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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暴乱的人群太多了。


    电梯承载力有限,楼上已经有不少人从步梯间蜂拥而下,四散溃逃,霎时挤满了整个大厅,熙熙攘攘乱作一团。


    大部分人都在争先恐后朝着出口涌去,但也有一小部分的脚步在路过图书区时慢了下来,仰着头,鼻尖耸动,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直勾勾地望向了那扇透明的玻璃门。


    勾魂摄魄的媚艳香气正从门缝中缓缓溢出,低廉直白,缺乏格调,仿佛一团喷撒了过量诱食剂的鱼饵。哪怕明知那香气的主人大概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劣等货色,可那种不容抗拒的诱惑却不啻于血腥味之于鲨鱼,深植于Alpha基因深处的狩猎本能几乎瞬间被唤醒。


    几个等级不高又不曾结番的Alpha学生当时眼神就不对劲了,竟不顾带队老师阻拦,冲动地上前去砸门。


    砰——!


    紧随其后的玻璃碎裂声响起的时候,梁小满正抱起一只花瓶,哆哆嗦嗦地砸在一个靠近他们的Alpha身上,抖着声音喊:“别、别过来!”


    Beta对于信息素的感知并不敏感,但是,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信息素实在太过浓郁。


    除了属于妈妈的亲切的栀子香,全都是Alpha特有的、极富侵略性的呛人气味,如同某种宣告进食的讯号,默契地将因为发情期而神志昏蒙、失去行动能力的Omega围在中间。


    “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什么?”梁晓盈挡在妈妈跟弟弟身前,她面色冷厉,双眉倒竖,属于优等Alpha标志性的辛烈信息素呈保护姿态包裹着脆弱的母亲,朝面前这群神色各异、越靠越近的Alpha明确传达着禁止接近的命令,“都退开!离他远点!”


    这些天生便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优势性别者们,往往会自觉在内部划分出更加细致的阶级差别,完全依赖信息素等级高低确定彼此地位,那是一种无限接近于群居性肉食动物的生理本能。


    虽然华国早已出于人权平等等原因而取消了更详细的等级评级制度,但梁晓盈推测自己的信息素评级大概最低也是A+级,即便是在优等Alpha之中,也绝对算得上高阶的上位统领者。


    这些围着穗穗蠢蠢欲动的Alpha之中,没有人比她的等级更高,理应服从她的命令。


    ——然而,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弱龄稚子,还远远不到正式分化的时期。威慑力,自然也少了一大截。


    碍于显著的等级差距,Alpha们虽然不敢直接上前抢夺这块唾手可得的肥肉,却也不肯听话地离去,始终像是一群嗅到腐尸气味的秃鹫,垂涎三尺地跟在正被两个孩子搀扶着,艰难地挪向最近一间活动室的Omega身后,不断作出温和可亲的笑脸哄道:


    “你误会了,小朋友,法治社会,我们能做什么?只是单纯想帮你们把妈妈送到医务室而已,他看样子可不太妙,别耽搁了呀。”


    “是啊,晓盈,你跟我们家佳佳不是好朋友吗?还怕阿姨伤害你妈妈吗?你别担心,来,阿姨包里带了抑制剂,让我给他打一针,很快就没事了……”


    “晓盈,哦,你是那个梁晓盈是吧?我也经常听我家钱子瑜提起你呢,我跟子瑜妈妈早就结番了,有标记在,不会像外面那些小年轻一样容易失控,你想带你妈妈去哪儿?叔叔帮你把他背过去……”


    身体被妈妈沉重的重量压得摇摇欲坠,梁晓盈呼吸粗重,脸蛋憋得通红,眼神却愈发狠戾,不管不顾地释放出大量信息素阻止外人靠近,她嗓音嘶哑,怒气勃发:“滚开!滚!不准碰他、敢碰他我就杀了你!”


    假的,假的,都是骗人的。


    大部分人或是随着畏惧暴乱踩踏的人群而躲进活动室避险,或是悄悄从后门离开,留下来的这些人……这些Alpha,这些试图趁人之危从穗穗身上咬下一块肉的豺狼、畜生,他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身为一个以稚龄之年就担负起保护妈妈重任的Alpha,梁晓盈对于劣等Omega在各种特殊时期的禁忌与注意事项都熟记在心。


    穗穗现在已经开始发烧了,体温攀升得太快,很快就会因为短时间内的急速高热而陷入半昏迷甚至惊厥状态,眼下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尽快进入密闭的室内,反锁房门,等待医务人员救援。


    绝不能让Alpha触碰妈妈。


    “唔……”


    梁穗垂着头,声音颤抖,嘴唇由于灼热气流的炙烤而不得已张开,不时泄出几声含混的、近乎气声一般低微的呻吟,既像是渴望,又像是求救。


    他尚且还能保留三分理智,知道要配合女儿,努力走向那间能为自己提供暂时庇护的活动室。但绵软的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肌肉震颤,勉强迈动间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样,摇摇晃晃,昏昏沉沉,难以保持平衡。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似乎走了一个世纪都没能跨越。


    “不行,不行了……”梁小满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跟汗水一起哗啦啦往下流,脸色紫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开口就是哭腔,“我,我扶不动妈妈了……呜……救命……老师……老师帮帮我们……”


    茶话会的主持老师从楼上医疗间翻出几支抑制剂,刚匆匆赶到现场,见状也急得不行,本想冲过去帮忙,但又看了一旁同样情况糟糕的褚京颐一眼,咬了咬牙,实在不敢贸然离开。


    “褚、褚先生,您觉得怎么样了?”她手臂环着被吓哭的贺卯威,颤巍巍地,尽可能轻柔地为褚京颐推注了一支抑制剂。


    不知是被劣等Omega的信息素诱发了易感期还是更加严重的热潮期,Alpha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抽颤,脖颈、额头与手背青筋爆起,美艳绝伦的面容变得分外狰狞。


    他双目紧闭,呼吸拘急,似乎短暂失去意识,头面部乃至脖颈、手臂腕部皮肤都泛着大片潮红,底色却呈现出一种重症病人般的苍白。喘息声粗重得瘆人,宛如一头即将暴起伤人的野兽,老师胆战心惊,恨不得掉头就跑。


    但是,绝对不行!


    这位可是褚氏如今的掌舵人,万一在她带队的这场活动里出了什么岔子,那她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就算完了!


    “褚先生?褚先生?您还好吧?能听到我说话吗?”


    “请,请再耐心等候片刻,校医院已经收到消息,正在赶过来……”


    聒噪的声音。


    像是夹杂在多种打击乐器奏鸣的间隙发出,又像是透过层层厚重阻碍艰难传递进耳中,嘈杂,失真,要消化许久才能逐渐理解其中含义。


    抑制剂开始起效,上一轮的热浪已经出现消退之势,但余威依旧,褚京颐如同刚刚历经过一场焚烧灵魂的酷烈火刑,身体汗如雨下,额发鬓发尽湿。


    他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两腮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迷失已久的理性逐步回归,反应过来自己当下发生的情况。


    他的信息素失调症,彻底爆发了。


    诱因,毋庸置疑。


    思绪仍旧混乱,先前那个关于麻烦的不详预感愈发深重,理智正在脑海深处疯狂示警,催促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像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那样,抛舍掉那难以抵御的诱惑源泉,那仿佛是主动勾引着雄性前来与自己媾和的雌性信香,那股,惊惶逃窜、甜腻庸俗的气息——


    “爸爸!爸爸救命!”


    褚京颐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猩红的视野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Alpha男生将梁穗扑倒,狂躁地、暴力地卸下他颈间的防身项环,嘴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犬齿森然毕露,朝着Omega已经除去所有保护的后颈咬去。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含糊微弱的呜咽,又似乎只是幻觉。


    褚京颐大脑一片空白。


    那之后足足有两三秒的时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断开了思维与肉身的联系,完全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将那个年轻的Alpha一把掀翻,狂怒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压抑已久的火气被彻底点燃,褚京颐猛然抓起旁边的椅子,朝着倒在地上的男孩狠狠砸下,一下又一下,力道毫不收敛,重物与肉体猛烈相击的声响听得人牙紧。


    优等Alpha超绝寻常的体能优势让这个胆敢染指他人所有物的窃贼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得出来,就已经被砸得口鼻喷血、连连哀嚎,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充斥了整个大厅。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在场色欲熏心的Alpha立即清醒了许多。当那股咸苦阴冷、宛如自幽冥地底倒灌而上的海水气息出现在大厅,开始狂乱地沸腾、奔涌,以一种圈占领地的霸道姿态驱逐起其他Alpha信息素时,绝大多数人都作出了当下最明智的选择:退让。


    退出这片早已被某位强大不可撼动的掠食者占据的领地。


    “呼、呼……嗬……”


    头痛得像是要炸开,褚京颐扔下手中染血的椅子,没再多看地上生死不知的Alpha,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锁定了那头刚刚被自己从入侵者口中抢回来,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女儿身后的丰美猎物。


    是的,猎物,只是猎物。


    只是本能。


    他曾经标记过梁穗,Alpha顽固不化的兽性本能令他将对方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即便他已经抛弃了他,他已经不要他了,但,独占欲……劣根性,无法根除。


    除此之外,不具备任何含义。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光裸的后颈,褚京颐舌尖舔过发痒的犬齿,感受着口腔中分泌得越来越旺盛的涎液,脸色阴沉,哑声吩咐:“抑制剂给我。”


    老师忙不迭跑上前,将剩下那支抑制剂递进他手中。


    梁晓盈正努力想要将妈妈扶起来。


    由于刚才透支了过多信息素,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产生了类似虚脱的后遗症状,她手脚发颤,眼前发黑,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正急得差点掉泪,忽然听见正跟自己一起努力的小满喊了声:“爸爸。”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梁晓盈大惊,猛然抬起头,看见妈妈已经被褚京颐抱在怀里,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站、站住!你要带他去哪儿……唔……放开他……还……还给我……”


    眼前一阵眩晕,她只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软弱的喝问,身体已经倒了下去。老师跟梁小满急忙过来扶她。


    褚京颐一脚踹开某间活动室的大门,将已经近乎半昏迷的梁穗扔进沙发,自己单膝跪在沙发边沿,摁住他的脖颈,强迫他露出后颈。


    那里,肉眼看不出来的地方,藏着Omega……尤其是劣等Omega,最致命的弱点。


    发育不良,无法被真正标记的劣质腺体。


    褚京颐摘掉抑制剂的保护套,正准备为梁穗注射,手下的身体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手掌打着哆嗦,别扭地反拧过来推搡他的手臂,力道却很微弱,介于挣扎与调情之间。褚京颐本来没想理会,目光仍被那颈后的一小片肌肤牢牢攫住。


    那里,红得吓人,已经看不出原本深麦色的底色。丰盈皮肉蒙着一层汗珠,正敏感地,湿漉漉地颤抖着,只以视觉层面的感知便能清晰意识到,那个部位的温度一定已经烫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如同雌性动物发情时通红热烫、汁水泛滥的阴部。


    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令自己都觉得过分淫猥下流的念头,褚京颐心神一颤,反应慢了半拍,梁穗胡乱挥舞的手打飞了他手中的抑制剂,玻璃药瓶“啪嗒”碎了一地。


    “你!梁穗!”褚京颐惊怒交加,“我是在救你!蠢货!别乱动了!”


    劣等Omega在他不加掩饰的怒吼与威压下很快就老实了,壮硕结实的身体发着抖,乖乖被Alpha按在掌下,像只被老虎叼回巢穴、自知无路可逃的肉兔子,认命地暴露出脆弱的后颈,即便被利齿恶意触碰要害也不敢继续反抗……嗯?


