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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梁穗发现,褚京颐最近变得很奇怪。


    他搬回了镜湖养伤,每天都待在家里办公,公司也不去了,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都用来陪自己,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包容——是那种非常不褚京颐的温柔法,这几天一次脸都没有黑过,也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动不动就语气很不友善地教训梁穗。


    更让梁穗震惊的是,褚京颐竟然取消了跟蓝卿玉的婚约。


    那时他已经从那位江特助口中得知了整桩绑架案的来龙去脉,对蓝卿玉其人的反感程度更上一个台阶,甚至都有些后悔自己在逃跑拉他的那一把。


    梁穗是知道蓝卿玉多看重自己跟褚家的这门婚事的。他们那种自诩人上人的优等Omega,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就该过上光鲜亮丽人人钦羡的人生。褚京颐的乍然毁约,对于蓝卿玉而言定然是个不小的打击。


    刚听说这个消息时,梁穗还有点幸灾乐祸,跟贺一诺聊了很久,好奇褚京颐怎么突然之间态度转变。但贺一诺的态度同样有点奇怪,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很久,冷不丁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很高兴吧?”她笑眯眯地问。


    梁穗点点头,讨厌的人不高兴,他当然高兴。


    “高兴也收敛着点儿,事以密成,懂不懂?”


    梁穗……不是很懂。


    “褚二现在还没过我舅舅还有其他长辈那一关呢,他这阵子压力也蛮大,你不知道,他都快要被逐出族谱了。”贺一诺拧拧他的脸蛋,语气里带着一股让梁穗更加听不懂的、像是逢年过节向人说“恭喜发财”之类的喜庆话的味道。


    “不过呢,你也不用太忧心,现在褚家上下都靠他吃饭,谁能真拘着他?骂一骂,闹一阵子也就完了,你这个小褚太太的位子啊,是坐定了。”


    小褚太太?梁穗听得更迷茫了。


    虽然江淮跟赵助理他们都会客气地喊他一声太太,可是,那只不过是一种嘴乖讨巧的奉承,梁穗自己都没有多当一回事。


    贺一诺的这句“小褚太太”听得他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中午,褚京颐领着梁小满从医院回来。


    梁穗正在网上查面试官给的那份等待进一步审查的通知结果是什么意思,郁闷没能直接获批。小满一进门就兴奋往他背上扑,搂着他脖子,像只小树袋熊似的将自己挂在妈妈身上:“妈妈!妈妈!”


    梁穗回过头,好笑地拍拍儿子的小脑袋。


    这孩子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情绪高涨,好像每天都能遇到开心的事。他正等着听小满讲自己今天的新发现,却听到儿子说:“妈妈!爸爸说要给我捐肝!我们后天就去做手术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震得梁穗张口结舌,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褚京颐。


    Alpha正在玄关脱外套,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过来,淡声道:“嗯,今天刚做了术前筛查,24小时出结果,没问题的话,后天早上就安排手术。”


    ……梁穗以为他今天主动要求带小满去医院,是去做每月一次的常规肿瘤治疗的。


    “怎么这么惊讶,不是早跟你说过,等孩子复试结束就捐的吗?”褚京颐走过来,坐进沙发,顺手将仍一脸状态外的Omega搂进怀里。小满见状也要往他怀里钻,他便张开手臂,将两人一起搂住了。


    梁穗心里的怪异感更明显了。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小满刚才竟然叫了褚京颐爸爸。


    而褚京颐竟然也没有反驳。


    他们两个的关系……有融洽到这种地步吗?这个人,明明一直都对小满不冷不热的,还说要给小满捐肝……


    “闺女什么时候回来?”褚京颐问。


    梁穗看了他一眼,眼神触及他损毁的半边面容时立即挪开,有点想纠正他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


    晓盈才不是他的闺女。


    「下周一。」


    前段时间,晓盈跟小满去塔国参加西风公学的线下复试,期间就住在穆青青那里。


    穆青青是头一次跟自己这两个外孙见面,稀罕得不行,一手一个亲香得忙不过来。等复试结束都不舍得放外孙们回去,非要留她们在家里再多住几天。


    要不是小满到了做治疗的时间,不回国不行,估计她还不会那么痛快地放人。


    小满一边偎着爸爸,一边偎着妈妈,幸福得直冒泡,小嘴一刻不停地说着话。


    都是些没营养的闲篇,无外乎是自己又做了什么手工、在楼下花园里发现了什么漂亮的花花草草、牵着雪莉出门散步时遇到了哪些小狗朋友,褚京颐却听得认真,仿佛很感兴趣似的,不时开口询问两句,惹得小满一张脸兴奋得通红,梁穗看得更别扭了。


    这两人,好像是达成了什么梁穗不知道的共识一样。小满看褚京颐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这个人了。


    自从褚京颐在小满的病床边问梁穗为什么不放弃这个拖油瓶之后,这种幼兽孺慕着父亲般单纯渴望的眼神,便再也没有过。


    晚饭是褚京颐带他们出去吃的,选在洛市CBD区明珠大厦最知名的空中餐厅。布景精致,环境优雅,全透明的玻璃地板让城市灯火仿佛就踩在脚下,车流在百米之下的夜色中汇集成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


    这家店的菜做得很合梁穗口味,只是心里存着事,心不在焉地吃光了两碟海胆,没注意到闪光灯亮起,褚京颐对着他拍了张照。


    梁穗睁大眼睛,有些惊讶:「拍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记录一下。”褚京颐轻描淡写地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就你平时喜欢玩的那个博客账号,我也注册了一个,跟我互关一下。”


    ……他很久都不玩了。


    梁穗看着他拿过自己的手机,解锁,登陆那个已经许久不登陆的社交账号,跟褚京颐的账号互关——他用的竟然是鸣晟集团执行总裁的个人认证账号。


    在那个注册不久便在官方引流与付费投流等操作涨了十几万粉的个人账号下,褚京颐发了第一条也是唯一的一条博客。


    【菜品不错】


    配图是满桌丰盛佳肴,与正在吃海胆的梁穗。


    梁穗愣愣地盯着爆炸般增长的点赞与评论,半晌,才抬起头,对褚京颐比划:「你不让我发露脸的照片的。」


    “嗯,我发没关系。”Alpha切了块质地近乎完美的雪花和牛,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过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以后你也可以发。”


    他拿起手机,置顶了苏星闻发癫般狂轰滥炸的评论中的其中一条:【啥意思啊?官宣?是官宣吧?褚二你疯了!你神经了!你是不是磕药了!@庄楷@陆泽@贺一诚你们快看看他!!!】


    褚京颐只回了一个字:是。


    苏星闻回复来得极快:【是什么啊!?是官宣?还是真心话大冒险?这离愚人节还早着呢吧啊啊啊啊!】


    褚京颐没再理他,将手机反扣回桌面,示意侍者给梁穗跟小满各盛了一碗松茸清汤。


    梁穗意识到什么,但又不愿深想,也想不明白,心乱如麻,只能低下头喝汤。


    一整天的莫名其妙,在晚上跟褚京颐提起自己那份进入行政审查环节的移民申请时达到了顶峰。


    “行政审查?”Alpha似乎想起什么,风轻云淡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哦,那个申请啊,我替你拒了。”


    梁穗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呆呆地看着褚京颐,一双大眼睛瞪成了铜铃,可爱又可笑。


    褚京颐被他看得忍俊不禁,“抱歉啊,忘了提前跟你说了。不过,也无所谓吧,我都已经取消了跟蓝家的婚约了。”


    梁穗没听懂,这跟他取消自己的移民申请有什么关系?


    褚京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先前是因为自己没想通,打算履行跟蓝卿玉的婚约,才不得不为梁穗安排一个去塔国的出路。


    可他现在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跟蓝家那边的事也算是有了个了结,自然没必要再送梁穗出国——怎么看,现在都应该是误会解除,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了吧?


    褚京颐在梳妆台上发现了那份塔国领事馆寄来的通知单,拿起来扫了两眼,刚想扔进垃圾桶,又看到了一张撕下来的月历。


    12月份的月历。


    看起来是个重要事项的记录表,月初的某天被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订婚”两个字。后面还圈出几个日子,分别写了当天要做的事,31号那天什么都没写,但被梁穗画了两个圈。


    褚京颐随口问:“31号要干嘛?”


    梁穗没反应,像是还没消化完他前头说的那些话,表情木木的,一双黑葡萄一样乌黑明亮的眼睛圆睁着,好半天才缓慢地眨一下。


    “高兴傻了?”褚京颐好笑,刮了刮他的鼻子,“我是说,你不用走了,留下吧,留在我身边。”


    啊……好像确实忘了。这几天顶着跟蓝家取消婚约的压力,周旋着应付他爸那帮多管闲事的老东西的发难,竟然忘了要跟梁穗好好说说这件事。


    必须要让这个胆怯又笨拙的家伙明白自己的心意。


    “梁穗,”Alpha神色柔和下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尽量放低视线,也放低姿态,温柔地注视着他,“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开窍太晚了。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多年,我终于想明白了,我真正想保护、想负责的对象,只有你一个人。”


    “回头想想,我应该早就爱上你了。从你带着孩子出现在我面前……不,从十年前,我们还在西嘉念书的时候……”


    他根本就没能成功抵抗那个义无反顾追着自己来到洛市的小Omega。


    那样真挚、炽烈的爱,滚烫得让他一颗包裹在重重盔甲之下的心脏都化成了一滩酸软的肉泥。


    明知不可为,但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心。


    “……我以前很混蛋,是不是?对你做了很多残酷的事。我那时候,太执着于一些无法抛舍的外物……拼命压抑自己,不肯承认自己的动摇,害你伤心……对不起,梁穗,你才是我真正抛舍不掉的宝贝,我怎么才明白这个道理呢,让你难过了这么久……我早该承认我已经对你动心。


    “太晚了,我知道,已经太晚了,曾经造成的伤害无法改变,我只能尽力弥补。我们重新来过吧,我一定给你幸福,把全世界的幸福都堆在你脚下,让你忘记所有的痛楚,好不好?”


