说,“我们刚刚试着封印它们,可是没想到,封印结束了以后,那些怪物竟然全都实体化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怪物。”


    “什么?!”钟遥晚的瞳孔震了震,声音有些发干,“那岂不是外面有……上百只怪物?!”


    “远不止。”应归燎截断了他的话,语速飞快,“数量多得根本数不过来,几百只都算是保守估计。”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沉:“现在已经有牺牲者出现了,疏散必须抓紧!你们赶紧出发,跟着小哑巴,她会尽力护着你们。外面的具体情况,让眠眠路上跟你们细说。”


    “好!”严梁和陆平江立刻应下。


    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见到怪物,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一直看起来没个正经的应归燎如此凝重。


    但是他们也清楚,钟遥晚方才感觉到的怨力,还有许南天那半死不活的状态,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他们快步走到陆眠眠和唐佐佐身边,陈祁迟也连忙跟上,几人迅速凑到一起,准备出发。


    应归燎也在同时扣住了钟遥晚的手腕,一起进了楼梯间。


    钟遥晚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边跟上边急问:“上楼做什么?”


    “情况有些奇怪。”应归燎说,“我和小哑巴他们从唐策家里——或者说他藏思绪体的地方逃出来以后,发现小区里也到处都是怪物了。”


    “哈?”


    钟遥晚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虽然没有离开二十九号楼,可是刚才也姑且看了一眼门口,外面一片清净,根本没有怪物的存在。


    应归燎继续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唐策的根据地在十四号楼,可是我们从十四号楼的单元楼出来以后,却根本不在原地,而是直接被扔到了小区另一个偏僻角落。”


    “什么意思,你们……踩进传送门了?”


    钟遥晚的这句话本来是一句玩笑,可是却见应归燎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他也连忙板起脸,说:“所以你们是被传送到了二十九号楼附近?”


    “不,不是。”应归燎继续道:“我们本来想往小区门口走,结果发现不少怪物也跟我们一样,被莫名其妙传送到了那个角落。我们就近躲进一栋楼试了试,想看看空间是不是还在乱跳。结果一踩进去,正好把我们传进了二十九号楼。”


    “怨力太浓了,小哑巴分不清这栋楼里是不是也有怨力,许南天也被怨力压得快气绝身亡了,所以刚才把你们当成了怪物。”


    “原来如此。”钟遥晚点头。


    虽然他还是觉得传送的这个说法有些离谱,但是仔细想想,从十四号楼到二十九号中,中间起码要走十五分钟。


    从钟遥晚感觉到怨力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五分钟而已,如果不是传送门,似乎也很难解释这个现象。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想办法回十四号楼。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有怪物从楼上摔下去。它们落地后是正常的,没有被传送。陆眠眠猜测,或许传送空间只存在于单元楼和一楼,走高层的窗户或许能避开空间错乱。我们得争分夺秒回去,万一传送门给我们送到犄角旮旯里,反而回去得没跑回去快。”


    “唐策存下的思绪体太多了,我的灵力剩下不多,只有你可以封印那些思绪体了。”应归燎说,“但是找到了思绪体以后,只封印就好了,不要净化。数量太多了,肯定扛不住的。”


    钟遥晚深吸一口气,眼神一沉,重重点头:


    “放心吧,我知道。”


    两人很快就到了二楼,走廊上就有窗户,倒也不用闯进别人家里去。


    只是他们毕竟都是肉体凡胎,既没有唐佐佐那样逆天的身体素质,也没有柳如尘那样特殊的灵力特质,要怎么安全着陆也成了一门学问。


    应归燎扒着窗户往外看,远处已经能够望见零星攒动的黑影。居民的尖叫声夹杂着器物碎裂的声响,顺着风飘进耳朵,刺得人耳膜发紧。


    这么大规模的怪物潮,只要往窗外看一眼便无所遁形。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严梁他们的疏散工作大概率能得到较高的居民配合度。


    应归燎“唰啦”打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淡淡的腥气涌了进来:“我先跳下去,然后在下面接着你。”


    钟遥晚趴在窗口往下望。他看着楼下的水泥地,反对道:“你这一跳,腿要是摔瘸了,别说接我了,你得直接凉在这儿?”


    “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应归燎说着,已经一抬腿跨到了窗台上,鞋底踩住窄窄的边沿,半个身子已经探在了窗外。


    钟遥晚吓得心头一紧,伸手就攥住他的后领,用力往回扯:“你别急啊!”


    “咳咳!——轻点轻点!”应归燎被勒得喘不过气,忙往后仰,后背直接靠在钟遥晚身上,“再勒我,没摔死先被你勒断气了。还有别的办法?”


    “当然有!”


    钟遥晚说完,一条胳膊绕在应归燎脖子上,把人牢牢锁住,防止他忽然起跳,随后将另一只手也绕上去,指尖在红绳上轻轻一蹭。


    应归燎盯着那两只在自己身前交叠的手,只见钟遥晚的指尖闪起灵光,随后轻轻一抽,竟然从红绳里拉出了一条被单!


    他把被单一头往窗外一丢,随后跟钟遥晚一起拽着被单往外扯。


    “你这东西不止是空间能力了吧,这也太逆天了。”


    “饿吗?我还能摸个鸡腿出来给你吃。”


    应归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摸了摸脖颈,讪讪道:“……还是算了吧。”


    钟遥晚的卷轴内部似乎还保持着清末彩幽城的生态,他可以从卷轴里摸出所有当时存在于记忆空间中的所有东西,相当于整个彩幽城,现在都是他的私库了。


    原本钟遥晚以为这种用怨力做的东西,到了现实世界以后会变成怨力消散,可是没想到怨力的创造力竟然这么强悍,带出来的东西除了能被灵力销毁以外,和真实的物品完全没有区别。


    当然,钟遥晚也还没有试过食物能不能吃。毕竟他也不知道卷轴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说不定一直都保留着他们离开时候的样子,现在里面的食物都被风干了,只有腊肉能勉强啃一啃了。


    两人继续拽着被单。


    完整地扯出来一条后,应归燎惊愕地发现被单的末端竟然打着结,一条接一条往外冒,转眼就拉出了七八米长,直直垂到地面。


    应归燎捏着最后出现那条蓝灰色的被单,愣了愣:“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眼熟?”


    钟遥晚拽着被单尾端,往旁边水管上缠,随口回道:“就是我们在彩幽城客栈睡的那条。”


    “哦——”应归燎恍然,“豪华的房间和埋汰的被单,想起来了。”


    钟遥晚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回到窗边。


    应归燎先抓着被单往下爬,指尖死死扣着布料纹理,脚踩着墙面借力,动作又快又稳。等他降到离地面只剩一米左右时,钟遥晚也松开窗边,双手抓紧被单,顺着往下滑。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强烈,掺着绝望的哭喊与急促的奔跑声,连最偏僻的二十九号楼,都有不少住户慌慌张张推开窗户,探着脑袋往小区中心望去,惊呼声混在风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应归燎的眉峰不自觉拧紧,喉间压着一声低骂,脚下的速度更快了些。


    他率先落在花坛里,松软的泥土陷了小半脚,他不等站稳,立刻抬眼望向半空中的钟遥晚。应归燎伸手一托,稳稳扶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轻轻抱落到地上,动作干脆又利落。


    钟遥晚踩着脚下柔软的草坪,扭头瞥了眼不远处的楼标。


    这里是十九号楼没错。


    大厅里不见唐佐佐等人的身影,应该已经离开去进行疏散工作了。


    看来从窗口下来,确实能避开那诡异的空间转移,问题果然就在每栋单元楼的门口。


    “走吧。”


    钟遥晚说着,转身就要往十四号楼的方向去。


    他的脚抬起又落下——


    就在鞋底触地的瞬间,钟遥晚整个人僵住了。


    他脚下的花坛消失了。


    本该是松软草坪的地方,现在踩上去是硬邦邦的触感。水泥地特有的那种冰冷,隔着鞋底清晰地传上来。


    钟遥晚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止是他脚下的地面发生的变化,就连他眼前的景象都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错落有致的高楼,位置全乱了套。


    十三号楼原本应该在西南角,跟十四号楼紧紧挨在一起,可是此刻却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八号楼和十号楼紧紧贴在一起,中间的过道窄得几乎容不下一个人。他们的正前方甚至出现了一间从来没见过的灰白色小屋,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明明连眼都没眨一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钟遥晚惊骇得瞪大眼睛,心脏怦怦狂跳。


    应归燎张大嘴巴,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声音,低骂出声:“这又是闹哪出?!”


    他们好不容易从二楼爬下来,好不容易避开了单元门的传送,结果还是没能躲过这该死的乾坤大挪移?!