    褚京颐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凑近了他红烫的颈后部位,锋利的犬齿距离刺穿腺体仅有一步之遥。


    “不知廉耻!”他几乎恼羞成怒,在那股勾得人熏然欲醉的栀子甜香中怒声咆哮,语气里带着掩藏不住的慌乱,“别再勾引我了!你以为自己很有魅力吗?以为我还会……不,我从来就不吃你这一套!把你那些不要脸的信息素收好!”


    警告无用,长年不沾荤腥的身体对于官能刺激的抵御能力约等于零。


    梁穗被他脸朝下按在沙发上,褚京颐看不到梁穗的表情,但那从喉咙里挤出的低弱呜咽却充斥着越来越明显的恐惧。信息素等级的差距太过悬殊,他已经连点像样的反抗都做不出来,徒有一身肌肉的健壮身体哆哆嗦嗦抖个不停,小幅度地轻微扭动,试图躲避那危险十足的触碰……或者,引诱。


    衣物摩挲,窸窸窣窣,颤动起伏。


    褚京颐陷入一片温热的泥泞,略一碾动,就是一阵叽叽咛咛的腻响,香气馥郁,仿佛携带着某种神经毒素,令人目眩神迷。


    他已经湿透了。


    已经,做好了被享用的准备。


    “你……你……”


    Alpha说不出指责的话了。


    他双眼发红,喘息粗重,汗水顺着白皙的额角往下淌,艳丽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一种毁灭性的痒意席卷了全身,从牙根、口腔,到手指、下体、裸露出来的皮肤,皮肤之下的血肉……无一处不痒,汹涌燃烧,连灵魂都要一同焚尽的渴望。


    那一瞬间,脑海中翻腾的情绪全然变成了憎恨,消肉融髓,刻骨铭心。


    “为什么……要回来?”他死死咬着牙,理智脱缰,几欲癫狂。


    高高在上的质问已经被失态的嘶吼所取代,随着那积年累月的怨毒一同喷薄而出。


    “我们早就结束了!我已经不要你了梁穗,我已经不想再陪你玩那些不切实际的恋爱过家家!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还在妄想撼动我!”


    当年,明明……明明好不容易才——-


    他们之间的交集,远比在西嘉更早。


    真正的初见,是褚京颐跟随父亲去往西南的某座小山村里出席慈善活动。


    活动中间安排了一个回访当地接受捐助的困难户的亲民环节,褚砚城为此特地带来了一整个节目组,力求将褚氏集团热心慈善、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光辉形象宣扬得洛市人尽皆知。


    褚京颐原本是不想来的。


    他那时才不过十四五,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因为母亲偏心哥哥的事整日愤世嫉俗,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戾气。


    尤其是,春城的这笔专项慈善基金,是褚砚城与徐寄蓉这对早已形同陌路的夫妻,难得默契了一次,为了给病痛缠身的长子祈福而特别设置的。


    褚绥宁那段时期病情很严重,连床都下不了,却唯独对这个慈善项目关心备至。据说是在电视上看了几个希望工程的访谈节目,心中大受震动,自己也萌生了关爱偏远地区贫困儿童求学问题的想法。


    行善积德是一方面,这对公司下季度争取政府福利政策支持也很有好处,做父母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自从该项目成立,春城建起数所希望学校,当地无数因为贫穷而早早出去打工的孩子都陆续回到了学校,对褚氏集团感激至极。主管这一慈善项目的团队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大包裹笔迹稚嫩的感谢信,回都回不过来。


    褚绥宁卧床养病,闲着也是闲着,便拉着母亲与弟弟帮忙写回信,褚京颐就是那时第一次收到了梁穗的来信。


    在见到梁穗本人之前,褚京颐心里就已经对这个在众多来信者之中显得格外特别的小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话太多、太烦人了。


    其他孩子平均一个月写个两三封,他一天就能写这么多。一个月下来,比其他所有孩子加起来写的还要多。每次春城的感谢信送到,总是梁穗自己的信单独装了一个小包裹,他似乎总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要对人诉说。


    梁穗在信里写自己的功课、成绩,写自己在班级里交到的朋友,写自己在山野河溪玩耍逮到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写自己读到了一本有意思的书,随信附赠了读后感与阅读笔记,想要分享给为学校捐赠图书馆的好心人。


    这家伙一定是个话痨。


    而且,有点蠢。


    自以为是地认为跟褚京颐交换了几封信就是朋友了,他甚至连褚京颐跟徐寄蓉的笔迹都分不清,似乎一直以来都觉得给他写回信的都是同一个人,一直喋喋不休地打探着这位“笔友”的近况。


    虽然自己的字的确是幼年启蒙时被母亲手把手教授的,可语气跟措辞间的区别也看不出来吗?蠢死了。


    这两个印象,在那次慈善活动的尾声都一一得到了印证。


    虽然,在褚京颐皱着眉头踏进那座破败脏污的小山村,在那个浑身灰扑扑的泥巴小孩两眼亮晶晶地迎上前,试图来拉他的手之前,褚京颐就已经从当地接洽的负责人口中得知他是个小哑巴。


    但褚京颐还是觉得他很吵,很烦人,一点都不懂得看人眼色。


    村里定下的接受采访的困难户就是梁家。


    「你比照片里还要好看。」趁奶奶正热情地招呼节目组的人往家里走的时候,梁穗挨挨蹭蹭地挪到褚京颐身边,比划着说。


    褚京颐看不懂手语,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小小的便签本,用铅笔将自己想说的话写下来。


    字迹谈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好看”两个字比其他字大了一圈,像是在表示特别强调。


    “照片?”褚京颐想了想,不久前确实收到了梁穗要求互换照片的来信,不过他记得自己当时根本没准备搭理这个无聊的请求,连回信都没写,有把照片寄给梁穗吗?


    算了,应该是徐寄蓉。


    哥哥的病情在春城的慈善项目落地后就奇迹般好转起来,徐寄蓉欣喜若狂,几乎把这帮接受褚氏资助的山区小孩视作福星,平时他们写信过来想要个书包文具新衣服的都一向有求必应,想必又是她自作主张把自己的照片给了梁穗。


    “你离我远点。”少年抬着尖俏的下巴,盛气凌人,毫不客气地瞪了梁穗一眼,“你身上很臭,没洗澡吗?”


    梁穗呆了呆,立即摇头否认,「我洗澡了,不臭。」


    为了跟大城市来的朋友见面,他不顾被奶奶骂,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洗了两遍澡,打了香皂,还特地换上了自己最新的一套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香喷喷的,一点都不臭呀。


    “你闻错了,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梁穗很认真地在纸上写。


    他还想解释自己的衣服只是颜色灰了点,但也是好好洗过的的,手上跟头发上是刚才帮奶奶做饭时不小心沾上的灰土,拍拍就没了,他并不是个不爱干净的脏小孩。


    可褚京颐眉头拧成了川字,躲开了他总是无意识贴近自己的身体。


    一股特殊的、说不上是香还是臭,但闻起来令鼻腔格外难受的气味从梁穗身上飘过来,患有轻度洁癖的少年简直忍无可忍,抛下他,大步朝着拍摄地点走去。


    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吧嗒吧嗒的,像是一条眼巴巴追在主人后面的小狗。


    梁穗气喘吁吁追上来,从后面拽住褚京颐的袖子,很自来熟地晃了晃,好像还想跟他说些什么。


    褚京颐有点烦他,本来想甩开袖子的,但这时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手不知怎么就顿了一下。


    奇怪。


    这会儿又不觉得难闻了。


    褚京颐不久后就弄清了这股味道究竟是什么。


    那天晚上,由于山路塌方而不得已在梁家借宿一晚的Alpha少年,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首次分化。


    优等Alpha的分化期一般都比较晚。褚京颐的家庭医生预测过他的正式分化期应该在十八岁以后,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提前那么早。


    山路崎岖难行,等褚氏的人终于从二十里外的唯一一家卫生所带回抑制剂的时候,褚京颐已经从先前那种焚身噬骨般的剧烈热痛中迷糊转醒。梁穗抱着枕头趴在他旁边,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光裸的颈后赫然是一个还在淌血的牙印。


    褚京颐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个小土包子是怎么出现在自己房间的,大脑被满室浓香搅得溃不成军,无法进行理智的思考。


    ——充斥鼻腔的特殊气味,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明白无误的诱人甜香。


    那是劣等Omega特有的,轻浮浓烈、毫不矜持的信息素的气味,混杂着另一种既似熟悉又觉得陌生的潮湿的海水气息,彼此媾和,相互交融。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可怜巴巴蜷缩成一团的梁穗,忽然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今晚的房间。


    这是梁穗的房间。


    是他,陷入分化期热浪的Alpha,意识昏蒙,浑浑噩噩,追逐着那股勾得自己魂不守舍的香气,强行闯入了这个Omega的房间,强行,标记了对方。


    慌乱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嫌弃跟羞恼。


    褚京颐猛地坐起身,狠狠捶了两下床。


    怎么都没人拦着他,让他把珍贵的首次标记用在了这个傻里傻气的小土包子身上!他回去怎么跟卿玉交代!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给梁家人一个交代。


    褚京颐神智不清时不慎标记了梁穗,虽然这么想有点缺德,但幸好梁穗是个劣等Omega。


    本来就只是个临时标记,最多维持小半年。而对于劣等Omega来说,恐怕一个月不到标记就要消失了,并不需要一时冲动的Alpha为此承担太多责任。


    梁奶奶搂着抽抽嗒嗒抹泪的梁穗直叹气。


    小门小户,孩子爹妈又是那么个情况,并不敢凭此就赖上人家。老人只能好声好气跟眼前这位已经给了自家不少资助的富家少爷商量:“小褚啊,你看,我们穗穗年纪还小,那个什么标记清除手术太伤身子了,再说也就一个月,这个月,就委屈你暂时在我家住下,行不行?”


    初次缔结标记,劣等Omega只会本能渴望靠近、依赖标记自己的Alpha,只有待在对方身边才能真正安心。


    身为Alpha的一方,自然也会对其生出些不受本心控制的保护欲——褚京颐不愿意承认,可是,在梁穗趴在奶奶怀里,抬起脑袋,又是害怕又是依恋地眼巴巴望向自己时,Alpha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没能如自己预想般扔下补偿费就潇洒离去。


    反正也就一个月,就当哄哄他算了,这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地道。


    褚砚城工作忙,即便对于这个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儿子也一向是不甚干预,任其自由成长。听说褚京颐跟这次帮扶的困难户家的Omega发生了这档子不尴不尬的意外,他只是皱了皱眉,提醒了一句后续都处理好,务必不能影响到将来跟蓝家的联姻,活动结束就领着团队飞回了洛市,只给儿子预订了一个月后的私人航班-


    这一个月,梁穗过得像是在梦里一样。


    褚家给了一笔相当大方的补偿费,足够他跟奶奶两个人过后好几年的日常开销,连将来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有了着落。梁奶奶终于可以暂时歇一歇,养养那条风湿关节炎频发的伤腿,不必再顶着大太阳出门卖茶叶蛋,梁穗也不用帮忙打下手,每天都能多睡好几个小时,整个人轻松了不知多少。


    暑假没课,村子里又没什么好玩的,他就拉着褚京颐往后山上跑,上树摘果子,下河捞鱼虾,漫山遍野地撒欢儿。后来在山里玩够了,梁穗就要褚京颐骑车载自己去县里学校图书馆看书,看上两三个钟头就接着去两条街外的游戏厅打弹珠,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


    每天傍晚回家时,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梁穗坐在后座上吃冰棍儿,一边惬意地吹着凉风,一边伸出手指在骑车的褚京颐背上写写画画,像是寻常小情侣那样,用自己的方式缠着Alpha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种没营养的闲话。


    被标记后的Omega脆弱又黏人,跟他说话语气稍微重一点就委屈巴巴要哭。褚京颐不想给自己找事,心里再烦也只好忍气吞声应下,暂且哄着他安生。


    从村子到县城,来回四五十里山路,还载了一个体重足有一百五六十斤且相当不安分的大活人,Alpha每天蹬车蹬得呼哧带喘、面目狰狞,尚且无法熟练收敛的信息素迎风播散了一路,村里人谁见了都得过来问两声:“咦,梁穗,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后生啊?”