    梁穗的手被握得发疼,但并没有想起来挣扎。脑袋晕乎乎的,身体与心灵都像是陷入了一种脱离现实的状态。


    好奇怪,好像在做梦。


    眼前发生的场景,Alpha诚恳的忏悔、眼泪、告白、誓言……像是一场十年前的梁穗会做的梦。


    过时的旧梦。


    褚京颐不久前装上了义眼,他适应得很好,造价高昂的义眼拥有着对得起价格的超高品质,每一处细节都堪称完美,与右眼的瞳色形状都别无二致。


    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梁穗都看不出它与真眼的区别。它做出的眼神,也好似散发着一种足以征服每一个Omega的深情光彩。


    梁穗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抚摸着那些为了拯救自己而出现的疤痕。


    这样缱绻的回应,使得Alpha眼中迸发出受宠若惊的欣喜光辉。


    只可惜……


    那颗美丽的、梦幻的泪痣,已经被斑驳丑陋的疤痕吃掉了。


    「不要。」Omega推开他的脸,做出柔软的拒绝,「我不喜欢你了。」


    甜蜜的气息却仍缠在褚京颐身上,像是调情又像是撒娇。


    并没有这么轻易就原谅的意思,还需要Alpha做出更多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真心。


    “为什么不喜欢了?”


    「只会喜欢你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褚京颐目光愈发柔和:“好,那我就争取让你再次喜欢上我。”


    这一晚,他睡得很沉,身心轻松,搂着口是心非说着不喜欢但却乖乖给自己抱着的梁穗,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过载的幸福感像是云彩一样弥漫了整个梦境。


    梁穗等他睡熟后,便悄悄下了床,找到褚京颐的笔记本,开机,在历史记录里找到之前的那个移民申请网页。经历一番折腾后,终于取消了终止程序,让它重新进入审核环节。


    然后,又通过褚京颐的指纹授权,将所有权限都授予给了自己。


    处理得差不多了,又咨询过妈妈的那位继女郑婕,确定流程没问题,梁穗才删掉浏览记录,合上电脑,轻手轻脚回到了床上-


    平安夜那一天,梁小满正式进行了肝脏移植手术。


    主刀大夫是位享誉国内外的肝脏外科大拿,也姓徐,跟徐家算是远亲。


    血缘虽然远了点,但关系倒一直不错,早些年还被徐寄蓉高薪聘来当过褚绥宁的私人医生,后来褚绥宁去世后便离开褚家,出国深造了几年,最近才回国。


    对于这位从小就频繁见到的大夫、长辈,不管是人品还是医术褚京颐都信得过。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褚京颐从麻醉中醒来,刚睁开眼,便对上了徐大夫面带笑意的脸,调侃道:“醒了?不容易啊,看记录,你这个月第二次进医院了。啧啧,带伤捐肝,父爱真伟大。”


    腹部刀口抽痛,褚京颐勉强咧嘴笑了一下,问:“孩子那边怎么样?”


    “不错,转氨酶降到了三百,凝血功能也有明显好转,肿瘤切缘很干净。”徐大夫很自信,“血管内没发现癌细胞浸润,基本上可以理解为,病灶已经被我们完整拿掉了。”


    褚京颐咳嗽一声:“复发呢?据我所知,这孩子,小时候就复发过一次……”


    “等术后一周再看吧,如果胆红素和INR达标的话,排除严重EAD,至少说明早期恢复得很成功。”徐大夫说,“我认为你不必太过忧心这个问题,孩子的新肝工作得很好,血流通畅,目前没出现任何排异的早期迹象。再说了——”


    他看向病床上脸色苍白的Alpha,感叹道:“你们是亲父子,免疫匹配比任何陌生供者都好得多,你给他的这半块肝,本身就是对抗复发的最天然武器。不用过度忧心这个问题,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自己剩下的肝养好,记住了,你也是病人了。”


    听出大夫语气里隐隐的钦佩与提醒,褚京颐笑了笑,没有应答。


    这算什么。


    过去那么多年欠他们母子的,半块肝可弥补不了。


    见他实在疲惫,徐大夫也没多说,让他好好休息,“暂时不能下床啊,至少度过七天的急性恢复期,你最近接连受伤,元气大损,就是优等Alpha也吃不消。”


    到了中午,小满也醒了,在ICU跟爸爸通了个视频,小脸还有点发白,但状态看着很不错,亲昵地喊着爸爸,“爸爸,谢谢你救我,你辛苦了。”


    小崽子跟他妈一样爱撒娇。


    褚京颐失笑,心底某些不太熟悉的情感一点点滋生。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所谓的父爱,毕竟他自己都没怎么体验过。但感觉还不赖,像是有一种无形的纽带将自己与梁穗紧密地联结起来,他竟然直到今天才发现。


    没过多久,守了儿子一夜的梁穗也来了,坐在病床边,眼泪汪汪地向褚京颐道谢,并不是伤心,而是感激,感动于儿子终于重获新生。


    褚京颐故意说:“现在知道谢了,我刚出手术室那会儿怎么不见你来?一颗心全扑在儿子身上了吧?”


    梁穗有点不好意思,趴在床边,脸蛋贴着他肩膀,黏黏糊糊地表达着亲密。这似乎是劣等Omega下意识的讨好方式,总喜欢跟人贴贴蹭蹭的。


    「你不欠我的了。」他擦干眼泪,又认真地表示,「以前的事,我原谅你了。谢谢你,愿意救小满。」


    褚京颐张开手臂,他立即温顺地钻进来,小心地避开刀口,将自己软软热热的半边身子挨到Alpha身上,让对方轻松便能搂住。


    软玉温香在怀,虽然刀口仍在一抽一抽地疼,褚京颐还是舒服地喟叹出声。


    这半块肝,捐得太值了。


    在这一时刻,他已经抵达了圆满的顶峰,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如何幸运、再如何幸福了。


    第92章


    虽然近期消耗的确太大,毕竟身体底子还在,褚京颐恢复得相当不错。


    术后第三天,他就已经能下床了,怕徐大夫啰嗦,只在病房里走了几圈,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处理了几件比较紧急的工作。


    到了第五天,褚京颐在医院就有点待不住了。


    梁穗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往外跑,褚京颐问他去干什么了也不说,神神秘秘的,当Alpha的心里难免犯嘀咕。


    “再待两天吧,”徐大夫劝他,“正好你们术前做的那份全基因组测序结果也快出了,万一有哪个指标不对劲,在医院也好处理。”


    褚京颐推脱不得,只好答应。


    梁穗是去忙他的移民签证了。


    战后恢复了大半年,塔国秩序越来越趋于稳定,各部门都差不多出了个大致章程,很多业务的办理效率都高了不少。


    梁穗那份申请被取消前流程都跑完一多半了,现在又有郑婕以及她那位外交部的朋友从旁协助,后面的流程过得很快,面试考核也比较顺利。


    在31号当天,他终于拿到了签证,只要在三个月内入境塔国即可。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小满的身体之外,最让梁穗开心的一件事。


    他仔细考虑过了,虽然得到了Alpha的忏悔,自己也愿意原谅,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应强求。


    有缘无份,其实就是没有缘分。


    他还是更想去塔国。


    这天阳光特别好,小满也转进了普通病房。梁穗心里没有牵挂,早早就打扮好出了门。


    正好跟来找自己的褚京颐错过。


    “人呢?”Alpha很是不满,“一大早就乱跑。”


    不行,他今天必须得出院了,必须弄清梁穗在忙什么。


    刚想去护士台,走廊另一边匆匆走来一道身影,是徐大夫。


    徐大夫似乎就在找他,脸色很凝重,一见面就说:“那份全基因组测序报告出来了。”


    褚京颐问:“怎么,哪项结果有问题?”


    徐大夫啧了一声,两条眉头扭在一起,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挠了半天头,手一指旁边一间办公室,“咱们进去说吧。”


    褚京颐被他这副态度弄得也紧张起来了,“怎么了啊?”


    “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办公室,徐大夫不仅锁了门,连窗帘都仔细拉好了,褚京颐心里更加打鼓:“到底怎么了?你直说就行。”


    徐大夫示意他坐在桌前,将手里那份报告推了过去。


    褚京颐翻了翻,都是些专业名词跟数据,他没看懂。


    “京颐,你冷静听我说,”徐大夫双手十指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诚恳交谈的姿态,“手术前两天,我们为你跟小满做了一份全基因组测序。因为孩子是基因畸变型黄金血,又患有肝母细胞瘤,做一份全面的基因检测,也能为后续治疗和长期随访提供依据。这份报告刚刚从遗传中心传过来…………”


    赶在褚京颐不耐烦的催促出口前,他说:“有一些发现,我必须跟你详细沟通一下。”


    “你说。”


    徐大夫翻开报告,指向某处:“我们在孩子的NF1基因上,发现了一个明确致病性突变——c.2033A>T。这个突变会导致I型神经纤维瘤病……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小满只在腋下长了一小块咖啡牛奶斑,临床表现极其轻微,可能终身都不会发展出更严重的症状。”


    褚京颐点点头,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我知道,我哥当年就被检查出过这个致病突变,他没有任何临床症状,我应该也是携带但不发病的类型。”


    竟然把这种致病基因遗传给孩子了。他心里微觉懊恼。


    等下一代再生育的时候,一定要叮嘱她们姐弟提前做好基因筛查。


    徐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你不是。”


    “什么?”


