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褚京颐的易感期正式结束。
梁穗刑满释放,穿着一身崭新的当季高定,项环换成了一串虹彩璀璨的南洋黑珠项链,欢天喜地回了家,当天就约上贺一诺,带着晓盈、小满和威仔三个孩子去游乐园好好玩了一场。
天象城是洛市最近几年新落成的大型综合娱乐城,建筑面积占据大半个凌霄新区,配套设施完善,涵盖了吃穿住行各项消费娱乐活动,票价也高昂,算是近年大热的拍照打卡胜地。
今天天阴得厉害,大概率要下雨,幸好游乐场所建在室内,并没有让孩子们扫兴。
梁晓盈带头,领着两个男孩通关了一个又一个游玩项目,梁穗就举着相机跟着后头按快门,分工合作,格外和谐;贺一诺则双手插兜,哈欠连天地走在最后,梁穗时不时就得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昨晚项目论文熬到两三点,她到现在眼睛都没怎么睁开,游魂儿似的直往树上撞,一副没精打采的懒散模样,好几次威仔跟她说话都没反应。
这么开心的日子,怎么能做个不给孩子捧场的妈妈呢?
梁穗觉得她这样不好,特地给她接了一杯抹茶冰激淋。
等冰激淋吃完,又陪孩子们逛了半个多小时,贺一诺那股困劲儿总算是慢腾腾消了下去。见梁穗苦恼怎么都拍得不满意,便随手接过相机帮忙拍了几张。
——此人拍照水平竟十分了得,光影构图美得如电影画面一般,惹得梁穗大为惊叹。
“哦,我业余是学过两年摄影。”贺一诺挠挠眼皮,看了看两眼亮晶晶的Omega,来了点精神,问,“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要不我帮你拍几张单人照?”
梁穗用力点头。
等照片拍完一轮,孩子们也刚好从碰碰车上下来,一个个玩得满头大汗,吐着舌头直嚷口渴,贺一诺便招呼着带她们进了家饮品店。
疯玩了一上午,几个小孩也累了。梁晓盈想去看午间上映的一部科幻电影,梁小满跟贺卯威都没意见,贺一诺便又叫了些甜点,众人边吃边聊天,在店里消磨着时间,准备稍后直接去影院。
这家店装修风格很可爱,清新自然的卡通风,店里还摆着两个时下大火的动漫鸭子,梁穗忍不住拍了几张照。这次倒没用贺一诺代劳,他要自己发博客的。
“你也玩这个?”贺一诺瞄到他编辑到一半的博客界面,“咦”了一声,蛮新奇的样子,“正好,我也注册了个账号,咱俩互关一下。”
梁穗欣然同意。
贺一诺发博不多,偶尔转发也都是一些科研相关的新闻,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梁穗教她怎么给博文加标签,以便更好地推送给感兴趣的人,还给她仅有的那几条原创博客都一一点了赞。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假日的气氛总是那么令人闲适。
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忽然,一道甜甜的娃娃嗓响起:“一诺姐?”
贺一诺抬起头,隔着两排座位,一位披着容貌娇美、卷发披肩的年轻Omega正略带讶异地望着她,很快又露出笑脸,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今年没出去跑项目啊?真是稀罕,以往可没在年节以外的时候见你在洛市待着。”
贺一诺也笑,伸了个懒腰:“才回来,下半年不出去了,在家陪陪孩子。”
贺卯威咽下一大口果汁,乖巧叫人:“小楠叔叔好。”
翟幼楠微笑着应了句:“威仔好。”
贺一诺见他眼神总往梁穗身上瞟,以为是不认识,便开口介绍:“哦,这是我那个小弟妹,京颐年初刚娶的那位,叫梁穗。晓盈、小满,你俩跟着威仔叫叔叔就行。”
两个孩子便也礼貌地跟着叫了人。
梁穗却只低头搅拌着咖啡,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气氛一时有些冷。
贺一诺觉察出不对,面露疑色:“怎么,你们以前见过?”