    话音刚落,一股淡淡的河水腥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黏腻地钻进鼻腔。


    两人同时扭头。


    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冰冷的铁艺栏杆。而栏杆之外,是泛着幽光的蓝遴河。


    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深黑色的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底下游过。远处零星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又拼凑起来,碎成一滩晃动的光斑。


    而本该矗立他们身后的二十九号楼,也不见了。


    *


    应归燎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他原本是很生气的,可当彻底认清形势后,反而气笑了。


    “我看就不是单元楼有问题,是只要我出门,这空间就会错乱。”


    钟遥晚拍拍他肩膀,认真地点点头:“没事的阿燎,下次出门记得看黄历就好。”


    “……”


    “还得是老黄历,带宜出行的那种。”


    “钟遥晚!”应归燎咬牙切齿,“你男朋友都快被空间玩死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钟遥晚说:“我这不是在给你提供解决方案吗?”


    “……”


    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疼”以后,将视线再次投向蓝遴河。


    他抬手触碰了铁栏杆中间的缝隙,然而他的手指却无法从栏杆中间的缝隙穿过。


    看起来结界将整个小区包了起来。


    他没有强行解除结界,现在小区里怪物横行,解开了一个立马就会有下一个冒出来,犯不着浪费灵力。


    应归燎又扭头望向十四号楼的方向。十四号楼也在靠河的一边,照理来说,应该就在他们附近。


    可现在整个小区的布局都被打乱了,它本该存在的方向,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夜色。


    他揉了揉鼻子,说:“这回十四号楼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还得重新找。”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了唐策,叮嘱道:“阿晚。”


    “嗯?”钟遥晚扭头望向他。


    “唐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他大概率也在找你。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应归燎的表情严肃。


    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都不想钟遥晚靠近十四号楼。


    那里是唐策的根据地,保不齐这么多的思绪体同时实体化,就是为了引诱钟遥晚去十四号楼,从而落入唐策的魔爪。


    可是现在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小区里住着几千口人,今夜还长,如果不处理那些思绪体,后患无穷。


    唐策除了在收走他和唐佐佐手机的时候,一直没有露面过。


    现在蛊都养炸了,他人还不知道去了哪里。


    从在唐策根据地时听到的情报,以及应归燎的亲身经历来看,唐策对这些怪物大概率是有约束作用的。


    或许是它们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或许是合作关系,又或许是什么别的条件。


    但是现在发生这样失控的状况,他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就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是合作破裂了,还是为了别的些什么?


    又或者……


    唐策和怪物们本就是计划要来上这么一出的?


    钟遥晚读懂了应归燎的眼神。他没说话,只是搭在他肩头的手收紧了一些。


    应归燎感受着那点力道,别开头,轻轻笑了一声:“知道了,你有分寸。”


    “嗯。”钟遥晚应了一声,说,“走吧,先去找找十四号楼在哪里。”


    “好。”


    *


    整个小区被诡异的空间震动彻底搅乱,沉睡的居民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探出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他们看见楼下游荡的黑影,看见原本该是草坪的地方横着陌生的楼栋,有人当场腿软,有人失声尖叫。


    可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却像是落进深渊的石头,迅速被黑暗吞没,连回响都显得虚弱,但是紧接着,又会爆发出更加波澜的涟漪。


    没有灯火通明的小区,没有此起彼伏的警报。


    只有月光,惨白地照着这场人间炼狱。


    一些人咬紧牙关紧闭门窗,拖着家人往天台爬;另一些人被恐惧攫住了喉咙,慌不择路地冲出单元门,一头撞进遍布怪物的夜色里。


    而那一冲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钟遥晚和应归燎去了最近的十三号楼。


    现在小区整个布局都被打乱了,熟悉的楼栋错位扭曲,连方向都辨不清。他们只能靠着一次次诡异的传送更换落脚点,通过这种方法接近十四号楼。


    远处的楼栋口不断有人哭喊着冲出来,混杂在人群里的,是更多形态扭曲的怪物。嘶吼声、哭喊声、撞击声搅成一团,绝望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钟遥晚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猛地收回目光,心头沉得发慌。


    十三号楼的大门敞开着,也有不少人四散奔逃出来,都是从大厅里直冲出来的。


    钟遥晚看得真切,他们是从大厅里直直跑出来的。


    两人刚到楼口,正好撞见一个牵着大金毛的姑娘跌跌撞撞跑出来。


    姑娘脸色惨白如纸,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羽绒服就跑了出来。她看到他们后,声嘶力竭地喊:“快走!!不要回来,楼里面有——”


    “汪汪汪!!!”


    话没喊完,她手里的金毛突然炸毛狂吠,四肢疯狂刨地,疯了似的往旁边挣拽,姑娘被狗拽得踉跄着退了几步。


    下一秒,一道黑影裹挟着浓烈腥风,从高空轰然砸落!


    咚!!!


    沉重的落地声震得地面微颤,黑影正正砸在姑娘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差十厘米,就要将人碾成肉泥。


    姑娘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厅里几个探头的人目睹这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黑血混着碎肉在地上蜿蜒流淌,刺鼻的腥腐气扑面而来。


    落地的是一只身体明显经历过改造的怪物,身上穿着一件破布衫子,透着一股独属于旧时代的阴诡气息。


    它的脖颈上套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铁项圈,上面拴着半截断裂的锁链,落地时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项圈竟然生生嵌进皮肉里的,边缘与腐肉死死粘连,渗着发黑的脓血。


    一颗鼓胀的眼球脱了眶,半陷在滑腻的黑红色肉泥中,泛黄灰的眼白浑浊不堪,瞳孔还在无意识地缓缓转动,阴恻恻扫过周遭。


    钟遥晚的脸色骤白,但是下一秒,灵力就瞬间充斥了竹棍。


    怪物现在无法动弹,是了结它的最好时候。


    青影飞闪。


    青竹棍反复刺出,“噗嗤”破体声接连不断,在怪物身上戳出密密麻麻的血洞。


    凛冽灵力顺着伤口疯狂渗透,转瞬席卷它残破的四肢百骸。


    怪物发出凄厉的哀嚎,枯瘦的手指剧烈抽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剧痛中徒劳挣扎。


    就在这时,头顶再度掠过腥风!又一只怪物从高空急速坠下。


    钟遥晚耳尖微动,身形灵巧侧移半步,堪堪避开落点。不等那怪物落地,他手腕猛扬,青竹棍横抽而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怪物躯干上!


    “嘭”的一声闷响,那怪物被直接抽飞,重重撞在一旁的香樟树上,震得枝叶簌簌掉落。


    趁这间隙,钟遥晚回身一棍直刺项圈怪物眉心,彻底了结了这段持续百年的痛苦。


    属于项圈怪的记忆在他的大脑中翻涌着。


    钟遥晚看过黄泉戏班主的记录本,在看到这只项圈怪的时候,就知道它在生前受到了怎样的折磨。可是当那段记忆真真切切地灌入大脑时,钟遥晚仍觉浑身皮肉都在发疼。


    他牙关紧咬,强行将这段惨痛记忆压下,旋即转身冲向被打飞的怪物,动作快如闪电,瞬息间将其彻底清理。


    另一边,应归燎快步上前,拽起瘫软的姑娘和狂吠的大金毛,不由分说将人塞回单元楼大厅。他自己却死死停在门口,不敢跨过那道无形界线,生怕这诡异的空间传送,只对有灵力的人生效。


    “外面全是怪物,千万别出来!全都往天台跑!”他的喊声穿透人群的恐慌,“电梯已经停了,怪物短时间爬不上去!回家找些硬物防身,真有怪物攀上来,就想办法把它们从天台摔下来!”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盯着钟遥晚手里还在渗着黑血的青竹棍,见他身手强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喊道:“这位顺水小哥!前面就是围栏!能不能让那个小兄弟护送我们,我们直接从那里翻出去逃跑!”


    “行不通,”应归燎直接拒绝了,“结界已经张开了,现在的双叶小区就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铁笼子!”


    “什么结界?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得这么言之凿凿,你不会知道什么内情吧?”


    一时之间,质疑声、哀求声、怒骂声搅成一团。甚至有人情绪激动,不管不顾地要往门外冲。


    应归燎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狠狠往回一推,将人踉跄着推回人群里。他也不管众人信不信,抬高声音自顾自喊道:


    “我们两个还有急事要办,该说的警告都告诉你们了!愿不愿意听,全看你们自己的命!天台地势高、易防守,大家聚在一起互相照应,总能熬到天亮!”


    就在这时,钟遥晚已经解决完另一只怪物,快步折返回来。


    青竹棍上的黑血顺着棍尖滴落,他额角沁着薄汗,却依旧眼神锐利。


    钟遥晚朝应归燎沉沉一点头。应归燎回了个眼神,随后转身对着人群补了一句:“我言尽于此,接下来是要出去验证我说的小区已经出不去的理论,还是回天台,你们自己定夺吧。”


    “一会儿或许会有警官进行小区的紧急疏散,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这个小区现在已经被怪物占领,出不去了!”


    “救援的人数有限,小区里的人又太多了,他们没办法照顾所有的人!如果你们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即使他们来接你们了也不要跟他们走!离开安全的地方就代表要遇到怪物,在救援人员身边也未必是百分百安全的!”


