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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1章 看看他是谁


    诈尸?!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地上的血迹早已漫开一片,浓稠得发黑,这么大的出血量,就算是活人也该失血过度、奄奄一息,怎么可能动作得如此流畅?


    然而下一秒,当那人缓缓转过来时,钟遥晚和应归燎的呼吸骤然停滞,连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坐起来的人竟然是唐策!


    应归燎下意识看了一眼楼号,这里是十七号楼没错,而且这里不是三楼吗!?为什么他会在室内!


    唐策的脑袋缓缓转动,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随后,眼皮以一种近乎缓慢的速度轻轻掀开。


    月光恰好从窗缝溜进来,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冷冽的反光,那光像碎冰般晃了晃,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凝视感,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有秘密。


    “操!快走!”


    应归燎猛地回神,嘶吼一声,反身就将手中的巨石狠狠砸向楼下。石头带着破风的锐响,正中一只攀爬的怪物头颅,“噗”的一声,脑浆混合着黑血溅了一地,怪物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然而,他们现在在三楼,根本没有办法直接跳下去。


    应归燎咬碎了后槽牙,刚要转身去拽钟遥晚,余光却瞥见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唐策身后的黑暗里,竟缓缓伸出无数只枯瘦怪异的手!


    那些手像是脱水千年的朽木,指尖的指甲尖利如刀,泛着冷硬的光泽。它们有的像藤蔓般缠绕在唐策周身,勒得他衣料微微发紧;有的则直接从他的肩背、腰侧探出来,仿佛从他身体里生长而出一般。


    唐策静静坐在那里,身后是无数只蠕动的怪手,或蜷曲、或伸展,宛如一尊被邪祟附身的诡异千手观音,周身弥漫着说不出的阴森与恐怖。


    紧接着,哗啦啦一阵乱响,无数只怪物从唐策身后爬了出来,叫嚣着朝阳台冲过来。


    钟遥晚看了应归燎一眼。他的眼神清明而坚决,反而是应归燎眉头紧蹙,透罕见地透着几分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直到钟遥晚对着他点了点头,后者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直接冲出去!”


    钟遥晚的声音刚落地,耳边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阳台的玻璃门被怪物撞得粉碎,锋利的玻璃碴混着黑血飞溅,为首那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扑来,嘴张得能看见喉咙深处,腥臭味扑面而来,粘稠的涎水几乎要滴到他脸上。


    钟遥晚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手腕同时翻出去,青竹棍像毒蛇出洞,直直捅进那只眼眶。


    浑浊的眼球瞬间爆开,黑血混着黏腻的浆液劈头盖脸洒下,劈头盖脸洒了他们一脸。


    黏腻恶心的触感在脸上爆开,带着一股烂肉发酵的恶心味道,但两人根本顾不上擦——第二只已经跨过碎玻璃进来了。


    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鞋底打滑,踩过的地方溅起温热的水渍,但谁也没敢低头看。


    钟遥晚一把拽住应归燎的胳膊,两人连滚带爬地穿过客厅。


    怪物扑来时,钟遥晚直接将灵力灌注到青竹棍中,狠狠砸向墙壁。


    灵力立刻散成漫天光点布满房间。


    小小的光尘虽然对怪物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也逼得他们一时没有办法靠近。


    两人趁机冲向大门。


    逃跑前,应归燎还回头看了一眼。


    光尘之后,唐策正坐在这家的沙发上,一条腿屈着,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看电视。


    他的脚边躺着一具尸体,已经分不清男女了。


    那人的脸没了,脖子以上的部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血从那个缺口往外涌,漫过地板,漫过唐策的鞋底,把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染成暗红。


    可是唐策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就那么踩在那滩血里,视线跟着两人移动,脖子缓缓地转,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应归燎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他想知道唐策到底在这场灾难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有没有看到外面的尸山血海,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可是唐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甚至在他们跑出门的那一刻,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应归燎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不是笑,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往上跑!”


    应归燎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钟遥晚应了声好,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的却是两声巨响。


    刚刚合上的单元楼门也被撞开了,那些东西涌进来,脚步声杂沓,嘶吼声贴着后脑勺追过来。


    单元楼下不知道还有多少怪物,现在别说去十四号楼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一回事。


    他们冲进楼道中,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跑。


    钟遥晚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回头看,只闷着头往上冲。


    脚步声踏踏得响,可是楼梯间里的灯始终没有亮起,只有每一层的安全出口牌子亮着惨绿的光,一格一格从头顶掠过。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说体力没有消耗那都是假的。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一波接一波的冲击都在攻击着两人的承受极限。


    好在他们经历过了太多的高压情况,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还是可以憋着一股气,继续前进。


    身后那些东西的动静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爪子刮在水泥台阶上的刺啦声。


    十楼拐角,钟遥晚的脚刚踩上平台,余光就瞥见扶手上蹲着一团黑影。


    那东西缩成球状,听见动静后脑袋慢慢转过来,两颗眼珠在暗处泛着浑浊的黄光。


    它的身边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具尸体,有的胳膊别在身后,有的脑袋歪向奇怪的角度。看衣着打扮,应该是想往上逃到阳台避难的住户,结果在这儿被截住了。


    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已经流出去很远,在应急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怪物看见钟遥晚的瞬间,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又兴奋的咕噜声。


    那东西从扶手上弹起来,四肢张开朝他扑过来,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钟遥晚本能地往后一缩,想要躲开攻击,后背却正好撞上应归燎的胸口。


    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刮过一阵风。


    应归燎从他身侧跨出去半步,手里的刀直直往前送,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抬手就是一个狠捅。


    刀刃没入那东西胸口的时候,钟遥晚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一层厚皮。但这点伤对怪物来说显然是没有实质性作用的。


    那东西甚至没停顿,还在往前挣,爪子已经快够到应归燎的脸了。


    应归燎咬着牙往前又顶了一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用力之大,直接把那东西钉在了墙上。


    刀刃穿透胸口,扎进背后的墙体,发出咯吱一声响,甚至连刀柄都几乎整个没入那东西的身体。


    “啊啊嗷嗷嗷——!!”


    刺耳的嚎叫声在楼道里炸开,尖锐得像是直接扎进脑子里。那声音太大了,甚至把楼下紧追不舍的脚步声都盖了过去。


    两人被震得耳膜生疼,钟遥晚本能地缩了下脖子,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只是谁的血肉从那东西指间一块块剥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更奇怪的是它的姿势——在被钉住的一瞬间,那东西突然像被按了开关似的,整个身体呈大字张开,瘫在墙上。


    它的四肢伸得笔直,却在不停地抽搐颤抖,两只眼睛在眼眶中咕啾咕啾地转动着,死死盯着钟遥晚。


    应归燎没有管它怪异的行为,趁着怪物无法动弹时,反抓住钟遥晚的胳膊继续往上跑。


    它们绕开满地的尸体继续向上。


    看楼道中的惨状,这栋楼的居民大概率都选择聚集在天台上。应归燎只能祈祷身后跟着的怪物数量不多,待会儿还能守得住。


    一层,两层,三层……


    应归燎紧紧扣着钟遥晚的手腕,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跑着。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踩过血泊时发出黏腻的啪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而,正当他们经过十五楼,正要经过走廊时——


    叮。


    一声熟悉的声音在周身响起。


    清脆的声音像是敲在了应归燎的心口。他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扭头望去。


    竟然是电梯门打开了!


    虽然说他们现在大概率在记忆空间里,但是既然已经设定成电梯无法使用了,为什么现在又能够使用了?


    疑点在应归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就看到唐策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小燎。”


    唐策的声音响起来,语调和平常喊他时一模一样。他的眼角微微弯着,也是这时,应归燎终于看清了——


    唐策真的在笑。


    身后怪物的追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声音。


    应归燎没说话,只是把握着钟遥晚手腕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让他藏到自己后面。


    面前只有一个唐策而已,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把那么多怪物引到天台上徒增危险。他警惕地打量着唐策,开门见山:


    “死了这条心吧,不管是钟遥晚还是耳钉,都不会交给你的。”


    唐策听着他的话,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好奇:“你们已经猜到我想要耳钉做什么了吗?”


    “复活钟离?”


    唐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没错,猜对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玩味,“那你知道要怎么做到让阿离的灵力,形成一个新的生命体吗?”


    应归燎抿紧了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心里早已大致拼凑出那恐怖的过程,可现在却刻意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唐策见状,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不知道就好。”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我知道你和小晚的感情很好,但是抱歉了,他不能还给你了。”


    “什么意思?”


    应归燎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唐策身手是不怎么样,尤其是此刻面对他和钟遥晚两个人,绝对占不到便宜。即使唐策能够操控怪物,钟遥晚也同样能够不计后果地净化它们。


    唐策这么从容地还说要带走钟遥晚,一定还有什么底牌。


    应归燎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钟遥晚手腕的那只手。


    然后他愣住了。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一片冰凉。


    不是刚跑完步那种带着汗的热乎劲儿,是死透了的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冻肉。


    冷汗从脊背冒出。


    应归燎指尖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嵌满了陶瓷碎片的脸!那些碎碴子密密麻麻扎在皮肉里,有的深有的浅,边缘还在往外渗血。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正对着他。


    和怪物对视的一瞬间,它裂开了嘴。齿间涌出鲜红的血,把下半张脸染成一片,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靠!”


    应归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甩开手,两步退到墙根,后背狠狠撞上墙壁。


    他视线快速扫过周围,钟遥晚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那个怪物站在原地,嘴还咧着,血还在流。


    而他刚才一路牵着跑上来的,从头到尾,都是这东西。


    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燃起,可是怪物此刻还在对他虎视眈眈。


    或许是这一刻的应归燎流露出了太多的负面情绪,怪物见他这副模样,一下就乐了,嘴巴几乎咧到了耳根,脸上的陶瓷碎片也跟着被挤压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应归燎现在没有武器,只能伸手摸到口袋里的罗盘。


    指尖传来灵力的反馈,剩下的灵力最多还能强制净化两只怪物,可是那之后他也会进入灵力尽失,任人宰割的状态。


    但是现在的应归燎根本顾不上这些。


    “钟遥晚呢!”


    声音几乎是砸出去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抖。他不知道钟遥晚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知道那些怪物有没有围住他。这些念头烧得他胸口发疼。


    唐策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


    那眼神像刀子,剜得应归燎什么都顾不上了。他脚下一蹬,直接朝唐策扑过去——只要制住他,就能逼他把钟遥晚交出来!


    可他才刚离开墙根半步,身后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簌簌”声。


    来不及回头,一股刺骨的寒气已瞬间逼近后背!应归燎瞳孔骤缩,想侧身躲闪,却为时已晚。


    那几只青黑干枯的手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一般,快得只剩残影,几乎在他做出反应的刹那,就死死缠了上来,牢牢地抓住他的四肢,扼制住了他的喉咙。


    他下意识想用灵力把这些该死的手轰开,可那些细长的指尖先一步捏住了他的脉络,灵力刚聚起来就散了,四肢除了抽搐什么都做不了。


    “呃、唔……”


    痛苦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应归燎被这些手禁锢在墙上,就像刚才楼道中的那只怪物一样,呈大字张开,动弹不得。


    呼吸被一点点剥夺,视线周围泛出点点黑斑,可他还在挣扎着抬头。


    “钟遥晚、在哪里……”


    应归燎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被刀刮一般:“你只是,咳、要他耳钉里的灵力复活钟离吧?你带走他有什么用?”


    那些爪子在脖颈上勾出一条条血痕,血顺着锁骨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烧得慌,烧得他想吼想砸想把周围一切都撕了,可是偏偏身体又被绝对的力量压制着,想被钉死的标本,根本动弹不得。


    所有的不愤,所有的恐惧,最后只能变成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把耳钉里的灵力拿走,把钟遥晚还回来!我的灵力还能够给他续命,赶紧结束今晚的蠢事吧,唐策!!”


    唐策看着应归燎。他虽然这些年很少在平和市,可是因为唐佐佐的缘故,他每次回到平和市,也都会见到应归燎。


    应归燎很小就开始净化思绪体了,导致他心智一直比同龄人更成熟。唐策知道净化思绪体有多痛苦,他对这个孩子也是有心疼的。


    他很心疼。


    如果应归燎喜欢的人不是钟遥晚就好了。


    唐策眼中的波澜只是一闪而过。


    他沉默了几秒,安抚一般地说道:“你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应归燎不相信他说的话,可听到这话的瞬间,眉眼还是不受控制地松了一下。然而这份松懈还没维持半秒,就被唐策接下来的话再次拽进地狱:“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会让他回来的。”


    “唐策!!!”


    应归燎猛地嘶吼出声,涨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唐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情绪彻底失控。


    他拼命往前挣,那些爪子嵌得更深,剧痛让应归燎的眼前一阵发黑,但是声音还在不受控地从喉咙中爆出:“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用钟遥晚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唐策像是没有听到应归燎的崩溃,缓缓转过身,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他背对着应归燎,语气平淡:“别伤他性命,带着他去找佐佐她们吧。”


    说完,唐策抬脚往前走。


    “唐策!!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应归燎的嘶吼声在楼道里炸开,嗓子劈得不成样子,可那个身影像是听不见似的,凭空消失了。


    楼道里惨白的灯光闪了一下。


    忽然之间,空荡荡的楼道只剩下应归燎一个人被钉在墙上。


    “该死的,赶紧松手……!”


    应归燎怒吼着,可缠在身上的那些手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他勒断。他拼命往前挣,脖颈上的那只爪子顺势压下,锋利的指尖贴着他的皮肤滑动,只要力道再偏一点,就能直接割开他的喉咙。


    他被鬼手抱着,猛地向后一拽。


    正当他以为要撞到墙壁时,身体接触到的触感却和预想的不同。


    是软的。


    像一潭死水,荡着涟漪,轻而易举就把他吞了进去。


    “这特么是哪里?!”


    应归燎骂着。他很确定自己现在是睁着眼睛的,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黑暗,呼吸间全是不知道哪只怪物身上散出的恶臭。


    他挣扎扭动,可是根本违抗不了身上的蛮力,只能被生生拖进更深的暗处。


    第302章 联系


    ……


    滴答、滴答。


    钟遥晚坐在黑暗里,只有面前的钟表在微微泛着亮光。


    他盯着秒针转动,一圈又一圈。


    然后时针也跟着转动,一圈又一圈。


    钟遥晚得仰起脸才能看清时间,那只钟应该是被挂在墙上的。表盘在暗处泛着冷白色的光,指针走得平稳又规律,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一天,可能更久。


    黑暗里没有参照物,只有那只钟在一格一格地走,走得他眼睛发酸,走得他脖子仰得发僵。


    钟遥晚垂下眼,吐出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当时他和应归燎一起跑上楼,在拐角处遇到一只怪物。应归燎冲上去攻击的时候,他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掉进了一片黑暗里。


    那黑暗黏腻得像水,灌进嘴里、鼻子里,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等到意识渐渐恢复,就已经被绑在这里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


    钟遥晚的双手被缚在身后,绑得很紧,他不用去看都知道自己的手腕上一定都是血痕。对方绑他的手法就像是知道他即将变成死人了一样,毫无怜惜。


    应归燎呢?


    他不知道。


    还好他清楚应归燎是有底牌的,实在是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至情至信会带他离开危险地带。这也是钟遥晚现在坐在黑暗里,唯一能够安慰到他的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响动。


    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外面照射进来,钟遥晚被晃得眯起眼睛,下意识偏了偏头。等视线适应了那道光,他才朝光源望去——


    唐策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


    而唐策身后,是钟遥晚再熟悉不过的陈设。


    老旧的木门,斑驳的墙壁,透过走廊的窗户,他还能够看到院子中的那棵柿子树。


    钟遥晚的呼吸一滞。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忆空间里,周边的环境会变成什么样,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真的看清窗外环境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临江村的?


    唐策走进来,打开了灯。


    啪嗒一声,灯光亮起的瞬间,周围的陈设开始一点点浮现出来。


    没错,不是亮起来,是浮现。


    像墨水洇进宣纸那样,书桌从虚无中显现,床铺在墙角成形,甚至还有一扇窗户凭空出现在墙上,窗外是模模糊糊的树影。只有墙上的那只挂钟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悬在那里,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是钟离的房间。


    钟遥晚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这、这是什么情况?!”