    梁穗嘴里含着冰棍儿,把自己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脸蛋贴在少年清瘦的后背上,有点炫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


    于是,别人就“噢”地一声,明白这是他家的Alpha呢。


    风把褚京颐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又被风声搅乱,梁穗正沉浸在家里终于有个像样的Alpha撑场子的满足感里,好一会儿才听到褚京颐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把脸凑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他对于标记了自己的Alpha满心信赖,已经可以在褚京颐面前轻微发声了。只是还说不了完整的话,语调也含混,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哼哼唧唧,让人想起摇着尾巴朝人讨食儿的小狗。


    “你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撒娇。”褚京颐嫌他腻歪,骑车的速度慢下来,很严肃地警告后座的Omega,“我告诉你,陪你这一个月只是补偿而已,我不是你男朋友,更不是你的Alpha,等这个月过去我就走了,知不知道?”


    他想警告梁穗不要总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得跟自己这么亲密,劣等Omega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等以后自己离开村子回到洛市,把梁穗一个人留在村里,这些乡间地头的长舌夫长舌妇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呢。


    虽然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流言蜚语传播的时候最喜欢给弱势方添油加醋,说他被城里来的Alpha玩弄后始乱终弃都是轻的,往后他怎么嫁人?真是个傻子。


    梁穗原本正高高兴兴吃着冰棍儿,突然听到这样一番冷酷发言,脸蛋一下子垮了下来,撅着嘴,好半天才轻轻搡了褚京颐一下,在他背上写:“你标记了我,应该负责。”


    Alpha啧了一声:“我怎么没负责了?赔了你家五十万还不够啊?我也答应会陪你度过这个月,等你身上的标记消失了我再走。”


    再说了,谁该对谁负责还不一定呢,要不是被他的信息素诱导,自己能这么早就正式分化吗?


    “不行,不能走。”梁穗急了,手指滑动的轨迹开始凌乱,戳得褚京颐背脊发痒,专心感觉半晌,也没感觉出来他写了什么字,似乎只是在无意识地乱划。


    过了一会儿,背上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湿润的触感从那里蔓延开,浸透衣衫,触及皮肤,带着伤心的温度。


    “我等了你好久,每天都在等你。”他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用手指在褚京颐背上认真地写,“你不可以抛下我,我是你的Omega。”


    褚京颐本来想回一句“我才不稀罕要”,但梁穗这时的抽噎声更大了,脑袋顶着他后背乱蹭,像是撒娇又像是撒泼,甜腻的栀子香更是无理取闹地拼命缠着他打滚儿,那句都已经含在舌尖上的嘲弄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了,你别哭了,我又不是现在就走,还能再陪你几天。”褚京颐被缠得烦躁不已,只好勉强软下语气,跟他讲道理,“但我真的不能娶你,我已经有未婚妻了,跟你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劣等Omega没有缘分,懂不懂?你就把我当成你人生中的一位过客吧,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梁穗抹了把眼泪,并不肯认同这种说法,“可是,可是驹子跟岛村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岛村每年都会专门去雪国找驹子的,你以后也可以经常来看我。”


    褚京颐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写的这两个人名是谁,“你把小说当现实吗?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艺妓,一个无所事事挥霍祖产的二世祖,他找她又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只是泄欲而已,蠢女人每天心心念念盼着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嫖客——那男的是不是从来没给过她钱?”


    “乱说!”梁穗有点生气了,用力戳了他两下,“你又没有看过原著,不要胡说八道,驹子不是蠢女人,她有自己的坚持的,她很勇敢也很可爱!”


    Alpha哼笑一声,“坚持?对一个有家有室、跟她交往后又见异思迁迷上其他女人的烂货的坚持吗?那确实挺叫人钦佩的。”


    梁穗要气死了,更觉得委屈,褚京颐是Alpha,怎么能跟自己一个Omega这么针锋相对呢?他得让着他呀。


    梁穗原本都赌气不想理这个人了,但是,一想到他很快就要走了,又有点忍不住想多黏他一会儿。


    褚京颐离开春城的前一天晚上,梁穗失眠到半夜,翻来覆去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走到在自己床前打地铺的Alpha身边。


    “干嘛?”


    出乎意料的,褚京颐竟然也没有睡着,声音里没多少困意,但也称不上太友善,没好气地质问他。


    梁穗咬了咬唇,一声不响地躺到褚京颐身边,不顾Alpha的啧声与抗拒的推搡,执拗地往对方身上贴。


    “喂!你干什么?”


    褚京颐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打算向自己献身,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但Omega丰满壮实的身子有大半都压在他身上,沉得要死,再加上梁穗并没有做出格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偎依在自己怀中,动作亲密却并不显得淫猥,像只单纯渴望跟同伴贴贴的小动物。褚京颐最后只好放弃挣扎,认命地任由他紧紧搂着。


    夜色深沉。今夜有雨,乌云遮月,屋子里一片黑暗,不闻人声,只能听到两道深浅不同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梁穗拉过褚京颐的手,将其摊开,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你明天就要走了。”


    褚京颐“嗯”了一声。


    “以后,还回来吗?”


    褚京颐斩钉截铁:“不,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梁穗安静了一会儿。正当褚京颐以为这个没用的小哭包又要开始哭鼻子的时候,他却再次写道:“那我去找你。”


    “什么?”


    “你不想走进我的世界,那我,我就去你的世界好了,”他吸了吸鼻子,不是因为哭泣,只是晚上洗澡受了凉,有点鼻塞,但在Alpha手心里写的字依旧认真而清晰,“我会去找你,到时候,你就开门放我进来,好不好?”


    梁穗很喜欢驹子,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比驹子更勇敢一点。


    不是独自困守在寂寥的雪乡,等待火车将恋人送到自己身边,短暂相聚,很快别离。


    而是应该自己登上那列火车,穿越无垠的雪之囚笼,亲自去往恋人身边,进入对方所在的那个繁华似锦的新世界。


    梁穗比负担重重的驹子小姐幸运一些,他只需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所以,也必须比她更勇敢才行。


    “……说梦话。”黑暗中的Alpha许久之后才回应他,声音低低的,好像在犯困,“你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真是大言不惭,小心被碾碎。”


    “不会的,”梁穗很乐观,下巴垫在他肩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应该在微笑,“你会保护我,你要保护自己的Omega。”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有点招架不住那浓烈奔涌的栀子甜香:“我已经有Omega了。”


    “没有,你的信息素里只有我的味道,我是你唯一的Omega。”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来得及标记……”褚京颐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跟梁穗在这里说些没营养也没意义的傻话?真是的,跟笨蛋待久了,自己的智商都被拉低了!


    “别烦我了,睡了。”


    他心烦意乱地转过身去。


    身后的Omega依依不饶地贴上来,发育良好的胸部压在他背上,沉甸甸,软颤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掌心处被手指划弄的瘙痒感依旧鲜明,一笔一划,不断叠加。


    “我成绩很好的,我会更加努力学习,考到你的高中,跟你做同桌,将来再跟你考同一所大学,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你回家以后要继续给我写信,你总是不回我的信。”


    “我的信息素好喜欢你,你的信息素也喜欢我,我才应该是你的Omega。”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理理我,明天以后就要隔很久才能再见到面了,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


    烦死了。


    褚京颐被吵得难以入睡,在心里恶毒地想,像他这样的劣等Omega,恐怕读完初中就早早被家里安排嫁人了吧,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既不漂亮又犟得叫人生气的蠢脸了。


    心头滑过一抹极模糊的触感,一瞬的空茫,说不清那究竟属于什么-


    回到洛市以后,褚京颐的生活沿着既定的规划,按部就班地过了下去。


    一切如旧。


    褚绥宁还是整天病怏怏的,一副不知哪天就要香消玉殒的薄命样;徐寄蓉跟褚砚城还是关系冷漠,视彼此如仇敌,一年到头说不了两句话;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蓝卿玉还是那样温柔体贴,明媚动人,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才会有的端庄风范,跟某些没教养的小土包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没有半点可比性。


    褚京颐没有再给梁穗写过回信,刻意地遗忘了那个短促的、为期一个月的限定夏日,希望时间能将一切都扳回到它们应有的轨道上。


    两年后,褚京颐波澜不惊地升入了西嘉高中部。


    度过泛善可陈的十八岁生日宴,褚京颐第二天一早打着哈欠,漫不经心来到学校报道,分了教室,与朋友聊了会儿天,准备迎接这同样泛善可陈的一天。


    下午,物理课上到一半,班主任敲开教室门,领进来一个学生,笑容可掬地向同学介绍。


    “这位是咱们学校今年的赞助生梁穗,因为火车晚点,刚刚才到,以后要跟人家好好相处啊,可不许欺负劣等Omega。”


    那一瞬间,像是冷不丁挨了一记蜇刺,昏昏欲睡的少年浑身一颤,抬起头,茫然望向讲台。


    正对上一张熟悉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傻气的脸。


    大大的黑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一眨一眨的,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最终汇成五个明晃晃的大字。


    「我来找你啦。」


    或许那个下午的漫天晚霞太过美丽,窗外的霞光映照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竟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震慑感。


    像是宿命降临前的征兆。


    第26章


    ——但是,没有意义。


    梁穗为了追逐自己的脚步而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只能是徒劳。


    他们如今仍然分别属于两个截然不同并且永远不可能交融的世界,注定无法诞生任何结果。


    他必须,必须对褚家,对卿玉负起责任。


    褚京颐慢慢睁开眼睛。


    门窗紧闭,室内充斥着一股栀子与海水气息深度融和后的独特气味,浓香凛冽,锋芒毕露,是每个Alpha都再清楚不过的、狩猎成功的标志。


    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中,怀中同样是一片暖融融的柔软。


    丰硕健美的肉躯压在胸口,却并没有带来窒闷感。如同被灵泉净水濯尽身体与精神的每一处污垢,前所未有的清爽感席卷全身,长年以来的压抑不适全都一扫而空,


    太阳穴的剧烈跳痛,已经完全平复了。


    褚京颐盯着空白的天花板,许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视野受限,看不到怀中人的状况,只能通过其他感官感受着他柔顺趴伏在胸前的身体、平稳安定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的体温、终于稍微收敛了一些的劣质甜香……他尚未结痂的,覆盖着一枚新鲜齿印的后颈。


    来自褚京颐的标记。


    有那么几个时刻,不,只是零点几秒,在商战中一向以凌厉果决魄力十足著称的褚京颐,心中竟生出一丝试图逃避现实的冲动,无力与挫败感一点点涌上四肢百骸。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长期饱受信息素失调症困扰的Alpha,因为一时的意志薄弱、理智松懈,虽然拼命全力艰难抵挡,但最终仍是没能成功抵御劣等Omega的诱惑,不得不短暂地迷失温柔乡。


    酿成了这样一个不算过分严重,但也绝不算轻微的错误。


    这下,要怎么办?