    “我们在术前为你保留的血液样本中,对这个突变位点进行了复核,”徐大夫翻到下一页,给他看对比图谱,“京颐,你本人,完全不携带这个突变。”


    褚京颐张了张嘴,“怎么可能,我跟我哥是双胞胎……”


    徐大夫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自己的语调平静:“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绥宁体内的那个致病突变,并不是从你父亲或母亲那里遗传来的,而是在胚胎发育极早期,细胞开始分化成两个独立个体之前,发生的一次随机新突变,它只进入了他的细胞系,而从未进入你的细胞系,所以——”


    褚京颐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只觉得脊背的皮肤都一寸寸皱了起来,体温迅速下降。


    徐大夫停顿的时间太久了,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Alpha,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许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个突变,不可能由你遗传给小满。可小满的基因中明确存在它,你们术前的血型、HLA配型又完全匹配……京颐,我怀疑,你跟这个孩子,可能不是生物学上的父子关系。”


    “……”


    “而是,叔侄。”-


    阳光洒下来,温暖却不炽热,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很舒服。


    走进约定的茶室前,梁穗忍不住停下脚步,掏出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衣领,不愿出现一丝瑕疵。


    没有必要,那个人已经看不到了,他知道。可是,来奔赴一场十年后的约会,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保持良好的形象。


    “爱美的穗穗,如果哪天不爱美了,事情就糟糕了。”记忆里的那个人笑着说,“就这么爱美下去吧,等穗穗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的时候,也会很漂亮。”


    所以不能太早去见他。


    梁穗还想给那个人看看自己七十岁时的模样。


    推开门时,律师已经等在包间。桌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梁穗心跳加快,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梁先生对吧?您好,敝姓周。”


    周律师客气地跟他握手,“闲话就不多说了,我首先要跟您确认一下,十年前,褚绥宁褚先生曾设立过一份信托,委托我作为唯一执行人,保管一批信件。直到十年后的今天,将这批信件亲手交付到您手中。”


    梁穗点点头,用力咽了咽嗓子。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周律师理解地笑了笑,将那只牛皮纸袋从桌上推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解脱:“那么,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谢谢您,梁先生,没有违背跟他的约定,努力生活到现在。”


    梁穗伸出发抖的手,将那只沉重的纸袋拿起来,抱在胸前,默默感受着它的温度与重量。


    他也应该感谢自己。


    感谢自己,坚持到完成了与那人约定的这一天。


    没错。只要还有希望,活下来,的确没有那么难。


    周律师离开了,将茶室与这批承载了十年光阴的信件一起留给了流泪的Omega。


    梁穗不想哭的。他并不觉得哀伤,但眼泪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擦了还会流,在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滴出好几片湿痕。


    于是,他干脆不再擦了,任由眼泪冲刷着脸颊皮肤,深呼吸了一下,带着茶香的空气涤荡肺腔,头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梁穗打开了那只纸袋,从里面拿出第一封信。


    是他们笔友时期互相往来的信件,还是那个人亲口承认的、从未寄出过的情书?


    什么都好,只要是那个人的亲笔手书,是他留给自己的东西,那些支撑他存活至今的念想……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


    一张白纸掉了出来。


    梁穗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盯着那张白纸看了许久,他伸手将它翻过来。


    背面,仍然是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同样映进他的眼帘,被欣喜雀跃满足种种情绪塞满的大脑瞬间清空。


    梁穗呼吸急促,他迅速拆开第二枚信封,第三枚,第四枚……全部,所有都是白纸。


    仿佛迎面挨了一记重锤,梁穗耳边响起剧烈的嗡鸣。他猛地从榻榻米上站起,脸色惨白灰败,一瞬间便被抽走了活气。


    怎么会是……白纸?


    绥宁给他写的信呢?他明明说过十年后就全部给他,作为他努力生活的奖励、见证,一无所有的Omega仅存的慰藉……


    梁穗大脑里一片混乱,眼泪更凶地掉下来,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全身,他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再次跌坐回去,视野阵阵发黑。


    于是,也并没有发现,一道乌发白裙的人影,是何时拉开了门,款款而来,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地落座。


    不知过了多久,弥漫空中的玫瑰香比视觉更早唤回了他的神志。


    梁穗失魂落魄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对上了女人平静无波的美艳面容。


    “你果然来了。”


    徐寄蓉随手拿起一个撕毁的信封,举到眼前,欣赏似的看了好一会儿,“还真是急性子啊,亏我亲手粘了好久……你那是什么眼神?很难想到吗?我不是说过,绥宁的东西,你一个都别想拿到吗?”


    遗孀的身份,妥善的照顾,定情的书信。一厢情愿的,光明幸福的人生。


    绥宁为他安排好的一切,这个将爱子从自己身边抢走的罪魁祸首,一样,都别想得到-


    “褚总,到了,定位显示就在这家茶室……褚总?”


    褚京颐机械地推开车门,浑浑噩噩下了车。


    江淮担忧地从后面追上来,老板可怕的脸色让他放心不下,可褚京颐并不用他搀扶,哑声吩咐:“在外面等着。”


    “褚总……”


    褚京颐恍若未闻,走进那家茶室。


    他脚下虚浮,膝盖发软,仿佛随时都要摔倒。大脑一片混沌,却又似乎异样地冷静,精准地出示了自己与梁穗的登记证明,获得了梁穗所在的包间号。


    靠近目的地的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行走于冰湖中,寒意冻结了从头到脚的每一寸血肉。


    褚绥宁?梁穗和褚绥宁?


    怎么可能。


    他们两个人,不过是高二暑假时有过短暂接触,或许一个月都不到,怎么可能……梁穗,梁穗明明只对他……


    可,小满是怎么回事?


    这个携带了不属于自己的遗传物质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孩子?


    晓盈呢?是他的女儿,还是他的,侄女?


    梁穗当年离开他时,怀着他的孩子离开洛市时,被他勒令打掉的孩子……他看过那张孕检单,怎么会不是他的孩子!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褚京颐呵呵笑了两声,拉开了面前的纸拉门。


    “……问我信去哪儿了?喏,问你身后那个人吧,我已经把它们已经交给他了。”


    梁穗转过头,看到了一张似哭似笑、表情怪异可怕的脸。


    下一瞬,肩膀已经被来人一把攥住,骨头在对方的手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孩子……”嘶哑变调的声音问,“晓盈和小满,到底是谁的孩子?是我的吗?”


    梁穗也想问他,那些信去哪儿了。


    可是肩膀被抓着,抬不起手。他挣扎了一会儿,反倒像是令这个状似癫狂的Alpha受到了更大刺激,不顾自己骨折未愈的左手,用力到简直要将他的肩膀捏断。


    于是,他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摇了摇头。


    「不是。」


    褚京颐松开了手。


    或许,应该说是站立不稳,不得不松开。他挺直的脊梁眨眼间就塌陷下去,踉跄着,靠到门边,将那薄薄的一扇纸门压得摇摇欲坠。


    「我的信呢?」梁穗抽噎着,比划着问。


    褚京颐表情空白,无神的目光不知看往何处,对他的问题没有任何反应。


    梁穗只好踮起脚,捧住他的脸,让他低头看向自己,重复了一遍:「你把我的信放到哪里了?你妈妈让你保管的那些信。」


    他强调:「那不是你写的信,应该还给我。」


    褚京颐看着他,发现他眼中毫无慌乱、心虚、愧疚、不安……没有任何正常Omega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纯然的、与褚京颐无关的焦急渴望。


    他在追问他的那些信。


    什么信?


    什么信比他们眼下面对的这个问题还要重要!


    “梁穗,你怎么了?你很不正常。”褚京颐抓住他的肩,低下头,逼视着他含泪的双眸,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但颤抖的却是上位者,“你瞒了我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无所谓?你到底在关心什么,晓盈小满为什么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他听到茶案后的徐寄蓉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但已经无暇去想常年青灯古佛的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褚京颐现在只想从梁穗嘴里得到答案。


    “说啊!告诉我,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劲,一定是有哪里出错了。


    他眼中的世界,与梁穗看到的,真的是同一个吗?究竟是从哪里出现了偏差?


    在被徐大夫告知那个残酷的真相时,他的世界已然崩塌。满目疮痍。


    梁穗的世界,那个或许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真相……


    “求求你,告诉我,我们的孩子,去哪里了?”Alpha已经近乎哀求。


    他靠得太近了。


    鼻尖相对,被阻碍的视线看不到遍布疤痕的左脸,只能看到一双美丽的、熟悉的、怀念的眼睛。


    绥宁的眼睛。


    梁穗有些恍惚。


    他在问什么?


    孩子?


    和褚……京颐的孩子?