    居民听完应归燎的话以后也一时之间没法定夺。他们不知道应归燎说的能不能离开小区是不是真的,但是单元楼的位移和满小区的怪物,这都是他们亲眼看到的。


    然而,应归燎已经不再管他们的躁动了。


    众人以为他们要转身离开,谁知道应归燎下一秒竟然拉住了钟遥晚空着的手,一起并肩走进了十三号楼的单元门。


    然而,穿过门扉的瞬间,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是乱糟糟的人群,刚才差点被怪物砸到的姑娘还紧紧牵着金毛站在他们面前,仿佛那道单元门根本不是什么传送入口,只是一道普通的玻璃门。


    空间传送果然失效了。


    第297章 标记


    钟遥晚和应归燎没有耽搁,在确认过后立刻转身就走。


    他们嘴上说着不管十三号楼的居民,在离开的路上遇到正在逼近的怪物,还是将它们全都净化了,留足了让居民上楼的时间。只是那栋楼的墙面上,是否还藏着像项圈怪那样能攀墙而上的东西,谁也说不准。


    两人快步穿过扭曲错乱的小道,试图从地下车库找条通路,却发现所有入口都被楼房位移震得坍塌,碎石堵得严严实实,根本进不去。


    路过几个塌陷的车库口时,他们隐约听见瓦砾下传来呼救声。听那中气十足的腔调,里面的人应该只是被困,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怪物被封进去。


    现在外面这样的光景,在地下车库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他们只是在十三号楼耽搁了一会儿,整个小区已经沦为了地狱。


    最初,小区里人头涌动,大家都想着要逃出小区。


    甚至还有不少人运气很好,到达了围栏旁边。


    只是结界已经张开了,他们根本无法出去,而远离建筑的他们也彻底成为了怪物手下的牺牲品。


    整条路、整片天,所有的光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涌动的猩红。


    那是从每一具尸体、每一道伤口、每一寸龟裂的地面上蒸腾起来的血色,在空气中弥漫、翻涌,像活物一样呼吸。


    路灯还亮着。那些过年时挂上去的红灯笼还在,在血雾中晃荡,一摇一摆,像一串串刚刚摘下来的人头。


    道路尽头,一只怪物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塞。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另一只怪物拖着半截身体往废墟里爬,肠子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湿亮的痕迹,它不痛,甚至还在笑,露出满口参差的牙。


    更远的地方,一群怪物围成了圈。它们没有在吃,只是在看——看中间那个还在动、还在叫、还在拼命往后缩的人。那人每叫一声,怪物们就往前凑一点,伸出爪子,轻轻划一道口子,然后退后,等着下一声。


    血从他的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映出天上那轮冷冷的月。


    这里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独属于鬼怪的狂欢夜。它们在血泊中翻滚,在废墟上嘶吼,用尖利的爪牙撕裂鲜活的躯体,将恐惧与绝望当作最酣畅的盛宴。


    钟遥晚忽然觉得自己闻到了什么。


    是铁锈的腥甜,是内脏的温热,是某种黏稠的、腐烂的、正在发酵的东西——不是闻到的,是这空气太浓了,浓到像一层膜,贴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这味道浸透了。


    钟遥晚以前一直都觉得双叶小区很大,如果是用散步的速度,单是从他们住的楼走到大门,就要十几分钟。放在他暮雪市的出租屋里,十分钟都够他坐上地铁了。


    可是现在,当尸山血海铺在眼前,当成百上千的怪物和惊慌失措的人挤在这片天地时,他又忽然觉得,这小区小得令人窒息。


    小到无处可逃,小到躲无可躲。


    不远处的车子旁边,一只怪物正在撕咬断腿的母亲,女孩正在已经没有呼吸的母亲旁边痛哭。


    钟遥晚只能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们身上撕开,拽着应归燎继续往前。


    两人又经过了一栋大楼,是五号。


    确认了门牌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又往下一栋楼跑。


    就连最初见到的白色低矮建筑,他们都去查看了。那原本是小区的配电室,此刻竟也被这错乱的空间单独剥离出来,孤零零杵在原地,与周遭的高楼格格不入。


    钟遥晚手腕一送,青竹棍从一只双生怪的胸膛里抽出,黑血顺着棍身滴落。他呼吸微促,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的记忆同时在他的脑海中翻搅。但是钟遥晚也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刚刚开始接触捉灵师行业的毛头小子了,他的身形依旧稳健,只是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就将混乱的记忆强行压回了意识深处。


    “没事吧?”应归燎扶住钟遥晚的胳膊。他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也就只能在钟遥晚净化完怪物后帮他拍拍后背了。


    “小意思。”钟遥晚甩了甩脑袋,试图驱散残留的混沌感,目光却落在了周围错乱的楼宇上,“但是这里也太诡异了,明明所有的楼房都错位了,配电室都错位了,为什么……”他指了指一旁的楼房,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灯还是亮着的。”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应归燎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钟遥晚鬓角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乱发理顺,又用指腹轻轻蹭掉他蓝发上沾着的点点黑血。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透着难掩的沉重,“我觉得……我们会不会是进入记忆空间了?只是这个记忆空间和普通的记忆空间不同,所以我们进入的时候没有那种穿梭感,取而代之的是……”


    “传送。”钟遥晚立刻接上他的话,“开始的单元门传送是时空不稳定的表现,而现在……不是房屋错位了,而是我们进入了记忆空间,这个空间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的,只是这么解释还有一点难以解释。”应归燎道,“黄泉戏班的思绪体,它们的记忆里根本不该有双叶小区,更别说这样一个错位的版本了。”


    “也有可能是……唐策最近杀死的孕妇的思绪体?”钟遥晚推测道。


    “不好说,那些孕妇好像也没有住在双叶小区的,而且要制造出这样完整的记忆空间,得对这里有极深的执念或特殊感情才行。”


    “也是……”钟遥晚小声呢喃着,将那只一直停在他脸畔的手捉了下来。


    这几天应归燎一直都陷在高压状态里,这会儿帮不上忙一定急坏了。他本想吻吻他的指节再安抚几句,但是他将那只手拉近后,却闻到了一股怪物身上的腐烂味道。


    钟遥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终究还是嫌弃地松了手,把他的手甩开了。


    应归燎气笑了:“你身上现在比我还糟糕好不好?!”


    “不管。”钟遥晚侧开了视线,一句话直接剥夺了应归燎的话语权。


    暂歇过后,两人不敢耽搁,继续往前寻找。


    空间扭曲带来的影响远比想象中严重,脚下的路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楼栋错位后挤压出的狭窄通道崎岖难行,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就在他们经过一棵香樟树时,头顶突然传来哗啦啦一阵枝叶晃动的声响。


    风声骤紧!


    一棵粗壮的香樟树桠上,猛地倒挂下来一道黑影!


    此刻小区里怨力冲天,干扰得灵力感知乱成一团,钟遥晚压根没察觉到树上藏了东西。


    那张扭曲的脸猝然下坠,几乎贴到他鼻尖,黏腻湿滑的触感蹭在脸颊上,像陷进了一坨腐烂的肥肉,恶心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钟遥晚猛地后跳退开,这才看清怪物的模样。


    这是一只无皮怪,不过,和齐临制作的截然不同。


    它浑身皮肉完好,唯独整张脸的皮被生生剥去,只剩下猩红颤动的肌肉、盘结的紫黑血管,裸露的血肉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黏液,腥臭刺鼻。而那张人皮脸竟然被缝制到了怪物的胸口上。


    虽然齐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制作怪物是为了找同类,而不是满足他的口袋和畸形的审美。


    这只怪物,显然是黄泉戏班主的手笔。


    钟遥晚的瞳孔缩了缩,他正打算出手的时候,应归燎已经快他一步,用小刀精准割断了怪物脸部最粗的几根血管。


    小刀是钟遥晚从卷轴里取出来,给应归燎的。


    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可怪物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浑浊无瞳的视线死死黏在应归燎手中的短刀上,透着一种诡异的执念。


    但下一秒,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转,视线猛地钉在了钟遥晚身上。


    钟遥晚心头一紧。


    “呃啊啊啊啊啊——!!!”


    还不等两人做出反应,怪物爆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怪嚎。


    它的声带像是被彻底损毁了,只能挤出破碎嘶哑的杂音,调子却在反复扭曲、拼凑。


    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居民正在逃窜,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吓得“嗷”一嗓子就往回逃窜。


    应归燎脸色一变,出手瞬间,灵力灌注刀锋,每一刀都狠狠劈进怪物体内,试图打断它的声响。


    “呃啊啊——!!”


    “呃啊——!!”


    怪物重复地叫喊着,抬起一只爪子,狠狠拍向应归燎。


    钟遥晚也在同时脚下一动,青竹棍横挑而出,精准格开利爪。


    他手腕轻扬,将竹棍往空中一抛,随即侧身旋身,手掌重重按在棍尾,灵力轰然灌注的同时,猛地一推!


    噗嗤!