    唐策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钟遥晚的耳钉上。


    那视线让钟遥晚浑身不舒服。


    耳钉早就替换过了。真的那枚在陈祁迟那里,现在戴着的只是枚相似的翠玉钉。


    钟遥晚没指望能瞒过唐策,有灵力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身上的灵力是源来他自身的,而并非耳钉。


    然而,钟遥晚却还是在唐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近乎痴迷的意味。


    那视线黏腻又灼热,像是在透过他的皮囊,凝视着另一个藏在他灵魂深处的人。钟遥晚浑身汗毛倒竖,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上爬。


    好在唐策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向了身后,只是钟遥晚莫名感觉自己的手腕上的束缚更加紧了一些。


    他注意到门口站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怪物。


    蓬头垢面,头发纠结成毡,沾满了黑红的污渍。


    它低着头,双手死死抱着腹部,身体哆哆嗦嗦地抖着,像寒风中快要冻僵的枯叶。


    那种畏惧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做错事的小孩面对严厉的大人,也像卑微的奴仆面对绝对的支配者。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它身上,很快就注意到了它眼角的一抹红。


    那里有一颗红色的痣。


    是汪息,最后一个受害者。


    唐策问怪物:“他身上的灵力,只有一种吗?”


    钟遥晚的眉心一跳,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但是紧接着,怪物竟然真的回答了唐策的问题。它抬起头,那双本该空洞的黑瞳望着唐策时,竟然透出一股怯生生的样子,惶恐又顺从。


    它对着唐策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答以后,唐策才将视线真切地落到钟遥晚身上。


    这次,唐策看得确实是钟遥晚。


    他勾了勾手指。一只怪物直接从身边的空气中走了出来,拎起钟遥晚的脖颈,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按到了床上。怪物身上的臭味熏得钟遥晚头昏脑胀,他偏过头呛咳了几声,等那只东西退开后才缓过气来。


    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大半天,整个身体都僵了。


    这会儿坐在床上却感觉浑身不对劲。明明身下的就是老房子里的老床单和旧枕头,可他用着就是不舒服,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换掉了里面的棉絮。


    钟遥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确实有些赶时间,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唐策说得礼貌,但是语气确实冷冰冰的。


    钟遥晚疑惑地扬起眉。他都已经被唐策抓起来了,看周围这场景,显然这里是一片被创造出来的空间,根本没人能找到他,唐策为什么要赶时间?


    唐策在钟遥晚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折痕处磨损得厉害。唐策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脆生生的声响,像是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钟遥晚凝神望过去,纸张的格式有些眼熟。


    是钟离的日记本!


    注意到钟遥晚的眼神以后,唐策轻轻笑了笑:“你应该已经看过阿离的日记了吧,是不是发现少了一页纸?”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了?”钟遥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唐策的笑意深了几分:“我和紫云去过那个山村。朱厌事件之后,我们发现王老婆子的柜子被打开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遥晚脸上。唐策笑了笑,语气中还带了几分骄傲,“一猜就是你和小燎做的。”


    “你们怎么知道朱厌的事件?”


    唐策的眼神意味深长:“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钟遥晚心下一紧。


    唐策的灵力特质——怨力操控。


    应归燎说过,他的灵力可以对怪物进行短时间的操控,并且可以感受到几十公里内的怨力。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唐策的灵力分明可以对怪物进行完全的控制,如果曾经的唐策对他的能力强度有所隐瞒的话,那么他可以感受到那个山村里,属于二丫的怨力出现又消失,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外人的视角里,他和应归燎是在河神新娘事件中一起回临江村的。二丫被净化的那天,正好是应归燎出发去临江村的那天。


    唐策如果顺着这条线索推,确实能得出二丫的思绪体是他们净化的结论。


    钟遥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血液从腕间流下,顺着掌心、手指一路蜿蜒而下,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问:“你们在那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没有直接回答。他抽开一把椅子,在钟遥晚旁边坐下,翘起腿,姿态从容。


    “你还记得阿离日记本上的内容吗?她想要延命。”


    “那又怎么样?”


    “复活不也算延命吗?”唐策点起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你爷爷奶奶不让我和紫云使用血亲转移术复活阿离,于是我们就只能打一些别的主意。”他轻轻笑了笑,透过烟雾撇了钟遥晚一眼:“比如说把你杀了,让你的思绪体实体化以后变成阿离的样子。”


    “我们不在意阿离会用什么形式回来——就算是怪物也好。但是阿离死后,她的执念并没有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钟遥晚皱起眉。


    但是唐策的语峰忽然变了,他叹了口,弹了弹烟灰,说:“我们做了很多实验,二丫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无论哪项实验都表明,你必须得对阿离有强烈的感情才能够实施这项计划。”


    “大约是八年前吧,我和紫云去临江村祭拜阿离。路上车子抛锚了,只能在那个山中旅馆寄宿一天。”唐策顿了顿,“很巧的是,我们在那天晚上遇到了一只怪物。”


    “我顺着怨力找过去,透过窗户,我看见一只白色、长满毛的手从炕洞里伸出来,王老婆子正在往那只手里塞馒头。”唐策吐出一团云雾继续道,“她们家还有一个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吧。”


    “当时紫云把王婆子引走了,我就偷偷进屋,找到了那只怪物的思绪体,净化了。”


    钟遥晚呼吸都放慢了,生怕错过一个字。


    可唐策说到这里就停了。


    钟遥晚问:“就这样?”


    唐策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王婆子回来发现怪物不见了,就朝我和紫云发疯。我们了解过后才知道,原来那只怪物是她的女儿,被轻薄以后怀孕了。她把孩子生下来,紧接着就自杀了。”


    “紫云告诉她,那只怪物是朱厌。在山海经里,是带来灾厄的异兽。我们也告诉她,她的女儿早就死了,强留一只怪物在身边是无用的。”


    “但是王婆子哭得很伤心,紫云就在她的衣柜里画了一只朱厌,后来还买了一本山海经送给她。”唐策说到这里,竟然笑了一下,“谁知道,她居然疯魔到了那种地步,竟然把孙女锁进衣柜里,关进炕洞中,就为了让孙女在死后变成朱厌,继续假装她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可笑。”


    钟遥晚凝着他。唐策的话语中,漏洞太多了。


    他和何紫云告诉了王婆子怪物的形成原理,这哪里是无心,分明就是在教她怎么把二丫折磨成怪物。


    他们在告诉她,要怎么对待那个小女孩,才能让朱厌“复生”。


    就算回来的只是一只怪物,就算只是镜花水月。


    他们知道王婆子会怎么做。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之后,王婆子就对二丫进行了长达几年的折磨,这一切也都只是为了让她再见到那只和她女儿长得一样的怪物而已。


    “然后,何紫云在绘制朱厌的过程中,发现了柜子里的暗格,也让你找到了钟离的日记吗?”钟遥晚问。


    “没错。”唐策坦荡道。


    汪息不知何时已经找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她的手松开了一瞬。钟遥晚注意到,汪息的肚子被破开了一个洞,里面的内脏清晰可见,和她死的时候一样。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想要复活钟离的办法,是让我变成怪物,再让耳钉赋予‘我’记忆吗?”


    “这只是一个备案而已,我们也做过很多相关实验。”唐策掸了掸烟灰,“经过证实,亲缘确实能让怪物外貌相似——但这套备案并不靠谱。这些年我们发现,有些思绪体可以通过情感意志转移自己的执念,连形态也会随之变化。”他顿了顿,“很可惜,如果是你小时候,我们还能实施这个计划。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和这个世界产生了羁绊。我们要把你的思绪体强行安到和阿离有关的物件上,就得承担后续转移的风险。这个风险太大了,我们根本没有退路。”


    钟遥晚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们和苏武是什么关系?”


    “苏武?”唐策的语调不变,“不记得了。”


    “游灵号上,变成‘驳’的那个人。他是不是也是你们实验中的一道牺牲品?”


    唐策回忆了一下,说:“确实听紫云提起过这么一件事,她说在游灵号上遇到了一只怪物,想给女儿报仇却没有能力,所以就帮了他一把,告诉他情感意志转移思绪体的事情。”他讽刺地笑了笑,“语言还真是厉害的东西,只是三言两语而已,就能把一个变成怪物以后还不敢伤人的老好人,拨动成一个杀人魔。”


    钟遥晚的表情冷了下来。


    当时他们已经切实地看到了走私现场,可以把被贩卖的画作带回国,可以让那群人得到应有的制裁,根本不需要造成这么大规模的牺牲。


    说是帮助苏武完成执念,实际上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唐策又补充道:“不过他不是我们的试验品,只是紫云自己出手了而已。我们的计划,早就已经从‘让阿离变成怪物回来’,变成了‘让她作为一个人,在世界上重生’。”


    “要怎么做?”


    唐策把烟抽尽了,随手将烟蒂碾灭在床沿上,又点了一根新的。烟雾缭绕中,他把一直捏在指尖的那张纸摊开,放在钟遥晚面前。


    钟遥晚俯身望去。


    纸上是钟离的字迹:


    「今天,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梦,不……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梦,而是一段不知道属于谁的记忆。


    自从我戴上耳钉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在做这样的梦。更可怕的是,太多记忆在同时涌入脑海中了,让我分不清那些记忆的主人是谁,就像我净化忘川剧场缝隙中的怪物时一样。


    但是在许多的改造人的视角中,我都看到了“同一个人”。


    他每次出现时的性格都不一样,外貌也变了,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他。


    戏班班主叫他齐临,有意思,和那个清末的画师同名。


    齐临戴着一枚耳钉,和我的这枚一模一样。我想它们很有可能就是同一颗。


    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灵契,但是如果它是的话,里面寄宿的灵魂大概早就已经离开了。可是承载它念想的器皿,竟然能够从一个时代走向另一个时代。真是有趣。


    希望我的生命也可以像它一样,生生不息。


    杨苏婆婆的复活是不完全的,她接收到的只有灵力中的记忆,而我腹中的,是饮过我的血液的,独属于我的容器。


    我会像梦中的齐临一样,换上新的皮囊,灵魂继续存于世间。


    起码……让我活完这一世吧。」


    钟遥晚阅过文字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记得钟离日记本上的内容。除了提到灵力枯竭症的时候,除了提到血亲转移术的时候,从来没有提到过钟遥晚只言片语。


    对于这些,钟遥晚的内心是有波动的,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是作为一个工具诞生于世的。但那点波动很快就沉下去了,像石子落进深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没了踪影。钟遥晚对钟离为什么要怀自己这件事早就释怀了,对“母亲”这个词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钟离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和他拥有同样姓氏的人,仅此而已。


    相比起钟离怀他的目的,他现在更加关注的反而是,他和应归燎的猜测是真的,血亲转移术根本没有结束。


    复活钟离需要钟遥晚,唐策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想到这里,钟遥晚反而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舒展。他垂了垂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蹭着掌心上的血污,节奏隐晦而规律。


    钟遥晚的视线落在了“杨苏”的名字上,他的眼珠轻轻动了动,问:“你在家具城的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唐策望向他。


    钟遥晚又道:“李国强没有灵力,杨苏婆婆也对灵力的事情一知半解,更何况两人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不可能知道用记忆饲养小鬼这么偏门的法子。”


    唐策呵呵笑了声,对钟遥晚露出赞赏的深情:“没错,是我告诉他的。在阿离决定用血亲转移术前,我去过家具城。我把这个法子告诉了李国强,事实证明,怨力有吸收记忆的能力。”他说,“只是没想到,这种没人性的事情,他居然做到了现在。”


    “你好到哪里去吗?”


    唐策翘起腿,双手交叠在膝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眼底的温度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起来格外阴森。他说:“为了我的目的,我甚至可以不是人。”


    钟遥晚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眸,声音微弱:“当时我们在家具城感觉到了一股覆盖在思绪体上的灵力,那也是你做的吧?是你控制了小鬼们复活。”


    “没错。”唐策坦荡荡地认了,“我们当时是想要逼你把耳钉里,小燎的灵力都用完。没想到紫云也会因此折进去,真是可惜。”


    钟遥晚张了张嘴,还想要问什么。但是唐策显然是已经失去耐心了。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将银链在指尖绕了几圈,灵力也在同时缓缓从他掌心溢出。他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该你配合我了。”


    “我可没答应过你等价交换。”钟遥晚说。


    “是啊。”唐策说,“但是也由不得你了。”


    第303章 戏精


    钟遥晚看着怀表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还以为这是什么催眠性质的灵契。


    他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想被那东西牵着走。


    可下一秒,一段影像毫无征兆地钻进了脑子里。


    是记忆。


    钟遥晚的视角忽然变了,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没法动,没法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的一切在眼前铺开。


    场景很熟悉,但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凝神注意,发现这里竟然是平和大学。


    陈祁迟就是在这里念的大学。钟遥晚虽然大学时代很忙,但是只要有空就会来找发小玩,对这所学校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可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平和大学,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平和大学是进行过翻新的,但是这里明显比钟遥晚记忆中的大学更加老旧。天气很好,但墙面斑驳,窗户框上锈迹斑斑,像是刻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明明阳光很好,洒下来却透着一股陈年的黯淡,像老照片里才有的颜色。


    钟遥晚感觉肩膀有点沉,身上应该是背着书包。记忆的主人跑得很快,几乎是冲进教学楼的,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


    他——不,是这具身体——推开教室门,跌跌撞撞地坐到靠窗的位置。


    然后钟遥晚看见了窗边的人。


    那是一个姑娘。


    留着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头,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正好散在她的发丝上。那些光线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柔的光晕里。她坐在那儿,温温润润的,像傍晚湖面上碎掉的夕阳,像深夜灯下翻开的书页。


    灰蒙蒙的滤镜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她偏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那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分不清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没缓过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紧接着,钟遥晚看清了她的面孔。


    是钟离。


    虽然钟离比他印象中的样子要更加青涩一些,但是少了一股病气,看起来明媚又鲜活。


    钟遥晚仔细看了看,嗯,眉眼和他很像。


    “阿策,你来得也太晚了吧?上节课都没有来。”钟离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埋怨。


    钟遥晚愣了一下。


    这段记忆竟然是来自唐策的。


    “还不是因为昨晚上的事。”唐策叹了口气,说,“折腾到三点多才回家,我今天早上根本起不来,你倒是你有精神,居然这么早就来上课了。”


    “捉灵师日夜颠倒不是常态吗?”钟离笑了笑。


    唐策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摸出两瓶水,一瓶放到钟离桌上,一瓶自己拧开:“是是。你明明今年刚开始当捉灵师吧,说话的语气跟我老爹一样。”他灌了口水,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才从家具城小鬼的净化后遗症里出来,还是别太拼了。”


    “没事,”钟离拧开瓶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


    脑海中的画面慢慢流转着,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唐策灌输给他的,都是和钟离有关的回忆。有些零碎,东一段西一段的,像是在跳集看短剧。


    钟遥晚看到了他和钟离一起处理各类事件;看到了家具城事件告一段落后,唐策和何紫云对钟离无微不至地照顾,端水送药,陪她熬过后遗症的每一个夜晚;看到了钟离想要成为捉灵师,却遭到了钟棋的反对。父女俩在临江村的小院子里大吵,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钟棋摔了杯子,钟离摔了门。但最后,钟棋还是由着女儿去了。


    唐策记忆中的钟棋,和钟遥晚在河神新娘事件中看到的老照片一样,虽然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是身姿挺拔,头发黑亮,眉眼间全是锐气。


    钟遥晚很难不去联想钟离的去世到底给爷爷带来了多大的打击,才会让他一夜白了头,脊背弯下去,英姿不再。


    记忆的画面还在播放着,下课后的走廊,并肩走过的林荫道,深夜执勤时递过来的热豆浆,还有一次任务结束后钟离靠在唐策肩上睡着的样子。


    可是钟遥晚的思绪被打乱了,根本看不进去这些美好的记忆。


    在看到爷爷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唐策见状,收了灵力,坐在对面静静等他回神。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血液滴落的声音,黏腻而缓慢。


    钟遥晚靠在床头,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显然还没从那些汹涌的记忆里完全抽离。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地黏在一起,视线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晃动的水光,模糊不清。脖子软软地歪向一侧,仿佛连支撑脑袋的力气都耗尽了,肩头松垮地塌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虚脱的脆弱。眼眶依旧红得厉害,未干的泪痕蜿蜒挂在苍白的脸颊上,被头顶昏黄的灯光一照,泛出几道晶亮的痕迹,像某种诡异的鳞片。


    手腕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他不知道刚才沉浸在那段记忆里耗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虚,眼前时不时发黑,显然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唐策最后传输给他的,是一段他最后和钟离见面的画面。


    钟离坐在井边,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可是钟离却浑身发抖。


    她看起来很冷。


    唐策走到钟离近前,半蹲在钟离面前,说:“阿离,要不要进屋?外面太冷了。小晚刚刚睡下,你要不要跟他一起睡会儿?”