    梁穗不想再回忆从前的事了。可是,不告诉他的话,或许就会永远追问下去,永远,都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只好将Alpha的身体推开一些距离,让他看清自己的手势。


    「流掉了。」


    第93章


    早在被褚京颐派人强行押回春城的那一天,他们的孩子就不在了。


    那时,经历过轮暴、退学、奶奶去世、被分手等一系列噩耗,梁穗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极限。


    才刚到春城地界,蓝霁就亲自带人追了上来。截停了他们的车,将梁穗拖出来,逼问弟弟坠楼的经过。


    她是个讲道理的Alpha,并没有一味迁怒。在听梁穗磕磕巴巴说完事情经过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做,放他走了。


    但梁穗依旧受到了极大惊吓,他那时已经成了只惊弓之鸟。


    一路哭着走回家,在望见家门口的同时,一股热流也从腿间涌出,他愣愣地低头看,只见鲜血已经流到了脚踝。


    孩子就这么没有了。


    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奶奶。失去了褚京颐,失去了他们的孩子……梁穗已经一无所有。


    失踪多年的梁跃东倒是出现了,以监护人的身份抢走了褚京颐给他那笔分手费,在老家很是风光逍遥了一番,随后又再次不知所踪,留给儿子一屁股赌债。


    梁穗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烂人就是不死。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想活了。


    赌场来讨债的人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上门,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警告梁穗,这笔欠款三天内还不上的话,他就得去他们店里工作抵债。


    那种不择手段将劣等Omega拖入情色地狱的地下俱乐部。


    还不如去死。


    准备去见奶奶的那一天,梁穗精心打扮了很久,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用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钱去县城剪了头发,买了一块小蛋糕,以及一瓶据说口服2g就可以彻底解脱的农药。


    好像已经很久都没吃到甜食了,嘴巴里总是苦苦的。


    如果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品尝到的最后滋味的话,来世应该也会很悲惨吧。


    梁穗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块放了过量糖精的蛋糕,连盒子里的碎渣都珍惜地倒进了嘴里。


    然后,打开了那瓶农药。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瓶口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刚打开门见到来人,梁穗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还以为是男朋友回心转意,赶来找他复合,激动地扑进那人怀里,将对方孱弱的身体撞得踉踉跄跄直往后退,引得满院子紧张的大呼小叫——梁穗这时才发现,自家院里不知何时来了那么多人。


    接着,他发现,信息素的味道不对。


    被他抱着的这个人,这个有着与褚京颐相同面容的美人Alpha,信息素散发出一种凛冽好闻的冰雪气息。


    “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活力啊。”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有温柔的触感抚上他的后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梁穗知道他是谁了。


    “褚、褚绥宁,”Omega松开手,抹了把眼泪,有些失望地问这个曾跟自己愉快共度过半个暑假的玩伴,“你怎么来了?你可以,走路了?”


    “嗯,去年就能站起来了。”褚绥宁望着他,眉眼低垂,目光与声音都轻柔得像是徐徐流水,“我来,找你忏悔,穗穗。”


    褚绥宁告诉了梁穗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当年,梁穗寄到褚氏慈善基金会,询问他们能不能在自己老家建一所希望学校的求助信,给他回信并给出肯定答复的人不是褚京颐,而是褚绥宁。


    “一开始,我只是想做做好事,为自己积福。但你很高兴,也很感激我,总是写信过来,说自己很孤独,没有朋友,问我能不能做你的笔友,我答应了,于是你写信更加频繁。我们在信里聊天,分享喜欢的书,也互送生日礼物……”


    “后来,我生病了,病得拿不动笔。因为春城的那个慈善项目,给基金会写感谢信的孩子很多,京颐偶尔会帮我写回信。他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干这些细致活儿,看你的信总是不仔细,把你当成了那些普通孩子中的一员,你还问过我为什么有时候回信很少,语气也很粗鲁……我跟京颐的字很像,对吧?我们都是被妈妈教出来的,又是双胞胎,心有灵犀,写出来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你没分辨出来,穗穗,你把我跟京颐当成了一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他给你的回信也越来越多。那天京颐兴冲冲跟我说他交了个笔友,我很惊讶,因为他给我看的是你的信……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对了。”


    “我想过要告诉你的,你最近的一封信甚至开始要跟我……或者他,互换照片,你想跟你的笔友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是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人,没办法跟你见面。对不起,穗穗,原谅我那时无谓的自尊心,我隐瞒了这件事,我希望京颐能代替我,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那次春城的慈善行程结束后,我旁敲侧击问过京颐。他心情很差,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你也没有再寄信过来。我那时怅然若失,觉得这大概是天意。直到两年后,我听说你来了洛市,进了西嘉,跟京颐谈起恋爱……天意弄人,是不是?”


    “我在那个暑假才第一次见到你。穗穗,你比我想象中,比照片还要可爱,我很想告诉你我才是那个一直跟你写信陪你聊天听你抱怨命运不公给你安慰的Alpha,你的爱情的对象本该是我,我想将你扳回正确的道路上……可我果真是那条正确的路吗?我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寿命也不会太长,无法成为你终生的依靠,我想,或许京颐才是你正确的选择。”


    梁穗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颤声质问:“那你,你现在,又找我说这些,干什么?”


    褚绥宁的眼神哀伤:“因为我错了。我以为他很喜欢你,很爱你,即便放不下蓝卿玉也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平安富足的身份。”


    “我以为,与其做我这种短命鬼的遗孀,孤苦半生,不如做京颐的侧室……对不起,穗穗,对不起,我的自以为是害了你……”


    梁穗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哭得那么用力,那么伤心,像是要把此前在褚京颐那里遭受的所有委屈与不甘都发泄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令他最初萌生爱情、而后又死心塌地追逐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褚京颐。


    不是那个辜负他伤他至深的冷酷Alpha。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他,会跋山涉水为他而来-


    褚绥宁是借着休养的名义离开褚家的,带来了一大帮医护人员与保镖。


    梁家那个小院子住不下,他便买下了一座位于山顶的私人疗养院,装饰一番后,带着自己刚刚相认的小恋人一起住了进去。


    褚绥宁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需要静修。


    山上风景很好,植被繁茂,空气也清新。疗养院里就有个温泉池,梁穗有事没事就喜欢进去泡,带上水果跟零食,边泡边玩,把自己泡得浑身热腾腾的就去抱褚绥宁。


    “你的身体,好凉。”梁穗搂着他的腰,用自己被热汽熏蒸得红通通的脸蛋去贴Alpha冰凉的胸口,“像雪一样。”


    褚绥宁摸了摸他的头发:“喜欢雪吗?”


    梁穗点点头,他一直都很喜欢雪。


    纯净,美丽,气味也好闻,冰天雪地的世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别于现实的梦幻国度。


    可惜,春城气温四季如春,很少出现极热或极寒天气,下雪更是罕景。


    他只在洛市见过真正的雪。


    还有……


    Omega忽然将脸往他衣襟里一埋,闷闷地不说话了。


    褚绥宁看着他后脑勺上的发旋,半晌,笑了一声,“等冬天带你去看雪。想去哪里看?越后汤泽吗?我记得你很喜欢《雪国》。”


    梁穗肩头微微一颤,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又再度活跃起来,缠着褚绥宁叽叽喳喳说话,眉眼弯弯,无忧无虑,初见时憔悴微凹的脸颊再度鼓了起来,气色红润,一看就知道被养得很好。


    褚绥宁觉得欣慰。


    诚挚的爱与保护,就是劣等Omega赖以为生的养分。


    可惜,这样的滋养,也仅仅只能再供给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他的穗穗,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宝贝。


    等将来他离开后,一个人,孤苦伶仃,该怎么熬过这漫长岁月呢?


    那天晚上,褚绥宁说:“穗穗,替我生个孩子吧。”


    梁穗正靠在他怀里看漫画,闻言,抬起头,倒仰着脸看他,无辜地问:“你不碰我,怎么生?”


    Alpha红了脸,轻咳一声,“你才流产,我想等你把身体养好。”


    “劣等Omega,没关系的,我们,很擅长这个。”他故意多次停顿,因为觉得这样说话很可爱,褚绥宁每次听到都一副又想亲亲他又想咬他的表情。


    褚绥宁果然受不了,将他抱起来,面向自己,亲了亲他的脸蛋,又亲了亲他的嘴唇,然后是脖颈、胸口……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梁穗痒得咯咯直笑,倒在他腿上打滚儿。


    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床边,快要摔下去的前一刻被一把捞住,Alpha带着凉意的身体轻柔地覆上来。


    “给我生个孩子吧。”他握住梁穗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目光柔情缱绻,看得梁穗眼中也泛起了湿润的水意,“生一个带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将来,等我走了,我妈妈会来接你回褚家。虽然后半生要守寡,可能会过得没意思,但是也很安全,不用担心遇到危险,一生顺遂……”


    “穗穗,我很抱歉,不能陪你到永远。这是我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路。”


    他们在这个静谧的夏夜真正地结合了。


    褚绥宁很温柔,很体贴,也很没用,后半场完全被梁穗反客为主,被骑得气喘吁吁、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唯一可圈可点之处是硬件条件相当过关,金枪不倒,虽然大概率是病理性的,却也足够Omega自己玩上一整夜。


    褚京颐一向粗鲁,梁穗从未有过这样温柔舒适的体验。不仅仅是肉体的欢愉,更是心灵的水乳交融,好似灵魂都寻到了归宿。


    他摸着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感受到一种命定的幸福。


    —


    褚绥宁的身体在那个秋天迅速衰败下去。


    这个消息与梁穗的身孕一同传到了徐寄蓉那里,她再也坐不住,上门来兴师问罪,一见儿子苍白的脸色便哭成了泪人,“你这是何苦!最后这点时间还不愿意好好待在家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褚绥宁笑着安慰她,并未反驳。


    正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他才想要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陪陪梁穗。


    “妈妈,我有孩子了。”他将梁穗拉过来,欣慰地,已经控制不住有些怀念地抱着他,让妈妈摸他腹中那个延续了自己生命的小生命,“拜托你,妈妈,将来替我照顾好他们母子,这是我唯一的遗憾了。”


    徐寄蓉红着眼,恨恨地抽回手,“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这几个冤孽的!”