    青竹棍如利箭破空,瞬间横插贯穿怪物侧腰,留下一道致命伤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灵力从将怪物的躯体一点点瓦解,怪物的嚎叫变得更加凄厉悲凉,声音却还在固执地重复、拼凑。


    就在钟遥晚以为这只是濒死的嘶吼时,那破碎的音调突然在他耳中清晰起来——


    那根本不是无意义的狂嚎。


    是三个字。


    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钟遥……晚。


    怪物在喊他的名字。


    钟遥晚浑身一僵,惊愕瞬间攥住了心脏——它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等他理清这诡异的疑问,怪物残破的身躯便化作一缕黑灰烟尘,随风散了个干净,其中一缕还在他的手腕上轻轻绕了个圈才悄然消失。


    空气中的腥腐气挥之不去。


    随着错愕一同而来的,还有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事件。


    在平和路遇到的那只会使用工具的怪物;形状怪异的结界;可以肆意改变载体的怨力;抓走应归燎和唐佐佐的怪物;程锦欢的单人豪宅;还有刚才,这只喊他名字的怪物……


    这些疑点从前像一团乱麻,缠得人透不过气,可此刻,那声嘶哑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所有迷雾。


    怪物可以在它自身怨力所能及进行实体化,可是二十九号楼并没有思绪体的存留,也就是说,当时带走应归燎和唐佐佐的怪物,它们的怨力就像是连环杀人案中的那样,怨力是通过媒介体一路游走而来,直接在二十九号楼具象成型。


    同样的,结界也是由怨力构成的。怨力和灵力在某种情况下很相似,那就是持有者只能够释放它,但是不能进行精细的操控。


    例如想要大面积使用灵力的时候,灵力的光芒永远是放射状的,而不能像是射线一样,只集中于一个位置。


    能够操控结界变成那样诡异的形状,一定需要特殊的能力。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是属于那只鳞片怪物的能力,可是细究这么多的巧合,或许这个能力根本是属于唐策的。


    除此之外——


    钟遥晚舔了舔干燥发紧的嘴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头看向应归燎:“阿燎,程锦欢有没有说她可以在多大的范围,让磁场混乱?”


    “她怨力所及的地方,都可以。”应归燎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猛地对上钟遥晚的眼神,瞳孔微缩,眉峰瞬间拧紧。


    钟遥晚的神色,分明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他顺着那点苗头往下一捋,后背唰地冒起一层冷汗,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钟遥晚吞了口唾沫,说:“唐策的灵力特质……操控怨力,该不会本质上是控制怨力的流动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奇怪的事情就都可以解释了。他能操控怨力精准抵达目标身后,让怪物直接在眠眠、南天身边实体化,所以才避开了所有监控;他能随意塑形结界,所以摄像头才会集体失灵——是他切断了电路!”


    应归燎眸色微沉,顺着他的思路继续道:“许南天说,在昨晚十点左右,他感觉到了怨力和灵力的同时出现。这么看来,他当时感觉到的灵力就是唐策在控制怨力的走向。”他喃喃道,“所以程锦欢不需要出门,他就可以让程锦欢的怨力直接引到达张玉敏死亡的垃圾场!”


    钟遥晚点头,眼神沉得可怕:“没错,再夸张一些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沉默在弥漫的腥腐气中蔓延了半秒,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推测。


    “他甚至能强行操控怨力,让所有思绪体的冲破束缚。”


    “造成现在这场……百鬼夜行。”


    第298章 真正


    “这些都能够说得通了,可是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钟遥晚的指尖点着眉心,声音里全是困惑,“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找我吧?”


    “不好说,但他的目的,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应归燎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目光落在远处错乱的楼栋轮廓上,“这么推断下来,眠眠和南天被抓,大概率是因为他们想探查程锦欢的住处。程锦欢之前跟我说过,那天晚上她见过他们——说不定是察觉到了两人的意图,才让唐策出手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那时候唐策只把他们关起来,没急着引发这场骚动,很可能是……他达成目的的条件还没凑齐。”


    钟遥晚放下手,思绪飞速运转:“难道是前天晚上死亡的孕妇?他让怪物杀了她,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关键东西,才终于启动了这场百鬼夜行?”


    “说起来……之前在他的住宅找到的怪物,也是一个孕妇。”应归燎幽幽说道。


    话音落下,他眼睫微微抬起,月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眼底。


    钟遥晚也在这时抬起眼睛,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钟遥晚眼底翻涌着惊涛,应归燎眸底沉凝着冷雾,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骇然。


    那是一种接近真相时,汗毛倒竖的惊悚。


    夜风卷着腥气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印证这惊悚的猜想。


    这一刻,唐策最终的最终目的已经呼之欲出了。


    家具城的杨苏婆婆——她母亲在怀上她的时候大概率已经死亡了。车祸发生在墓园附近,或许杨苏前世的遗骸中还有灵力的残留,而怪物的执念又和自己的孩子有关,两股执念交织,才产生了这奇妙又诡异的联系。


    杨苏前世残存的灵力依附在怪物身上,让本不可能孕育生命的怪物,怀上了人类孩童。


    既然死者的灵力可以让拥有强烈生育欲望的怪物怀上孩子,那么……


    应归燎的视线缓缓偏移,最终定格在钟遥晚的耳垂上。


    那枚翠绿的耳钉嵌在雪白的耳肉里,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颗藏着旧梦的星子。


    钟遥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想要……把钟离的记忆灌给婴孩?”


    “那这不就是……”


    “复活。”应归燎说。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在这个由灵力和怨力参与的世界里,似乎成了一个可行的现实。


    唐策的执念,早已跨越了生死的界限,扭曲成了一场逆天改命的疯狂盛宴。


    胚胎到底有没有意识?这是一个没有定论的话题。


    科学认为,胎儿要在母体中孕育六月,才慢慢生出自我的感知。但是佛教却认为,生命一入胎,神识便已降临,从此灵与肉相依。


    可无论哪一种,那都是一个崭新的生命。


    若将另一个人的记忆与意识强行灌入,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究竟是原本的那个灵魂,还是借躯壳归来的旧人?


    钟遥晚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说:“可是……如果他想要我的耳钉的话,大可以在最初就藏起所有的意图。如果他不是敌人的话,他问我借耳钉,我也会……”


    “阿晚。”


    应归燎轻轻打断了他,“这事没这么简单。”


    钟遥晚一怔。


    应归燎继续道:“他不知道你的体质特殊,灵力会在你身体里一直累积,即使没有了耳钉,你也还能再安稳地活上几十年。他或许会以为你和钟离一样,没有耳钉,没有保命灵契,不用多久就会死。”


    “还有就是……”应归燎顿了顿,犹豫地看了钟遥晚一眼,像在斟酌措辞,“你记不记得你在彩幽市,发烧的那次?”


    “我被魇住的那次?”


    “没错,”应归燎说,“当时我们都觉得是林雪附身在你身上,可现在想来,或许……是钟离也说不定。”


    钟遥晚抿了抿唇,抬手抚上耳垂那枚温润的翠玉钉,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思绪清明了些。那段被魇住的记忆模糊又混乱,如今回想,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那是他第一次窥见钟离的面容。


    应归燎又道:“如果再往前追溯的话,或许临江村的梦魇也和钟离有关,当时我们虽然认为是你爷爷的思绪体在作祟,可是钟离在听到临江村的事件后,一定是会明白,这些事都是河里的新娘在作祟……”


    “而她又是对河里的思绪体存了执念的,或许当时我就不是被魇住了,而是被钟离的记忆侵占身体了?”钟遥晚思索道,“仔细想想,齐临似乎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什么?”


    钟遥晚抬眸望向应归燎,说:“齐临可以通过耳钉改换性格,或许他那也不是改变性格,而是单纯地被附身了。”


    “而他在被附身时,会穿上别人的‘人皮’……”应归燎顺着想下去,“穿上人皮以后,耳钉里属于那人的灵力、那人的记忆,就会侵占齐临的身体。你和钟离血脉相连,你的身体不是普通的媒介——或许,只有通过你,才能复刻这种附身。”


    “主体的意识是启动灵力中记忆的钥匙,一旦触发,记忆就会占据宿主大脑,达成附身的效果……”钟遥晚的背后有些发凉,冷风阵阵吹过,让被汗湿的衣服贴在背脊上,带来刺骨的凉。


    难怪爷爷奶奶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到自己的母亲,难怪他们会刻意引导自己不要去想母亲的事情。


    他们早就知道耳钉的另外一种功效。


    钟遥晚的声音有些艰涩,说:“唐策想把我变成钟离?”