    “唔。”


    梁穗的身子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短促呻吟,打断了Alpha一团乱麻的思绪。


    似乎是觉得疼痛,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后颈,触及未愈合的伤口的瞬间又是一声呜咽。


    好痛。


    项环,没有了。


    Omega心中警铃大作,一下子撑起身子,神志清醒了大半。


    然后,便近距离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目光深邃的俊脸。


    ……啊。


    他,他想起来了。


    “没有。”褚京颐直视着面露怯色的男人,咬肌紧绷,舌根微微发僵,但仍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说,“没有做全套,因为你一直不依不饶地缠着我,我只好用手……”


    他话还没有说完,梁穗已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弹跳起来,满面涨红,狼狈地跌下沙发。


    颈部完全暴露在外,这在以往即便是独处之时也会让梁穗惴惴难安。


    然而,此刻,从颈后腺体处传来的刺痛中,却隐约溶入了一点莫名的安心感。就像是飘零的风筝突然被人抓住了引线,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不知何时就将飘往凶吉难辨的远方。


    被标记了。


    时隔七年,他再一次成为了有主的Omega。


    梁穗怔怔地站在原地,捂着后颈,耳边嗡嗡直响,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有点不舒服。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同时传来的,那并不陌生的不适感,以及……


    刺鼻的味道。


    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犹如被雄兽以()液强调专属权,连信息素里都被烙下了霸道至极的印记,原本的香味变得怪异,让人打心底觉得陌生。


    褚京颐的确没有做全套,并没有完成真正意义上的侵占。只是,劫掠了除此之外的全部。


    再次将自己变成了他的所有物。


    梁穗知道,这个人从暴乱的人群中救了自己,还好心给了自己临时标记,让他避免之后因为激素水平紊乱而陷入持续性的发情状态,从而影响到工作和生活,他应该感谢他的。


    但是,但是。


    一股轻微的反胃感涌上喉头,那是一种与Omega被标记后的本能驯服与依恋截然不同的感受,并不强烈,稀薄得像是掺了水的酒精,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如同多年前被对方赶出洛市时,强忍着孕期腹部的痉挛绞痛被推入那辆回乡的车子时,亲眼见证自己的爱情寂灭时……一样地,让人难受。


    他想离开这间被两人媾和的信息素填满的房间。


    褚京颐面色阴郁地坐起身,并没有注意到Omega比往常更甚的沉默。


    两人一坐一站,距离不远不近,气氛略显尴尬。似乎没人试图打破这份尴尬。


    终于,褚京颐收拾好心情,缓缓开口:“一个月,对吧?”


    劣等Omega的标记,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月。


    他只需要为今天的这场意外付出一个月的代价。


    “虽然不是出自我本心,但我毕竟标记了你,不会赖账。”先前那种狂乱得叫他自己都觉得心惊的激烈情绪已经尽数收敛,褚京颐面色如常,有条不紊地道出自己的安排,“我会负责照顾你这个月的生活起居,当然,只是出于人道主义,你不要以为这就能代表——”


    梁穗迟钝地回过神,立即摇头。


    青年眉头高高一挑,以为他犹嫌不足,或是打算凭借今天这场意外此向自己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就像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那样,不由冷笑一声。


    正准备劝他不要痴心妄想,面前的Omega却再次摇了摇头,神色出乎意料的坚决。


    「你安排手术,给我洗掉标记。」刚刚才从被迫发情的异常状态下恢复,梁穗明显有些倦怠,眼皮都抬不起来,但仍强打精神,认真地比划,「最好是今天,明天我还要上班。」


    褚京颐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梁穗是什么意思。


    标记清洗手术?


    是,现在的确是有这种技术,但对Omega腺体伤害巨大且不可逆,而且是等级越低,风险越高。对于劣等Omega来说,甚至不能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手术风险跟后遗症却是实实在在的。


    除非是夫妻感情破裂闹到要离婚,Omega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来斩断彼此之间的联系。其他情况下,Alpha再混账也不可能向被自己标记的Omega提出这种要求。


    这事要是传出去,一个刻薄寡恩的帽子无论如何是躲不掉的,他褚二以后在洛市还混不混了?


    想用以退为进这招逼自己负责吗?


    褚京颐嘲弄地哼了一声,坐直身体,尽量心平气和地跟梁穗讲道理:“你不用这样,该我负的责任,我褚京颐不会推卸,我说会照看你就一定会照看你。”


    “但是,做人不能太贪心,梁穗。只有一个月,等你标记消失,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去过各自的生活,这是我能给你的底线了。”


    梁穗低头不语,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又好像是默认,专注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襟。


    直到Alpha再三出言催促,逼问他是否听得清楚明白,他才像是无可奈何一般,抬头瞥了对方一眼,点了点头。


    褚京颐觉得他好像偷偷叹了口气。


    虽说有些疑惑,褚京颐却也没有过分在意,他只需要确认梁穗听到了自己的警告就好。


    或许是标记后的本能反应,又或许是经过信息素充分交融、失调症有所缓解,面对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避之不及的麻烦,身为Alpha的那一方难得收敛了些许锋芒,朝默然站在原地的男人晃了晃手机。


    “过来,填一下你自己的数据,待会儿有人会来给你送新项环。”


    梁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后的房门就猛地被人敲响。


    “姓褚的!”是晓盈怒气冲冲的声音,边骂边砸门,“都几个小时了还不出来!你不会真在里边筑巢了吧?开门啊!躲在房间里装死算什么Alpha!你要是敢伤害穗穗我不会放过你的!开门!开门!”


    砸门声里模模糊糊夹杂着小满跟贺卯威的啼哭声,还有一些其他的嘈杂声响,大概是这次的带队教师或是校方的工作人员在低声劝说,试图将她们带走。


    梁穗这才注意到,从没拉窗帘的那半扇窗户中,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昏黄。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


    如果说记忆会骗人,那这句话其实是在表示记忆的主体,即回忆者本人是在自己欺骗自己,美化了一些东西,摒弃了另一些,而这是一种无意识行为,或许本人要很久之后才能意识到,但客观上确实伤害到了其他人,所以标签里的渣攻也算是名副其实(人品方面,不是说裤裆)


    不管是为了保证我自己的创作体验还是读者的阅读体验,现在都没办法剧透太多,我从免费章开始就一直在提醒,如果接受能力不高就不要往后看了,这不是一篇追妻爽文,真正让人血压飙升的狗血桥段还没写到呢,现在这些真的只是洒洒水啦[害羞]


    第27章


    被女儿严厉的目光牢牢盯住,上下扫视的时候,梁穗真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梁晓盈脸色沉得像泼了墨,一言不发,围着妈妈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


    这次根本不用特意靠近,就已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Alpha信息素的臭味,原本清甜可人的栀子香都染上了一股又苦又咸的湿冷气味,凉飕飕地,像是置身于雷鸣呼啸、浪卷残云之时的海边。


    同为Alpha的梁晓盈对这股强势的信息素打心眼里感到抵触,短短十来分钟打了五六个喷嚏,鼻子都擦红了。


    “好啊,”她咬着牙,脸蛋气得通红,“平时见了你嫌弃得跟什么似的,怎么标记打得倒是一点都不含糊了?有人按着头让他咬的?说一套做一套,趁人之危,真不要脸!”


    梁小满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妈妈的胳膊,不断掂脚试图去瞧他颈后的伤口:“妈妈,你痛不痛?你身上有好重的血腥味,你是不是流血了?”


    梁穗有点窘迫地摇了下头,旁边正替他包扎的大夫立即提醒:“哎哎,不能乱动啊!药粉都洒出来了!”


    梁穗僵住身子不敢动了。


    大夫拿剪刀把纱布剪断,一边打结一边叮嘱:“你这被咬得太严重,肉都烂了,这几天不能戴项环啊,最好等晚上不流血了就把纱布也拆开,就让它敞开晾着,不然伤口闷着容易发炎。”


    没事的,他身体素质很好,从来没生过病,以前受更重的伤都没有发生过感染,不用这么小心的。


    梁穗不能说话,但表情已经表达出类似的意思。大夫顿时急了:“不行!你可千万别乱来啊,腺体周围组织发炎不是开玩笑的,这段时间一定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伤,项环抑制贴这些颈部护具一律不能碰到伤口!”


    褚京颐刚刚跟江淮碰面,让他把贺卯威送回家,自己拿着新项环走回来,正巧听到大夫的叮嘱,脚步一顿,问:“现在不能戴项环吗?那要等多久?”


    大夫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褚二少,语气软了些:“这个得看伤口的恢复情况,至少半个月吧,腺体的伤不容易好,一个不小心要落病根儿的。”


    褚京颐沉默了。


    控制不住信息素分泌的劣等Omega,在没有项环保护的情况下,几乎无法离开家门半步。甚至,待在家中都不一定百分百安全。


    即便是治安水平高居亚洲城市榜首的洛市,类似的恶性入室袭击案都尚且无法杜绝。虽然受害者的死亡记录仅有一例在案,但因此留下严重身体创伤乃至终身残疾者却并非罕事。


    所幸,梁穗还有自己给他的标记。


    无法留存太久,但至少在这一个月里,在伤势好转之前,他还可以借由优等Alpha的信息素威压获得暂时的庇护。


    “那就等你伤好之后再戴吧。”褚京颐将手中的礼盒递过去,轻描淡写地说,“看一下,里面有工艺师的联系方式,我登记了你的手机号,哪里不合适联系他们上门调整就行。”


    梁穗有点犹豫,想接过来又怕女儿不高兴。晓盈一向不喜欢自己跟褚京颐过多接触,更别提接受对方的馈赠。


    弄坏他项环的不是这个人,平白接受对方贵重的礼物,确实不太好。


    可是,他的项环坏了,必须有一个新的才行。大不了,以后攒钱还给褚京颐。


    “看我干什么?”梁晓盈冷冷地说,“给你就收着呗,就当强制标记你的赔礼了。”


    褚京颐眉心微拧,看向这个与自己容貌相似、气势却更加盛气凌人的小姑娘:“强制标记?你这种说法像是在指责我欺负你妈妈,可实际上我是对他伸出援手的那个人。”


    梁晓盈鼓了鼓腮:“你没必要标记他的,我看到你拿了抑制剂。”


    “嗯,被你妈妈亲手打碎了。”


    梁晓盈一愣,脸上露出狐疑之色:“什么?”


    「不小心,不小心打掉的。」梁穗慌忙解释,害怕被女儿误会是有意对Alpha投怀送抱,晓盈很讨厌他的轻浮。


    “那你也不能问都不问一声就标记他!他不是没主的Omega,我们家里有Alpha的!”


    “在说你自己吗?没分化之前你只能算半个Alpha。”


    一大一小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互呛着声,其实并没有什么父女俩温馨互动的氛围感,火药味倒是越来越浓,小满却依旧羡慕得不得了,一直在旁边眼巴巴盯着看。


    有好几次,他壮着胆子主动插话,也想跟爸爸聊几句。但褚京颐对他更加冷淡,连眼神都吝啬给予。最后似乎是实在嫌他烦,索性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单手插兜,背影冷酷,给下属打电话安排起了工作事宜。


    满腔孺慕之情遭到对方如此残忍的无视,梁小满小朋友脆弱的玻璃心碎成了一地渣滓,终于忍不住趴进妈妈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梁小满!你哭什么哭?真是受不了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再这么丢人以后别说你是我弟弟!”梁晓盈气得厉害,抬手就要敲他脑门。


    梁小满边哭边往妈妈怀里躲,赌气地朝姐姐嚷嚷:“我也讨厌你!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跟我抢营养,你什么都跟我抢!我最讨厌晓盈了!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呜呜呜呜呜!”