    钟离闻声才回过头。她的皮肤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还不困。”


    唐策露出了担心的神色。钟离又道:“阿策,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镇上?”


    “是啊。”唐策说。


    钟离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风干地昙花瓣,说:“你能不能帮我再买一盆昙花回来?之前那盆被我不小心养死了。”


    唐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当然可以。”


    然后唐策离开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钟离。


    血液一滴、两滴地往外渗,落在已经洇透的床单上。


    钟遥晚垂着眼,盯着身下那块不断扩大的血迹看了一会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目光就那么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


    唐策坐在对面,看着他此刻失魂的模样,平日里的从容淡然瞬间消退殆尽,眼神中竟透出几分混杂着敬畏与忐忑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将椅子搬近了一些,椅腿在地板上摩擦出极轻的声响:“怎么样?看到了什么?”


    钟遥晚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却只是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很快就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唐策等了他片刻,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在一起,指节泛白,原本平稳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忐忑,放得又柔又轻,像是在呼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阿离……?是你吗?”


    这个称呼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终于让钟遥晚有了反应。


    他目光中的神采慢慢凝聚,睫毛忽扇了两下,带着湿漉漉的沉重感,慢慢抬起眼,目光涣散地望向唐策。


    那眼神里没有钟遥晚平日的清明,只有一片混沌的茫然,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还没认清眼前的人。


    “阿、策……?”


    他的声音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出口后,钟遥晚似是不可置信地转了转眼珠。紧接着,他又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被捆了起来。


    然而,也是他的这一声轻唤,让唐策眼中瞬间有了光芒。


    钟遥晚的目光胡乱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到唐策脸上,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惊惧:“为什么要绑着我?我这是怎么了?声音怎么……听起来像个男人的?”


    “别急,我这就帮你解开!”唐策立刻道。


    他连忙解开了钟遥晚手腕上的绳结。双手终于得到自由,钟遥晚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看着腕间的血痕忍不住皱起眉。


    钟遥晚翻转着双手,沉默着没有说话。红绳还戴在手腕上,只是此刻上面的缩小卷轴已经完全被浸透了血色。


    唐策却主动凑了过来,半蹲在钟遥晚旁边,手轻轻撑在床沿,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抱歉啊阿离,这枚耳钉就是有这样的副作用。把你绑起来也是迫不得已的,我想给血亲转移术再增加一层保障而已。”


    “你的意识……或者说记忆,现在在阿晚身上——就是你儿子,钟遥晚,棋叔起的名字。棋叔和暮姨一直不让我和紫云见他,不让我继续进行血亲转移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拖到现在。”


    “那我……爸妈?”


    钟遥晚耷拉下眉眼,睫毛轻颤,正好扫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甚至连语气都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凑在一起,还真的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们都去世了……”唐策的声音低哑地沉了下去,裹着几分难言的怅然,可转瞬便怕触痛 “钟离”,慌忙压下沉郁,语气软得近乎讨好,“但是他们都是自然去世的,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你不要担心!”


    钟遥晚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唐策现在应该是四十多岁,具体的钟遥晚也不清楚,可在面对钟离的时候,他半点不像布局半生的执棋者,反倒像个捧着至珍至宝、唯恐行差踏错的虔诚信徒。


    钟遥晚闻言后点了点头,眼神中却全是脆弱的落寞。


    当然,是装的。


    毕竟他现在戴的是冒牌耳钉,即使钟离的灵力能够通过刺激记忆侵蚀他的意识,也得要戴着正品才行。


    好在他做捉灵师的这段时间,不止是对怪物技巧,就连演技都被迫提升了。他这两下竟然真的骗过了唐策。


    唐策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他刚刚想去扶住钟遥晚的肩膀,又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沾了血,连忙将手擦干净以后才小心地将馋着钟遥晚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他说:“阿离,没事的……好歹现在你还能活下去,棋叔和暮姨的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等你真正复活后,再长大一些,我就带你去看看他们。”


    钟遥晚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飘向角落。汪息一直在角落里看着他,瞪大的双眼中全是无措。


    钟遥晚问:“这就是……能让我复活的容器吗?”


    “是。”唐策说话时眼神躲闪了一下,才道,“你放心,她……她是刚刚查出了怀孕就死于车祸,才执念不散的。正好被我遇到了……嗯,让她诞生下一个人类孩子,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钟遥晚“哦”了一声,心里却在冷笑。


    失血过多的身体沉重又虚软,连牵动嘴角都觉得费力,这倒省了他伪装的功夫,只需维持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耐心等待身体自行修复就可以了。


    好在手腕只是皮肉伤,即便没有药物,凭借体内残存的灵力温养,至多一周,便能恢复到自由行动的状态。


    钟遥晚的计划很直白,他们现在正在记忆空间里,不找到出去的方法,或是净化张开空间的怪物根本无法离开。可若是直接净化了那只根源怪物,空间崩塌的瞬间,外面上千只游荡的怪物便没了束缚,反而是把它们放归山林。


    所以,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走。


    第一条,找到离开空间的办法,先送普通民众离开,同时外界也需要开展紧急避险。


    第二条,先把外界的怪物们净化了,再净化记忆空间的主人,内忧外患,一并根除。


    这是钟遥晚和应归燎在树上避难时,匆匆商量出来的办法。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钟遥晚先以身饲虎。


    应归燎虽然不赞同,但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只能赌。


    赌血亲转移术的下一步是不是和他们猜测的是相同的。


    好在,他们赌赢了。


    现在他们人手不足,要净化这个数量的怪物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靠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方法。


    可他多在唐策身边待一秒,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应归燎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钟遥晚太了解他了。


    应归燎嘴上说担心净化太多思绪体会给精神造成负担,可那些都是对别人的说辞而已,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精神会被摧残成什么样。


    钟遥晚知道,他一定会去净化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就是一场竞速,看是应归燎先净化完那些思绪体,还是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办法。


    钟遥晚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汪息身上打量一番,看起来她就是离开记忆空间的关键了。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节轻轻蹭过脸颊,将残留的泪痕拭去。


    这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利落而随意,可是落在了唐策眼里却变了意味。


    他记忆中的钟离,不禁灵力强悍,还拥有超乎常人的共情力,通透、悲悯,带着一种近乎孤高的温柔。她总能轻易看透怪物狰狞外表下的执念,触碰到那些被苦难缠绕的灵魂深处的伤痛,共情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


    唐策讨厌净化思绪体,那些浓稠的负面情绪、悲惨的过往碎片,总让他觉得压抑又窒息。


    自从和钟离认识以后,他便心安理得地做起了辅助,将所有净化的苦差事都推给了她。


    钟离平日里总是鲜活又明亮的,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热烈得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唐策曾天真地以为,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天赋异禀的她,从不会被负面情绪所累。


    直到有一次,唐策撞破了钟离在房间里偷偷流泪。


    那一刻,唐策觉得那个闪着光的姑娘,更加耀眼了。


    她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可是偏偏走上了捉灵师这条路。她是为了解放那些被束缚的灵魂才从事这个行业的,她是渡人过江的菩萨,是劈开黑暗的光,是高洁的,是神圣的,是不容世间尘埃玷污的。


    她是不该这么早就去世的。


    此刻“钟离”看向汪息,看向这个瑟缩在墙角、满眼惊惶的女孩,唐策下意识觉得,她一定是透过表象,看到了那些自己未曾窥见的、藏在汪息背后的苦楚。


    一瞬间,唐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还是这样。


    完美,神圣,连难过都带着悲悯。


    唐策比谁都清楚,为了复活钟离,有多少人牺牲,有多少人受罪。不止是现在被困在双叶小区的人,还有曾经死去的那些生命,


    他的罪孽一生都还不清,但是他身为让神明重回现世的引渡人,为了让她再次睁眼,无论双手染满多少血腥,变得多么肮脏,都是值得的。


    死了很多人,那又怎么样?


    她能够拯救更多的人。


    钟遥晚的视线动了动,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有点记不清了,记忆断断续续的。我是不是需要把灵力注入到这只怪物的身体里?”


    “不用。”唐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她会自己吸收你身上的灵力的,正好,你——我是说小晚也有灵力枯竭症,自然的灵力流逝就能够完成这个仪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稳稳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就好。”


    第304章 指针


    双叶小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应归燎终于被那几只鬼手从黑暗里丢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磕上了什么硬东西,砰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冒金星,眼前炸开一片白。


    应归燎狼狈地趴在地上,许久都没能动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蚊子在叫,半晌后身上才终于聚集起力道,撑着地面爬起来。


    “该死……”他按住仍在抽痛的后脑,低低啐了一声,“不是说我不要我的命吗?下手就不能轻一点。”


    他一边低声抱怨,他一边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的白斑渐渐消退,双叶小区扭曲错乱的景象也开始显露。


    楼宇依旧是胡乱排列的,原本整整齐齐的楼房,此刻随意地排列组合在一起,不远处甚至有个花坛是立起的,攀在墙壁上,画面别提有多诡异了。


    他被丢在一栋大楼的侧墙之下,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更有几张人皮被粗暴地挂在树枝上,在风里微微晃动,不知道他们生前经历了什么惨烈的情景。


    几只怪物正盘踞在腐烂的尸体旁,嘴角挂着黏腻发亮的涎水,垂落欲滴,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定应归燎,贪婪又暴戾。


    可诡异的是,没有一只敢上前。


    它们分明垂涎欲滴,却像是被无形的命令死死束缚,只能在原地龇牙咧嘴,做出最狰狞凶狠的模样,似是想要吓唬应归燎。


    应归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漠然收回目光,晃晃悠悠站稳,继续打量四周。


    他总觉得这里透着一股异样的违和感。


    很快,应归燎就找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尸体腐烂了。


    从怪物实体化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应归燎也能够感觉到身体中的灵力还没有恢复,甚至身上被血染透的衣服都是湿的,可那些尸体,却已经呈现出不该有的腐败迹象。


    难道刚刚在的黑暗空间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吗?


    他来不及去细想,钟遥晚和唐策待在一起越久就越危险。现在必须得找到陈祁迟的位置,从他那里拿到耳钉后再去净化思绪体。


    应归燎看了一眼楼号,这里是一号楼。


    也不知道陈祁迟现在在哪里。


    应归燎张望着,打算看看哪里有动静,视线一转,却瞥见这栋楼的好几扇窗户后,都有脑袋探出来,偷偷打量着他。


    避难工作还没结束?


    念头刚起,其中一扇窗户就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道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喂!这位小哥,你跑到外面去做什么?快回来啊,外面多危险?”


    应归燎反应了一下,扬声问:“这里是避难所吗?”


    “是啊!”那人被应归燎的音量吓得一哆嗦,后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怪物,见它们没动静后,才道,“赶紧回来吧,一会儿佐佐姐该生气了!”


    应归燎:“……”哦嚯。


    该说不说,唐策还是挺贴心的,居然直接把他送到避难所门口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冲进一号楼。


    一推开门,大堂里拥挤的景象就让他愣了愣。


    上千号人挤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同吃同住,大厅地面、楼道拐角,到处都是蜷缩的身影,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食物残渣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应归燎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找到了那个牵着大金毛的姑娘。她蓬头垢面地缩在墙角,原本干净的衣服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乱糟糟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剧烈抖了一下,瞳孔紧缩,满眼惊恐。直到看清来人是应归燎,那双涣散的眼睛才慢慢找回焦距,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回墙上。


    唐佐佐听到开门声后转头望了过来,看到是他以后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唐佐佐也听到了动静,转头望过来。看清是应归燎后,她那张紧绷的脸才缓和了些许。她知道应归燎是有底牌的,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刻,他可以使用罗盘的力量直接离开这个记忆空间,顶多也就是等老了以后少了个掉了门牙的老头在耳边碎碎念而已,当然,就应归燎这顽强的生命力,指不定牙都掉光了还在到处蹦跶。


    唐佐佐并不担心应归燎的安危,但是此刻见他回来了,还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了过来,指尖飞舞:「回来了?没有找到十四号楼吗?」


    听唐佐佐的意思,他们应该也没有找到十四号楼的踪迹。


    “没有,出了一点意外,我们遇到唐策了,他把阿晚带走了。”应归燎言简意赅,他快速扫了一圈大厅。这种规模的避难工作不可能在几个小时里完成。他追问:“从怪物实体化到现在,过去几天了?”


    唐佐佐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一个蠢问题:「七天。」


    “七天?!”应归燎失声惊道。


    这内外的时间差也太大了!!


    不知道钟遥晚是不是也被带到了像刚刚的黑暗空间那样,时间流速不一样的地方。


    唐佐佐见他失态,一脸疑惑,指尖飞快跳动:「你发什么神经?连天数都记不清了?阿晚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你的脖子怎么了?还有伤?这七天你们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应归燎的脸颊,「你哭了?」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应归燎一愣,摸了摸脸颊。说起来,他脸上是有些干涩,本来还以为是沾到的血风干了,原来是刚刚演得太入神,眼泪都流出来了。


    当然……可能也不是演的。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把脸,说:“没哭,外头风大迷眼睛了。陈祁迟呢?耳钉在不在他那里?”


    唐佐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比划道:「和眠眠、严警官、卢警官一起出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应归燎闻言后就开始视线乱飘。


    唐佐佐继续比划:「他们去找食材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去什么地方了。」


    “……好吧。”应归燎打消了直接去找人的念头。


    虽然他雄心壮志,巴不得现在就把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都净化了,可是没有灵力,那等于是死在了起始点。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期间也不伐有人盯着应归燎看。唐佐佐虽然这几天一直都护着他们,可是她一直处在高压状态里,神经紧绷不说,态度也极其恶劣,能动手绝不讲道理,像现在这样眉眼放松的时刻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不过他们也不敢怨怼,毕竟平时护着他们的只有佐佐一个人,就算她拿他们撒气,都得咬牙认了。


    应归燎问:“刚刚我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怎么脸色这么臭。”


    「刚才楼上有人吵架,劝了个架。」唐佐佐比划。


    应归燎惊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吵架呢?”


    唐佐佐比划:「这里聚了三千多个人,大部分人都挤在楼道里。」


    应归燎大胆猜测:“然后有人想要出钱,住到公寓里,但是户主不同意,两边就打起来了?”