    梁穗能感觉到爱人的妈妈并不是那么喜欢自己。


    但是,在这个万物逐渐死去的深秋,除了褚绥宁的一切,对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冬季来临时,褚绥宁已经再次坐上了轮椅。


    他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跟梁穗一起晒着太阳聊天,聊着聊着就突然没了声息。梁穗抬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安然合上了眼。


    被Omega惊慌地摇醒后,他的神情里仍带着控制不住的恍惚与疲惫,声音低低的,很抱歉似的对梁穗说:“对不起啊,答应带你去雪国看雪的,这下子要食言了。”


    梁穗很清晰地感受着他生命的流逝。


    那似乎是一种自然的规律,就像日升日落,花开花谢,蜉蝣朝生暮死,属于天地之间的法则,并不受人力掌控。


    于是连悲伤都被圈定在了一种仿佛包裹着薄膜般柔软而不伤人的范畴里。


    新春的前一晚,春城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这一晚褚绥宁的精神前所未有得好,吃下很多东西,陪梁穗读了几页书,帮他搭配了新年要穿的漂亮衣服,精力仍有剩余,梁穗便推着他去院里的小亭子赏雪。


    “真幸运啊,竟然能在这个城市见到雪。”褚绥宁注视着落雪纷纷的夜空,有些庆幸地感叹,“看来连老天都不忍心让穗穗的心愿落空。”


    梁穗没说话,帮他把围巾裹好,也仰头欣赏着春城难得一见的雪景。


    或许是由于山中气候特殊,今夜不仅有雪,更辽远的天际,甚至还亮起了点点明星。


    雪花在星光以及院中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了。落在掌心的一刹那,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精致的水晶制品。


    很快便消融。


    褚绥宁轻轻抱住了梁穗,将脸颊贴到了他微隆的腹部,倾听着里面生命的律动。


    “听到,宝宝的声音了吗?”梁穗问。


    “嗯,宝宝跟我打招呼呢。”


    “骗人,”梁穗笑出了小酒窝,“才不会说话。”


    褚绥宁也笑,“真的,我都听到了。”


    “宝宝说了什么?”


    “宝宝说,”他扬起脸,尖削的下巴轻抵着梁穗的腹部,一张美丽但毫无血色的面孔像是透明一般,“爸爸再见。”


    梁穗不笑了,眨了眨眼,眼底隐约泛起水光。


    “再见,”褚绥宁吻了吻他的腹部,做出这样温柔而又残忍的道别,“我的宝贝,快快长大吧。长大了,替爸爸保护妈妈。”


    梁穗忽然有些恨他。


    把梁穗托付给母亲,又托付给宝宝,好像很关心梁穗将来过得好不好。


    可他自己却要离梁穗而去。


    “不再见,”Omega小声说,“我跟你,一起走。”


    褚绥宁脸色不变,依旧是那么温柔,“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穗穗还没有看到我给你写的情书呢。”他更紧地抱住了梁穗,语气中含着无限眷恋,“穗穗,我给你设了一份信托。我把我们所有的来信,以及那些写好却没来得及寄出去的情书,都指定了一名律师保管。等我死后,他会将它们交给你,但不是现在。”


    “十年,只要十年就好。如果坚持了十年,你仍然不快乐,不幸福,不想继续受煎熬,那就来找我吧。但我希望,你能努力将这个时间往后推迟一点,再推迟一点,直到白发苍苍,变成个牙都掉光的小老头……那时,才是我们相见的日子。”


    梁穗没说话。


    他仰着头,看到初雪将停未停之际,夜空中的星子变得愈发明亮,轮廓也被洗练得清晰。那种清晰给人一种距离过近的错觉,像是要一颗接一颗从空中掉下来。


    Alpha怀抱他的力道逐渐减弱,像是睡着了一样。


    梁穗心中一片安宁,他能感觉到褚绥宁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但并没有太多悲伤。


    离他而去的这个人,一部分内在的生命借由自己腹中的胎儿延续下来。他感受着那一部分的褚绥宁与漫天星辰一同倾泻进自己腹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永不分离。


    并非徒劳。


    “绥宁……”


    正准备对爱人做出最后的道别,从肩上传来的一股巨力猛然将梁穗拉开。


    一排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冲进亭中,将褚绥宁放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眼看着便要带着他驶出疗养院,梁穗不由得追赶了几步,他还没有将话说完。


    可是徐寄蓉拦住了他。


    这个痛失爱子的女人没有流泪,神情冷漠,直截了当:“我事先说明,绥宁对你做出的那些承诺,我一个都不认。”


    梁穗并不意外。


    从徐寄蓉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时,梁穗就知道,她绝不是为了照顾儿子的遗孀而来。


    从去年梁穗第一次接近褚绥宁的时候,他就看出了徐寄蓉对自己的厌恶。


    绥宁或许觉得,母亲与妻子,是自己最亲密的两个人。


    但对于徐寄蓉而言,梁穗不过是个将儿子从自己身边强行夺走的卑劣之徒。


    她绝无意履行那些暂时稳住儿子的承诺。


    徐寄蓉冷冷地扫了他肚子一眼,“我让你打胎,恐怕你也不肯。那你就一个人好好养着孩子吧,记住,你跟褚家没有关系了。”


    说罢,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数不清的车辆陆续离开这个梁穗住了半年的疗养院,他知道它们不会回来了。这个曾经自由幸福的乐园,很快就会被收回,很快又将只剩自己一个人。


    不,还有宝宝。


    还有,那个即将陪伴他十年的约定。


    以及一点轻微的,没能将道别正式说出口的遗憾。


    他张了张口,再次失声了。


    第94章


    雪白的皮肤,艳丽的容貌,细长的,狐狸一样的眼睛。


    左眼角下一颗鲜红胜血的泪痣。


    褚京颐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整夜,眼球充血,干枯涩痛,视线越发模糊。


    越发,分不清照片上的少年究竟是谁。


    是褚京颐?还是褚绥宁?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自然也不该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为什么,他跟褚绥宁这么相像,从外貌上找不出丝毫不同?


    即便翻出他们少年时期的照片一一对比,即便拥有着褚绥宁常年病态苍白这么明显的差异,可对于这张发黄褪色得宛如在水中晕开的老照片,所有特质都变得模糊,无从分辨。


    一如那段完全颠覆了褚京颐整个少年时期的记忆。


    是吗?事实果然像褚绥宁告诉梁穗的那样吗?是他发起了那个慈善项目?是他先和梁穗成了笔友?是他先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关心下激发了Omega心中爱情的憧憬?是他的脸,让梁穗一见钟情?


    是他,占有了那段热烈真挚的爱与追逐……


    褚京颐头痛欲裂,往昔的一幕幕画面浮出脑海,那些曾被忽视的、自发进入了潜意识深处的违和之处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他想起一些事,想起梁穗在信中异常熟悉的口吻,想起梁穗第一次见面时对自己展露出的好感与亲热,想起他在交往时不止一次抱怨过自己没有之前那么温柔,想起……


    Alpha抱住头,在爆炸般的剧痛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烈嘶吼。


    他霍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大理石茶几,其上的杯盘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响声震耳。


    旁边床上的男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抱着膝盖,安静地蜷坐着,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梁穗。”


    没有反应。


    自从得知褚京颐将自己与爱人的书信全部丢进了碎纸机处理之后,梁穗就再也没有理睬过他。


    “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那些事……褚绥宁嘴里那些所谓的真相,我觉得你也没必要太过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褚京颐极力克制着语调,来到梁穗床前,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试图说服,“就算我们的相识可能出现了些误差,可难道那以后的相处都是假的吗?我们,我们在春城的第一次见面,就算你,你把我当成了褚绥宁,可我们信息素之间的相合,你对我的迷恋,我们的标记、恋爱、无数个相伴的日日夜夜,这些,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那并不是虚假的记忆。


    那就是褚京颐与梁穗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初恋的过往。


    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抹杀?


    “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褚京颐浑身发抖,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摸上他漠然的面孔,嗓音中已经带上哽咽,“你都分不清我跟褚绥宁的笔迹,那你,你凭什么认定你爱的就是他?说不定你就是喜欢我呢?你敢肯定自己就一定分得清吗?啊?就算褚绥宁令你心中的爱情萌芽,可浇灌它、培育它、呵护它的那个人是我啊!我才应该是你真正的爱人!你问问你的心,你问问自己到底爱谁!”


    梁穗偏偏头,躲开他的手,依旧没有对Alpha的独角戏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自骨血深处蔓延,褚京颐忽然后悔自己竟然真的毁掉了那些书信。


    那些信,到底是谁写给梁穗的?那其中真的没有自己的字迹吗?他记不清了,为什么当初不肯仔细检查一遍,为什么轻而易举就销毁了那些证据!


    越是回忆,越觉得痛苦。


    那些似是而非却又再难断言的疑点化作利刃,将他刺得千疮百孔,从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强效腐蚀的毒汁。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证明他们确实相爱过……梁穗又钻牛角尖了,他必须找出证据说服他,他不能,绝不能让他就这么错下去!


    褚京颐站起身,骤然的体位转换,令他已经不知多久未进食水的身体感到阵阵晕眩,腹部的刀口再次开始抽痛。


    “……签证的事,我不跟你计较,瞒着我乱来,”他强忍痛楚,哑声命令,“但是,梁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我的Omega,没有我同意,你别想离开洛市……别想离开我。”


    他跌跌撞撞,近乎落荒而逃,冲出了家门。


    几分钟后,察觉到四周彻底安静了,梁穗才从床上爬下来,将那张被Alpha强行夺走的照片从地上捡起,与那块坏掉的怀表一起,珍重地放回了怀里-


    褚京颐重新去了一趟春城。


    山下的梁家村已经重建完毕,别说是十几年前那个夏天在此地的久远回忆,就连去年清明曾陪伴梁穗来过几趟的老屋旧址也早已被推平,记忆中的梁家村变成了一片废墟。


    褚京颐幽魂似的在废墟中晃荡,偶尔有上山的村民瞧见了,远远提醒他一声,见他不听,便也没多管闲事。


    他已经认不出哪片瓦砾属于梁穗家,忙无目的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正失望至极时,脚下不经意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蹲下来一看,是只破破烂烂的绿蕾丝小熊。


    十几年前的褚京颐曾经送给梁穗的生日礼物。


    去年的梁穗曾不顾褚京颐劝告坚持挑出来丢掉的垃圾。


    ……他能认出来吗?能记得吗?那一箱子挑挑拣拣从老屋搬走的旧物,全都是褚绥宁送给他的吗?