    “别在外面说蠢话了!闭嘴,闭嘴!”


    梁穗手足无措地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哪个都不舍得批评,只好一只手拉晓盈,另一只手把哭得直打哆嗦的小满抱到自己腿上安慰,暗自下定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再让他跟褚京颐见面了。


    小满从小就想要爸爸。既然注定没有实现愿望的可能,最好连希望都不要给他。


    半小时后,活动中心的暴乱事件后续已经基本处理完毕,龚老师带着调查报告过来给梁穗签字。


    发生在梁穗身上的两次风险事故都跟褚京颐有关,校方目前虽然还不敢对两人的关系妄下结论,但心里也多少有了数。


    这次的风险评级打分给得格外识趣,梁穗不仅依旧稳稳地待在安全区间,甚至风险指数都隐晦地下滑了半个档位,算是给足了褚二少面子。


    梁穗签完字,正在微信发消息,忽然听见褚京颐问:“这个月,你打算让我怎么安置你?”


    语气随意,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恩赐意味,似乎只是在跟他商量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梁穗一个分神,手指误触屏幕,不慎将那条才编辑到一半的微信发了出去。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标记清洗手术是怎么】


    对面几乎是秒回,无比热情地给他发来一连串信息,对话框一个接一个弹出来。只是面对Alpha极具压迫感的逼视,梁穗暂时只能将手机放下,无言地注视着对方。


    褚京颐双手抱臂,神色轻慢,垂眸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暂时绊住了自己脚步的小麻烦,也给予了一些很有限度的宽容。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方案,当然,你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会满足。”


    这一次,他等了许久,都没能等来Omega的点头-


    夜幕低垂。


    一辆外型低调的灰色宾利缓缓停在幸福家园小区的后门,位置偏僻,并未引起路人过多关注。


    车子停稳后,梁穗回头看了一眼。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后座的两个孩子就又亲密地互相偎依着打起瞌睡来,看不出半点先前剑拔弩张的样子。


    到底是亲姐弟,哪会有隔夜仇呢。


    他放下心来,解开安全带,又看了褚京颐一眼,面露犹豫,还是想要回自己的那些信。


    可是,想也知道,褚京颐不可能还给他。


    这些年来,因为频繁搬家,曾经的书信本来就丢了很多,只剩最后的那几封。为了怕晓盈翻到,他偷偷把信夹进了书页里,早知道就不这么干了,也免得最后被一网打尽……幸好把书抢了回来。


    算了。


    梁穗暗叹一声,只能作罢,正准备下车,车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耐心地等了许久,车门一直打不开。他开始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到后来就只能扭过头去看驾驶座的Alpha,以目光无声催促。


    褚京颐并不着急。手臂架在方向盘上,修长白皙的指节不紧不慢敲击了两下,淡声问:“你想好了?”


    梁穗点点头。


    “这地方离我平时的住所跟公司都太远,别指望我有时间来看你。”


    再次点点头。


    “有我的标记在,你确实不用担心再受到其他Alpha骚扰。”青年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并不点燃,侧过脸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但是,有考虑过你自身对我的信息素的需求量吗?我不希望哪天工作到一半突然接到前台电话,说是楼下有个声称是我Omega的人哭着闹着想要找我……你必须自己克制,明白吗?”


    劣等Omega有了标记也没用。


    这种天生就离不开Alpha的劣等生物,在标记状态下只会更黏人、更敏感、更加企图恃宠而骄,无时无刻不渴望能得到自己Alpha的关注与呵护,也时时刻刻都需要沐浴在Alpha信息素的抚慰与保护之中。


    梁穗拒绝了褚京颐为他安排一套靠近自己平常住处的寓所的打算,对于被标记后的Omega理应提出的需求一概予以沉默。他什么都不要,反倒令Alpha怀疑他是否什么都想要、想要的比自己所能给出的更多,只不过在这里使些欲迎还拒的拙劣把戏。


    褚京颐真的没时间也没兴趣陪他你来我往拉拉扯扯。


    有可能的话,褚京颐还是希望能以更加直接高效的方式解决眼下的麻烦。


    “好吧,尊重你的意愿。”他随手抽出一张卡并一张名片,扔给梁穗,“你上班的那家酒店我会派人打招呼,这个月你就不用上班了,在家好好养伤。卡里是给你的补偿,名片上有我助理的联系方式,你平时有什么需求就联系他。”


    被非自愿标记的Omega理应收到一些经济方面的补偿。


    梁穗没有多少犹豫就收下了这张卡,再次去拉车门把手。


    还是没能拉开。


    他抿了抿嘴,有点烦躁,还有什么话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他真的,真的受够了。


    不想再跟这个人待在一起。


    Alpha好似根本没看出他的坐立难安,又或者,不以为意,并不在乎。


    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褚京颐才慢条斯理开口:“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离开洛市?”


    又是这个问题。


    梁穗有些生气了。他呼吸加快,心跳得剧烈,很想反问褚京颐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到底为什么一定要现在逼他离开?


    离开洛市,去哪里呢?国内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无法完全阻隔梁跃东对他的掌控。


    就算褚京颐愿意安排他们母子去国外,可小满的手术怎么办?全亚洲也不过寥寥数百人的稀有血型,能有一个严永福跟小满成功配上型,就已经是近乎中了七星彩头等奖那样的好运气了,器官又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有钱就能买到,去了国外就一定能立即碰上合适的吗?


    万一小满在此之前发病,留在洛市好歹还能看到一点希望,最后关头严永福未必不肯同意先给小满捐肝,他还指望着自己以后能继续当牛做马给他那个脑瘤晚期的老伴续命,不会眼睁睁看着小满出事的。


    出国……国外,对于劣等Omega来说,真是什么好去处吗?


    即便是妈妈所在的国家,那个号称人人平等和乐的西风净土公国,得不到Alpha庇护的劣等Omega,依旧只能算是二等公民。


    摆在梁穗面前的每一条路,通往的都只是世间疾苦的不同层级,从来没有天堂。


    他选择了一条相较之下最有可能得到救赎与幸福的路,选择了最有可能令自己了无挂碍无忧无怖永远走下去的人生,并没有妨碍任何人呀,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涉他?


    总是,试图将他推上未知与恶意的那一边。


    因为不在乎。不在乎他和孩子日后的生活如何,只是在尽可能直接迅速地清除障碍。


    眼眶隐隐发热,并非由于自身品性软弱……并非全部如此,更多还是标记的缘故。


    顽固的生物联结,令他对于标记自己的Alpha的情绪感知敏感到了极致,近乎病态地渴求着能够得到对方温情脉脉甚至宠溺的对待,那种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那些早已被碾碎的旧梦。


    反胃感,更强烈了。


    「我会走的。」


    不想将这些忧虑重重的心事说给褚京颐听,不想再被这个对自己满怀偏见的Alpha曲解、侮辱、伤害。梁穗微微垂下眼,额发掉落,遮住发红的眼圈,疲惫却坚定地用手语表示,「等我做完我自己的事,我会离开。」


    「我不会,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车窗玻璃降下,褚京颐伸臂探出车窗,指间捻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晚风拂过,赤红火星在昏暗路灯下明明灭灭,袅袅烟雾被风吹向前方。


    前方,梁穗正一手拉着一个困得东倒西歪的孩子,往小区里走去。


    母子三人走得很慢,背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久很久之后,才彻底消失在褚京颐的视野中。


    他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并没有吐出。感受着尼古丁横冲直撞涤荡肺部的辛辣凉意,大脑似乎正在一点一点清醒。


    庄楷的电话恰巧这时打过来,褚京颐顺手接起:“喂,什么事。”


    “你们家那位三少不要了?”庄楷笑呵呵地问,“人还被我扣着呢,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褚二少给个准信儿吧。”


    褚京颐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祸害忘在庄楷那里了。


    “忘了,不好意思。”他按了按眉心,“让那小子在你那儿待一晚,我今天事情太多,等明早再过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庄楷顺口问:“怎么,今天不是陪着威仔去学校参加活动吗?还有别的事?”


    “嗯,碰上了点意外状况。”褚京颐自认坦荡,并不忌讳跟庄楷提起今天发生的事。


    庄楷很有耐心地听着,中间没怎么插话,只是听到他对梁穗不得已而为之的安置时,感叹了一句:“终于顺理成章地把钱给出去了哈。”


    褚京颐一顿,漠然问:“你想说什么?”


    “啊?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又多心,哈哈。”


    “你跟苏星闻就合伙给我添堵吧。”他失去了聊天的兴致,挂了电话。


    褚京颐坐在车里,面沉如水地抽完一支烟。


    等烟味散去,他升起车窗,准备发动引擎时,鼻腔里忽然又钻入一股熟悉的、甜腻而俗媚的气味。


    比以往清淡许多,经过长久的挥发,只残留一点幽幽的余香。


    目光在车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到了方向盘上。


    握住方向盘的手指上。


    在注意到这股气息的瞬间,指节仿佛重新裹上了一层柔嫩如泥的湿意,芬芳滑腻,回忆与触感同样鲜明。


    他无意识地活动了几下那两根手指,抬起手,慢慢凑近鼻尖。


    一切动作都出于本能,并没有经过正式的思考。在即将嗅到手指上的气味时,又突兀地中止,转而在车窗玻璃上胡乱涂抹了两下,像是打算以此抹去所有多余的香气。


    然而,无济于事,艳香犹仍。越是想要磨灭,越是觉得清晰,记忆与现实的水草同时缠绕住他。


    遗忘,比铭记更艰难。


    哪怕是这注定无法结果、注定要如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般破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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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有看出我在致敬哪段吗?虽然成品效果说致敬更像是碰瓷呢,但确实是怀着致敬的心意啦[猫头]


    第28章


    从以前,很久以前交往的时候,梁穗就知道褚京颐并不是个小气的Alpha。


    这一次的补偿费,他拿到了五百万。


    比第一次被强制标记时收到的赔偿多了十倍。


    数额庞大到一定程度,反而无法第一时间意识到那究竟代表着什么。梁穗将那一长串的数字从前数到后,又从后数到前,迷茫了好一阵,才终于将其跟自己眼下所处的现实联系起来。


    他有了五百万。


    小满的手术费跟营养费,以及愈后调养、复诊等一系列费用,全都凑齐了,并且剩余部分也依旧相当可观。


    严永福那边也不用再发愁,这笔钱即便只拿出五分之一也足够将一位脑瘤晚期、仅剩不到一年寿命的病人照顾得体体面面地离开人世,并且向这位待价而沽的适配器官拥有者支付出令他心满意足的酬劳。


    然后,是晓盈和小满现在以及将来的学费跟生活费。虽然做妈妈的那一方还是会继续努力工作,但他身上的负担已经小了很多,至少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急迫、惶恐、一刻也不敢喘息,不拼命挤榨出自己的最后一丝价值就无法在这座城市里生存。


    等晓盈长大成年,梁穗就会申请将自己的人身所有权从父亲转移到女儿手中,这样一来就算找不到愿意庇护他的Alpha,他照样可以过上相对安全自由的生活。


    困扰了他和孩子这么多年的难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褚京颐解决了。


    就像他当年毁掉他时那么轻松。


    两周后,梁穗给小满订购的整整一年份的特效药到了。


    两个孩子在客厅围着药箱兴奋地上蹿下跳,好像过年一样。小满当天吃药也不费劲了,不用妈妈和姐姐催就自己主动吞了两颗药,高兴过后又攥着梁穗的衣角不住追问:


    “妈妈,妈妈,爸爸是不是给了你很多钱?他是不是打算认你了?以后他会养你吗?你还用上班吗?以后是不是可以待在家里享福啦?”