    「真实情况还要精彩。」唐佐佐提到这事就觉得心累,叹了口气,把话题错开了。


    她向应归燎介绍了一下避难所的情况,应归燎也向唐佐佐说明了他和钟遥晚的计划,交代完情况后,两人都沉默了。


    唐佐佐说避难工作进行了整整三天,才把人都搜罗过来。许南天一直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在顶楼的健身房休息,避难所里现在因为资源分配问题天天在吵架,这就算了,怪物每天还会定点定时来攻击这栋楼,闹得人心惶惶。


    陆眠眠推测,唐策给他们一个绝佳的位置做避难所,就是为了把人都聚集起来,再用怪物时不时地进攻来制造恐慌,收集负能量,以维持这个记忆空间的存在。


    而应归燎说了他和钟遥晚的推测和计划后,唐佐佐的神情也开始凝重起来了。这么看来,唐策曾经让他们进山去找唐佐佐,也不过是为了让钟遥晚收集唐左左的灵力。


    如果需要血亲才能够作为媒介的话,那么她就是那个媒介。


    说失落是一定有的,毕竟唐策已经是她在世的,唯一的亲人了。可是这段时间,唐佐佐受到的冲击太多了,现在再想她和唐策的亲缘关系,她的内心反而没有什么波澜了。


    简单交代过后,应归燎便上楼去找许南天了。


    虽然说外界过了七天,但是除了楼道里一张张写满麻木和疲惫的面孔外,他并没有什么实感。对他来说,昨天劳累了一整天,晚上也没有睡觉,现在要再爬十七楼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好在他命硬,硬生生扛住了这份折腾。


    三千多号人挤在一栋楼里,楼梯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大部分的人都是匆匆来的,根本没有带上行装,七天都没有换过衣服,此刻封闭空间里的味道精彩得不行。


    他们也没有被子,不过一群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应归燎全程拧着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在人缝里艰难往上挪,好不容易才爬到顶楼。


    健身房里的景象更是混乱得惊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跟下饺子似的密密麻麻,跑步机、哑铃架这些器材,全被当成了临时床铺。


    应归燎开门的时候,门板还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缩在门边的大爷。大爷嘟囔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窄缝,他才得以顺利进入。


    健身房里吵吵嚷嚷,几个小伙子正围着一张器材床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应归燎也懒得插手,先把避难所外的乱象解决了才是要紧事。


    几张器材床旁边都在吵架,唯有角落的小沙发是安静的。


    许南天安静地躺在上面,眉头紧锁。他一条胳膊死死压在耳朵上,显然也被周围的吵闹声烦得不行,却没力气起身反抗。


    应归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南……”


    话音还没落地,四周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应归燎一愣,转头发现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伙人,此刻全都停了嘴,齐刷刷地看着他:“喂,朋友,你要是想要床的话就来我们,那张沙发是那个小兄弟专属的。”


    应归燎:“……”许南天,你好大的面子。


    “我们认识。”他简单丢下一句,没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伸手一把将许南天从床上薅了起来。


    许南天被拽着领子,身上盖的薄被 “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他迷迷糊糊地连忙讨饶:“出什么事了?!”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拽他的人竟然是应归燎,他惊道,“阿燎,你回来了?!这么久没见,我还以为你——”


    “行行行,快闭嘴吧。”应归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又要给自己哭丧了,说,“以为我死了你还睡得这么香,你是一点良心一点爱心都没有啊?”


    “别埋汰我了,我难受着呢。”许南天说,“等我好点了再为你难过也不迟。”


    许南天说的这话倒是没法斑驳,他明明在这里躺了很久,身上还是一直在出冷汗,脸色也白得像纸一样,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和应归燎在地下团聚。


    当然,应归燎也还没有死。


    应归燎说:“不行,你得撑着点,陪我去找十四号楼。”


    许南天一愣:“你们还没找到吗?”


    “我们要是找到了,这破事早就解决了。”


    许南天闻言后却犹豫了起来,他说:“可是我感觉怨力铺天盖地的,到哪儿都一样。”


    “你这不是上楼就好些了吗?”应归燎根本不听他推脱,伸手直接架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从床上拉起来。


    许南天浑身发软,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他乱来,接连咳了好几声才找回声音,哑着嗓子问:“你打算怎么找?”


    “带你把整个小区跑一遍,”应归燎说得理直气壮,“你到哪儿晕倒了,那十四号楼应该就在附近。”


    许南天:“……”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他问:“罗盘呢?”


    应归燎带着他一起离开健身房,门口的大爷见他们来了,还很上道地让开了位置。


    他一只手拖着许南天,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出罗盘,展示给许南天:“自从怨力张开以后就一直在疯转,没有停过,根本没有办法准确定位到十四号楼。”


    许南天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罗盘:“还是一到关键时刻就变成小废物了啊?”


    话音刚落,罗盘指针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又急转了两圈,似在抗议他的嘲讽。


    许南天哈哈笑了声,正要给她们道歉,可是视线落下时,他和应归燎双双愣住了。


    ……


    那枚转了不知多久的指针竟然停了!


    第305章 双方


    “我去……不是吧?我只是开玩笑的啊小祖宗。”许南天见状立刻慌了。


    应归燎也愣住了,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下意识甩了甩手腕,再凝神看向罗盘时,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不是坏了,是至情至信指路了!”


    “啊?”


    应归燎将罗盘前后移动,许南天眯着眼睛盯着罗盘看。


    很快,他也注意到了。


    罗盘指针随着应归燎的动作是有轻微摆动的,只是幅度很小,很难察觉,并且指针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


    “那……”许南天吞咽了一口唾沫,应归燎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结果这货下一秒说:“那我还要去吗?”


    “去。”应归燎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走不动道,我一会儿找辆推车,推着你走。或者问问谁家又婴儿车,给你塞在里面。”


    许南天:“……”他说,“我还是自己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楼道拥挤,应归燎上来的时候就很狼狈了,这会儿再带着个许南天,几乎难以成行。


    他边走,边向许南天简单阐述了一遍他和钟遥晚遇到的事。许南天原本还很抗拒离开避难所,听完以后也是不说话了。


    当然,他除了打算出一份力以外,也是真的身体更不舒服了。只要越往下,许南天的状态就越差。本就惨白的脸褪得半点血色全无,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晃悠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好不容易挪到一楼大厅,盘踞的人已经都知道这两人是唐佐佐的伙伴了,很自觉地给他们让了通道。


    陈祁迟一行人已经回来了,他们显然已经听唐佐佐说过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陈祁迟问:“要不要我们一起去?”


    应归燎虽然对这流逝的七天没有实感,但是看这栋楼里的气氛也知道他们这七天过得有多紧张。尤其是此刻,陈祁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有些认不出了。


    他比应归燎印象中的要更加消瘦了,眼下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甚至声音都变得坚毅了一些。


    虽然能够帮忙的人越多越好,但是没有了耳钉以后的陈祁迟就又是普通人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真正算得上战力的只有唐佐佐一个人而已,可是避难所也需要有人守着。


    应归燎几乎没有犹豫,说:“我和南天去就行了,你们在这儿守着。”他顿了顿,又道,“放心吧,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好,知道了。”陈祁迟说着,将手伸过去。


    应归燎伸手相握,他才松开掌心,将那枚翠绿耳钉轻轻放在他手上。


    唐策既然能够控制这个记忆空间,能够控制所有的怪物,那也就意味着所有的怪物都会是他的耳目。他从前虽然不知道这枚唐策对钟遥晚到底有什么企图,但是这枚耳钉毕竟是和钟遥晚有关的东西,他怕会被唐策盯上,所以在使用耳钉时,并没有将它戴上,而是一直用耳钉在手心或是指尖戳个洞,让灵力淌入身体里。


    应归燎低头看去,陈祁迟的掌心早已千疮百孔。旧伤结着暗红薄痂,新伤渗着新鲜血丝,深浅不一的伤口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一紧。


    他将耳钉妥帖藏进口袋,重重拍了拍陈祁迟的肩膀:“好好休息会儿。”


    唐佐佐和陆眠眠也在这时靠过来,两人对着蔫头耷脑的许南天打趣了两句,随后又和他们道了别。


    应归燎半架着浑身发软的许南天踏出避难所。沿途总有怪物嘶吼着扑来阻拦,可耳钉内灵力充沛,清冽的灵光漫出指尖,随手便能将这些怪物强制净化,一路倒也畅通无阻。


    两人循着罗盘指针稳步前行,最终在一栋矮小的单层建筑前停住了脚步。


    刚一靠近这里,许南天便控制不住地浑身战栗,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应归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坚定地指向门建筑物的指针,问:“就是这里了吗?”


    许南天捂着心口,痛苦地蹲到地上。他的眼前都被汗水糊住了,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的感觉确实比外面更强烈一点。”


    “这不是配电房吗?难道唐策把思绪体转移了?”应归燎嘀咕着,伸手拉开了面前的木门。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哪里是什么配电房,分明是十四号楼的顶楼!


    每栋居民楼的顶楼都独有一间小室,旁侧连着露天阳台,钟遥晚从前总在这里练习棍法。


    应归燎猛地推开楼梯间的门,向下的通道完好连通,阶梯蜿蜒着,径直深入地底。


    原来十四号楼被整个埋在了地下。唐策刻意将配电房从楼房中单独剥离出来,只是为了掩藏十四号楼的障眼法而已。


    毕竟情况危机,在确定了矮房都是配电室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打开第二间查看。


    “嚯,还有小巧思呢。”许南天痛苦得都蜷起来了,还不忘出言嘲讽一句。


    应归燎看向他:“你还能走吗?下去看看?”


    “我就不下去了吧,基本能确定思绪体就在这里吧。”


    “那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一会儿有怪物来怎么办?”


    许南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立刻妥协了:“扶我一把。”


    两人继续搀扶着下楼,楼道里的灯还能用,但是时亮时灭,反而有了恐怖片的感觉。应归燎索性把罗盘摸了出来,催动灵光照亮四周。


    他们一圈圈盘旋下楼,罗盘指针随着转向不断晃动,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由于房子潜入底下的缘故,每扇窗户外都是泥土,黑漆漆的,看起来格外压抑。


    他们很快就到了十四楼。


    灵感事务所所在的楼层。


    应归燎看了一眼门口,灵感事务所的门竟然是开着的,指针也在这时抖了抖,像是在提示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思绪体就在十四楼?


    应归燎望向黑洞洞的门口。


    随后,一个小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反着灵光,正静静地看着他。


    应归燎心里咯噔一下。


    是小黑!


    应归燎和许南天对视了一眼,合着罗盘还是找不到思绪体具体的位置,只是它感觉到了小黑的气息,所以找到了十四号楼。


    应归燎现在有一种,和这罗盘相处了好多年,却没看过说明书的附加小字的感觉。


    小黑迈着猫步朝他们走过来。


    外界的时间过去了七天,小黑一定是饿坏了,不,应该说现在还能活着简直就是奇迹。


    “抱歉啊小黑,我们还得再忙一下,马上结束了我就来喂你!”应归燎说着,正要带着许南天继续下楼,却忽然发现了一些异样。


    他将托着罗盘的手往门边又送了送,灵光缓缓漫开,照亮了门口的黑暗。


    下一秒,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哪里是门没关好,分明是被人暴力损毁了!


    厚重的实木门孤零零歪倒在室内,门板上裂着数道狰狞的破洞,木屑混着暗红的污迹撒得满地都是,边缘还留着漆黑的爪痕与蛮力撕扯的痕迹,一看就是被硬生生砸坏的。


    应归燎拧起眉,又往前踏了一步。


    灵光缓缓扫过——


    门槛里,正对着他们,站着一个孩子。


    很小。大概只到成人膝盖那么高。


    枯瘦的脚丫踩在碎木屑上,灰黑色的皮肤像风干的旧皮,紧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一动不动地低着头,长发遮脸,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它抬起头。


    怪物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没有白眼珠,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周遭的空气瞬间凝住,应归燎和许南天浑身汗毛倒竖,像被淬了冰的脏东西盯上,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那孩子也看着他们,嘴是闭着的,但嘴角慢慢往两边咧,皮肤被扯开,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正常人类的牙齿,两排尖锐锋利的牙齿密密麻麻嵌在牙龈里,边缘带着锯齿状的寒光,像极了鲨鱼的牙,闪着森冷的恶意。


    “我去!那个班主也太变态了吧?!”许南天的声音都是哑的。


    他没有看过黄泉戏班班主的笔记本,此刻看到这个怪异的孩子,脑袋里不自觉地脑补出了戏班主将小孩的新长出的牙一颗颗拔掉,再把鲨鱼牙镶嵌进去的场景,差点直接吐出来。


    那小孩嘿嘿一笑,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猛地龇着满口鲨齿朝他们扑来!


    许南天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怨力的压迫让他胸口剧痛,顺着墙壁瘫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来。


    就在他惊魂未定的瞬间,一只冰凉刺骨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南天僵硬地回头——


    一张一模一样的小鬼脸,正凑在他眼前!


    小小的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满口鲨齿咧到耳根,森白的寒气直钻鼻腔,那股腥腐味差点让他窒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在走廊里炸开。


    下一秒,从事务所扑出来的小鬼被一股蛮力打飞,正正撞在许南天肩头的那只上。两只小鬼滚作一团,应归燎同时将手按上墙壁,翠玉耳钉正在他掌心中,刺破皮肉的一瞬间,灵力骤然在走廊里爆开,刺目的光辉照亮了每一寸黑暗。


    两只小鬼在灵光中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小鬼们化作黑烟消失不见,许南天松了一口气,慢慢撑坐起来:“吓、吓死我了……”


    此刻,小鬼们的记忆在应归燎的脑海中翻搅着,疼得他面部肌肉不断抽搐。一口牙……不,两口牙被同时拔掉的痛苦一点都不亚于被扒皮抽筋。


    他捂着嘴,忍着剧痛,声音只能丝丝地挤出来:“我今天也是受遍酷刑了。”


    刚才一路上,应归燎大概净化了二十多只怪物,一想到一会儿他还要净化上千只,就不免觉得有些胃疼。


    他不知道一口气净化上千个思绪体会有什么后果,敢这么做,除了想要早点让钟遥晚脱险以外,也是凭着一股无知者无畏的精神。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疼上个一年半载,在家歇着,让男朋友养着。


    他非要把许南天带出来,也不只是为了导航,更是怕自己在净化完思绪体后直接挺尸,总得有人把他扛走。


    小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迷茫地眨了眨眼,喵喵叫着去扒拉应归燎的裤腿。


    小猫的叫声姑且化解了一些此刻的严肃。


    应归燎弯腰把它捞起来,顺手摸了摸肚皮,竟然是圆滚滚的。


    好家伙,难道那两只怪物还帮他喂猫了?


    应归燎想了想,一会儿记忆空间结束,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每个人、每只动物都送回原处,干脆把小黑揣进了口袋里。好在小猫现在不过五个月大,小小一只,正好装满口袋。


    只是他衣服上都是血,回去得要给猫洗澡了。


    他用指尖挠了挠猫咪脑袋:“听话,回家让哥哥给你开个罐头。”


    小黑像是听懂了,乖巧地往口袋里一钻,连尾巴都藏了起来。


    应归燎把许南天从地上拉起来。


    许南天喘着气,忍不住好奇道:“我之前就想问了,为什么是哥哥?养宠物的大多不都自称爹妈吗?”


    应归燎一刻也不耽误,带着他一起往下走,说:“这猫不是小晚的奶奶养的吗?奶奶是奶奶,我们当然就是他哥哥咯。别看他小,跟我们是平辈。”


    许南天沉默了两秒:“那你呢?也是哥哥?”


    应归燎说:“哥夫呗。”


    许南天:“……”这个最奇怪。


    经历了方才两只小鬼的惊魂突袭,许南天依旧心有余悸,总觉得阴暗的楼道拐角里,随时会再蹿出怪物。他紧了紧外套,想扯些话活跃气氛,声音却虚弱得像蚊蚋低吟:“说起来,罗盘有找人功能,当初怎么不用罗盘来找我们?至情至信总不能不认识我了吧。”


    应归燎说:“试过,但是没有反应。或许是你们那里的怨力太多了,把你们身上的气息盖住了?”紧接着,应归燎又对着罗盘问道:“你们知道钟遥晚在哪里吗?”


    罗盘指针立刻疯转起来,乱得毫无章法。


    “你看,就像这样。”应归燎说。


    许南天撇嘴吐槽:“关键时候掉链子。”


    罗盘闻言后立刻停止了转动,像是闹脾气了。


    许南天伸手戳了戳盘面,指针还不满地左右晃了晃,他只得干笑两声,转而看向应归燎。


    虽然方才的打斗,他看起来很从容,现在也还能和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但是脸却一直是紧绷的,齿关咬紧,甚至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许南天问:“在紧张吗?”


    “有点。”应归燎坦诚道,“但是得赶紧把这个记忆空间拆了,精神力是有限的,你们虽然度过了七天,但是我——可能还有阿晚,对我们来说才过了一天时间而已。这一天里我们没合过眼,体力一直在耗,专注力撑不了多久。现在阿晚肯定在拖着唐策,不让他注意外面的情况,我们才能……呃,”他用罗盘照了照楼层号,说,“姑且这么顺利地下到七楼。更何况,阿晚那里可能随时有危险,净化带来的精神损伤慢慢就能养回来的,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许南天却清晰地听见,狭窄的楼道里,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应归燎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下撞着空气。


    他想开导几句,却知道应归燎想得比谁都通透。而自己虚弱到连站都不稳,根本帮不上任何实质性的忙。


    许南天沉默了两秒,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去工作的时候?”