    应归燎摇了摇头:“不,我还是倾向于他想要完全地复活钟离,不然也不会杀害这么多的孕妇了。”他安抚地捏了捏钟遥晚的手腕,但是随即,他的表情更加沉重了,“钟离就是得了灵力枯竭症走的,他未必会希望钟离长久地寄生在你身上。他要的,是一个健康的钟离。”


    钟遥晚轻轻吸了一口气。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复活一个人,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地筹划了这么多年。


    唐策要做的,是借着钟遥晚的血肉,将钟离转移到一个全新的容器里,让她真正死而复生。那些思绪体、那些孕妇、还有钟遥晚自身,都是这场恐怖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祭品。


    也是这时,应归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血亲转移术。”


    钟遥晚沉默了。


    或许唐策引他们进入彩幽群山,也是想要复活唐左左。从唐策如今可以控制百鬼夜行的行径来看,他也可以控制山中的青面鬼们不伤害钟遥晚分毫,但是他没想到,彩幽群山中还藏着更深一层的恶鬼。


    半脸男的怨力覆盖在山脉之中,而在那之上,还有成千上万的青面鬼的思绪体做掩护。


    不过,唐左左留下的灵力也是稀薄的,钟遥晚有灵力枯竭症,那么微弱的灵力,几乎是在他接收到灵力之后没多久就被那病症挥霍完了。


    另一方面,江泽城和唐策早就已经在忘川剧场地震的时候就相识了,并且在江泽城的视角中,钟离和唐策都是忘川剧场的恩人,如今会串供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江泽城给钟遥晚的血亲转移术未必是假的,但一定是不全面的。就像是钟离的日记中被撕去的那张纸,只展示了一半的真相。


    唐策或许是想要利用江泽城的话,利用那份血亲转移术,引诱钟遥晚也生一个孩子,让这个世界再多一个和钟离血脉相连的人,为真正的血亲转移术保驾护航。


    也就是说……


    血亲转移术其实根本没有失败,它一直都在进行中,只等一个时机,利用钟遥晚的血躯当作媒介,复活钟离。


    冰凉的空气灌满肺腑,钟遥晚的神志也更加清晰了一些:“可是……不是还有你吗?就算他把耳钉里的灵力都拿走,你还可以再补充灵力给我,不是吗?”


    “也许……灌输灵力孕育生命的过程是漫长的,久到他认为你没有办法在这个过程中活下来。”应归燎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手指搭到钟遥晚的耳垂,手指抵着耳钉轻轻摩挲。灵力在他指尖一闪而过,随后,应归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收了灵光,继续道:“总之,先找到十四……”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暗处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破风声响,混着若有似无的腥气窜入鼻腔。


    应归燎耳尖轻轻动了动,视线锁向斜前方的草丛。


    下一秒,草丛猛地簌簌抽动,黑影在枝叶间剧烈攒动!


    钟遥晚心头刚泛起一丝异样,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


    应归燎肩背肌肉骤然绷紧,大手铁钳般扣住对方肩胛,沉腰发力,硬生生将人往侧方猛推出去!


    “小心!”


    钟遥晚被这股迅猛的力道带得重心一歪,踉跄着旋身,脚跟堪堪碾住地面才稳住。


    他抬眼望去。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悍然扑至。尖利的爪刃砸在他方才立足的地面,指节深陷泥土,堪堪擦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钟遥晚下意识旋腕,青竹棍带着凌厉的灵力横扫而出,“嘭” 的一声正中怪物胸腹。


    那怪物还未站稳,便被这股力道直接挑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这短暂的交手,也让他看清了周遭的境遇——


    根本不止这一只怪物!


    旁边的楼墙上,几道黑影正贴着墙面飞速攀爬,黑影晃动;远处的树丛、楼道口,也不断有低沉的嘶吼传来,更多怪物正在朝这里合围。


    紧跟着,一只怪物从三楼高度径直跃下,脚掌狠狠踩在单元门的雨棚上,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凹陷巨响,随后稳稳落地。


    抬头望去,它跃出的那扇窗户已经彻底碎裂,玻璃渣散了一地。


    而它落地的地方,正是方才逃窜的那群居民的必经之路。


    可是怪物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是一味地朝钟遥晚冲过来。


    钟遥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呼吸都顿了半拍。


    “刚刚那只怪物把同伴招来了!”


    第299章 易主


    另一边,唐佐佐一行人在空间变动前,使用单元楼门口的传送离开了。


    他们的运气很好,传送落点正是离小区大门最近的一号楼。


    几人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到达了保安亭。


    保安亭中,老罗、张浩正围着监控台团团转,今晚的值班保安却端着搪瓷杯,悠哉悠哉刷着视频,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唐佐佐去查看结界的边界。


    严梁和陆平江一左一右架着半死不活的许南天,抬脚就踹开了保安室的铁门。


    冷风簌簌灌入室内,老罗和张浩猛地抬头,见到他们就和见到救星一样:“严队!!你回来得正好,出大事了,监控又失灵了!但是这次是整个小区的都……”


    “我知道。”严梁喘着粗气,将许南天往墙角一放,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比监控失灵严重得多。”


    陆眠眠紧跟着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小区里出现了上百只,甚至上千只怪物,必须立刻紧急疏散所有居民!”


    老罗和张浩立刻就认出了陆眠眠和许南天就是这些天他们要找的目标,惊喜的情绪还没涌上来就被陆眠眠的话冲淡了。


    “什、什么?!”老罗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话音刚落,唐佐佐已经折返回来了,她说:“结界的边缘应该就在小区门口。现在只有小区只有一个入口,得守住这里,不能让人再进来的。”


    陆平江这些天也涉猎了不少和怪物有关的信息。他凝神思考道:“确实是这样,如果怪物倾巢,这个小区又无法离开,我们的人手又有限的话,连最初制定的紧急避难方案都要改动。”


    他说完以后,双眉拧得更紧了。


    他知道怪物是需要怨力才能够实体化的,应归燎将灵感事务所选在这个小区的根本原因就是这里的怨力相比起其他地方会少很多。


    而现在,结界的封锁和上千只怪物的突袭,以及会移动的空间,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陆平江脑袋里乱成一团麻,沉吟半晌,忽然看向唐佐佐,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原来你会说话啊。”


    “……”唐佐佐说,“如果你们都能看懂手语,我就不会说话了。”


    严梁说:“现在必须把居民集中到一处,可怎么通知、怎么聚拢,都是问题。”


    “不行!”陆眠眠立刻反驳,“我们这边只有佐佐姐能对付怪物,物理攻击对它们根本没用。要么守一栋楼,要么全力疏散,两者只能选一个。”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众人心头。


    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两难。只守一栋楼,就意味着要放弃其他所有居民,任由他们暴露在怪物爪下;可若是全力疏散,没有稳固的根据地,在开阔地带面对无穷无尽的怪物,最终也只会是全军覆没。


    保安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值班保安手里的视频还在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声响。


    保安听不懂这群警官在说什么,什么怪物不怪物的,这又不是看电视剧。


    他只当是警方给连环杀手取的代号,敷衍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就在警官们的身边,还有什么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保安摇摇头,瞥了眼眉头紧锁的众人,不以为意地低下头,打算继续刷剧。


    陈祁迟忽然举起手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朝陈祁迟望过去。


    也就是在这时——


    剧集的声音忽然被掐断了。


    结界隔绝了外界信号,小区只剩灯光还靠着备用电源苟延残喘。视频缓存播完,画面死死卡在一帧,再也不动了。


    角落里的许南天,眉心轻轻一跳。


    保安疑惑地“咦”一声,退出播放才发现,右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他茫然抬起头,视线缓缓上飘。


    下一秒,血液直冲头顶。


    一张脸,正死死贴在保安室的窗玻璃上。


    那是一张人脸,却覆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冷幽幽的银光,在室内灯光的反射下,竟透出几分妖异的幻彩。


    它的五官挤得扭曲变形,眼珠是浑浊的黄,没有眼白,死死黏在保安脸上,像毒蛇盯着猎物。


    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那怪物的嘴角缓缓往上咧开。那不是人类能扯出来的弧度,而是从左到右,硬生生扯到耳根,露出里面细密如针的尖牙,涎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划出一道黏腻的水痕。


    保安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呼吸骤然停滞。


    保安的四肢百骸都在发抖,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响刺破死寂。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怪物!!!”


    他吓得浑身抽搐,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狠狠撞在墙角,却还在拼命往缝隙里钻,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张鳞脸,瞳孔里只剩纯粹的惊恐,连眼泪都忘了掉。


    那怪物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贴在玻璃上的脸又往下压了压,鳞片摩擦玻璃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几人猛地扭头望去,视线正好与怪物浑浊的黄眼珠撞了个正着。


    严梁认出了那恶心的鳞片,道:“是昨天晚上杀害汪息的怪物!!”


    老罗和张浩差点直接吐出来,他们虽听过怪物的描述,却没人说过这东西竟恶心到如此地步。


    怪物鳞片缝隙里还沾着暗红的黏液,呼吸时喷出的腥气似乎能透过玻璃缝渗进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砰!


    一声巨响!


    怪物用脑袋狠狠撞到了玻璃上,钢化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眼看再一击怪物就能直接冲破保安亭。唐佐佐眼神一凝,动作比怪物更快,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一个旋身,狠狠踹在怪物胸口。


    “啊啊啊嗷——!!”