    一件属于褚京颐的东西都没有吗?


    一点,都不怀念吗?


    心脏空空落落的,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大片。他轻柔地拍掉小熊身上的灰土,替它重新系好蕾丝领结,把这份被主人丢掉的回忆塞进了自己怀里。


    不知何时便走到了后山的坟地。


    今天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给梁奶奶准备贡品之前。褚京颐只能跪在老人墓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地上,泪也倒流进了大地。不知能不能将他的忏悔传达给地下安眠的老人,能不能,求她保佑,让梁穗也认清自己的真心呢?


    梁穗怎么会不爱他呢。


    梁穗一定是陷入了跟曾经的褚京颐相同的错误中。


    离开时山上刮起了风,褚京颐魂不守舍,没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一座小小的坟包挡在他面前。


    盯着这座寒碜的连块墓碑都没立的坟包良久,突然之间,仿佛被人点透灵犀肺腑,他浑身一颤,猛地冲过去,蹲下去开始挖土。


    没有铲子,没有工具,他也等不及现在去找,只能徒手拼命刨挖,宛如疯魔一般,脑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他只想知道这座坟里埋着什么。


    日色西沉。指甲翻裂,鲜血横流,褚京颐感觉不到痛,他终于将它完整刨开了。


    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一点点拂开内部颜色暗沉的泥土,仔细翻找,终于在泥土掩埋下找到一块碎布,像是从某种衣物上裁剪下来的,颜色材质都已经分辨不出来。


    褚京颐想起小满曾经说漏嘴,说妈妈曾经给抛弃他们的爸爸立了座衣冠冢。


    他颤抖着,翻来覆去检查,最后在疑似衣领的部位发现了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宁”字。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爱也成空-


    褚京颐把梁穗关了起来。


    贺一诺骂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他已经无法容忍梁穗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分一秒,他总是怀疑梁穗远在塔国的妈妈会趁哪天自己疏于防范的时候偷偷把梁穗接走,把他们母子都带到远离自己的陌生国度,再也不回来。


    褚京颐已经想好了,从前的事,他不愿意思考太多,梁穗爱的是褚绥宁还是他,这个问题在今天也没意义了,毕竟褚绥宁已经死了,不可能活过来跟他争抢,那他还纠结这个干什么?


    同卵双胞胎,谁跟孩子做亲子鉴定都会显示是父子关系,那他为什么不能就当晓盈小满就是他的孩子?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有些事,干嘛非得弄得那么明白?


    就这么,稀里糊涂,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是也挺好?


    为什么梁穗就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梁穗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了。


    多年执念成空,支撑梁穗至今的心气也像是消散了大半,他变得意志消沉,心灰意冷,好像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对他不重要了。就算小满平安出院,回到家找妈妈撒娇,他也只是反应迟钝地搂了儿子一会儿,表情仍在放空,不知心灵已经飞往何方。


    “我还能怎么弥补你呢?”褚京颐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夜晚抱着人偶般毫无声息的Omega落泪,“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你,但我已经在尽量弥补,梁穗,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除了离开,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全都给你,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能忘记过去的不快……我们重新开始吧,这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一段完美的爱情。”


    但是梁穗并不回答他。


    即便同处一个空间内,他也并不将褚京颐视作一个应当与自己产生联结、产生互动的人。


    他床上很乖,但也很冷淡,曾经那些被褚京颐以为是生理性喜欢的反应几乎消失不见。他的手臂不再抱他,他的信息素不再缠着他,他可爱的呻吟声变成了讨厌的、像是被什么不洁之物沾上的压抑喘息,他柔情脉脉的眼神变成了忍耐,在触及他面容的瞬间便飞快移开。


    “我现在……不好看了,你不喜欢,是不是?”褚京颐心中像是有把钝锯来回拉扯,痛得他简直想要倒地哀嚎,却仍强撑挤出笑脸,“但我不会一直这样的,等过了恢复期,我就去做修复,到时候就会重新变得好看了,变回你喜欢的模样。”


    但他现在还是很丑,很吓人,很难激起Omega的热情。


    梁穗以往婉转求欢的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现实里被他抱住的这个人连头发丝都写着对他的抗拒。


    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刻,他们之间也像是横亘着一层隔膜。身体的距离无限拉近,心灵的距离却无限遥远,仿佛相隔亿万万个光年,再也无法触及。


    “求求你,梁穗,还给我吧,你的爱情,你曾经爱过我的,那不是太难办到的事。”褚京颐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乞求,泪流满面,浑身发抖,那模样一定更难看,因为梁穗已经完全不愿意看他了,别过脸去盯着墙壁,只留褚京颐自顾自唱着独角戏。


    褚京颐彻底绝望了。


    梁穗的爱情,曾经令他无比痛苦,在责任与私心之间备受煎熬。但在失去了这份爱情之后,经历那种五脏六腑都像是跟着一寸寸溃烂的剧痛,他才发现此前的煎熬几乎像是恩赐。


    错过的东西,究竟该如何挽回?


    只要能令他再度品尝到往日的浓情蜜意,哪怕要他用生命换取那片刻的欢愉,褚京颐也甘之如饴。


    第95章


    褚京颐好像觉得他在失去那批书信后就万念俱灰。


    其实,梁穗只是在自我开解。


    褚京颐毁了他跟绥宁的信物,梁穗当然恨他。他好不容易才对这个人有了点改观的,结果证明他果然还是个混蛋。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恨他也没用。而且那人到底为小满捐了肝,说好要原谅他的,梁穗不会太恨他。


    梁穗只是在思考,既然拿不到绥宁的手书了,那他该怎么填补自己心里那些突然间就空掉的部分呢?


    梁穗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执念?动力?还是希望?


    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那对自己很重要。


    虽然奖励没有了,但他没打算毁约。


    绥宁一定会很失望的,他不想让他失望。


    从前那么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如今,眼看着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目前受到了一点点小阻挠,但最后一定会解决的。


    只是梁穗需要找到一种新的、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这一天,他一如既往地放空大脑,陷入思考。


    身体被Alpha紧紧抱着,房间中一片空寂。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像是能听到一种宛如实体化的痛苦凝结成的声音,有点吵。


    就在他打算捂住耳朵的瞬间,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


    梁穗翻身坐起,挣脱了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褚京颐的怀抱,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说要补偿我,什么补偿都可以吗?」


    褚京颐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又变得欣喜若狂,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对,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马上给你找来!”


    「我想见绥宁。」他说,「你说服你妈妈,让我见他。」


    奇怪,怎么直到今天才想到呢?


    他明明,明明就很想再见绥宁一面的,他还有话没跟绥宁说完。


    也许是因为理智明白这不可能,所以连奢望都不曾没产生过。


    十年前的离别,已经是他跟绥宁的永别。徐寄蓉带走了绥宁的遗体,绝不可能允许他再来打扰爱子的安眠。


    可是,褚京颐现在好像真的因为他不爱他而痛苦,好像,真的很爱他。


    爱啊。


    Alpha的爱,是梁穗这种劣等Omega能拿到的最有力的筹码。


    他应当已经掌握了以此驱使他的权力。


    但褚京颐的反应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瞬间便红了眼,五官扭曲到极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沙哑恐怖既似重伤濒死又似暴怒威慑的咆哮:“你想都别想!不可能!我绝不让你见他!绝不!”


    梁穗被他吓了一跳,又有点生气。


    「你说过,什么都行。」


    “只有这个不行!”褚京颐暴躁得想吃人,“你非得往我心坎上捅刀子是吧?啊?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见的!你见了也没用!你就是抱着牌位哭倒长城他也活不过来!见什么见!不嫌晦气!不准见!”


    好像又恢复了从前颐指气使教训梁穗的凶悍模样。


    但是梁穗已经不再怕他:「你说你爱我。」


    “是,爱!那又怎么样?”


    「爱我,就该听我的话。」梁穗点点他的心口,「满足我的心愿。」


    褚京颐就是被人当众连扇几个耳光也不会比现在的表情更难看了,瞪着梁穗的眼神简直要滴出血来,半晌,才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是你的报复吗?梁穗,你恨我,你就是想折磨我是不是?我爱你,你就是想让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我也绝无二话,可你不能这么不把我当人看。”


    梁穗看到了他的眼泪,他这段时间总是流泪。


    不像个Alpha。


    「我不想看你的心。」梁穗说,「我想看绥宁。」


    褚京颐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感受到这段时间以来频繁感受到的无力与绝望。


    撕掉了那层温情和乐的面纱之后,他意识到了更多更真实更残酷的东西。


    梁穗所处的世界,与褚京颐的世界,似乎居于两个全然不同的维度。


    沟通,从一开始,从十几年前起就存在着障碍。


    自顾自将他当作恋爱对象,自顾自闯进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自顾自地,认清了爱他的误会,放弃了对他的爱。


    如果当年,当年褚京颐能够勇敢一点,自私一点,早点认清自己的真心,坚定地选择梁穗,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个结局?梁穗对他的爱,是不是就不会消失?


    ……不是的。


    不会变,这段感情的掌控权,从来都不在褚京颐手上。


    梁穗才是那个做选择的人。


    他想爱他就来爱他,意识到爱错人不想爱就不爱了。随心所欲,任性至极,这是一场与褚京颐无关的恋爱游戏。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当年能保护好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万一老天开眼,替他们守住了这个秘密,梁穗直到褚绥宁去世都不知道真相,万一他们真的能在这个幸运的巧合下孕育出一段真正的爱情……万一真的存在着一个他们能够幸福相守的美满结局。


    过去所做的每一个错误选择,是不是都在无形中推着褚京颐离那个结局越来越远?