    应归燎侧眸望过去,说:“记得,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你当时也总是这么活跃气氛。”


    应归燎愣了一下,随即气笑道:“你神经病吧,那时候你老哭丧个脸不肯工作,还抱着树撒泼,我不缓解一下气氛,咱们连门都出不了!要不就是出门以后直哆嗦,我都怕你吐在我车上。”


    在应归燎得到罗盘以前,大部分的任务都是和许南天一起去的。许南天能够更加精准地感觉到思绪体的所在地,却不喜欢净化思绪体,所以有工作一定得带上应归燎。等到应归燎有了罗盘以后,他就心安理得地辞职去自己搞事业了。


    他们两个倒是很久没有一起去执行任务了。


    许南天问:“你说这次事件结束以后会有奖金吗?”


    应归燎说:“不知道。”


    他们走到四楼。401和402的房门都是开着的,401从门口望进去全是散发着沉郁气息的旧时物件,402的门口则是满地的血污和一具腐烂的尸骨。


    应归燎将视线从尸体上挪开,走进了401。


    许南天等在门口,应归燎则靠近了那堆思绪体。


    他将手掌贴在思绪体堆上时,密密麻麻、成千上万道心跳从底下传来,像无数活物在同时搏动,顺着经脉疯狂涌入他体内,拽着他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狂,几乎要撞破胸膛。


    许南天屏息看着他,应归燎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笑了声:“不过还有四个警官也卷进来了,我们多少能拿个最佳好市民奖,或者见义勇为奖吧?”


    他说完,还不等许南天回话,拇指便推着那枚耳钉刺入掌心的伤口中,皮肉撕裂的刺痛混着灵力释放时的灼热瞬间炸开。


    炽白的灵力蓬勃流出,瞬间包裹住眼前的思绪体堆。


    强光刺破黑暗,无数破碎的记忆、凄厉的哀嚎、蚀骨的痛苦、滔天的怨恨拧成一股黑红的洪流,带着锐器穿刺的力道,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天灵盖、眼底同时扎入,在脑髓里疯狂搅动碾压。神经被生生扯断的剧痛顺着脊椎往下窜,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麻发疼,耳边仿佛能够听到无数人绝望的尖叫和嘶吼声。他的眼睛里瞬间爆出红血丝,甚至连眼球都泛出了嗜血的红色。


    应归燎感觉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死,呼吸瞬间停滞,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血腥味,连牙关都咬得发颤,下颌肌肉突突直跳。


    不,疼痛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


    更加可怕的是,怪物们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思绪体正在被攻击,竟然开始集体实体化了!


    401 室内的怨力瞬间沸腾,思绪体周围的黑雾翻涌扭曲着,像一锅煮沸的脓水,咕嘟咕嘟冒泡。


    那些黑雾不再是虚无的形态,而是顺着某种诡异的轨迹聚拢、堆叠,是凝成一团团黏腻的肉球,表面布满蠕动的青筋,接着从肉球里硬生生挤出畸形的肢体。有的是数条缠绕在一起的枯腿,有的是布满黑鳞的手臂,还有的直接长出了布满倒刺的触手,在黑雾里疯狂抽打、搅动。


    无数张怪异的脸从怨力中浮现,它们像被强行从地狱拽出来的恶鬼,一个一个从黑雾中钻出来。


    原先的十四号楼在地上,这些怪物堆满了房间后便挤破了玻璃,从窗口摔下去。可现在,十四号楼镶嵌在地里,这些怪物便汇成了一颗颗骇人的瘤囊,肢体碰撞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肉糜挤压声,瞬间挤满了整个房间,连空气都被这股腥腐的恶臭填满。


    “阿燎!!”


    许南天背着一幕吓得腿都软了。他想要去把应归燎拉出来,可是近乎嚣张的怨力和灵力碰撞在一起的能量像是直接碾在他的神经上,让他在试图挪动的那一刻直接跪倒。


    他眯起眼,眼皮不受控制地打颤,只能勉强看清光芒笼罩下的场景。


    “呃啊啊啊嗷嗷嗷!”越来越多的怪物嘶吼着现身,它们用畸形的肢体相互勾连,组成一堵蠕动的肉墙,疯了似的朝着应归燎蜂拥而去。


    最前端的怪物被灵力瞬间侵蚀,化作黑烟消散,可后面的怪物毫无惧色,前赴后继地顶上来,像无穷无尽的潮水,誓要将那道纯白灵光彻底吞没。


    然而,即使这么庞大的数量,怪物们也依然无法前进分毫。


    它们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死死按住,只能在灵光边缘疯狂挣扎、嘶吼。


    应归燎像是感觉不到肢体上的疼痛、大脑里的翻涌一般,不计代价地使用着耳钉中的灵力。白色灵光在他骤升暴涨,怪物越是实体化,他释放的灵力就越是磅礴!


    既然怪物实体化,那就成倍地使用灵力!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


    虚构出来的,临江村的小房间里。


    这个空间的时间很奇怪,钟遥晚大概在里面待了七天——起码墙上的挂钟只走了十四圈——但是他刚来的时候,窗上还结着冰花,如今院子里的柿子树都已经结果了。


    除此之外,奇怪的还有汪息。


    她蜷缩在角落的小沙发上,肚子已经隆起得惊人,看模样已经六个多月身孕了。


    她肚子上的破口始终没有修复,血肉模糊的边缘外翻,甚至能清晰看到里面嫩红色的器官正不安分地膨胀、蠕动,像一团鲜活的肉球,每一次鼓胀都带着宛如心跳般的强劲搏动,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诡异的生命力。


    钟遥晚不明白,他现在明明没有戴着耳钉,为什么汪息还能够怀孕?


    唐策说,灵力的自然流逝就完成生命的传递。


    难道……汪息怀的是他的孩子?


    不不不!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诞的念头。他明明还活着啊!不是说,只有逝者的灵力才能被吸收、孕育出新的生命吗?!


    可如果,这真的是他的孩子……


    钟遥晚想象了一下这个可能性,随后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应归燎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跳脚的。


    虽然说那个画面也会很有趣,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事情能让那家伙抓狂的事海了去了,用不着非得是“他忽然有了个孩子”这种离谱操作吧?!


    他光是脑补出应归燎假装委屈地贴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用那种又软又黏又欠的语气凑在耳边说混帐话的模样,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这孩子该管小黑叫什么?


    叫叔叔?还是猫叔叔?还是小黑叔叔?


    不行不行,小黑叔叔听起来怎么有点隔壁老王的即视感。


    钟遥晚的脑内小剧场非常丰富,甩了甩脑袋才强制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他看了一眼窗外,唐策现在正在柿子树边挑选柿子,看起来还得要一会儿时间才会回来。


    钟遥晚的视线重新落回汪息身上。


    大概是唐策也在钟离面前竭力隐藏自己和怪物的关系,这几天除了汪息以外,钟遥晚并没有见到其他的怪物。而汪息是现代人,单从这一点来说,她制造记忆空间的嫌疑依旧是最大的。


    就像应归燎曾经说过的那样,要制造出这个记忆空间,空间主人必须得是熟悉双叶小区的人才行。


    可是如今他所处的空间,就像是王小甜的记忆空间里的那个小房间一样。这是记忆主人独独给自己辟出来的一片避风港,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


    汪息就算熟悉双叶小区,也不应该熟悉临江村吧?


    汪息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和他差不多他,如果真的是临江村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


    难道是陈文整容了?


    这么细看,汪息的脸型,确实和陈文有几分相似……


    钟遥晚不着边际地展开联想。


    他微微拧起眉,不过是个极淡的动作,汪息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抱住自己,浑身瑟瑟发抖。她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暗红的血,慌乱间,她抬手去抹脸颊的冷汗,反而把血污蹭得满脸都是,连脖颈、衣襟上都沾满了黏腻的污渍,整个人脏得像在泥潭里滚过一圈,狼狈又诡异。


    钟遥晚其实想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如果忽略她可怖的身体状况,那张脸其实和普通人类女孩没什么两样,清秀又带着点怯懦,实在让他没法摆出刻薄的姿态。可看着她这副惨状,他的眼神终究变得四不像起来,有探究,有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是这个空间的创造者吗?”钟遥晚直白地问道。


    “额、呃啊……”汪息怯生生地抬起眼,长长的睫毛沾满了血珠和灰尘,黑沉沉的瞳孔里满是无措,像被吓破胆的幼兽,半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


    好吧,看来是无法沟通了。


    钟遥晚有些犹豫。如果他现在贸然净化汪息,万一她不是空间的主人,到时候不仅离不开这个鬼地方,唐策也会彻底发疯。


    那家伙本就已经偏执到了极点,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根本不在乎会多牺牲多少人。或许唐策现在还在命令怪物们暂时不对应归燎、唐佐佐他们出手,但在钟遥晚看来,这不过是他身上最后一块人性的遮羞布罢了。


    更要命的是,一旦净化了汪息,唐策立刻就会发现他现在戴的是枚假耳钉。


    以那家伙的心思,必定能猜到真正的耳钉在他同伴们手上。


    为了复活钟离,唐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扯掉这块遮羞布,让所有怪物倾巢而出,到时候应归燎他们面临的境遇也会变得更加艰难。


    钟遥晚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下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冻住。不知何时,唐策已经静静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就这么突兀地嵌在窗景里,像一幅早就钉在那儿的画像。


    钟遥晚心口猛地一抽,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唐策缓缓扯出一抹笑,眼神也是温柔的,是他看钟离时才会有的目光。


    钟遥晚松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走过去开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出声?”


    唐策的手中托着两个红彤彤的柿子果,两颗都递给了钟遥晚,声音轻软虔诚:“阿离,尝尝,你很久没有吃过老家的柿子了吧。”


    “谢谢。”钟遥晚接过柿子,问,“你不吃吗?”


    “时候还没到,只熟了这两个,你先吃着。”唐策说。


    “好。”钟遥晚不再推辞。他是真的饿了。


    虽然钟遥晚平日里的饭量比较小,但那也是跟应归燎比的,他的饭量还是和正常成年男性差不多的。可是他在唐策记忆里看到的钟离,是有些小鸟胃的,饭吃几口就不愿意吃了,一份盒饭能吃一整天,这就导致了钟遥晚在装钟离的时候,饭都吃不饱。


    好在这几天没什么运动量,顶多也就是去临江村里散散步,不然他可就真饿死了。


    唐策已经用井水把柿子洗干净了,钟遥晚剥开薄软的果皮,咬了一口。


    明明是怨力凝结而成的东西,滋味却和记忆里临江村的柿子一模一样,甜得发腻,带着点微涩的果香。


    稍微垫了垫空落落的肚子,钟遥晚抬眼,却见唐策还站在窗口看着他。


    虽然这些天唐策总是这么看着他,但是无论多少次,钟遥晚都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他故作平静地问:“怎么了吗?”


    唐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没什么,只是这么些年没有见你了,想多看看你。”


    “我不是马上就要复活了吗?”钟遥晚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汪息,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回了视线。


    唐策的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


    钟遥晚趁热打铁,装作疑惑:“对了,等到我复活以后,小晚——我是说这具身体会怎么样?”


    “这个也没有想起来吗?”唐策笑得眯起眼睛,语气柔软,“其实我也不算太清楚。当时情况太紧急,只能立刻施转移术,没来得及做实验。不过,江泽城说,他的先祖有人使用过这个术法。”


    “作为媒介的孩子,本就是母体血肉堆成的中转站。为了让母体复活得和生前一模一样,施术者醒来后,新生的肉体会自主吸收媒介的血气。”


    简单来说,就是会死。


    钟遥晚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哑:“所以……怀孕期间才要每天饮血啊。”


    “是啊,真是辛苦你了。”像是看出了钟遥晚眼神中的落寞,唐策安抚道,“别难过,阿离。我知道你对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感情,可小晚严格来说,根本不算人。他只是你的容器,每一滴血、每一寸皮肉,都是属于你的,只是暂时承载你的载体而已。”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为了你啊。”


    钟遥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轻声应道:“我知道。”


    ——神经病。钟遥晚在心里骂道,你才不是人。这种言论是忽悠不了当了二十多年唯物主义者的人的。


    唐策绕进屋子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钟遥晚坐在床沿,唐策却不肯坐凳,径直盘腿坐在地上,仰着一张温和的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黏腻得让人不适。


    钟离的床铺早已换新,洁白无瑕的床单铺得平整,那张曾被鲜血浸透的旧床单,早已被唐策不知藏去了何处。


    两人的对话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几乎都是唐策在单方面说自己这些年的生活。


    当然,是将他做的那些污糟事都剔除后的版本,只讲着他刻意粉饰的岁月。


    唐策说,唐左左还有一个女儿,只比钟遥晚大两岁,长得很俊俏,只是不爱说话。


    他说,何紫云死了,出了一些意外,现在埋在西山的墓园,不过她走得很安详,不用担心。


    他说,黄泉戏班的思绪体都收在他的房间里,他每天和怨力待在一起,已经几乎习惯怨力的存在了。


    钟遥晚安静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往心里去。


    忽然,唐策问:“对了阿离。”


    “嗯?”钟遥晚盯着手里剩下的柿子,闻声后抬起头。


    唐策眼神躲闪,似是怕触碰他的伤心事,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死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死前……”钟遥晚故作沉吟,微微蹙起眉。


    唐策见状,以为他勾起了痛苦回忆,慌忙摆手阻拦:“没事的阿离!你要是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想了!”


    钟遥晚摇了摇头。


    看这反应,唐策根本不知道钟离死亡的真相。正好,他可以随意编造。


    唐策见钟遥晚的情绪稳定,才松了口气。


    钟遥晚摸了摸耳垂,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翠玉钉,说:“你记得……这枚耳钉是在哪儿找到的吗?”


    “记得。”唐策说,“这枚耳钉是……跟你一起被发现的,就放在你的口袋里。”


    “我的尸体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唐策对他毫无防备:“临江村的主河里。”


    钟遥晚的眼神黯了黯,故事张口就来:“我当时……感觉到我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就去了北边的小河,想用最后的灵力把河里的思绪体都净化了。”钟遥晚的眼神动了动,装得惟妙惟肖:“但是还是失败了,还剩下大概十几个思绪体没有净化。我想我的尸体出现在河里,就是被那些残余的思绪体拖了下去。”


    钟遥晚的声音平静,但是唐策的双眼却波涛汹涌。剜心的疼惜、近乎狂热的敬仰与珍视,在他眼底疯狂翻涌着。


    唐策嘴唇微颤,怔怔地望着钟遥晚,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离。”半晌后,唐策哑声开口,他撑着地面猛地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不想被他碰,本能地偏身闪躲。


    可是在这一刻,唐策的眼神又变了。


    前一秒还盛满悲悯与狂热的瞳孔猛地收缩,剧烈震颤着,仿佛撞见了最荒诞可怖的梦魇。那张温和的面具瞬间碎裂,整张脸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绷紧,青筋从脖颈暴起,爬满脸颊与额头,五官狰狞得近乎扭曲变形,活脱脱一头被触怒的疯兽!


    “你不是阿离!!你是钟遥晚?!”


    钟遥晚心下一紧,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暴露了?!什么时候??


    他刚要开口辩驳,周身浓稠如墨的怨力却突然如潮水般疯狂退散,不过瞬息之间,便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


    应归燎得手了!


    “该死的!!!钟遥晚!!!”唐策厉喝着朝他直直扑来,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把锋利长刀,朝着钟遥晚的喉颈直刺而来!


    钟遥晚手腕一转,正要去取青竹棍,猝不及防间,一只猩红的大手,猛地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悍然探出!


    钟遥晚惊愕回头,只瞥见一片刺目的血红,后领被一股巨力死死揪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拖拽,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第306章 瓦解


    咚!


    一阵天旋地转后,钟遥晚的后背重重砸到了地上,手里的柿子瞬间摔得稀烂,暗红的果肉混着汁水溅了满身。


    “咳咳……”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咳嗽了两声,“你能不能轻一点,我没死在唐策手里,差点被你摔死!”


    “救你一命还挑三拣四?”