    怪物被整个踢飞出去,重重砸在不远处的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可物理攻击对怪物毫无效果,不过两秒,它便扭曲着爬起来,四肢着地,朝着唐佐佐猛冲过来,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陆眠眠立刻绕到窗边,一眼看清状况,急声喊:“有没有武器!?”


    “有枪!”严梁摸向腰间。


    “枪不行,佐佐姐不会用!刀或者斧头,尖锐的东西都可以!”


    众人不说话了,这儿全是监控设备和登记本,哪儿来的锐利武器?


    陆平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说:“这个行不行?”


    严梁说:“这不是你家钥匙吗,这能算尖锐吗?”


    他的话音刚落下,谁知陆眠眠竟然真的接过了钥匙。


    虽然这东西和尖锐可以说是完全不搭边,但是陆眠眠相信,以唐佐佐的力量,要将钥匙贯穿进怪物的身体里并非不可能。


    她攥着钥匙正要冲出去,眼角余光一扫,忽然惊道:“陈祁迟呢?!”


    众人心里一沉,下意识环顾四周。


    小小的保安亭里这会儿塞满了人,要转身就费劲,可却唯独不见陈祁迟的影子。


    陆眠眠刚要以为他被暗处的怪物掳走,视线转动,才发现陈祁迟不知何时已经冲了出去,正飞快朝着唐佐佐和怪物缠斗的方向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脸上满是焦急。


    陈祁迟很清楚,今晚是一场持久战,如果唐佐佐直接使用灵力强制净化怪物,根本撑不过这么多轮。可像钟遥晚和柳如尘那样将灵力灌注武器战斗,对不熟悉这种模式的唐佐佐来说,同样是巨大的精神负担。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此时唐佐佐正和怪物缠打在一起,拳脚招招击中要害,却始终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她只能暂时将怪物逼退,找时机带着伙伴开溜。


    怪物腥臭的涎水甩在她脸上,她却毫不在意,只想着尽快压制对方。


    可就在这时,她也看到了一道身影,正朝她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唐佐佐心头一紧,正要喝止他不要靠近时——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陈祁迟身后。


    是被传送过来的另一只怪物!


    那怪物刚现身时还有些发懵,黄眼珠转了转,看到瘦弱的陈祁迟,立刻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带着一阵腥风,朝着陈祁迟的后颈挥出利爪。


    “陈祁迟!!!”


    唐佐佐的声音里全是慌乱。她一拳狠狠砸开面前的鳞片怪,转身就往陈祁迟那边冲:“别过来!危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


    冷汗顺着陈祁迟的脸颊滑落。他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劲风,下意识转身,惊骇地望着忽然出现的怪物。


    这一刻,他的眼中翻涌着各种情绪,本能地恐惧着死亡。


    唐佐佐想再快一点,腿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


    月光下,那爪尖的寒芒刺眼,朝着陈祁迟的脖颈直攻而去。


    唐佐佐见过太多死亡,她知道这一击意味着什么。那只爪子只要碰到陈祁迟的脖颈,就能轻易割下他的头颅。


    她不想看到朋友死在面前,可是这一刻,距离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灵光闪起。


    那光芒太过刺眼,瞬间吞没了攻击陈祁迟的怪物,连刚爬起来的鳞片怪也被卷入其中。


    “呃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炸开,又戛然而止,两只怪物在光中化作黑烟,转瞬消失。


    唐佐佐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陆眠眠几人也在这时匆匆赶来,望着灵光,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佐佐姐,你……你。”她的舌头打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情感上,她也不希望陈祁迟出事,可是理智上,释放出这么大量的灵力以后,唐佐佐就等于是失去了战斗能力。他们今晚都会玩完!


    可唐佐佐却错愕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刚刚的灵力,不是我的。”


    “啊?”


    陆眠眠愣住了。那么强的灵力,除了唐佐佐,还有谁能释放出来?


    一旁,许南天挂在严梁的肩膀上,浑身脱力,却还是凭着一股意志力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沾湿了睫毛,让视线模糊一片光晕。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掠过错愕的众人,最终牢牢锁定在一旁趴在地上的陈祁迟身上。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陈祁迟不知何时已经瘫倒在地。


    他明明没被怪物的攻击到,此刻却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脊背弓得像只虾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一副痛苦到极致的模样。


    “阿迟!”


    唐佐佐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心头一紧,立刻朝着陈祁迟冲了过去。


    她蹲下身,伸手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可指尖刚碰到陈祁迟的肩膀,他就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啊啊啊!疼——我错了,我错了班主!不要打我!”


    陈祁迟的嘶吼撕心裂肺,让人头皮发麻。


    班主?


    唐佐佐皱紧眉头,视线飞快扫过他的全身。


    陈祁迟身上确实没有被怪物攻击过的痕迹,可是当她的视线下移时,忽然注意到陈祁迟正死死攥着右手。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溢出,顺着指节往下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奇怪,他什么时候被伤到手的?


    唐佐佐满心疑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想强行掰开他的手检查伤口。


    陈祁迟一被触碰,哀叫声就更甚,甚至跟条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


    唐佐佐看了他一眼,说:“别叫了,手张开让我看看!”


    陈祁迟此刻的精神状态极差,眼神涣散失焦,像是被剧痛冲昏了头,可奇迹般地,他竟听清了唐佐佐的话。


    攥紧的手掌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但指尖却缓缓松了力道,唐佐佐稍一用力,便将陈祁迟的五指一一掰开。


    严梁、陆眠眠几人也都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祁迟的掌心。


    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祁迟的掌心,赫然扎着一个细小却深邃的血洞,想来是扎得极深,才会流这么多血。而在那血洞旁,一枚小巧的耳钉静静躺着,早已被温热的血液染得通红。


    陆眠眠的瞳孔骤然紧缩,失声惊呼:“这、这不是小钟哥的耳钉吗?!”


    方才那束灵光的真面目揭晓了。


    是陈祁迟用耳钉释放的。


    大抵是这段时间不太平,所以钟遥晚将耳钉借给他防身了。


    耳钉里蕴含了大量的灵力,虽然不确定里面的灵力够不够将全部的鬼怪净化,但是帮助他们撑过这个晚上,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陈祁迟同时净化了两只怪物。这会儿属于怪物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翻涌冲撞,搅得他意识混沌,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这漫长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们这边就已经倒下了许南天和陈祁迟两人。


    “给我吧。”唐佐佐说着就要将耳钉取过来。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要碰到耳钉的时候,陈祁迟忽然猛地收紧了手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意识似乎从混沌中挣扎回了一丝清明,眼皮却还在不停抽动着,道:“我、我……来净化。”


    “你在胡说什么呢?”唐佐佐立刻反驳,“你以前从来没有净化过怪物,意识会撑不住的!”


    陈祁迟还是不肯松口。


    脑海中,那些属于受害者的记忆碎片还在疯狂闪现。他清晰地看见那个被称为戏班班主的男人,将一片片冰冷的鳞片硬生生嵌入“自己”的皮肤。即使他很清楚,他只是被困在了受害者的视角里而且,可是那份苦楚他却依然能够感同身受。


    好在,耳畔唐佐佐的声音如同救命的绳索,一次次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拽回现实。


    他虽然曾经没有净化过思绪体,但是也算是跟着钟遥晚、应归燎见过几次世面了,还经常担任诱饵这种高风险零回报的角色,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提升了。


    没过一会儿就能咬着牙,憋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


    又强撑了片刻,陈祁迟咬着牙,硬生生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依旧虚弱:“你们都有作战能力,少了谁都是少了一份战力。这枚耳钉……呃,我先用着,等到实在不行了再给你们。”


    唐佐佐闻言后,没有立刻回应,转头望向陆眠眠。


    陆眠眠略一思考后,说:“听他的吧。”


    唐佐佐闻言后抿了抿唇。她的视线在陈祁迟的脸上转了一圈,见他的眼神中渐渐有光了,才松了口,说:“行,撑不住的话就要及时撤手,不要硬抗。”


    “放心吧。”陈祁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耳钉揣回口袋,又用袖子胡乱蹭了蹭手掌上的血迹,在唐佐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却已能勉强站稳。


    陆眠眠说:“现在又多了一个灵力源了,疏散工作就没有问题了!”


    “具体怎么安排?”唐佐佐问。


    陆眠眠望向严梁、陆平江、老罗和张浩,说:“你们四个应该都是平和市的警察吧?两个人跟佐佐姐一起防守,两个人跟我、还有小陈哥一起去进行疏散工作。”


    严梁问:“哪个危险系数大一点?”