    所以褚京颐与梁穗的世界彻底分裂成了两个维度。再也无法对话,无法触碰,无法,改变。


    梁穗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对自己而立的身影。


    褚京颐捂着脸,身体发抖,那副样子像是在哭,然而从指缝间流出的却是血。


    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掉在他脚边,反射出一点嘲讽似的莹莹寒光。


    梁穗看着他弯下腰,将那个东西捡起来,攥在手里,用抖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别想。”


    他像是逃跑一样迅速离开了这个房间,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宿命般的、死人的阴影,已经追上了他。


    再也无法摆脱-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这是梁晓盈自从塔国回来后,就时常产生的感受。


    在她留在塔国陪外婆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妈妈遭遇了绑架案,所幸最后平安无事,只是肚子里那个让她一直不爽的累赘没有了;姓褚的也莫名其妙跟蓝家取消了婚约,还给小满捐了肝,摆出一副幡然醒悟努力挽回妈妈心意的虔诚姿态,跟吃错药了一样,搞不懂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早干嘛去了?


    他们都要走了,又来这一套。想抛弃穗穗就抛弃,想反悔就反悔,真当这个世界是围着他褚京颐转的啊。


    ……好吧,一定程度上确实是围着他们这些混蛋人上人转的。


    因为他卡着穗穗的身份证明,西风公学眼看着都快开学了,他们还是没能成功离境。


    梁晓盈怀疑那人是不想让他们走了。


    “穗穗,你跟他闹啊,别这么老实!”她恨铁不成钢地撺掇妈妈,“你不想去塔国了吗?不想跟外婆团聚了吗?你想跟他在这里耗上一辈子吗?那个疯子,他最近很不正常啊!”


    就在前几天,褚京颐还因为梁穗不肯跟自己正式领证登记配偶关系的事大吵了一架——是褚京颐单方面吵,穗穗根本不理他。


    一个火气十足,一个冷冷淡淡,怎么吵得起来。


    这场争吵到最后,仍然以Alpha的摔门而出告终。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褚京颐还是没有回来。


    梁晓盈真的觉得这人有点疯疯癫癫的。


    但,她家穗穗,好像也不是特别正常啊。


    穗穗最近变呆了很多。


    比她误会他是因为被抛弃而心情抑郁、其实是怀孕的那段时间,反应更迟钝了,好像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整天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他说话,也得不到什么反应。


    梁晓盈忍不住捧起妈妈的脸蛋,盯着他失神的瞳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穗穗像是被关进了一座玻璃房子里。


    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好像弄丢了某种比生命还要珍重的宝物一样。


    记忆里的妈妈,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种模样。


    梁小满也变得比以前更奇怪了。


    他并不像姐姐那样关心他们能不能及时前往塔国,倒像是有了别的心事,每天只是趴在妈妈怀里陪他说话,得不到回应也不在意。


    甚至,在姐姐骂褚京颐限制劣等Omega人身自由、霸道独裁神经病的时候,还会犹犹豫豫地替那人说一两句好话。


    “其实,其实他……也没那么坏。”


    一听这话,梁晓盈顿时调转枪口,怒气冲冲朝着弟弟而来:“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被姓褚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他很舍得给你花钱是吧?还给你捐了肝,多好的爸爸啊,你也不想走了是吧?那你们都别走了,到时候我自己一个人走!”


    她说的是气话,小满却明显当真了,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搂住姐姐的胳膊解释:“不是呀,晓盈,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背叛你跟妈妈,我只是,我……”


    他磕磕巴巴半天,眼看着姐姐的怒火越来越盛,终于咬咬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他,那个人,他不是我们的爸爸!”


    梁晓盈先是一愣,很快又是一脸“你在说什么梦话”的表情。


    梁小满弱弱地道:“是真的……你还记得吧?你刚回国的那天,江、江特助带你去做了个全身体检……其实,我猜那个应该是亲子鉴定,基因筛查之类的……我住院的时候,就有人来给我采过血……”


    一开始,他只以为那是一次例行采血检查,监测自己的新肝脏是否正常工作。


    但是,那天梁小满听说爸爸来了医院,想着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有点想念,便偷偷跑过去找他。


    在那位徐大夫的办公室门外,他听到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支持亲生、同卵双胞胎、遗传物质鉴定……小满只听清了这几个词,还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里面已经响起了一声压抑痛楚的低吼:“小满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我不明白,晓盈。”


    他惴惴不安地挽住了姐姐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我们在老家的时候,每次在电视上见到爸……那、那个人,每次,我喊爸爸的时候,妈妈都说那不是我们的爸爸,妈妈说爸爸已经死了……”


    梁穗从一开始就在否认,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褚京颐是她们姐弟的爸爸,这回事。


    梁晓盈皱起眉头,“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奇怪,我那天还被带去做了个什么全基因检测。”


    她当时还不理解,好端端的做什么基因检测,难道是查出了什么家族遗传病?


    “因为,那个能确认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梁晓盈抿了抿嘴,没说话,表情古怪,半信半疑。


    小满搅弄着自己的手指,瓮声瓮气问:“那,我们的爸爸是谁?我听说,他有个哥哥……”


    “你别乱猜。”梁晓盈语气烦躁,“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同卵双胞胎,也长得一模一样啊。”


    “……”


    “……他不是我们的爸爸,却给我捐肝,你别骂他了。”


    梁小满心中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却是轻松,一种,油然而生的解脱。


    原来妈妈没有骗他。


    爸爸不是因为不想要他们才抛弃他们的,爸爸不是不负责任的坏人、负心汉,他跟晓盈也不是被亲爹嫌弃的拖油瓶。


    妈妈说了,爸爸非常爱他、爱晓盈、爱小满,他们母子永远都不会离开爸爸的爱。


    在此之前,梁小满一直都觉得,褚京颐其实并不算是个特别合格的爸爸,因为他以前对他们太坏了。


    即便在后来,知道那人舍身救了妈妈,又愿意捐肝救自己的时候,小满虽然已经在心底悄悄原谅了这个人从前对他们的不闻不问、原谅了他曾无数次漠视自己的孺慕之情甚至想要说服妈妈抛弃自己,但在最深最深处的那个角落,到底还残留着一道长不好的伤口。


    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长好的,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终生无法遗忘。


    小满本以为自己只能做到尽量不去想它,忘记爸爸对自己的伤害。


    ——可是,褚京颐不是他的爸爸呀。


    哪怕他很可能是她们姐弟除了妈妈以外血缘关系最近的亲属,但叔叔跟爸爸,到底是不一样的。


    叔叔跟爸爸需要承担的责任,当然也不一样。


    以前者的标准来看,褚京颐做得已经很好了。


    梁小满跟梁晓盈,不应再对他抱有本应施加于失职的父亲角色的怨恨。


    在想通这件事之后,那道伤口便逐渐开始愈合了-


    几天后,褚京颐来了。


    他消失多时,再出现时脸上已经重新缠上绷带,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脸白得像是死尸,气质消沉,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一见面就吓了小满一跳。


    小满书也不看了,哒哒哒跑过去,抓着他衣角问:“叔叔,你怎么了?”


    褚京颐低下头,一只眼睛幽幽盯着小孩写满关心的脸:“叫爸爸。”


    小满有点为难,悄悄松开手,但被按着后脖领跑不掉。见对方实在没有退步的意思,他只好硬着头皮喊:“爸爸。”


    呜,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喊其他Alpha爸爸的!


    褚京颐脸色稍稍缓和,“叫你姐姐过来,爸爸有事跟你们说。”


    不用他叫,梁晓盈已经听到声音从房间走出来,“干什么?”


    她表情有点不自在,但褚京颐并未留意。


    “坐吧,跟你们谈谈,上学的事。”


    梁晓盈问:“那我去叫穗穗出来一起听。”


    “别叫他!”褚京颐脱口而出,下意识摸了摸被绑带缠住的半边脸,“不用叫他……我想跟你们单独谈谈。”


    不知是不是错觉,梁晓盈总觉得自己嗅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儿。


    第96章


    梁晓盈差点跳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什么叫别去西风公学了,我们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


    梁小满其实有猜到一点这人的打算,支支吾吾道:“妈妈,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你妈现在哪还有心情搭理我们。”褚京颐惨笑一声,手往下压了压,阻止晓盈的激动,“你先坐下,听我说。”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们一定要去塔国的!我都跟外婆说好了!”


    褚京颐问:“怎么去?就你妈现在这个状态,你真能放心让他跟着你们出国吗?”


    梁晓盈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在他示意下,气鼓鼓坐下,“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到底怎么他了,让他,让他……”


    好像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对,是我害的。”Alpha并不推脱,干脆承认,“晓盈,小满,你们也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希望你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建议。”


    他顿了顿,似乎最后思索了一瞬,然后,慢慢向两个孩子讲起了当年的故事。


    “当年,我跟你们妈妈因为一次慈善活动,偶然相识……”


    褚京颐捡着能说的都说了,隐去了一些不适合孩子听的部分,但并没有刻意隐去褚绥宁的存在,前因后果都算是详细,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阴差阳错充满遗憾的爱情故事。


    只是,他并不承认姐弟俩是褚绥宁的孩子,即便晓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频频追问,他也坚称自己才是她们的亲生父亲,并拿出两份亲子鉴定当证据。


    梁晓盈可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发:“你跟你……咳,反正,你俩是同卵双胞胎,我跟小满都出现了那个基因突变,你又没有……”


    “我有。”


    褚京颐取出了另一份基因检测报告,上面的检测结果清楚地标明在他体内发现了那个同样存在于姐弟俩体内的致病突变:c.2033A>T。


    咦?