    一个黏腻的声音响了起来。


    钟遥晚的眼珠转了转,他的身旁蹲着一只无皮怪,正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的两只瞳孔没有眼皮的包裹,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身上的肌肉组织裸露在外,经络血管清晰可见,如果再壮实一点,应该会很受美术生的欢迎。


    “阿燎把思绪体都净化了,空间应该也会被瓦解吧?”钟遥晚撑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现在正在彩幽城。光绪三十三年的彩幽城。


    只是和上次来这时不同,此时城里只有齐临一个人。


    齐临感觉了一下,说:“外面的怨力好像基本散了,但是还有剩下的,记忆空间好像也没有散。”


    “难道是汪息?”钟遥晚拧起眉,“汪息要负责孕育钟离,或许唐策会随身携带她的思绪体。”


    齐临摊了摊手:“不知道。”


    钟遥晚睨了他一眼,又说:“我之前没有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进来这里,还算是在记忆空间里吗?”


    “这里是你的灵质空间,当然不算记忆空间了。”齐临说,“不过你是从记忆空间来的,我也只能把你送回记忆空间去,除非那个空间被瓦解了。”


    “灵质空间?那是什么东西?”之前他在秦致那里也听说过这个词。


    齐临说:“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灵力创造出来的空间。你在净化我的思绪体的时候,用了过量的灵力,把我的灵魂留下来,形成了这个空间。这里和怨力形成的记忆空间差不多。”


    钟遥晚一愣:“我还以为你是魂器呢。”


    “差不多吧。”齐临漫不经心道,“我也想看看黄泉戏班的那些思绪体是什么结局,就留下了。”


    “快了,阿燎已经把思绪体都净化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风波了。”钟遥晚撑着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烂柿子后又将视线挪开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这记忆空间还不知道要怎么结束,外面应该还有不少居民被困,唐策的计划没有成功,一定会采取下一步行动的。”


    齐临没有站起来。他依旧蹲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脑袋仰头看他。


    钟遥晚最近似乎一直在被仰视。虽然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但是先是唐策,再是齐临,就没有一些正常人吗?!甚至后者连人都不算啊!


    “你盯着我干什么?”钟遥晚问他。


    “没什么,”齐临裂开一口白牙,语气慢悠悠的,“只是你的小男朋友好像有麻烦了。”


    “什么?!”钟遥晚大惊,“他在哪里?送我到他那里去!”


    “先别急嘛。”齐临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他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倒是和萧瑟的彩幽城挺搭配的,“你不觉得,比起去找他,赶紧瓦解这个记忆空间是最重要的吗?”


    钟遥晚眼神一凝:“你知道怎么破解?”


    “不知道。”


    “……”


    钟遥晚咬牙切齿:“赶紧送我出去。”


    齐临还是不着急,笑得更诡异了,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但我知道,怎么把这记忆空间,砸个稀巴烂啊。”


    *


    401套间内。


    灵力从耳钉中涌出,在经脉里疯狂奔腾。应归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感谢钟离,她留下的庞大灵力,足够净化这些密集的怪物。


    记忆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大脑,剧痛早已超出了人体承受的极限,应归燎感觉自己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皮肤,又像是被钝刀生生剐着血肉,骨头缝里都透着钻心的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断裂。


    一旁的许南天睫毛颤抖着望着面前这一幕。很快,他感觉到原本和灵力势均力敌的怨力开始一点点消退了。


    这七天里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郁感,也随着怨力的消散慢慢褪去,他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憋闷感豁然开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客厅里的怪物在灵光中一个个化为黑雾消散,可房间深处又源源不断涌出新的怪物,它们嘶吼着扑来,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就被霸道的灵力撕成齑粉。


    灵力并未就此停歇,反而如长驱直入的利刃,钻进各个房间,朝着藏在深处的怪物山席卷而去。


    约莫三分钟。


    那股浓重的怨力终于消失了。


    终于没有新的记忆涌来,应归燎这才收了灵力。


    痛死了。


    他心里只剩这一个念头,紧绷的身体一软,安心地歪倒在旁边的思绪体堆上。那堆由无数物件堆叠而成的思绪体,起初触到皮肤时只有些微硌意,可片刻后,接触面上就炸开细密的剧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疼得他眼角疯狂抽搐,连呼吸时空气划过呼吸道,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感。


    识海里像是有上千个人在同时嘶吼、交谈,吵得他头晕目眩,根本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仿佛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被这千人的嘈杂彻底淹没。


    算了,不管了。


    事情终于解决了,应归燎安心地闭上眼睛,接下来只要等许南天把自己搬回去就行。


    可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大喊穿透了识海的嘈杂,狠狠砸在他耳边:“喂!阿燎!先别晕啊!!!”


    许南天的声音带着惊慌,“记忆空间还在!!”


    “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应归燎涣散的意识拽了回来。他的眼睑艰难地颤抖着,努力眯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中看向许南天:“创造记忆空间的思绪体……难道不在这儿吗?”


    话音未落,身旁的空气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


    虚空中走出来了一个人。


    唐策!


    唐策手中拎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大砍刀,与他那张平日里优雅温润的脸形成极致反差,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狰狞。


    许南天看着那把刀头皮发麻,那把刀和当时追着他和陆眠眠跑的陶瓷人手中拿着的,一模一样!


    唐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应归燎,立刻心知肚明。


    钟遥晚的耳钉是假的,根本不可能被钟离的记忆控制。真正的耳钉在应归燎这里,否则单凭他一个人的灵力,是不可能一口气净化掉这么多思绪体的。


    这些净化的灵力,一定是属于钟离的。


    唐策气得嘴角都在扭曲抽搐,脸色青白交加。这么大规模地挥霍钟离的灵力,耳钉里还能剩下多少力量?!


    应归燎的眼珠转了转,凝在唐策身上。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他竟还强撑着,挑衅地勾了勾嘴角。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了你吧。”唐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只要我把你的脸刮花,身体剁碎,就没人知道死的是你。”


    “唐策!你到底——”


    “还有你。”


    许南天刚刚开口,唐策就一个眼神甩了过来:“你也逃不过这一遭了,许南天。”


    唐策没有亲自动手,他身旁的空气忽然扭曲波动,两只怪物缓缓走了出来。


    怪物身上裹着湿漉漉的黑泥,泥层下不断渗出粘稠的黄水,甚至隐约能看见皮下蠕动的蛆虫。怪异的味道瞬间蔓延开,让两人胃中一通翻搅。


    应归燎心脏骤紧,完了,得瑟早了,怎么还藏着怪物?!


    他偷偷用余光瞥向许南天,许南天立刻心领神会,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用脚尖轻轻抵住他的后腰。


    实在不行的话,只能用罗盘的力量开溜了。


    应归燎捏紧了罗盘,可唐策却迟迟没有下令。就在这诡异的僵持间,一只枯槁灰白的鬼手突然从地板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指甲泛着青黑,如铁钳般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糟了!


    应归燎现在身上经不起一点刺激,稍受触碰就疼得浑身痉挛。被鬼手捏住手腕经脉的瞬间,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呃呃啊啊啊啊——!”


    他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发颤,掌心的罗盘“哐当”一声滚落,摔在地板上滑出老远。


    紧接着,一只怪物竟然从地面直接长了出来,粗壮的躯体将应归燎狠狠顶飞!


    他的后背重重撞到墙上,眼前瞬间冒起金星,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阿燎!”许南天惊呼着冲过去,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满眼焦急。


    应归燎捂着剧痛的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眼皮颤得厉害,眼看就要彻底晕死过去。


    唐策一脚将滚落的罗盘踹出老远,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 401 里格外刺耳。


    他拖着大砍刀,刀刃拖过地板留下深深的刻痕,闲庭信步地踱到应归燎面前,眼神里淬着冰。


    应归燎几乎是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死死撑着没阖上眼。他赤红着眼狠狠盯着唐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钟遥晚呢?!他在哪里?”


    唐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反而抬脚狠狠剁在应归燎紧攥拳头的手背上!


    应归燎疼得浑身痉挛,五指被迫张开,随即一枚被血染透的耳钉从他掌心滚了出来,掉落在一旁。


    唐策低头瞥了眼耳钉,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眼底的戾气淡了几分。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应归燎,语气阴恻恻的:“都快成死人了,还心心念念着他?行,我一会儿就送他来跟你作伴。黄泉路上有个伴,一起入轮回,想想倒也挺浪漫。”


    他说着举起砍刀,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直朝应归燎的脖颈砍落!


    应归燎已经软得像滩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许南天瞳孔骤缩,本能地抬手想去挡,可是就在砍刀劈下来的这一刻——


    一抹青色骤然闪出!


    青竹棍裹挟着灵力狠狠撞向砍刀,“咔嚓”一声脆响,青竹棍竟然被这砍刀生生劈成了两段!


    断裂的棍首掉落在地,三人视线一转,是钟遥晚来了!


    他像凭空从空气里渗出来的一样,没有半点声响,就那样突兀地站在几人中间。


    唐策惊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跑的?!”


    “我有保命底牌呗。”钟遥晚回答着唐策,视线却在往应归燎身上转。


    两人四目相对时,应归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连胸口的剧痛都仿佛淡了几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钟遥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又苦又软,像极了讨糖的小孩,明明疼得要命,却还是想给心上人一个安心的笑。


    “钟遥晚!小心点!”许南天的声音响起,“这几只怪物有些不对劲,怨力没有普通怪物强!”


    “知道了。”钟遥晚应声,目光冷然落回唐策身上。


    唐策既然认定,吸尽了他的血气才能让钟离完全复活,那么就算唐策真的失心疯了,他在唐策这里也还是有一张免死金牌。


    几只灰败鬼手从地底钻出,但是明显没有攻击意图,只是想要把钟遥晚拽走,再拖回那个虚假的临江村。


    钟遥晚手腕一甩,只用手中半截断裂的竹棍,倾注灵力,将鬼手都打散了。


    钟遥晚抬眼,说:“这个记忆空间是你的吧?唐策。”


    “什么?!”


    应归燎和许南天同时失声,震惊地看向唐策。


    他明明还活着,好好站在这里,怎么可能是记忆空间的主人?


    这个结论,钟遥晚自己也觉得荒谬。


    可是那个柿子的味道和临江村的那棵老柿子树结出来的果实一模一样,细节逼真到这种程度,空间只可能属于唐策。


    或许他和林雪一样。精神已经死了,再加上他的灵力本就可以操控怨力,才能做出制造记忆空间这么离谱的事情。


    “是,”唐策坦然承认,甚至张开双臂,笑得猖狂又嘲讽,“把我杀了,就能解除这个记忆空间。你们能做到吗?”


    应归燎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们净化过的思绪体中不乏有一些恶徒,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自己就能做出杀人这种事。


    钟遥晚扬了扬眉,说:“你应该也是攒了很久的怨力,才能制造出记忆空间的吧。”


    在临江村的特殊空间里,时间的流速和外界不同,就是唐策急着复活钟离,强行扭曲出来的。


    如果这个空间瓦解了,即使钟离能够复活,也还得再等上好几个月。


    唐策笑而不语。他的眼睛转到了应归燎和许南天身上,正打算让鬼手的目标转向那他们时——


    钟遥晚眼神凌厉,忽然手腕一翻,半截青竹棍狠狠抵在地面。


    灵力从他掌心轰然涌出,炙烈的白色将青色的棍身都染了色,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光之洪流。


    那光芒并不刺眼夺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温暖与威严。它如同破晓时分驱散长夜的第一缕曦光,又似黑暗中自行燃起的,永不熄灭的信念之火,快速灌注进地板——不,是整个空间。


    冒出来的鬼手被灵力消散,几只狰狞的怪物也化作了黑烟。


    唐策惊怒交加,挥刀就想劈断钟遥晚的灵力,可刀刃才一挥出,竟被直接侵蚀、发烫、崩裂!


    “你——!”


    唐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钟遥晚没有耳钉,他能活过七天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能释放这么巨量的灵力?!


    周围的墙壁开始龟裂,像被撕碎的画。


    唐策红着眼疯扑向钟遥晚,却被许南天铆足力气狠狠一撞,整个人踉跄着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许南天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住疯狂挣扎的唐策,胳膊死死箍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快住手!!钟遥晚——不、你是容器!!你是阿离!你凭什么违背阿离的意志?!你为什么要违背你主人的意志?!”


    唐策歇斯底里地嘶吼,身体像野兽一样剧烈扭动、蹬踹,地板被他蹬得吱呀作响,却始终被许南天死死按在地上,分毫不能靠近钟遥晚。


    许南天脖颈青筋暴起,回头朝着钟遥晚撕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阿晚,快!!!”


    第307章 镜花水月


    灵光覆盖在目光所及之处,墙壁上的裂纹快速蔓延,汩汩浓黑的怨力从缝隙里疯狂喷涌而出,又在白光中迅速消融。


    灵力以 401 为中心疯狂铺展,瞬间笼罩整栋楼、整个双叶小区。


    甚至连远在一号楼的唐佐佐、陈祁迟、陆眠眠,以及所有幸存居民,都注意到了这场天地异变。


    他们看到脚下的地砖变成了虚无,不止是楼房消失了,就连周围的景都在白光下被融化了。


    居民们瞬间陷入恐慌,尖叫与慌乱此起彼伏。


    可不过片刻,脚下的楼房、楼道又稳稳落回原地,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唯独他们从家里带来、贴身带着的私人物品,全都在刚才的波动中彻底消失不见。


    唐佐佐第一个反应过来,明晃晃地洒下光。


    那些盘旋在楼外的怪物,也已经尽数消失了。


    兴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太阳升起,唐佐佐下意识眯起眼,竟觉得这阳光有些刺眼。


    她回头朝陈祁迟和陆眠眠打了个手势。陆眠眠点头:“去吧佐佐姐,这里交给我。”


    陆眠眠的话音还没落下,唐佐佐就已经朝着十四号楼的方向飞跑过去。


    陈祁迟心头一紧,也立刻追了上去,边跑边喊:“等等!佐佐!!!我跟你一起去!!”


    *


    十四号楼,401内。


    周围的物件和先前没有变化,连那扇被怪物冲开的门都是敞开的。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他们现在回到现世了。


    应归燎眯了眯眼睛望向窗口,然后又落在身前摇摇欲坠的钟遥晚身上。


    一次性透支释放海量灵力,钟遥晚早已脱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下颌大颗滚落,整个人站在原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虚浮的喘。


    强制解除记忆空间。应归燎不知道这到底需要多少灵力才能够做到,也就只有钟遥晚身体中囤积着数十年份的灵力才能够做到。


    但是今天这一遭,不知道灵力还能剩下多少。


    好在耳钉还在。只要他持续给耳钉输力,总能一点点把钟遥晚的身体养回来。


    应归燎忍着浑身钻心的剧痛,撑着墙壁艰难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发软的肩膀。指腹轻轻蹭掉钟遥晚脸颊上的冷汗:“还好吗?”


    钟遥晚垂着脑袋喘息,不知道是不是太累所以产生幻觉了,他竟然看到小黑从应归燎的口袋里探出脑袋,正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好像……灵力有点损耗过度了。”钟遥晚的手指都在发颤,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灵力大幅暴跌,也能感觉到那些残存的灵力还在因为枯竭症的缘故,不断从体内流逝。


    他抹了把汗,强撑着开口:“先把唐策先控制起来,报警。”


    “你们快过来搭把手啊!”


    许南天还死死压着疯狂挣扎的唐策,胳膊肌肉紧绷到发抖,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几乎是崩溃地大喊,“我要压不住了!”


    钟遥晚攒了攒力气,拄着青竹棍才能勉强往前挪移。他的视线有些发虚,从手绳中抽出一根麻绳。


    可就在这时——


    他的余光一瞥,竟然思绪体堆积的阴暗角落里,还盘踞着一道身影!


    是汪息!


    汪息在思绪体堆的阴影里,此刻彻底扭曲狰狞,再无半分往日的温顺怯懦。她松开了一直护着的鼓胀腹部,伤口处嫩红色的器官疯狂搏动,渗着黑血。嘴角狰狞地咧到耳根,朝着钟遥晚、朝着室内众人,齜出细密尖利的牙,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之前判若两人。


    钟遥晚呼吸一滞,这里是现世,为什么她在白天也能实体化?!