她结婚晚,比褚京颐这帮同学大了五六岁,再加上高中就去了国外,对表弟高中时的那摊子事一知半解的,翟幼楠便体贴地解释:“嗯,我跟梁穗高中都在西嘉读的,同级不同班,算是,校友吧。”
贺一诺经他一提醒,这才想起来,翟幼楠确实是跟褚京颐、梁穗同一届。
再一知半解,她也隐约听说过表弟高中时跟那两位Omega之间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关系。联想到翟幼楠与蓝卿玉的关系,贺一诺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拍拍梁穗的肩头,劝道:“都过去多少年了,成年人可不许再像小时候那么幼稚了啊,来,握手言和。”
她并不知道梁穗当年在西嘉的遭遇,只以为是Omega之间的争风吃醋、小打小闹。
翟幼楠,其实也并没有真正参与过对他的霸凌。
梁穗只是恨屋及乌,因为讨厌蓝卿玉,所以连带着对蓝卿玉的朋友们也讨厌,不管是那个整天耀武扬威欺负自己的陆溪,还是这个只是笑眯眯跟在蓝卿玉身边的翟幼楠,统统都不喜欢。
而且……
算了,想那些都没意义了。
毕竟是在贺一诺面前,梁穗给她这个面子,终于抬起脸,对翟幼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张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的娃娃脸对他友善一笑,仿佛从无芥蒂-
翟幼楠是陪侄女一起来的。
小姑娘刚上初中,正是最大胆活泼的年纪,一进乐园就直奔过山车、海盗船、鬼屋探险、激流勇进等等刺激性项目而去。翟幼楠毕竟是个身娇体弱胆量也很有限的Omega,刚进鬼屋没多久,就被一个骷髅跳脸吓丢了魂儿,只好苦哈哈地在外面等。
“现在这些小孩,跟咱们那时候可不一样了。”他笑着感叹,“一个个胆大包天,忒难管。”
都是带着孩子的Omega,聊起彼此的育儿经来倒颇有些共同话题。
翟幼楠很健谈,语气平和如春风拂面,聊天时也没有刻意寻找一些高雅有格调的话题,聊的都是些寻常琐事。
他家里跟贺一诺所在的研究所合作过几次项目,彼此间算是熟识,但跟她聊天时并不会让其他人产生自己被排挤在外的感觉,时不时转换话题,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将桌上包括几个小朋友在内的所有人都照顾到了。
就连梁晓盈这种警惕心强烈的小孩儿都对他蛮有好感,主动问起:“你声音好好听,是歌手吗?”
“我以前是学声乐的,”翟幼楠拄着下巴,笑吟吟道,“后来出了点意外,不能唱歌,就转行学烘焙去了。你妈妈今年生日那个蛋糕就是我做的,怎么样,口味还不错吧?”
梁晓盈就扭头看妈妈。
梁穗有点别扭,犹豫半天,才点头承认。
翟幼楠确实给他送过一个生日蛋糕。
那时他才刚跟褚京颐没多久,生日当天,一大早就有人来送蛋糕,梁穗本能以为是褚京颐送的,跟孩子们分着把蛋糕吃了,谁料当天晚上褚京颐又提着一个蛋糕回了家。
梁穗去翻早上那个蛋糕里附带的贺卡,辨认许久,才从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中瞧出貌似是翟幼楠的签名。
随着蛋糕一起送来的礼品袋里还装了一块褪色的金属铭牌,正是当年第一次见面时,翟幼楠不问自取,从他那里抢走的校牌。
不大像示威,但也不怎么像示好。
奇奇怪怪,搞不懂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翟家那个小姑娘很快就蹦蹦跳跳过来找人了,翟幼楠起身告辞。
大概是刚刚才说到梁穗很喜欢玩的那个社媒软件,他随口提醒了一句:“注意保护隐私呀,现在很多变态都喜欢在网上骚扰Omega呢。”
这是句善意的劝告。梁穗点点头,他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也从来不搭理那些猥琐下流的私信,绝不会给坏人可乘之机。
翟幼楠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对他们挥手道别-
那天离开游乐园时,天空已经下起暴雨,气温仿佛骤降了好几度,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虽然走了几步路就进了车里,但小满玩得一身热汗,腠理开合,或许是灌了冷风的缘故,当天晚上就开始发低烧,咳嗽,不住地擤着鼻涕。
小满身体素质比正常孩子要差一些,从小没少感冒发烧。
梁穗看他症状不算严重,食欲也还好,便也没有太紧张,只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风寒感冒,第二天带孩子去医院开了点药吃着。
连续吃了四五天药,小满的感冒一直没好,还是断断续续咳着。一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小脸通红,连呼吸都费劲,梁穗吓坏了,连夜叫司机开车去了医院,一检查,竟然是细菌性肺炎。
梁穗不懂医学,总疑心这跟小满的肿瘤有关,焦虑得一夜没合眼,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
第二天,那位之前一直负责小满肿瘤治疗的曲院长上班,了解情况后亲自来向他解释:“跟肝脏问题没关系,就是一次下呼吸道感染,应该是孩子前两天感冒,身体免疫力下降,细菌乘虚下行,侵入肺部,这才引发了炎症。不用担心,这在小儿当中算是常见病,好治。”
见梁穗仍是忧心忡忡,曲院长又劝道:“放心吧,梁先生,月初不是刚来检查过吗?癌细胞控制得很好,只要按时吃药,短时间内没有恶化的风险。”