    “疏散。”


    “那我和严队跟你们去疏散。”陆平江立刻接话,语气干脆,“老罗和张浩留下,协助唐小姐守好避难点。”


    老罗和张浩连忙点头。


    几人说话间,远处的叫喊声、哭喊声已经乱成了一团,夹杂着怪物低沉的嘶吼,从小区深处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双叶小区笼罩在恐慌之中。


    显然,越来越多的居民发现了怪物的存在,混乱正在快速蔓延。


    陆眠眠说:“你们找个角落当根据地,单元门会传送,找个没有变数的固定区域最稳妥,我们想办法把居民一点点带过来。”


    夜色中,楼栋的灯光忽明忽暗,有的窗户敞开着,能看到人影慌乱逃窜的轮廓。


    他们无法确定怪物的数量到底有多少,钟遥晚他们多久才能到达十四号楼,更无法预料两人会不会遭遇突发危险。此刻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守好后方,祈祷这个漫长而恐怖的夜晚能尽快过去。


    唐佐佐的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保安亭旁的角落,说:“我们就在这里往南一点的位置。那里就是角落,而且靠近门口,也能避免有人想要进入小区。”


    “好。”陆眠眠点头。


    严梁和陆平江也将许南天交给了老罗,准备好出发了。


    可就在这时,几人面前的空气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波动。


    那是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涌动,像水纹般在夜色中扩散,快得仿佛只是错觉。可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许南天手指微微蜷动,他的勾在老罗肩膀上,低声道:“空间稳定了。”


    “什么?”老罗没听清,下意识追问。


    许南天没有再重复,因为下一秒,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大脑空白。


    一号楼——原本应该在五十米之外的一号楼——竟然代替了保安亭忽然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在场的人,除了严梁和陆平江都对眼前这一幕诧异不已。


    严梁和陆平江最近经历了太多超自然事件,还以为移楼这种事情,对于鬼怪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当他们余光看到陆眠眠和唐佐佐也都张大嘴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件事不正常,连忙跟着一起张大嘴巴惊骇。


    “什、什么情况?!”


    陈祁迟失声喊道。


    他下意识转动视线,正前方的视野全被突然出现的一号楼挡住,可左右两边的景象更让他头皮发麻。


    双叶小区的楼房原本造得极为规整,可此刻两边的楼栋竟变得歪七扭八,有的倾斜着靠在一起,有的甚至半截埋进了地里,完全没了章法。


    还有,南边不应该是角落吗?!怎么也凭空出现了一栋楼?!


    就在众人被这错乱的空间惊得不知所措时,一号楼的单元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眉宇间却又透出了一点疲惫。他穿着一件敞开的风衣,里面也只有一件白色的棉T,看起来还是夏天的款式,在这寒冷混乱的夜晚,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出楼栋时,一阵寒风卷着落叶掠过他的衣角,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身形巍然不动,仿佛周遭的寒冷与混乱都与他无关。


    他缓步朝着众人走来,步伐平稳。


    唐佐佐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一瞬不瞬地锁在男人脸上。


    两人视线交汇时,唐佐佐道:


    “……小叔?”


    第300章 自投罗网


    唐策走到空地上,朝唐佐佐微笑颔首,他的面容坦然,眉眼舒展,就好像现在的混乱都和他无关一般。


    “佐佐,这段时间辛苦了。”


    唐佐佐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冷冽如霜,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与警惕。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一直没有仔细思考过唐策在这次百鬼夜行的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他绑架了陆眠眠和许南天却是切切实实的。


    而现在,唐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受害者面前,没有愧疚,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闪躲。


    唐佐佐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只借了她小叔脸的怪物。


    还不等唐佐佐开口质问,唐策的目光已越过她,转向了陆眠眠。


    陆眠眠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严梁和陆平江虽不认识唐策,却也从唐佐佐和陆眠眠的神态里嗅出了不对劲,两人立刻绷紧了神经,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戒备的姿态,目光紧紧锁定着唐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抱歉了眠眠、南天。”唐策的语气平淡:“我也不想在那个节骨眼把你们带走的,实在是还有一些事没做完,不能让你们发现程锦欢的存在。”


    他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沉静,仿佛自己不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只是个站在岸上看着别人溺水的旁观者。


    唐策的目光扫过这片暂时安稳的空地,远处楼栋摇晃的灯光里,撕心裂肺的惨叫混着怪物的嘶吼顺着风飘来,他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喉结轻轻滚动,眉宇间拢起一层浅淡的愁绪。


    算不上痛惜,更像是对一桩意料之外却也无法挽回的事,生出的些许无关痛痒的遗憾。


    陆眠眠的眉梢微动。也就是说,唐策在绑架他们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什么事情,昨天才没有拦着应归燎和唐佐佐进入程锦欢家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陆眠眠咬着牙问。


    “只是想再见一次老朋友而已。”唐策轻描淡写道,“现在鬼怪已经在小区里闹开了,可能一共有两千多只怪物吧——我也不确定,这些年也有一些思绪体陆陆续续地自我净化了,我没有具体统计过。”


    两千多?!


    在场众人浑身一僵,背后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这数量,别说是一个小区了,甚至足够把一个街区拖入地狱。


    严梁到这里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猜出了唐策的身份,直接上前一步,说:“喂,你就是那个藏着一堆危险物品,不上交也不作为的家伙吧!我劝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否则——”


    “你是严警官吧。”唐策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但是,放心吧,事情结束以后我会跟你们走一趟的。”


    唐策的表情没有变,但是严梁却从他的语气中咂摸出几分嚣张的味道。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笃定。


    他们没办法奈何怪物,但是要是对人还怂的话那就太对不起身上的警徽了。


    严梁偷偷朝陆平江使了个眼色,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侧的枪套上,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枪身。老罗和张浩也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打算偷偷把许南天放下,随时加入严梁的行动,将怪物控制住。


    然而,唐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异动,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周遭的紧张氛围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远处的声响,又像是单纯的随意动作。


    下一秒,两道黑影骤然在他身侧凭空浮现!


    是怪物!


    青黑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尖利的爪刃微微蜷缩,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散发出浓烈的腥气,隔着十几米就让许南天忍不住地干呕。


    唐佐佐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前,把这两只怪物从自己小叔身边扒开。


    可紧接着她就愣住了。


    这两只怪物只是乖乖待在唐策身侧,一动不动,头颅微微低垂,原本该凶戾嗜血的眼神里,此刻竟没有丝毫杀意,反倒透着一股近乎卑微的臣服与忠诚,宛如两个恭顺待命的侍从,只等着主人的吩咐。


    他在控制它们。


    这个认知让唐佐佐浑身发冷,也让她停下了脚步。


    陆眠眠及时抓住了唐佐佐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唐佐佐抿了抿唇,眼底满是挣扎,最终还是卸下了身上的力道。


    唐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内里的情绪。他抬起手指,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身后一号楼的方向,随后转身从容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宛如闲庭信步。


    “你给我站住!!”严梁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刚要冲上去,却被陆平江一把拉住。


    唐策也没有再搭理身后的动静,他走到楼房的阴影下,周身空气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两只依旧垂首侍立的怪物。


    他被传送了。


    *


    自从怪物喊了钟遥晚一声以后,他就像是被钉上了无形的标记。


    怪物就像疯了一样,放弃了四散捕猎,直直地朝两人的方向涌来,嘶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钟遥晚和应归燎起初还能勉强在地面辗转腾挪,可怪物越来越多,青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压得两人几乎一步都没法挪动。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动。


    眼见怪物潮越涌越密,他们干脆爬到了树上。


    大部分怪物因为身体被改造过,肢体极度不协调,根本爬不了树。再加上树干狭窄,它们没法一拥而上,只能几只几只地轮番往上冲。


    这群怪物里,钟遥晚还见到了双生怪。


    有的像是在黄泉戏班里见到的那样,两个人是背对背的;也有两个大脑连接在一起的,就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一样。


    还有一对双生人,像阿河和小鱼那样,被断肢后强行拼接在一起,可它们的行动完全不像阿河、小鱼那样自如。两个大脑像跟自己的肢体断了联系,跑着跑着,左脚绊右脚,直接滚成一团。


    怪物们只能用跳的才能勾到够到树枝,但是常常在半空时,就被钟遥晚手中的长棍一挥,打回了地面上。


    现在暂时安全了。甚至因为他们吸引了大量怪物,周边楼房的压力反而减轻了不少。


    只是这样也根本没有办法出发去找十四号楼。


    “现在怎么办?”


    钟遥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头刚伸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在舌尖蔓延开了。


    他被恶心地干呕两声,用袖子蹭了蹭嘴,顺脚踹开一只刚刚伸到树干上的手。


    “这里起码聚了七十只怪物,”应归燎看着树下攒动的怪物头,眉头皱起,“一口气净化的话,肯定会吃不消的。”


    七十只。


    现在双叶小区推行静音活动,跳广场舞的大叔大妈都聚不起这么多人。


    先前在彩幽群山的时候,由于地理环境的天然优势,好歹清理了一波以后还能有一些缓冲的时间。


    可是双叶小区统共就这么大,同时塞进这么多的怪物,假期的景区也不过如此了。


    “是啊,要是可以一人一半的话,还能有点指望。”钟遥晚喃喃道。


    应归燎这会儿也有些犯难。他知道钟遥晚把耳钉交给了陈祁迟防身,而他罗盘里的灵力所剩无几,这会儿不当拖油瓶就已经不错了。


    两人待在近十米高的粗枝上,视野开阔,能清晰看清周边的形势。


    好消息是,大部分居民总算认清了现实。硬闯出来只会沦为怪物的猎物,纷纷退回到了楼里,关上窗户,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腥风血雨。甚至还有几栋楼学着十三号楼,所有的居民都跑到了顶楼,开始了自卫行动。


    坏消息是,越来越多的怪物从阴影里冒出来,青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几乎把这棵香樟树围得水泄不通,嘶吼声、摩擦声此起彼伏,听得人生理不适。


    应归燎的视线绕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的十七号楼,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他激动地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引来对方的目光后,指着三楼的阳台,“我们想办法爬到那个阳台上,再跳到旁边那棵树上,然后跳到前面那个配电室——”


    “停停停!”