    “梁小满!”梁晓盈拉下脸,“你又开始了是吧?你哪来的爸爸!再乱喊我揍你了啊!”


    梁小满害怕地往妈妈身后躲,嘴巴倒是硬得很:“每个小孩都有爸爸!我跟晓盈也有!”


    “谁说的?贺卯威就没有!”


    “威仔的爸爸死掉了,但他也有过!没有爸爸是生不出小孩的!当爸爸的就应该养自己的老婆跟小孩!”


    “懒得听你这些车轱辘蠢话!不许再说爸爸这两个字了!不嫌晦气!”


    “我就说!就说就说!”


    又吵起来了。


    梁穗摇摇头,并不插手姐弟间的日常打嘴仗环节。换好衣服跟鞋子,他背上包,敲了两下玄关的柜子,唤回两人的注意力。


    「我出门买点东西,你们两个在家写作业,不要乱跑。」


    梁晓盈问:“买什么东西?”


    「买菜,还有水果。」


    女孩疑惑:“昨天不是才买过吗?”


    梁穗已经打开了门,「今天超市有打折。」


    “怎么有钱了还这么省呢穗穗,他给你的是补偿费,是让你给自己买点好吃好喝的安慰一下身心,不是让你买折扣食品的。”梁晓盈极不赞成。


    梁穗笑了笑,「都买,都会买一些。」


    怕女儿继续追问,他迅速出了门-


    周六早上,辛苦了一周的学生跟上班族都在睡懒觉,楼道里没什么人。


    梁穗下到二楼的时候,看见从底层楼道门外走进来一个哈欠连天的年轻男人,Alpha信息素的气味直冲冲涌了上来。


    有点难受。不过,因为目前正处于被标记的状态,并没有太过分的被侵扰的感觉。


    楼梯间狭窄,梁穗侧了侧身子,打算让对方先过。


    “哟,梁哥,这么早出去啊?”那人睡眼惺忪地一抬头,看见梁穗,眼睛登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凑到他身边亲热地问,“我看你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呢,不上班了?”


    是楼上那位给梁穗送过几回特产的陈大姐的儿子,陈卓。


    梁穗搬来不久就知道了这个人,听说很早就不念书了,是个全小区闻名的街溜子,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面鬼混些什么,愁得陈大姐早早白了头。


    梁穗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转身就想走。陈卓却不肯罢休,缠着他问东问西的,一股混杂着酒精香水汗臭各种复杂气味的信息素充斥了整个楼道,梁穗不好意思捂鼻子,只好埋头当听不见他热络的寒暄,继续下楼梯。


    “哎梁哥!”陈卓又从楼上追下来,眼珠子直往他只松松缠了条围巾的脖颈上看,确定他没戴项环,才咂咂嘴,亦步亦趋地跟着问,“梁哥你这是,找到主了?好厉害的味道,我想靠近点儿闻都不让,是优等Alpha吧?”


    梁穗不搭理他。


    “嗨,我就这么顺嘴一说,你也别多心,那种人跟你就是玩玩而已,不可能认真的啦。你这大好年华白白耗着多可惜,真不如脚踏实地选个老实人,也算给自己跟孩子兜底……”


    陈卓一边舌灿莲花,一边仗着梁穗没注意,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他高大丰满的身体。


    梁穗个子高,跟Alpha比也不算矮,宽肩窄腰长腿,一身健美的小麦色肌肉,胸脯鼓囊得活像塞了只皮球,屁股被贴身牛仔长裤紧紧包裹着,走起路颤晃起伏,肉、浪滚滚,勾得人抓心挠肺地痒。


    这婊子不知道从哪儿钓来一只金龟婿,班也不上了门也不出了,以往裹得再严实那身骚味儿都藏不住,如今倒好,被高阶Alpha的标记牢牢护着,项环都没戴也闻不着味儿,凑得这么近才勉强能嗅到一点矜持的栀子香。


    要说包养也不像,娘仨至今还住在这栋小破单元楼,可要说是露水情缘,也没必要给他标记吧,优等Alpha的自制力又不至于见个Omega就失控,人家那是打小接受严格训练的呢,哪怕是劣等Omega……


    越想越不明白,陈卓心里刺挠得像是长了草,既不敢狗胆包天虎口夺食,又不舍得真对这块香喷喷的肥肉视而不见,便腆着脸没话找话跟了梁穗一路,大有梁穗去哪儿他去哪儿的架势。


    梁穗被烦得不行,沉下脸骂了他几句。可这无赖又看不懂手语,见梁穗比划什么都嬉皮笑脸点头,手脚还不老实,硬是咬着后槽牙顶着被优等Alpha信息素攻击的恐惧不适,时不时就伸手想在梁穗身上揩把油。


    虽然一次也没能冲破牢笼,真正摸到,可光膈应也够膈应人的了。


    直到都快走出小区,迎面撞上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的陈大姐,梁穗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给我滚回家去!大白天地鬼鬼祟祟跟在人家小梁后头想干什么?没脸没皮的东西!”


    陈大姐退休前是高中教师,一辈子最重脸面体统。亲儿子混成如今这副不着四六的流氓模样,大庭广众之下还想对一个Omega拉拉扯扯,气得她当即火冒三丈,把菜篮子往左胳膊上一甩,腾出手拧住陈卓的耳朵就往家里拖,边拧边红着脸跟梁穗道歉:


    “对不住啊小梁,吓到你了吧?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管教我家这个不成器的玩意儿,他要是再敢骚扰你你就来楼上跟我说,我打不死他!”


    “哎哟哎哟妈!妈你这是干嘛呢?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陈卓被揪得连连痛叫,心知今天是没戏了,只能悻悻地跟着亲妈往家里挪,一步三回头,艰难地冲梁穗喊,“那个,梁哥,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梁穗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上车后把写着地址的便签递过去。司机师傅一看就嚯了声:“这家医院啊?那可远了,单程就得一百多了啊。”


    梁穗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路途遥远,司机是个闲不住嘴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跟梁穗闲聊解闷:“小伙子外地来的吧?没听说过南菀区那家私立协济医院的名声?”


    “我跟你说,那家医院老板可是个出了名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光去年一年,瞒着人家老公给Omega做堕胎跟标记清除术就做了不知多少台,医闹特别凶,天天都有Alpha打上门要说法。医院年年都被上面约谈,年年都是老样子,明面上整改了,暗地里手术该接还是照样接,啧啧,这后台也真够硬的。”


    “要我说你要有个头疼脑热的,不如就在咱们附近找家公立医院看看,二院、三院都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何必跑那么远?万一碰上医闹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穗今天信息素收敛得很好,衣服穿得也厚实,Bata嗅觉迟钝,基本注意不到他身上被Alpha留下的信息素,第一眼很容易将他误认成同类。


    司机就显然没有把这个身型高大的男人跟自己口中的那两种手术联系到一起,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即便得不到回应也依旧滔滔不绝,车厢里的气氛也显得没那么沉闷了。


    梁穗走神地搅弄着围巾边缘垂下来的流苏,目光发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孟华咏发来的微信。


    【小梁,上次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淮正跟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小秘书筹备老板上午的会议安排,恰巧此时特别关注铃声响起,他一个激灵,立即去摸手机。


    终于,终于!


    整整两周了,将近半个月,褚总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秘密豢养的金丝雀,终于有事吩咐他这个得力干将了!


    【江特助,你好。】


    金丝雀的微信很有礼貌,就是打字有点慢,好一会儿第二句话才打出来。


    【请问褚京颐在公司吗?】


    哟呵,竟然对褚总直呼其名。


    江淮暗自咋舌,有点琢磨不透对面的段位,谨慎地思索了十来秒才回复:【在的,梁先生是想找褚总吗?】


    这回,金丝雀停顿了更久,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消息一直没发过来。


    两分钟后,聊天界面才弹出新消息。


    【我有事想找他,请你帮我问问方不方便。】


    江淮回:【好的好的,稍后给您答复】


    他朝小秘书们吩咐了几句,正准备接着去顶层办公室试探君心,褚京颐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过来。


    “江淮,”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从容不迫,“沈秘说,刚才路过一楼接待室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人,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今天不要安排接待客户吗?”


    “啊?”江淮有些疑惑,他也没收到预约通知啊,“您稍等,我这就去问问。”


    他赶紧示意下属打前台内线问情况,等前台将情况说明后,又立即给了老板回复。


    “是这样的褚总,梁先生半小时前过来了,因为没有预约,前台只好叫他先去接待室稍候。哦,梁先生刚好也给我发了消息,说是想来见您……”


    关于梁穗的身份,江淮在老板授意下也曾隐晦地给公司员工透露了一二。


    前台不敢将其当作其他没有预约的客户那样随意打发,也算是情有可原。


    听完助理的答复,褚京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意外,但又像是意料之中。


    江淮试探地问:“褚总您看,要不要我现在去接梁先生上来?”


    褚京颐没回答,盯着办公桌上的会议文稿,许久之后才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两周。


    带着自己的标记,敏感怯懦又黏人的Omega,能坚持两周不来找自己撒泼打滚胡乱痴缠,已经是极限了吧。


    就像同样被这股生物本能掌控的褚京颐,在察觉到自己的Omega踏入公司大厦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从心脏那不正常的剧烈悸动中有所感知。


    他不应该,绝不应该顺从这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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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营养液加更先宽限几天哈,存稿消耗的速度超乎想象,已经一滴都没有了……


    第29章 (新修)


    梁穗不知道褚京颐会不会愿意出手帮忙。


    可是,在这座城市里,他也并没有别的人可以求助。


    而且,褚京颐,不是又一次标记他了吗?就算没有爱情,也总该有责任,不应该对自己即将遭受的厄运坐视不理。


    心里这样想着,底气却并不够充分,自己也知道自己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梁穗忧心忡忡地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整。


    距离他给那位江特助发消息,已经又过去半个小时了,褚京颐还是没有来见他……或是叫自己上去?那种身份的Alpha,当然不会主动纡尊降贵。


    无论如何,只要他肯帮自己这一次,过去的事……过去……


    梁穗晃了晃脑袋,他不想回忆过去,可在与那时极度相似的处境下,过去的回忆自发浮出水面,根本阻拦不及。


    “京颐哥,你真不管他啊?”


    “听说风纪主任很生气呢,扬言一定要让他退学,虽然很可怜,但毕竟闹出这么大的丑闻……唉,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廉耻的Omega呢,真是给我们西嘉蒙羞。”


    甜美的、恶魔一般的嗓音,忽远忽近,不断响起。


    昏暗的走廊,虚掩的教室门,漫长的,好像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明亮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那两位临窗而立、不管是身型、容貌还是气质都格外般配的少年身上,恍若一对神仙眷侣。


    梁穗看不清背对自己之人的神情,却能看到那人对面,那颗璀璨夺目的西嘉明珠,对自己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恬淡美丽、恐怖至极的微笑。


    “你帮他的已经够多了,有些骨子里带来的东西,就算后天经过再好的教养也无法改变哦。”


    如同毒蛇吐信子的声音,湿冷黏腻地包裹了他,“你答应过我不会让这种货色一直横插在咱们中间的,不是早就烦他缠着你不放了吗?现在就是个好机会,要不要我帮你……啊,好吧,都交给你,京颐哥,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就趁现在,撕掉这块讨厌的狗皮膏药吧。”


    ……


    褚京颐没有救他。


    和蓝卿玉一起,无动于衷地见证了他的毁灭。


    “梁先生。”


    接待室的门被敲响,梁穗从遥远的记忆里惊醒,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陌生Beta。


    “让您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褚总他稍后要开会,一时半会儿可能没空见您。”


    梁穗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抽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我遇到了困难,有人想伤害我,可以让我见褚京颐吗?