梁穗追问,「短时间,是有多短呢?」
曲院长很乐观:“至少一两年肯定没问题,科技在进步嘛,说不定以后会出现更成熟有效的治疗方案呢?再说了,跟咱们孩子配型成功的那家人不是也预备要捐肝了吗?要是能尽快把移植手术做了,那当然最好,彻底没有后顾之忧喽。”
老院长从医多年,很了解患儿家长们的心理,就这么一边解释一边劝慰,梁穗总算勉强展颜。
西嘉快要开学了,小满这情况肯定是没法准时报到。梁穗只能给他请了病假,安排晓盈先去上学,自己则在医院专心陪着儿子治疗。
期间严育强给他发过消息,客气地问候小满的病情。
梁穗已经提前收到了刘主任的微信,知道付女士已于两日前正式辞世,严家人死亡证明都办好了,严育强应该是来跟他商量移植手术的事。
可小满这一病,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手术前得看指标,估计还得再将养上一阵子,短期内恐怕无法进行手术了。
梁穗把自己的顾虑一说,严育强那边沉默了好一阵,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许久,才终于敲下一句话:【行,您到时候随时联系我。咱们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尽快康复的。】
有曲院长的话跟这个随时待命的稳定肝/源作为定心丸,梁穗虽然没那么担忧了,但看着孩子生病难受,一咳嗽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憋得小脸青红紫胀,心里还是疼得跟刀割似的,暗地里不知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泪,每天眼睛都是红肿的。
“妈妈,不要哭,我没事的。”小满状态好的时候,就会拉着妈妈的手安慰,拍着小胸脯表示,“威仔也得过肺炎,你看他后来不是也活蹦乱跳地痊愈了?我是威仔的好朋友,我也会尽快好起来的!”
梁穗心里一阵酸软,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努力忍下即将涌到喉头的哽咽。
晚上,褚京颐来医院看他们,一见梁穗苍白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开门见山问他:“你今天吃了几顿饭?”
梁穗正盯着小满熟睡的小脸发呆,这时才恍然意识到褚京颐来了,忙擦了擦眼泪,用手语问:「晓盈在家怎么样?是不是吵着要找我跟小满了?千万别让她来医院,现在正是流感的时候,你记得让她上学一定戴好口罩。」
不是小满就是晓盈。
生的这两个小累赘,都快把他的整个心神精血都掏空了。
Alpha捏住他下巴,仔细瞧了瞧他眼下的青黑与憔悴唇色,刻薄点评:“丑了。”
梁穗一整天神思不属,精神不济,反应也迟钝,迷茫地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说了什么,有气无力地瞪了那人一眼,没做声。
褚京颐拇指揉了揉他干燥的嘴皮,问:“水也没喝啊?那你在医院这几天干嘛了?只顾着哭鼻子?光出不进,怪不得看着都要蔫巴了。”
烦死了。
梁穗晃着脑袋挣出自己的下巴,没心情跟他纠缠,转身就走。
但还不等走远,肩上已经压了一只沉重的手掌,再也迈不动步子。
下一刻,身体被打横抱起,Alpha自顾自抱着他往病房套间外面的餐厅走,霸道的命令声从头顶上方传来,胸腔震动,震得梁穗头晕目眩。
“先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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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一个巨毒无比的榜单,收藏跟收益真的透心凉……正好下期要轮空了,这周加更先欠着,等下周四之后补上,我这几天在争取一个岗位调动的机会,如果能成的话以后就有更多的时间码字了,现在这个组真不是人待的,能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了[心碎]
第82章 (新修)
褚京颐知道,梁穗是在为儿子的病情日夜忧心,食不下咽。
可是,又不是那什么肝母细胞瘤恶化,一个小小的肺炎而已,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得过,至于心疼得这么要死要活的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褚绥宁那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生病,风吹就倒,雨淋就化,偶尔太阳晒久了都要头晕,病怏怏地在床上躺上好几天。那时的徐寄蓉就跟现在的梁穗一样,愁容满面,没日没夜地守在爱子床边照顾,一有空闲就抄经祈祷,把自己折磨得跟病人一样瘦骨支床。
褚京颐每次放学来找她,不管手里拿的是自己的满分成绩单还是各种竞赛奖章,徐寄蓉连看都不看一眼,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褚绥宁哪怕再微小的一个动作,好像她虔诚一些,儿子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一样。
天底下的母亲,是不是全都是这样过度操心、忧虑、愚蠢、神经质的生物?