    念头还未在脑海中成型,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本能反应。


    灵光在他指尖凝聚,他几乎本能地要净化汪息。


    可是紧接着,钟遥晚就发现了,他的灵力已经不够强制净化一只怪物了!


    他连忙收势,要是因为净化汪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那可太不值当了。


    “怎么了?”应归燎立刻察觉到不对。


    “我的灵力……咳咳,”钟遥晚呛了两声,脸色惨白,“好像快耗尽了。”


    “什么?!”许南天惊讶道。


    他知道钟遥晚身体中积攒的灵力有多蓬勃,完全没想到强拆一个记忆空间竟然需要这么大的代价。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钟遥晚的存在,他们或许真的得杀了唐策才能离开那个鬼地方。


    想到这里许南天不禁有些后怕。


    而被他压制在地的唐策,抓住这一瞬失神,手臂猛地一撑,竟直接将许南天掀翻在地!


    他头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沾着黑血与尘土,衣领歪斜,衬衫被扯得满是破洞,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挣扎时蹭出的擦伤。先前优雅温润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不堪的疯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借着这股蛮力翻身跃起,指尖精准捞过地上那枚染血的耳钉,紧紧攥在掌心。


    “糟了!”


    应归燎的反应最快,不顾浑身剧痛,连忙把钟遥晚拽回来护到身后,随手从思绪体堆中抽出了一个金烛台当作武器。


    唐策喘着粗气,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三人,满是怨毒与不甘。他不知道应归燎为什么在净化了这么多思绪体以后还能站着,也不知道应归燎到底还能撑到什么地步。但是唐策对自己的体术还是有清晰认知的,现在没有了怪物的帮助,根本没有办法奈何这三个人。


    那起码……要先复活钟离!


    他快速瞥了一眼汪息的肚子。耳钉里的灵力不是钟遥晚的,他也不知道汪息为什么会怀孕,但是里面有一个生命,这是既定的事实。


    就算这个孩子的肉体是来自钟遥晚的,可钟遥晚只是钟离的容器、是钟离的中转站而已,只要往里面灌入钟离的记忆,那么钟离还是能够复活!


    唐策瞪着一双眼却一直没有动作。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唐策竟然将耳钉狠狠扎入了自己的耳中!


    血瞬间从伤口处涌出,顺着他的下颔往下,淌了一脖子。


    紧接着,他竟然从离他最近的那堆思绪体中抽出了一条皱巴巴的血红床单。


    钟遥晚认出了那条床单,瞳孔骤缩,失声喊道:“那条床单上是我的血!快抢回来!!!”


    “什么?”许南天和应归燎一下没反应过来,满脸错愕。


    可不等他们行动,唐策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小刀,在三人一怪的注视下,将刀尖生生扎进了自己手臂。


    锈刃硬生生破开皮肤,鲜血瞬间顺着刀刃涌出,顺着小臂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可唐策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透着股近乎癫狂的亢奋,手腕猛地发力,挑动刀尖狠狠向上一剜!


    嘶啦——


    皮肉撕裂的声响刺耳至极,整片带着血筋的皮肉被他硬生生从骨头上剥了下来!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溅在地板上、思绪体堆上,甚至溅到了近旁的墙壁上,留下点点刺目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室内,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操?!”许南天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弯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唐策将带血的床单裹到自己的伤口上,他想着钟离,感受着属于钟离的灵力在身体里奔涌,钟离的记忆也在同时流入自己的脑海。


    可是他顾不上去看,所有心神都系在眼前的汪息身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汪息面前,汪息也在他靠近时,脸上狰狞的狞笑骤然褪去,眼底的怨毒化为一片空洞的平和,身上的攻击性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又变回了那副怯懦无害的模样。


    “快住手!”钟遥晚急得心头冒火,拼尽全力想要冲上去阻拦,可灵力枯竭的身体根本跟不上意念,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唐策发出癫狂的痴笑,眼神狂热地盯着汪息鼓胀的肚皮,仿佛那里面藏着他所有的执念与希望,“你们拦不住了!阿离……阿离就要回来了!”


    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流出,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贴到汪息的肚皮上,将灵力缓缓注入——


    噗嗤。


    一声巨响。


    唐策的手指在触碰到汪息的瞬间,她脸上的平和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甚的、淬着毒的狞笑。汪息居高临下地望着唐策,然后她的肚子——不,是她的全身都爆开了!


    黑色的血肉、嫩红的器官碎片、粘稠的体液混杂着浓郁的怨力,如暴雨般四溅开来。


    大部分血肉直接泼洒在唐策的身上、脸上,滚烫的粘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一块带着搏动血管的小小息肉挂在他的眉骨上,滑落时拉出一道黏腻的血痕。


    唐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汪息的肚子竟然只是障眼法而已。她的身体是由怨力构成的,想要控制肚子胀起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只怪物一直在骗自己!!!


    室内安静了一瞬。


    “我……”计划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就变成一场空了?


    唐策不敢相信,这个念头只在他心头转了一圈,他不敢相信,更不敢自己陈述出来,只能死死盯着满地狼藉的血肉,祈祷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一场醒了就会消失的噩梦。


    钟遥晚看着这一幕,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粗喘了一口气,身体彻底脱了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般,直直躺倒在一边。


    “钟遥晚?!”应归燎见状,心头一紧,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连忙踉跄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钟遥晚大口喘息着,想说自己没事,可刚一张嘴,就止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


    其实不用他回答,单看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就知道他现在状态极差。


    应归燎忽然想起了临江村影片中的钟离,他每次出现在镜头都是被搀着的。距离死期还有几个月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钟遥晚现在的灵力都已经不够净化一只怪物了。


    平时钟遥晚摘了耳钉以后也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还有耳钉和身体中储存灵力的双重保障,让他太低估这个病症了。


    应归燎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必须把耳钉拿回来!


    他身上每一寸都在撕裂般的剧痛,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应归燎猛地发力,朝着唐策直冲过去,凝聚起仅剩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腰腹上!


    “呃!”唐策闷哼一声,身体弓起,干呕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应归燎趁机伸手,去摘他耳上的耳钉。


    然而唐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疯兽,猛地抬起头,用尽全力朝着应归燎的身体狠狠撞了过去!


    “嘶……!”


    应归燎现在受不了任何大面积的碰撞,撞击的瞬间,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呕出一口血来。


    “阿燎!”


    钟遥晚急得双目赤红,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刚才强行崩解空间的灵力透支,似乎彻底加剧了他体内的灵力缺口。手臂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才刚刚撑起一点身体,就又重重摔回地上,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来帮你!”许南天也反应过来,强压下胃里的不适,冲上去加入了混战。


    可唐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复活钟离的希望都化为泡影,只剩下滔天的怨恨与绝望,像毒藤般死死缠裹住他的理智。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浑身浴血,小臂上森白的骨头还在淌着血,却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惊人力量。疼痛、失血、绝望,此刻全成了他疯癫的燃料。他完全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凭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劲,左冲右撞,一会儿用肩膀狠狠撞向应归燎的胸口,一会儿挥起沾血的拳头砸在许南天的脸上,把他的眼镜腿都给生生砸断了。


    明明是重伤之躯,唐策却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时之间竟逼得两人节节败退,硬生生占了上风。


    他打红了眼,双目赤红如血,瞳孔里只剩毁灭的疯狂。趁着应归燎和许南天被他逼退的间隙,他猛地将手掌拍在冰冷的墙壁上!


    轰!


    又是一股灵力爆发。


    没有目的的爆发。


    没有目标,没有章法,纯粹是宣泄而已。


    耳钉里残存的灵力本就不多,可钟离已经没法复活了,那不如拉上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拦住他!”许南天嘶吼着冲上去,想要把唐策的手从墙上扒开。可唐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许南天的小腹上!


    咚!


    许南天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身后的思绪体堆上。金属、碎木、杂物乱七八糟地硌在皮肉上,疼得他眼前冒金星。


    应归燎强忍着想上前,刚迈出一步,唐策的脚已经带着风声踹了过来,结结实实地踢在他的腰腹上。


    应归燎本就重伤的身体瞬间垮了,捂着腹部直直跪倒在地,膝盖撞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浑身颤抖不已,胸腔里翻江倒海,说话间又接连吐出两口血沫,视线早已模糊一片,只剩下眼前晃动的血色。


    “快……特么住手。”


    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死死盯着唐策,不肯闭眼。


    “住手?”唐策低笑一声,声音冷得刺骨,脸上溅满的血珠随着狞笑微微颤动,“呵呵,你让阿离来让我住手,我就住手!”


    他掌心按在墙上,灵力越发狂暴地宣泄,纯白的光芒刺得双目发疼。


    应归燎握着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撑起来。


    就在这时——


    “你特么敢打我朋友?!”


    一声暴喝和从门口响起,带着滔天怒火。


    几人的视线甚至还没转到门口,一个身影就飞冲过来,一拳狠狠砸向唐策的脸。


    “呃……!!”


    唐策连反应的空隙都没有,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掌心暴走的灵力骤然中断。


    是唐佐佐!


    唐佐佐方才在门口看到屋子里倒下的倒下,跪地的跪地,躺尸的躺尸,气得头都发昏了。她这一拳是用了全身力气砸出去的,才一下就把唐策打得吐了血,脸颊都肿了起来。


    陈祁迟也在这时到了门口。唐佐佐一路跑得太快了,他咬紧牙关才能勉强跟上,一进门就脱口而出:“佐佐,你来四楼做什——我靠!”


    他被屋内的画面吓了一跳。除了倒地不起的人,还有一堆陈旧发黑的东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邪气息,说这里是地狱都不为过。


    他一眼就瞥见趴在地上面色惨白的钟遥晚,脸色骤变,立刻冲过去弯腰扶起人:“阿晚!!你这是怎么了?”


    “咳咳、我没……”钟遥晚一开口就发虚,气都接不上,根本说不成完整的句子。


    应归燎眼皮剧烈颤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唐佐佐,说:“唐策的耳钉、嘶……摘下来给阿晚,他灵力损耗过度了,再不补充会出事的。”


    “好。”


    唐佐佐二话不说,迈步就朝唐策走去。


    唐策这会儿正仰躺在地上。唐佐佐这力道平时都是打怪物的,现在用在人身上,一拳头就要了他半条命。


    他双目放空,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着钟离,钟离的记忆也在源源不断地灌输给他。


    他看到钟离坐在井边,自己缓缓地踱步过来,半跪在她面前。


    然后,那个年轻的自己面露忧色,说:“阿离,要不要进屋?外面太冷了。小晚刚刚睡


    下,你要不要跟他一起睡会儿?”


    这段是他和钟离共有的记忆。


    钟离让他帮自己带一盆昙花,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疯了一样想知道,钟离死前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


    钟遥晚告诉过他一个版本,可是那只是钟遥晚胡诌的而已。


    他要看,要亲眼看见她的最后一刻。


    他要知道真相。


    唐佐佐的手伸到他耳边,唐策却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死死护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


    唐佐佐去掰他的手,他咬着牙不肯松,直到唐佐佐火了,一把揪着他的领子,将他强拽起来,可唐策依旧双臂护头,指尖死死按在耳钉上,半步不让。


    也是在这一刻,唐策看到了。


    钟离在他离开后,转身回了屋,走到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钟遥晚。


    孩子睡得很沉,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软软的小手,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唐策感觉到钟离的胸膛中漾起了一丝暖意,可是又很快被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代替了。


    她和钟遥晚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钟离一个人去了临江村北边的小河。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于是用最后的灵力将盘踞河底的思绪体净化了。


    灵光炸开的这一刻,无数的记忆冲入脑海中,不止是当时的钟离,还有现在的唐策都看到了那些被沉入河底的新娘们的记忆。


    她们一生的委屈、恐惧、不甘、执念瞬间涌上来。


    无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无数的人都在说着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夙愿。


    也是在这时,一道清浅又平静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落在他耳里。


    唐策清晰地听到她说:


    “算了吧,阿策。”


    “我觉得我的人生到这里,就很好了。”


    第308章 血手


    钟离的声音在唐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他护着耳朵的手指缓缓松开,再也不抵抗唐佐佐的力道。


    唐佐佐看不懂他骤然的失神,只觉得他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见了什么。


    她没多想,伸手一摘,便将那枚染血的耳钉取了下来,踩着满地血肉与杂物快步走回,用衣服将耳钉擦干净后递给钟遥晚。


    钟遥晚颤抖着手接过,慢慢戴上。


    耳钉里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一丝微弱的暖流刚流入体内便消散殆尽,根本压不住他浑身的脱力与眩晕。


    应归燎已经站不起来了,其他两个人都围在钟遥晚旁边,他也担心钟遥晚的状况,只能自己匍匐着,拖着残破的身体过去。


    他轻轻拖住钟遥晚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然后将手指抵在他的耳钉上,将灵力缓缓渡入。


    好在他方才用的都是耳钉中的力量,自身的灵力还剩下了不少。可灵力即将耗尽时,钟遥晚看起来还没有气色,


    应归燎心头一紧,立刻朝唐佐佐和陈祁迟急声道:“找罗盘!刚刚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


    “好!”


    唐佐佐和陈祁迟连声应道,立刻去屋子里翻翻找找。


    罗盘也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偏偏它本就长得古旧,混在这堆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里,找起来格外费劲。


    钟遥晚其实感觉现在这样怪怪的。虽然他偶尔也会在事务所躺在应归燎腿上,并且毫不避讳别人的目光。可此刻躺在冰冷地板上,四周全是血污、碎肉和杂乱物件,怎么躺怎么不自在。


    他索性转开了注意力,只去看着应归燎的眼睛。那双眼里除了心疼以外,疲惫也根本掩饰不住。


    钟遥晚问:“疼吗?”


    “不疼,过两天就好了。”应归燎下意识哄他。


    “不要对前辈说谎。”


    虞兮正里M


    应归燎沉默了一瞬:“好吧……其实疼得要死。”


    就在这时,陈祁迟终于在角落杂物堆里扒出了罗盘。


    应归燎立刻接过,将剩下的灵力尽数渡入钟遥晚体内。


    可即便灵力补了进来,钟遥晚的状态依旧没有好转多少,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不过好在脸色变得红润了一些,应该暂时没有什么大碍了。


    双叶小区的居民集体失踪了一周。记忆空间里腥风血雨,外界同样鸡飞狗跳,大面积搜救持续不断,数千人同时失踪,把一众领导急得焦头烂额,连觉都睡不安稳。


    好在严梁几人这几天都和他们在一起,后续工作和警方交接也比较方便。


    陆眠眠交代完所有情况,也匆匆赶了过来,本以为终于能歇口气,结果又撞上押送唐策的活儿,只能揉着太阳穴认命跟上。


    除了制造记忆空间,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外,还有那些无辜惨死的孕妇,还有所有为了钟离复活这一荒唐事而遇难、遭罪的人,这桩桩件件都将清算到他的头上。


    唐策手臂上的伤很严重,如果不是他有灵力,这会儿早就已经见阎王了。


    唐策被押走的时候,他忽然顿住脚步,淡淡瞥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钟遥晚。


    钟遥晚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转过眼睛去看他。


    唐策问:“你怎么知道阿离死前,去了临江村北边?”


    钟遥晚一愣,他没想到事到如今,唐策还揪着自己随口编的那段话不放。他顿了顿,如实道:“我猜的。”


    唐策听完没什么波澜,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是一贯的那种温和笑容,带着点释然,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懊悔。


    他们离开时,陈祁迟也跟了去。


    之前钟遥晚和应归燎从桃花村带回来的能够重塑骨肌的药铺他已经完完全全研究透彻了,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武,就是要给唐策治病。


    唐佐佐一个人扛起了照顾伤员的大旗,跑了三趟,把钟遥晚、应归燎和许南天挨个弄回十四楼。


    许南天看了一眼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满出来的垃圾,乱七八糟的桌面,全是猫毛的沙发。他忍不住咋舌:“家里闹贼了?”