    应归燎愣了一下:“怎么了?这路线不好?”


    别说上阳台了,从他们这棵树到十七号楼起码有十米。钟遥晚鄙夷道:“你最近在看武侠小说吗?学轻功了?”


    “冤枉啊!”应归燎叫屈道,“我最近不是在找那俩祖宗,就是回家倒头就睡,你还不知道吗!”他指了指钟遥晚的手腕,说,“这不是有卷轴吗?你看看彩幽城里有没有飞爪百链锁什么的,我们直接荡过去。”


    钟遥晚:“……”他盯着应归燎一脸笃定的样子,迟疑地问:“能顺利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应归燎说,“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办法突围吗?”


    行不通吧……


    这句话在钟遥晚的舌尖打转,迟迟没说出口。他抱着臂,望着应归燎指的阳台,陷入了沉思。


    他和应归燎的体力都不差,可要像人猿泰山一样靠着绳子荡过十米距离,是不是也太离谱了?万一中途掉下来,岂不是直接掉进怪物堆里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树下。正好一只牙齿外翻、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的怪物抬着头,黄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像是在打量猎物。


    对视的那一刻,怪物猛地一跳。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它尖利的爪子几乎要碰到钟遥晚的鞋尖,距离近得能看清它爪缝里的血垢。


    这群怪物的攻击也是都盯准了钟遥晚的,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个应归燎一样。


    钟遥晚猛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吧,我们试试!”


    他的手指搭在卷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灵光从他指尖闪出,随后钟遥晚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沉入了卷轴中。


    没有阻碍,没有实体碰撞,就像是浸入了一汪温凉的泉水,顺滑得不可思议。


    他手在虚空中抓取着,过了好一会儿,手臂都沉进去了大半,却依然没有找到目标物品。


    应归燎接手了钟遥晚的青竹棍,啪得又抽飞了一只跳上来的怪物,问:“怎么了?卷轴的灵力不够了吗?”


    “我也不知道。”钟遥晚拧着眉,说,“平时都很快就拿到了。会不会是彩幽城里根本没有什么……呃,飞爪百链锁啊?”


    “普通的绳子,连一个钩爪就可以吧?”应归燎说着,转了过来,打算给卷轴再充一些灵力,省得真的是因为灵力不足的原因才无法取出。


    然而,他的视线才刚刚转回去,就见钟遥晚的手猛地从卷轴里抽了出来,掌心赫然攥着一截黝黑的飞爪锁。


    铁制的爪钩寒光闪闪,链条细密紧实,尾端还坠着一个便于握持的圆环,正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应归燎:“……”他说:“不会是齐临不知道什么是飞爪百链锁,所以才取不出来吧?”


    “哈哈……有可能。”钟遥晚干笑道。


    应归燎扬了扬眉,有些不理解这个卷轴到底是个什么工作原理。


    虽然说,这东西本来就是灵契,要在上面找原理似乎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可是任何东西的都是有使用方法的。


    例如柳如尘的空间锦囊,只要在心里清晰想着要取的物件,东西自然会应声出现,简单直接。但是钟遥晚的卷轴,显然是另一套工作系统。


    钟遥晚又掂了掂手中的飞爪:“你会用这玩意儿吗?”


    “我试试。”应归燎自信接过。


    他学着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攥着锁链在掌心绕了几圈,手腕猛地发力想往前甩。然而,他们正在树上,这一转,钩爪就打到了树枝,稀里哗啦掉了一片叶子和小树枝,劈头盖脸地都砸到了脸上。


    钟遥晚连忙护住了脸,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吼道:“你到底行不行?!”


    “这玩意儿有点难控制啊!”应归燎抹了把脸上的碎叶,辩解道。


    这是难控制惹出来的祸吗!


    钟遥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抢过了钩爪,说:“我来。”


    应归燎立刻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紧紧贴住树干,给钟遥晚腾出足够的空间。


    树枝承载着两人的重量本就有些吃紧,地势格外狭窄,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


    钟遥晚指尖摩挲着爪钩的纹路,感受着锁链的韧性,试了两次发力的手感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收紧腰腹,将飞爪锁朝着三楼的阳台狠狠甩了出去!


    钩爪咔哒一声卡到了那家阳台的铁栏杆上。


    “可以啊阿晚!你还有这手呢!”应归燎惊奇道。


    “知道一些技巧。”钟遥晚说。


    自从钟遥晚把手中的竹棍耍到炉火纯青以后,还试过不少不同种类的武器。毕竟柳如尘的资源丰富,不学才是浪费了。


    只是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这柄竹棍是最顺手的。


    他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后,才想到了一个问题:“说起来……我们这样甩到三楼,荡过去的话,是不是就正好甩到地上了?”


    应归燎闻言以后望过去,沉默了几秒以后,说:“还真是,刚才应该把钩爪甩到高层去的。”


    钟遥晚:“……”


    应归燎:“还能收回来吗?”


    钟遥晚试着拽了拽锁链:“……好像,不能了。”


    “……”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绳索尾端绑在树干上,顺着锁链爬到阳台。


    鱼鵗湍堆


    夜风卷着浓重的腥气灌进衣领,凉得人脊背发紧。两人倒挂在锁链上,手臂因支撑全身重量青筋暴起,酸胀感顺着胳膊直窜肩膀,每挪动一寸都要咬牙发力。


    应归燎在前,率先到达阳台,翻身攀了上去,等到钟遥晚到达时,伸手把他也拽了上来。


    钟遥晚微微喘了口气,擦了把汗。短短十米的路程,他的手心都已经硌出了锁链的形状。


    低头望去,方才还聚在香樟树附近的怪物也都凑了过来,试图从墙上往上爬。


    它们踩着窗沿,一阶一阶爬上来,竟然比爬树还轻松。


    “歇一下,就准备爬到前面那棵树上了。”应归燎说。


    “好。”钟遥晚说着,手指在卷轴上轻轻娑了娑,打算再取一条飞爪锁出来。汗水顺着眉骨滑落,他忍不住低声叹道,“要是就这样一路找到十四号楼去的话,我一定会先累死的。”


    应归燎闻言后微微一愣,看着他气息微促的模样,忽然笑了。


    钟遥晚疑惑道:“怎么了?”


    应归燎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可能会说等这事儿结束以后就要去学攀岩,挑战华山。”


    钟遥晚:“……”


    钟遥晚沉默一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像是被启发到了一般,一锤拳头,说:“也是个好主意,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


    应归燎:“……”我这张死嘴。


    钟遥晚的卷轴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用的灵契。比如现在,即使有栏杆围着,让他们没有办法攻击怪物,他们也可以直接从卷轴中取出石头,直接砸下去。


    毕竟卷轴里的世界不只是彩幽城而已,还有彩幽群山。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和木头了。


    钟遥晚还没缓过劲,直接把手腕往栏杆上一搁,让应归燎自己往里掏石头,他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室内。


    屋里没开灯,浓黑的幽暗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着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地毯,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干净到令人心慌,却也没有什么异样。


    钟遥晚刚要凝神调息,余光却撞上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也不是影子。


    是活物在暗处动了一下。


    钟遥晚心口一紧,定睛看去。


    幽暗的室内,一只脚丫从沙发的边缘伸了出来。


    不,不对。


    那只脚好像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他刚才没看见。


    他的脚上还挂着冬天的棉拖,脚掌微微抽搐,像是躺在那里的人陷入了噩梦中。


    什么情况?


    钟遥晚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那只脚下面的暗色不是阴影,而是血液。


    暗红的血正顺着地板缝隙缓慢晕开,在昏暗中泛着近乎发黑的湿亮。


    他很确定,这栋公寓的窗口都是完好的,并没有被损坏。


    那么怪物是从门口进来的吗?还是说,屋主只是被窗外的景象吓到,突发疾病后摔倒了?


    钟遥晚这么想着,伸手戳了戳应归燎的肩膀,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应归燎刚刚搬出一块石头高高举起,接到召唤后便扭头望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脚丫。


    那只脚就那么安静地伸着,悬在沙发边缘,拖鞋要掉不掉。


    应归燎动作顿住,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就在两人目光锁住那只脚的刹那——


    那只脚猛地狠狠一抽!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声响。


    沙发背后,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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