自己给自己生下个要命的软肋,真是有毛病-
最近褚京颐手里那个靖溪项目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纰漏,某区核心建筑群在深夜建筑混凝土时发生坍塌,事后查明是鸣晟这边一个负责相关施工的老管理层收了好处,默许不规范施工,最终导致当晚的园区工人两死六伤,工期也被严重延误,对外影响不可谓不恶劣。
他这几天又是处理涉事人员,又是亲自出面安抚伤员家属跟媒体,又是启动对施工方的法律索赔程序,又是筹备等安全许可下来后的项目重启,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私人时间实在有限。
那天晚上勉强抽出空来医院督促梁穗吃了晚饭之后,褚京颐便匆匆赶回了公司。近乎不眠不休地又奔波了三四天,总算是把事情摆平,这次再来医院时便从容了许多,除了提前吩咐家里厨师炖好的鸡汤以外,还特地带上了一条Cartier的Love系列镶钻宽版白金手镯,作为自己这些天缺席的补偿。
孩子住院这么多天,他都没怎么露面。虽然并不觉得这两个都没冠上褚姓的小野种算是自己的责任,但梁穗心思敏感,又爱生闷气,指不定要在心里怎么埋怨他,褚京颐便也做好了道歉哄人的准备。
然而,一踏进病房,看见梁穗那张依旧无精打采、苍白憔悴的恹恹面容,身为Alpha的那一方心下就是一揪,再多的心理准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把脸色一沉,训斥道:“这是怎么了,你也生病了?”
梁穗眼圈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睫毛都没干,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毛梢翻乱,完整露出两粒浸在愁云苦雨中的乌黑瞳仁,抬眸看人时像蒙了一层雾,动人极了。
见他一声不吭,只顾用纸巾拭泪,褚京颐便出去找值班的大夫问了问情况。原来是小满今天病情有些反复,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又复发起来,晚间做雾化时咳得十分厉害,甚至都带出了一些血丝。
褚京颐沉默地听大夫说完,回到病房,对梁穗说:“我打听过了,就是剧烈咳嗽导致的呼吸道毛细血管破裂,不严重。”
他坐到梁穗身边,朝病床上撒了一眼。
男孩侧躺着缩在被窝里,蹙着眉头,两边脸蛋潮红未退,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哑的呻吟,大概是嗓子还有些不舒服。
“这孩子,身体是有点弱,生来就是个讨债鬼。”褚京颐摸了摸梁小满的额头。
手背刚贴上去,那长长的眼睫毛就是一动,小满似乎睁开了一线眼睛,在手掌下迷迷糊糊望向他。
褚京颐眼皮一跳,还以为是自己把孩子弄醒了,正打算赶在梁穗发现之前收回手,小满已经再次闭上眼,沉沉睡去。
幸好,梁穗也没有发现。
「不怪小满,」Omega吸了吸鼻子,神色黯然地比划道,「是我没把孩子养好,不能怪小满。」
小满出生时,几乎只有猫崽子大小,比白胖结实的姐姐小了得有两圈,哭声微弱,还被查出了肿瘤,当时负责接生的大夫都劝梁穗不如早点放弃。
但梁穗怎么都不肯同意,咬着牙,掏空身上所有的积蓄,为儿子做了第一场手术。
那时家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奶奶去世了,梁跃东抢了他的支票后也人间蒸发。等小满的手术做完,梁穗是真的浑身上下摸不出一分钱,连三餐都没着落,能下床走动的当天就硬撑着出门找活儿干。
或许是因为月子里过度劳累,又或许是当时被那个黑诊所的庸医清理滞留的胎盘时操作不当,伤到了根源,他那阵子身体虚得厉害,奶水也不多,勉强够晓盈一个孩子吃,小满只能喝米汤。
不是梁穗厚此薄彼,实在是晓盈小婴儿时太霸道。她是Alpha,未开智前全凭本能行事,天生就会护食,自己趴在妈妈胸前吃着一边,小手还要护着另一边,把小满抱得稍近些都能引得她威胁地呜呜叫;
若是不顾警告,强行把小满抱到另一边吃,那晓盈连自己的奶都不吃了也要先手推脚踢地把弟弟赶走。Beta很难反抗这种伴随着第二性别而来的压制,回回都被吓得全身发僵,就是把乳头塞到他嘴里也不敢吸。
梁穗也尝试过背着晓盈偷偷给小满喂奶,但自从晓盈发觉以往够自己吃一整天的香甜乳汁变得只够吃半天之后,她就开始坚持一顿把全部奶水都吃光,撑得小肚子溜圆都不肯松嘴,到了半夜里就开始哇哇吐奶,吐得梁穗再也不敢克扣她的口粮。
实在没有办法,家里又买不起奶粉,只能给小满喝米汤。