    不是说,他没有……吗?


    两人疑惑地互看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不可思议。


    小满反应极大,他好不容易才弄懂这个遗传下来的致病基因是如何将他跟这个人的关系确定为叔侄还是父子,眼下的这份新报告无疑将他此前所有的、越来越确信的猜测全然推翻。不由傻了眼,抓着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但什么都没看懂,嘴里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呀……”


    他不信,他明明都听到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的爸爸!


    梁晓盈没去碰那份报告,抱着胳膊,怀疑的目光从那人堪称形销骨立的身型上扫过,心头突然升起一个模糊的、令人背后发凉的想法——应该,不可能吧?


    后天基因编辑……什么的。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丧心病狂。


    褚京颐并不解释,继续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曾经伤害过你们妈妈,如今已经悔悟,决心尽己所能做出弥补,我不想让他离开我身边,你们两个,也不行。”


    “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梁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并不适合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生活。如果硬要他陪你们出国,情况说不定会越来越糟,劣等Omega一向很脆弱。”


    姐弟俩都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梁晓盈冷静地说:“我跟小满为了留学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我没说不让你们留学,只是,等一等,等到我想办法解开你妈妈的心结之后,等到……你们再大一点,不用大人操心了,如果那时你还想去塔国,我就送你们去。”


    两个孩子都听出了他的意思:他不会让妈妈陪她们一起出国的。


    “国内学校也不错,之前你们妈妈一直想让你们去洛大的少年班,虽然耽误了一个学期,但以你们两个的聪明才智,应该不难跟上。好好想想吧,答应的话,我下周就让江淮给你们办入学手续。”


    梁晓盈惦记着妈妈的情况,虽然没有完全同意,但心里已经不免有所动摇,只是嘴上仍不服输:“我们的学业可不是儿戏啊,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决定!”


    褚京颐笑了一下,“你们的学业,未来,人生……不管是什么,都不用担心。将来,我的一切都是你们姐弟的。”


    现阶段,无论怎么选择都无所谓。


    他跟梁穗注定只会有这两个孩子了。


    注定,要为其倾注所有心血-


    面部修复手术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褚京颐千方百计托人去找的东西也终于找到了。


    这段时间,因为不想吓到梁穗,他白天并不在家,只有深夜熄灯后才会回来,抱着Omega熟睡的身体,贪婪汲取着那令人眷恋的气息与温度,清晨又赶在梁穗睁眼前悄悄离开。


    在梁穗的视角里,他应该已经很久没跟褚京颐碰面了。


    距离会产生美吗?褚京颐不知道,但是,在看到自己摘掉绷带之后,恢复如初的面容时,梁穗的眼神确实曾出现了片刻波动,在他脸上多停留了那么几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视他为无物。


    “怎么样?还可以吧?”褚京颐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与悲凉,走上前,单膝压在床边,凑近梁穗,让他看清自己的美貌,“是你喜欢的脸吗?”


    梁穗安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而后,伸手摸了摸他修复后的左半边脸颊。


    褚京颐忍着眼眶的酸涩,低下头,让他摸得更省力。


    新生的皮肤十分敏感,Omega生着薄茧的手抚在上面,褚京颐只觉得连心脏都像是同时被抚摸,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


    “我找到了,找到了,当年的信……”他激动地拿出一只文件袋,递到梁穗手里,“我去基金会总部的仓库找了很久,把此前十几年的东西都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你看看,说不定,说不定里面有……你想要的信。”


    他到底没能把“褚绥宁给你写的信”说出口,像是要以此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但行为本身确实已经做出了相当程度的让步——作为拒绝让梁穗再见褚绥宁哪怕只是牌位的最后一面的补偿。


    果然,梁穗睫毛颤了颤,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对某样事物表达出明显的兴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信都倒了出来。


    这次的确是真的信了。


    份数不多,大概只有寥寥十来封,其中有一半是梁穗本人写的,被他飞快挑出来,只在剩下那一半里面一封封打开,仔细地看。


    柔和的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透出一种温馨而旖旎的味道,眼睛也是亮亮的。褚京颐看得舍不得眨眼,近乎痴迷地凝视着他终于像是从玻璃罩子下探出来的、来到了褚京颐的世界的脸。


    没关系,没关系。


    一个死人而已,就当,忍受一时的耻辱,反正他又不可能活过来,只要梁穗愿意降临,愿意,重新看到自己……


    “哗啦”一声,Omega将那几封信全都推开了。


    褚京颐一愣,“怎么了?”


    「不是,」梁穗比划,「不是绥宁写的信。」


    褚京颐脸色一白,胡乱抓过几封信看了看,嘴里说:“不是吗?我看着挺像我哥的笔迹啊……”


    梁穗看了他一会儿,「是你写的。」


    “……我记不清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能记得我俩给你写的信的内容?”


    「记不全,但能分得清你们的笔迹。」


    Alpha笑意更勉强:“我妈亲手教的都分不清,你能分得清?你再看看,说不定这就是褚绥宁……”


    「不是。」梁穗往手缩了缩,不肯接那封信,「分得清。」


    “……你再看看。”


    「我分得清。」


    “分得那么清,干什么?”褚京颐捏着信的手在发抖,嗓音也在抖,“有意义吗?啊?我写的信,跟褚绥宁写的信,有区别吗?我们不都是在陪你聊天、哄你开心?”


    “那几年他病得下不来床,回信全都是我给你写的!你想要的书、文具、玩具,各种礼物,也都是我送你的……你不是就是喜欢那个陪着你的Alpha吗?那那个人是我还是他,有什么区别?我跟他连长相都一样……”


    「不一样。」梁穗忽然推了他一下,示意他离远一点,「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褚京颐冲动地喊出声,“这不就是褚绥宁的脸吗?你不是就喜欢这种阴柔的不阳刚的像个Omega一样的长相吗?你就是对这张脸一见钟情——”


    梁穗再次推开他靠近的、激动的、越来越显现出与绥宁的不同的脸,「不好看,没有以前好看。」


    到底是经过人工修复的美貌,总不可能与原来一模一样。


    褚京颐手术动得急,其实还没恢复太好,做表情的时候,总显得有些生硬,总有些,不大像。


    「泪痣不一样,颜色太淡。」


    褚京颐脑子里嗡嗡响,粗喘着环顾四周,最后从梁穗以前做针织的篮子里抓起根钩针,对准左眼下那颗人工补上的泪痣狠狠一扎,剜出个血孔来,急切追问:“现在呢?现在和以前一样了吧?”


    梁穗端详他半晌,再次摇了摇头。


    褚京颐的从前,对他没有意义。


    他想要的,是有着褚绥宁的从前。


    钩针从Alpha手中当啷坠地,褚京颐死死盯着他漠然的面孔,内脏仿佛四分五裂,剧痛钻心,他咬着牙道:“好,你好!梁穗,你够狠,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是不是?你一点,一点都不怀念我们的从前……是不是?”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褚绥宁为你做的事,我也都为你做了啊!那些让你对他产生爱情的契机,也曾经都发生在我们之间啊!那为什么你就认定了是他不是我?为什么你就这么坚信你爱的是他?你,你真的爱褚绥宁吗?”


    褚京颐望着那双乌黑澄澈、仿佛不曾沾染半点俗世烟尘的大眼睛,怔怔地,不知为何就问出了这句话。


    爱情,对于梁穗到底是什么?


    对于一个,从小遭受父亲家暴,母亲出逃,生活贫苦,没有玩伴,连话都不能说的劣等Omega……


    是憧憬吗?是幻想吗?是他心中那片纯净无垢的雪国吗?褚京颐与褚绥宁……那个在孤寂漫长的岁月里一只陪伴着他、安慰着他、听他倾诉内心丰盈世界的Alpha的形象,对他来说究竟算是什么?


    褚京颐想起那年暑假,梁穗住在褚家,因为频频跑去骚扰褚绥宁而惹得徐寄蓉大动肝火,想起自己曾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将褚绥宁当作了自己的替身。


    错了。


    褚绥宁不是他的替身,他也不是褚绥宁的替身。


    他们,全都是镜子,一面伫立在梁穗心中的空洞的镜子,替他映照出他心目中完美无瑕的爱情幻景。


    “你不爱褚绥宁,梁穗,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会在那个时候令你萌发爱情芽苗的Alpha,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褚绥宁,你也会爱上他,你只是爱上了自己心中的完美假象,那绝不是、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没有用,那层隔膜再次出现了,将他阻拦在梁穗的心门外。


    不再听他发出的声音,不再看他的痴狂痛苦,他的一切,都被梁穗拒之门外,那道门拒绝为褚京颐打开。


    “你别逼我难为你梁穗,像你这样的Omega,你这样的……”


    这样渺小的,卑微的梁穗,照样将不可一世的褚京颐逼上了绝路。


    威胁在尚未完整出口的刹那间就已经变成软弱的哀求,可是没有用,已经没用了。


    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准暴露出更多更难看的丑态,然而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制,痛苦不受控制,身体佝偻下来,像是只受到伤害的野生动物一样本能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躲藏起来,但藏无可藏,藏无可藏。


    曾经被梁穗施予的爱变成了空气、水、供给提及活动的所有能量物质,构成生存不可或缺的一切。褚京颐曾经在极度的窒息与饥渴的苦痛中挣扎了七年,再度得到这珍贵的养分不过两年,而今那已尽皆变成了剧毒。


    在这一刻,他的爱情终于幻灭了。


    ……


    同一晚的褚家老宅,观心楼中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陪伴当家太太徐寄蓉多年的佣人陈姨惊慌失措跑出来,朝着主宅方向边跑边哭喊:


    “快来人!来人啊!太太割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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