    江淮脸上划过一丝困惑,但并没有多嘴,尽职尽责地将这行字拍照发给了老板。


    几秒钟后,褚京颐发了条语音过来。


    江淮犹豫着点开,霎时间,那标志性的、总是透着几分讥诮意味的冷淡嗓音便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在场的两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别管他。他能少给我惹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江淮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对面前神色可怜的男人说些什么安慰——他并没有流露出多么伤心多么怨愤的神色,但就是在那一瞬间,一种迷茫的、惊惶的、仿佛是带着旧日阴霾的东西笼罩了这个Omega全身,这只体型相比同行来说大了不止一号的金丝雀,好像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只很小很小的小动物,小到连风连空气都能对他造成伤害。


    糟了,听说劣等Omega都很爱哭鼻子的,万一把人气哭了怎么哄啊?老板也真是的,就不能说点软和话……


    江淮急得额头上汗都快下来了,正用余光偷偷瞄着茶几上餐巾纸的位置,却见眼前光影一闪,梁穗已经站起身,用手势向他告辞。


    没有哭,没有流泪。


    连眼圈都只是微红,但并不湿润,并没有为Alpha的冷漠无情蕴酿一汪珠泪的打算。


    比起失望,或许用意料之中形容才更合适。


    本来就只是打算来这里碰碰运气。


    他不走运,不能怪任何人。


    前脚才踏出这栋高耸得宛如直插云天的大厦,梁穗后脚就收到了不久前才加上的那位主刀大夫的微信。


    【梁先生,您快到了吗?到院后请避开住院部大楼,那边出现了点小小的医患纠纷,直接从后门进吧,我安排个实习生带您乘内部电梯上来】


    梁穗一边在路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一边敲下回复。


    【好,马上到】-


    “真走了?”


    听完助理的汇报,褚京颐不由挑了挑眉,目光下意识瞥向窗外。


    垂直距离百来米,即便是优等Alpha顶尖的视力水平,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地面上一个个如蚂蚁般移动的人影,分辨不出来其中某只的具体形貌。


    褚京颐不太相信,那个一向都是使尽浑身解数也要赖在自己身边的黏人精,这次竟然这么好打发?他现在可是在被标记状态下,按理来说只会更加脆弱敏感才对。


    “是,梁先生在听到您发的那句语音后就走了。”


    褚京颐没说话。


    一大早就顺利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心情当然很轻松。


    只是,有点太过轻松了,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梁穗会在被自己拒绝后赖在公司大哭大闹撒泼打滚儿的准备。


    但,这样也好。至少不再像当年那样顶着一脸卑微怯懦却总是干些犟得要死的蠢事,也算是有了点长进。


    江淮跟着他下楼开会,进电梯的时候,听见老板漫不经心问:“洛市登记在册的那几个优等Alpha,有比我级别更高的吗?”


    江特助以最快速度查询了一遍,“没有,褚总。”


    褚京颐“嗯”了一声,翻了翻手里的会议发言要点,冷不丁又说:“带着我的标记,整个洛市都能横着走了,谁能欺负得了他?”


    找借口也不找个像样点的。


    “呃,是这样的。”


    江淮嘴上附和,心里却嘀咕,那不是人家想你了找个理由撒撒娇想见面吗,怎么还上纲上线真点评上了?怪不解风情的。


    电梯降到了行政层,鸣晟一向推崇严格守时,此时会议室里已经有不少高管提前落座,只等褚京颐这个主持者到来。


    褚京颐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向会议室,江淮一出电梯就被落下一大截,赶紧在后面狼狈地小跑了几步跟上。


    在即将进入会议室前,Alpha却又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褚总?”


    褚京颐回头看了助理一眼,很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麻烦的标记……算了,等开完会你给他发个消息,让他过来吧。”


    他现在是他的Alpha。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放任Omega伤心垂泪自己却不闻不问,难免有失职的嫌疑,也着实有违Alpha标记猎物后的保护天性,就连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失调症都隐隐出现了暴动的征兆。


    待会儿随便哄哄他好了,免得再耽误了接下来的正事。


    “好的褚总。”


    然而,等到会议结束,褚京颐正在检阅自己下午的行程,突然听见江淮语调古怪、欲言又止地喊他:“褚、褚总,那个……”


    褚京颐:“什么?有事就说。”


    “梁先生,把我删了,消息没发过去。”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片刻后,Alpha将手中的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摔,冷笑着说:“好啊,脾气还挺大。不知好歹,随他去吧。”-


    梁穗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他路上买了点快餐,到家招呼孩子们来吃,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小半碗米饭,便用手势对两个孩子说:「我有点困了,去睡个午觉,你们先吃吧。」


    梁晓盈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什么,眉头一下子皱起来:“穗穗,怎么在家还戴围巾呢?你脸色好像也有点白,身体不舒服吗?”


    梁穗摇头:「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补个觉就没事了。」


    梁小满一听,立即说:“我也要睡午觉,我陪妈妈一起睡!”


    梁穗摸摸儿子的脑袋,很温柔地哄:「先吃饭。」


    “不嘛,我吃饱了,我想陪妈妈睡午觉~”


    “把你的饭吃完!都多大了还缠着妈妈撒娇,羞不羞?”梁晓盈一把将弟弟揪回他自己的座位上,又严肃地盯着妈妈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不情不愿地问,“要我帮你给那个谁打个电话吗?”


    见梁穗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撇撇嘴,说:“实在难受的话,就叫他过来陪你一会儿吧。”


    作为家里唯一的Alpha、顶梁柱,梁晓盈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懂得很多。


    妈妈已经被那个姓褚的混蛋标记了,但对方却并没有负起相应的责任,一次也没有主动来看过妈妈。


    这两个星期以来,因为缺少Alpha信息素的抚慰,他时刻都处于高度紧张、焦虑不安的应激状态,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很多次不知不觉间就流出眼泪,身体蜷缩成一个十分缺乏安全感的姿势,惶惶难眠,辗转反侧到天亮。


    劣等Omega,就是这么脆弱又麻烦的生物。标记他的Alpha必须给予加倍的呵护才行。


    梁穗没想到女儿竟然会误会到这个方向,略感窘迫,连忙摇头表示不用。


    「我睡一会儿就好。」他很坚持。


    有时候,女儿太贴心,也是一种苦恼呢。


    梁穗钻进被窝,松软的棉被和疲惫感一起压在他身上,身体懒懒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但是,心里终于能放松了。


    三个小时。


    医生只用了三个小时,就帮他去掉了那个烦人的标记。


    大概是托身强体壮的福,手术很顺利,过程中并没有感到过多的疼痛,只是很累,大脑与身体都异常地疲惫。


    精力仿佛随着腺体内部标记的淡化而同步抽离,直到最后,那顽固的信息素联结彻底拔除,身心同时脱离樊笼,再也不会被那莫名其妙的软弱本能钳制。


    那种,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钻心的难受、委屈、依恋、思念……不该产生的一切负面情绪,不该产生的一切牵绊,此刻已经全部消失了。


    终于可以不再难以自抑地期待不可能对自己伸出援手之人的拯救,可以清醒理智地思考自己如今的处境。


    孟华咏说,需要他做陪的那位大人物,下个月就会正式莅临洛市,届时他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讨得对方欢心。


    梁穗曾经觉得,自己之所以会被孟华咏盯上,就是因为自己是个没主的劣等Omega,所以谁都可以欺负他。


    一周前,那场意外刚刚发生时,梁穗在抵触之余也曾升起过些许希望,认为对方或许会看在标记自己的Alpha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马。


    直到后来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褚京颐可能根本不会管他。


    被强迫堕入风尘,终身都难以逃离那污秽不堪的泥淖。这样的梁穗,从此就再也不可能影响到褚京颐的人生,不可能会影响到他与青梅竹马未婚妻的联姻。


    就像七年前,说了无数次想分手却始终因为自己死皮赖脸的纠缠而分不成的Alpha,最终耐心耗尽,选择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孽缘。


    褚京颐本来就一直想将他驱逐出自己的世界。


    会很乐见其成才对吧,怎么可能好心出手救他。


    幸好他并没有对他怀有过多期待。


    不过,之后,要怎么办呢?


    尽快找个Alpha保护自己吗?可是,有权有势的高阶Alpha大概率看不上自己这种Omega,有可能争取到的那些又不是什么靠得住的货色,以前梁穗甚至碰上过那种标记他后就玩失踪、不给钱也不给陪伴的人渣,如果病急乱投医,最终也不过是白白送上门给人家占便宜……


    想不出来。


    要不然,跑吧?


    有一阵子没收到梁跃东的骚扰了,老东西早被仇家砍死了也说不定。暂时离开洛市,把晓盈和小满托付给褚京颐……不,直接托付给褚家,她们姐弟至少身上流着褚家的血,那位褚先生跟褚太太就算不想认下外头Omega生的孙儿,最起码,应该不会坐视她们被孟华咏报复。


    他先离开,去其他城市避避风头,过上一年半载再回来。如果孟华咏事后还是不肯放过他,那他,那他干脆就去找褚太太,徐寄蓉,她曾经答应过……


    不,这么多年了,一句场面话早已做不得数,不是个稳妥的法子……还有小满的手术,总不可能指望褚家人为小满捐肝,万一严永福在这期间跑了……


    “嗡、嗡——”


    烦乱无章的思绪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正为自己的未来苦恼的Omega随手拿过手机一看,发现是不久前被他删除好友的江特助重新发了好友申请。


    【你干了什么】


    兴师问罪一样的口吻。


    他跟他老板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删掉他一个助理的好友也理所当然吧?


    梁穗有点不高兴,劣等Omega对来自他人的敌意很敏感的。正准备拉黑,又有两条新验证消息弹了出来。


    【标记为什么消失了】


    【梁穗,你到底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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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决定先还债!


    第30章


    梁穗没有通过对面的好友申请,也没有回复。


    思考了一会儿,他将对方的微信账号删除并拉黑,手机搁到床头柜上,然后裹好被子,闭上眼睛。


    折腾了一上午,困意早已沉沉来袭,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隐约听到了手机铃声响,但梁穗太困了,于是并没有理会,专心睡觉,依靠睡眠快速补充着机体由于外伤手术而大量消耗的能量。


    没有标记的影响,不会再盲目愚蠢地渴求Alpha的怀抱,这是梁穗这半个月以来睡的最好的一觉。


    ……


    直到门铃声骤响,一声接一声急如催命,强行驱散了他酣甜的梦乡-


    门开了,在略带霉朽气味的楼道走廊间带起一阵微弱的凉风。


    褚京颐站在原地,耳边仍在嗡嗡作响,理智在很迟钝地回笼。


    沸腾了一路的热血冷却下来,他原本被狂怒震愕种种暴烈情绪扭曲的面容都定格成了一种僵硬的冷峻,更显得脸色苍白,唇色鲜红,眉目阴戾妖艳,像只青天白日上门索命的厉鬼。


    “穗穗让你来的?”


    给他开门的Alpha小姑娘倒是毫不意外,仰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半晌才无可无不可地“唔”了一声,“来得倒挺快,进来吧。”


    褚京颐站在门口没动,沉声问:“你妈呢?”