    应归燎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找你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收拾。”


    “好吧……”许南天摸了摸鼻子,十分仗义地开口,“等过两天我给你们找保洁。”


    唐佐佐:“……”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们当保洁呢。


    小黑这只猫也是神了,刚才屋里又是鬼怪又是血肉横飞,场面乱得跟屠宰场一样,它半点不怕,这会儿还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带路。


    总算能踏踏实实回家休息了。


    双叶小区现在热闹非凡,过年的红灯笼还没有撤下,但是躺在下面的却是一具具从记忆空间中扔出来的尸体。还有不少幸存者已经不愿意住在双叶小区了,回家收拾了行李,立刻就要离开小区。


    好在灵感事务所的楼层高,外面的嘈杂影响不到他们。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在案发现场过夜的心理素质。


    陈祁迟不在家,许南天干脆借了他的浴室,四个人刚好分三间浴室,不用挤。


    重新躺回自家床上的那一刻,钟遥晚只觉得恍如隔世,浑身骨头都松快了。


    今天他没让小黑进屋,毕竟现在的应归燎轻轻碰一下就能要他半条命,这小祖宗半夜要是再跑酷蹦迪,明天早上估计就能直接给他收尸了。


    他和应归燎一起挪上床,两个人都虚得不行,刚刚洗澡就磨磨蹭蹭耗了将近两个小时,许南天洗完澡吃完泡面了,他们都没出来。


    两个特级伤员进去这么久,许南天还以为他们死在里面了,差点冲进来救人。


    实际上,只是一个人浑身疼,洗两分钟就得缓一缓。另一个身上疲得不行,洗两分钟也得缓一缓。偏偏他们两个还都行动不便,要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直立,远远看着,活像一对颤颤巍巍还互相扶持的小老头。


    “我再也不要离开我的床了。”钟遥晚靠在枕头上,长叹一声。


    另一边,应归燎还在小心翼翼地「分段式」躺下。肾上腺素褪去以后,他本来就像在体验凌迟的身体就像是直接被拆解了。躺下时,先是屁股,再是腰,再是脑袋,再是腿,最后才盖上被子,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一套还是钟遥晚当时被记忆刺痛时研究出来的躺法,按顺序慢慢来,能少受不少罪。


    钟遥晚刷了会儿手机,一抬眼,应归燎才刚刚到腿的部分。


    “要不要我去隔壁睡?晚上碰了你怎么办?”钟遥晚说。


    应归燎连忙道:“不行,我刚刚净化了几千个思绪体,你不陪我,我会做噩梦。”


    他又慢吞吞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被子盖好,接着小心翼翼地抬手,环住钟遥晚的腰,轻轻把人圈进怀里。


    “我也想看手机。”应归燎闷闷地说。


    钟遥晚干脆背过身去,让应归燎枕在自己颈窝里,两人凑在一起刷视频。他随口问:“你的手机呢?”


    “被唐策没收了。”


    钟遥晚:“……”他是小学班主任吗。


    应归燎又往他颈间蹭了蹭,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软声道:“老公给我买个新手机,那个被坏人碰过了,我不要了。”


    钟遥晚气笑,低声应道:“好,一会儿就买。”可他刚刚说完话,就不自觉地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颤抖,连带着半趴在身上的应归燎也跟着晃。应归燎本就浑身是伤,半点颠簸都受不住,这一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翻了个个儿,疼得指尖都发麻。


    应归燎咬着牙忍下了疼,刚要说什么,却发现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竟然已经睡着了。


    这睡得也太快了吧!!


    记忆空间里的时间是混乱的,应归燎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个小时没睡了。如果是平时的话,他可能会觉得钟遥晚是太累了,可是刚刚经历了那么一遭,让应归燎不禁怀疑这是因为钟遥晚身体中的灵力水平骤降才造成的虚弱。


    虽然钟遥晚现在的灵力可能不够强制净化怪物,可是大部分的人本就无法做到着这点。他的灵力水准不过是跌回了常人水平,何至于虚弱到说睡就睡,连句话都没说完?


    应归燎拧起了眉,将手机按灭了后轻手轻脚地将钟遥晚揽到了怀里。


    他试着触碰钟遥晚的耳钉,可是指尖除了疼痛以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无法判断里面的灵力储备有多少。


    但是应归燎记得,罗盘里剩下的灵力还够强制净化四五只怪物。只要慢慢地给钟遥晚补充灵力,再依靠他的自身恢复,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实在不行就直接退休,唐策虽然一件好事没做,但是好歹在彩幽群山的事件后,给了一大笔钱当报酬,这辈子总归是不愁吃穿了的。


    应归燎这么想着,心头一热,忍着疼在钟遥晚唇角轻轻印了一下,脑袋挨着他的,沉入睡梦中。


    *


    双叶小区的人员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外界流言疯传不止,说这小区藏着能吞人的小型虫洞,是平和市的百慕大三角,也有人说外星人绑架了双叶小区的人去做人体实验,现在回来的已经不是人类了。


    总之,得益于这些流言,现在不管是快递还是外卖,都不敢进双叶小区。


    许南天本就是个体虚的,除了见鬼的时候跑得快,其他方面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和捉灵师有关的特质。


    昨天那场混战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一觉足足睡了十五个小时,直到傍晚时分,才舍得起床。


    唐佐佐和陆眠眠正靠在沙发上打游戏。


    许南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们倒是闲得很。”


    陆眠眠气道:“忙前忙后折腾了这么多天,休息两天怎么了!”


    许南天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问:“局里的消息回了吗?”


    陆眠眠的脸立刻黑了下来。


    她失踪的这七天里,暮雪市局给她发了八百条消息,一点开聊天软件就看到领导的「陆眠眠,再不来上班就永远都不要来上班了!」,吓得她只能继续假装失踪:“没回,就当我还在失踪吧,休息够了再回去。”她指了指茶几,“诺,你的手机在那里,替你拿回来了。赶紧看看医院有没有给你发消息吧。”


    一提医院,许南天也头疼地龇牙,果断转移话题:“晚点再说吧,今天吃什么?我快饿死了。”


    唐佐佐抬起头:「吃泡面,现在双叶小区是禁地,没有外卖,我也懒得去买。」


    “小哑巴,你这可不行,你看看这一屋子都是伤员,你总得给我们弄些营——”


    话没说完,唐佐佐一记冷冽的眼刀直接甩过来。许南天立马识相地闭了嘴,谄媚改口:“其实我觉得泡面也挺营养的,你们吃吗?我去煮。”


    “不吃,我们刚刚吃了烤肉。”陆眠眠说。


    许南天:“……”他说,“那我为什么只有泡面吃?”


    陆眠眠道:“冰箱里翻到的,只有两人份的,现在就只有泡面了。不然你吃小晚哥的麦片吧。”


    许南天被提醒到了,环视一圈,纳闷道:“钟遥晚和应归燎呢?还没起?”


    “那俩伤成那样,睡够二十四小时我都不奇怪。”


    陆眠眠的话音刚落——


    吱呀一声,房间门被猛地拉开。


    粗重的喘息声在同时传来,许南天要回头,结果被先一步拽住了后衣领子。


    许南天刚要回头,后衣领突然被人狠狠拽住。连日来的惊魂未定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以为又是怪物突袭,尖叫出声前却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


    “进来一下。”


    是应归燎的声音。


    许南天这才放心下来,跟着他走。


    进了屋后,应归燎就撑不住了,踉跄着半跪到床边,冷汗大颗大颗从额角滚落,浸透了额前的碎发,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你怎么了?!”


    许南天被他的状态吓到了,连忙要去搀他。


    “我没事!别管我!”应归燎厉声喝停,声音抖得厉害,却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眼底满是焦灼:“刚刚两步跑急了而已,你先看看钟遥晚,他怎么都叫不醒。”


    “啊?”许南天脸色骤变,快步绕到钟遥晚那边去看情况。


    唐佐佐和陆眠眠听到屋里的动静后也靠了过来,在门口探着脑袋观望。


    床上的钟遥晚安安静静躺着,呼吸浅得几乎微不可察,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瓷白,双目紧紧闭着,眉眼间没有丝毫动静,全然不像熟睡,反倒像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昏迷。


    许南天将手搭在钟遥晚脸侧。灵力流转间,他感受着钟遥晚身上传来的灵力反馈,眉头越皱越紧。


    应归燎被他的脸色吓到了,心慌得厉害。他下意识起身,结果反而让身上又炸开一片疼。他眼前炸开一片黑,来不急缓缓,就着急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奇怪……”许南天的手还贴在钟遥晚耳垂,说,“耳钉里根本没有灵力啊。”


    “怎么可能?!”应归燎几乎是吼出来的,“昨天存进去的灵力起码能强制净化三四只怪物,怎么可能没有灵力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许南天也急得直冒汗。他担心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细细感觉了很久,才道,“不止如此,他身体里储存的灵力也比昨天更少了,而且……灵力流失的速度好像也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快了不少。”


    许南天:“耳钉原本有封印的作用,枯竭症流逝的灵力都是耳钉的。耳钉里没有灵力了,就只能从他自身走,我想应该是那种流逝感才会让他昏迷不醒的吧。”


    应归燎瞳孔骤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能够理解灵力枯竭症加剧,毕竟强制破解记忆空间需要的灵力不可估量。


    可是为什么耳钉里没有灵力?


    唐佐佐说:“可是阿晚之前也摘过耳钉,之前不是都没事吗?”


    “可能是之前他体内储存的灵力太多了,流逝的灵力对他来说微乎其微吧。”许南天说,“可是现在,他的灵力和普通人是差不多的水平。”


    陆眠眠犹豫着开口:“会不会是……耳钉坏了?”


    “灵契也会坏吗?”唐佐佐脱口而出。


    陆眠眠:“可是小钟哥的耳钉……好像不是灵契吧?”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仔细想想,他们确实不知道那枚耳钉到底是什么。它能够吸收死者的灵力,如果是灵契的话,耳钉需要有自主意识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可是这东西又确实不是魂器。


    应归燎的眼神剧烈晃动。


    谁都想不到这场劫难的结束,竟然会对钟遥晚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死亡两个字如同阴影一般盘踞在应归燎心头。


    他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撑着地面踉跄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往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恐惧攫住的六神无主。


    “我去找唐策,”应归燎的声音都在抖,“钟离提到过她有一枚透支过未来灵力的玉佩,唐策肯定知道在哪里。”


    “透支未来?那治标不治本吧?!”唐佐佐说。


    “先把标治好再说。”


    应归燎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冲去,整个人像一头失去方向的困兽,只凭着本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等等!”唐佐佐拦在门口,应归燎现在耐心告罄,下意识要绕开她走,唐佐佐却说,“你在家里陪阿晚,我和眠眠去警局找唐策。”


    应归燎咬了咬牙,点头道:“行,那就拜托你们了。尽量快一点,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好,放心吧。”陆眠眠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刚想拍拍应归燎的肩膀,又想到他现在碰不得的金贵状态,只能收回手。


    两个姑娘转身正准备走,“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忽然在房间里炸开。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许南天四脚朝天地跌坐在地上,屁股撞得生疼也顾不上揉,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死死盯着床上的钟遥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怎么还有怪物!?”


    他们顺着许南天看的方向望过去,发现被子里居然伸出了一只血红的手!


    唐佐佐瞳孔一缩,正要冲进去净化怪物时,却被应归燎拦住了。


    应归燎神情严肃,目光紧紧锁在床铺上:“等等,我好像认识那东西。”


    “啊?你也和怪物有交情?”许南天只当他在说疯话。


    应归燎没理会他的吐槽,忍着浑身剧痛,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唐佐佐和陆眠眠紧随其后,以防有以外发生。


    床上的钟遥晚依旧睡得很沉,呼吸浅淡,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纷扰。而他盖着的被子里,一截血红的手臂赫然伸出,皮肤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青筋暴起,看着格外渗人。


    那血手静静垂着,看起来没有半点攻击性。


    应归燎的喉结滚了滚,心跳莫名加速。他屏住呼吸,指尖捏住被角,正要掀开被子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时——


    “唰!”


    那只血手竟然突然猛地挥舞了一下!


    应归燎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急退,脚步踉跄间,差点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把后面两人都撞倒的。


    唐佐佐被撞得后退两步,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稳重点 ?!”


    “抱歉抱歉,太突然了。”应归燎喘着气道歉,视线却没离开那只手。


    他看到,那血手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翠玉耳钉!莹润的翠色在血肉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血手缓缓摊开,掌心朝上,那枚翠玉耳钉静静躺在中央,仿佛在等待人取走。


    许南天不可思议道:“这只怪物身上没有怨力,而且……那枚耳钉里的灵力很充沛。”


    听到这话,应归燎也不管这枚耳钉是不是诱饵,血手会不会突然发难,几乎是扑了上去,飞快地从血手中抢过那枚翠玉耳钉,随后一只手垫到钟遥晚后颈,正准备带着他远离血手。


    可是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甚至还没等他抱起钟遥晚,那只血手在他们拿走耳钉后就缩回被子里,顺着床沿滑入,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人对视了一眼,显然还没回味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这血手既无怨力,又无恶意,反倒像是专程来送耳钉的,实在透着古怪。


    陆眠眠一边把许南天拽起来,一边说:“这个耳钉看着和小钟哥那个挺像的,要不要……试试看?”


    “不,别急。唐策能够控制怨力,说不定这就是他干的好事。”应归燎警惕道。


    许南天:“他不是都被抓了吗?”


    应归燎:“万一又越狱了呢?”


    众人:“……”好像也有点道理。


    应归燎没急着把耳钉给钟遥晚戴上,而是先将这枚翠玉耳钉扣在了自己耳上。下一秒,一股温润的灵力便从耳尖缓缓渗入,顺着经脉在身体里流淌开来。


    他们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应归燎感受着体内平稳流转的灵力,确定没有暗藏的咒术或陷阱,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耳钉摘了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把这枚耳钉替钟遥晚换上,然后朝许南天使了个眼色。


    许南天立刻靠过来,手贴贴上去,感受了一下,说:“这枚耳钉应该没有问题,是真的。”


    三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许南天又补充道:“而且里面的灵力和先前那枚差不多,暂时不用愁灵力流失的问题了。”


    “那就好。”


    应归燎闻言后,整个人都脱力了。才醒没多久就经历了心情的大起大落,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地上,震得身上又是一阵疼,龇牙咧嘴地骂了句着该死的唐策。


    许南天、唐佐佐和陆眠眠都离开了,应归燎就在房间里陪着钟遥晚,等他醒来。


    许南天的猜测是正确的,身体中的灵力流失停止后,钟遥晚的脸上才真正地恢复了血色,开始好转起来。


    得益于这一出,许南天也不用吃泡面了,唐佐佐决定出门去买菜,做顿大餐等钟遥晚醒来。她身上也累,但是身体素质甩了其他人一大截,活动活动胫骨就又是一条好汉


    她要出门时,正好撞上了来蹭饭的陈祁迟。


    陈祁迟昨天跟去警局,给唐策紧急处理伤口,从中午忙活到半夜才回来,现在眼睛底下两个大大的乌青圈,一脸散不去的疲惫。


    唐佐佐向他说明了钟遥晚的情况,陈祁迟上一秒还困得睁不开眼,下一秒就直接冲进房间里,对着钟遥晚哭天喊地:“老钟啊,你不能死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应归燎:“……”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习得哭丧技能的?


    陆眠眠看向唐佐佐:“你没告诉他小晚哥暂时没事了吗?”


    唐佐佐耸了耸肩,比划道:「刚说个开头就跟火烧屁股一样跑进去了。」


    应归燎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刚要开口制止,床上一直昏睡的钟遥晚忽然动了。


    他像是本能一般地抄起枕头就往陈祁迟脸上砸,不耐烦道:“吵死了!都说多少次了,要说梦话去院子里说!”


    突如其来的动静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而始作俑者砸完人,安心地翻了个身,一只手精准地揽住地上应归燎的腰,脑袋往他怀里一埋,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全程连眼睛都没睁。


    枕头从脸上掉下去,陈祁迟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反应了过来:“钟遥晚!!我这是好心关心你,还有,明明是你在说梦话吧!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唐佐佐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往外拖:「陪我去买菜。」


    “那阿晚他……”


    「他没事了,不用担心。」


    陈祁迟这才卸了身上的力气,安心地被唐佐佐拖走了,嘴里还嘟囔着:“那买点排骨,给阿晚补补。”


    唐佐佐睨他:「你做?」


    陈祁迟说:“我去买现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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