    “在卧室睡觉。你到底进不进?不进我关门了。”


    所以,并不是遭到外力胁迫……比如被某位恰巧出现在洛市的、等级高于自己的Alpha强制覆盖标记,这种万中无一的情况。


    梁小满从门后探出个小脑袋,怯怯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爸爸。


    接连几次受挫,他已经学乖,这次不敢再贸然上前亲热,连爸爸都没喊。


    褚京颐面色紧绷地掠过两个孩子,径直穿过客厅,走到卧室,一把推开了门。


    “……”


    梁穗正坐在床上发呆。听到响动,便慢吞吞地转过头,一双睡得水意朦胧的黑眼睛对上来人,茫然圆睁,似乎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标记呢?”Alpha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视着他。


    他明显才刚刚睡醒。


    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脖颈间的围巾已经摘下,并不像其他受标记后的Omega那样安心地赤裸颈部肌肤,而是戴着一只褚京颐再眼熟不过的金属项环。边沿处隐约透出一点医用纱布的痕迹,晕开一小块模糊的血色。


    联结,彻底消失了。


    室内气压骤然降低,极富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几乎要化作实质,以这种方式催促着回答。梁穗本能觉察到危险。


    悬殊的等级差距,使他不得不心生惧意。咽了咽口水,又瞄了一眼自从那人进来后就随即反锁的卧室门,Omega鼓起勇气,抬起手比划:「做手术,洗掉了。」


    什……么?


    褚京颐表情一空,大脑也跟着乱套了。这么简单的含义,不知为何,却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梁穗做了标记清除术,洗掉了被他烙下的标记。


    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


    他褚京颐的标记就是梁穗在洛市最大的护身符,外面多少Omega求着他标记他都不屑一顾,如今因为一场意外,不慎标记了梁穗,梁穗竟然,竟然主动抛弃了他的庇护——


    优等Alpha的尊严遭受如此严重的挑衅,褚京颐浑身气血都在疯狂上涌,瞪着梁穗的眼神简直要吃人,一路上始终积压心头的质问在此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就因为我没答应见你?”


    因为他没有立即答应他无理的撒娇,所以就赌气洗掉了标记?


    褚京颐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合理的解释,他理解不了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到底在想什么!


    “你、你真是……”


    受伤的腺体才刚愈合就去做标记清除术,生怕自己能平安下得来手术台是吧?没有自己这个Alpha签字,哪家野鸡医院给他做的手术!


    梁穗缩着身子,畏惧而警惕地看着这个人被怒火扭曲的脸庞。


    那张脸,那副五官……褚京颐现在的样子,已经很不漂亮、很不优雅。鼻息粗重,表情暴戾可怕,眼睛里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恶狠狠盯着他,像是一头怒气值飙升至顶点,下一刻就会失控地扑上来将自己一口咬死的野兽。


    他不想见到这样的脸。


    「不是。」


    防护性能一流的高级项环给予了梁穗远胜以往的安全感,他微微垂下眼,不再去看那张已经完全不似记忆中美好模样的脸,缓慢但坚定地比划。


    「我不想要你的标记,所以就洗掉了。」


    「手术费我自己承担就好。」


    虽然这理所应当是Alpha那一方的职责,但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彼此扯皮上,所以愿意包容对方的失职。


    褚京颐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脑子里那根弦绷断的声音。


    顷刻间暴涨的Alpha信息素几乎吞噬了整间卧室,梁穗喉咙里挤出一声惊恐的呜咽,一头钻进被窝,躲在棉被下的身体隆起一个瑟瑟发抖的轮廓,毫无半点实际保护作用的自欺欺人之举。


    一个劣等Omega,也根本做不出其他像样的反抗。


    褚京颐很轻易就可以把这头愚蠢倔强又软弱可欺的猎物从被子里拖出来,重新标记。


    更彻底的,远比上次的浅尝辄止更加深刻的烙印。


    ……


    长达一分多钟的死寂后,是一声仿佛恨不得将门板都摔得四分五裂的轰然巨响。


    阴郁咸涩的海水气息犹如来时一般,随着铁青着脸色夺门而出的主人一同轰轰烈烈退去。


    安静地等了几秒,梁穗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下来,环顾四周,确定那个人是真的离开了,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好可怕。


    等级,真的差得太多了,完全没有成功反抗的可能性。以后要尽量避开才行。


    “什么人啊,差点把咱们家的门都摔坏了!”


    梁晓盈嘟嘟囔囔抱怨着从客厅进来,“穗穗,你觉得好点儿没有?真是的,待这么一小会儿就要走,不愿意承担责任就别随便标记啊,吃完不认账,呸。”


    梁小满蹬蹬跑过来,趴在床边,扯扯梁穗的袖子,眼睛亮亮的,明显是又想跟妈妈说爸爸如何如何,奈何姐姐在一边虎视眈眈盯着,忸怩半天,最后到底还是没敢开口。


    ……算了,至少比以前怎么说都不听、怎么劝都哭着闹着要爸爸的时候要乖。不懂事的孩子也总会长大。


    看着自己这两个最珍贵的宝贝,梁穗头一次觉得心里这么轻松,不觉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问题,已经解决了很多。


    特别是,那个人今天,那么生气的样子,以后应该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吧。


    再也不会,总是怀疑自己会对他死心不改、意图痴缠了吧。


    早该这样,清清楚楚,一别两宽,各自去过各自的人生-


    褚京颐的确不想,也没有时间沉溺过去那些情情爱爱纠缠不清的人和事。


    秋风开始萧瑟起来的时候,鸣晟筹备许久的靖溪项目正式启动。


    该项目立项之初便打出了洛市经济转型一号工程、未来十年发展战略支点等名号,前期注资阶段已经引得百余家企业争抢,奠基仪式当天更是请来坐镇本市科教文卫领域三年来政绩斐然的蓝霁蓝副市长亲临现场致辞,毫不避讳地用自己的政治信用为其作担保。


    一时间各大媒体闻腥而至,赞誉声伴随着质疑争议不断,大大小小或真或假的新闻报导雪花似的满天飞,商政联姻、资本与权力媾和等吸睛话题几乎成了时下财商经政新闻的热点,算是各种意义上地打响了项目知名度,同时也附赠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褚京颐为此跟蓝霁很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洛市换届选举在即,蓝霁野心勃勃,对下任市长之位志在必得。她早年跟蓝氏本家关系闹得很僵,几近断亲,此时急于拉拢褚家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原本也在情理之中。但如此大张旗鼓,恨不得广天下而告之,好像他褚京颐是靠这层还没正式系上的裙带关系才争取到靖溪这个大项目,把他过去这一年多以来的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带团队做数据当什么了?


    况且,褚京颐总觉得她此举隐隐透着逼婚的架势,言语间更是数次提及自己跟卿玉的订婚一事,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能尽快以褚氏这一代掌舵人的名义官宣婚事,生怕他翻脸不认人对弟弟始乱终弃一样,简直就是在侮辱他过去七年的忠贞坚守!


    七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最后的两年吗?卿玉现在昏迷不醒,就是办了订婚宴也没法出席,洛市哪户有头有脸的人家订婚是这么赶鸭子上架的?


    本来项目启动前期就忙,哪哪都离不开人。褚京颐平均每天得在公司待上十六七个小时,已经忙得连吃饭都只能见缝插针抽时间打营养剂,还平白多添了这么几桩烦心事,他这段时间的脸色一整个黑云压城城欲摧,就没有个舒心展颜的时候。


    鸣晟的气压也是前所未有地低,员工人人自危,就连一向最没个正形的贺一诚都不大敢触他霉头。


    直到紧锣密鼓地忙了一个多月,前期工作终于能稍稍告一段落,陆泽出面攒了个局,邀来褚二少跟蓝副市长两个大忙人同桌对坐,几个相熟的朋友又端着酒杯说说笑笑地一顿劝和,两人这才算是勉强破了嫌隙,握手言和了。


    “京颐,你也别怪姐多心。”


    酒过三巡,蓝霁不是个能喝的,已经近乎半醉,借着酒意拍拍褚京颐的肩,一声长叹。


    “当年为了一个劣等Omega,闹出多少事来。好不容易才把人送走,现在他又自己带着孩子找回来了,还是赶在卿玉快要苏醒,咱们两家快要正式结亲的当口,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不多想?”


    “再是好事多磨,你跟卿玉的感情也经不起第二次破坏了。”


    褚京颐听得出来,这是在委婉谴责自己没有及时将梁穗母子赶出洛市。


    “我明白,霁姐。”他默然片刻,将手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他是来给孩子治病的,最近……也没有刻意来纠缠我,我也不好太强硬地赶他走。”


    蓝霁笑了一声,“治病?在哪儿不能治,非得在你褚二少眼皮子底下治?单亲妈妈日子过得不容易吧,让你觉得可怜了吗?”


    褚京颐明白她的意思,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暂时应道:“先等等吧,等他生的那个男孩把手术做了。听说目前正在排队等器官,估计也该快了,到那时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一定想办法把他们打发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蓝霁便也点点头,没有再过分逼迫,“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后面又聊了一会儿靖溪高新技术园区建成后的一些配套设施跟其他方针建设,蓝霁接了个市政的电话,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褚京颐今天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跟蓝霁见面把话说开。现在事情都办完了,蓝霁也走了,他也没了留下来的兴致,也跟着想走,却被陆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哎,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褚二,都多久没见面了,才喝了几杯就要走?”


    贺一诚也劝:“就是啊哥,难得有空出来聚聚,就别老惦记着工作了呗。”


    “想聚就找个正经地方聚,”褚京颐冷淡地说,“回回都选这么个乌烟瘴气的淫窟,多呼吸几口空气我都怕得性病。”


    庄楷噗哧一声乐了:“行了行了,你俩别拦他了,让他去吧,这小子一张嘴就喷毒,留下来也是给咱们添堵。”


    陆泽委屈:“这可不能怪我,都是苏星闻,我原本都订好酒店了,是他非得劝我把地点改在这儿,说你肯定会喜欢。”


    “我喜欢个屁,妖妖调调的,什么鬼地方。”


    褚京颐扫了一眼包厢里的奢靡暧昧的桃红色装修风格,对这个连门口迎宾都真空穿高开叉旗袍的燕庭国际会所没有半点好感。


    都说洛市对风俗业管控太严、从业人员自主性太低,照他看还是宽松得过分,不然这种低俗得毫无格调的店早该被取缔了,哪还能容它发展到今天这么声名赫赫的地步,听外地人提起他都嫌丢人。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吧,下周我空个时间出来再聚。”


    苏星闻笑嘻嘻凑过来拦:“别急呀,今天之后,你说不定还得谢我呢。”


    褚京颐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由皱眉:“少打哑谜,想说什么就直说。”


    “你求我就说。”


    “滚蛋。”褚京颐骂了他一句,站起身就走。


    苏星闻这个憋不住话的一看就急了,赶紧说:“就那个谁,你那老相好!你不管了?”


    “刚才霁姐也在我不好开口,但是褚二,我跟你说我最近可打探到一些特别劲爆的消息,本来想着不如干脆出手帮一把,就是不知道你还顾不顾念旧情——”


    褚京颐脚步顿住,但并不是因为苏星闻说的这番话。


    就在他张口说话的同一时间,一股熟悉得可恶的栀子香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来,浓烈赤裸,被强烈的惊惧情绪包裹,似乎正在慌不择路地逃窜。


    敏锐到极致的五感自发调动,让Alpha很快分辨出一些更加细微的响动。凌乱的,仓皇的,气喘吁吁的奔跑声。


    “抓住他!”


    “不行!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你们两个去步梯间堵人!”


    ……


    来自仅有一条廊道相连的、对面楼层间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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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业线主要起到一个推动感情发展的作用,不会详写的,本文主线就是小情侣破镜重圆[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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