Alpha本性如此,孩子又这么小,梁穗不怪女儿霸道。只是,每当给晓盈喂奶时,看到远处的小满吃着手指、眼巴巴盯着他们的眼神,梁穗都难受得心如刀绞,等把晓盈哄睡后就赶紧把小满抱过来,让他叼着还残留着一点乳香的奶头咂咂味儿。
直到晓盈两周岁断奶之后,小满才吃到了第一顿饱饭。还好晓盈懂事很早。
梁穗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自己撩起衣服,示意小满过来吃,但因为以往被姐姐凶怕了,他不大敢往前凑,一步一停,不住地扭头去瞧正在旁边挖土豆泥的姐姐,叫人看得又是好笑,又觉得心酸。
期期艾艾磨蹭半天,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没发火,小满才终于扑进妈妈怀里,迫不及待地含住那片甜蜜馨香吃了一大口,枯黄干瘦的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满足的笑。
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拱在他怀里,像只饿坏了的小猫,扒着胸脯拼命吸吮,呛得连连咳嗽,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这迟来的美味与养分。
但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小满是带着病出生的,体质本来就弱,又做了手术,正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却让他这个狠心的妈妈喂了两年米汤,个头儿自那之后就一直长得很慢,瘦瘦小小的一个,每逢换季降温都容易生病。
梁穗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初身体争气,没有早产,让小满在自己肚子里多吸收几个月营养,如果他在孩子出生后能再努力多赚点钱,养好身子,让两个孩子都能有母乳喝,如果他……如果他,比过去做得再好一点,会不会,小满就不会生病了呢?
会不会,就能拥有一个比现在更健康、更顺遂的人生呢?
是他没有把小满养好。
是他对不起小满。
梁穗出着神,怔怔掉着眼泪,思绪混乱,并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Alpha粗鲁地揽入怀中,胡乱抹着脸上的泪。
许久,那人硬梆梆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咬字很重,说不上是呵斥还是安慰:“哭什么哭?又不是天塌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不管你,将来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Omega发愁。”
那两个早就被褚京颐决定放弃的孩子,不是他的责任,但梁穗是。
褚京颐不希望梁穗为两个累赘拖累半生,但既然他坚持不肯放弃,那自己包容他的选择,自然也会将他们娘仨都照顾周全。
“鸣晟将来只能交给卿玉生的孩子,这个我不能破例,没法给她俩留股份。但我个人名下的私产,在境外投资的那两家科技公司,几处酒庄、画廊、马场,还有我珍藏的那些古玩字画,将来全都是她们姐弟的,眼前这点小病小灾算什么?等小满肺炎好了,过两个月再把肝脏移植手术一做,未来还有什么可愁的?”
褚京颐搂了搂怀中逐渐安静下来的男人,语气渐趋平和,继续道:“我会再给你准备一份离岸信托,每月打一笔固定津贴,全额负担你此后的所有消费。你现在持有的现金、珠宝、首饰,你在镜湖的房子产权,以及我预备给你的一栋写字楼的产权与收益权,全都会转入这份信托。”
“它设在开曼群岛,不可撤销,无论将来我个人、我的家族甚至是这个国家发生什么变故,里面的资产都永远不可动摇,永远都属于你,谁也不能夺走。”
Omega似乎正在消化这番冗长的安排,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只能听到轻缓的呼吸,与有节律的心跳。
没有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才有了点动静。
「谁也不能夺走,」梁穗直起身,用手语向他求证,「蓝卿玉,也不行吗?」
褚京颐笑了一下:“不行,我亲爹妈都不行。”
「可是,你会娶他,等你死了,他就是你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可以向我追回……」
Alpha掐住他脸蛋,微笑着缓缓用力:“都说了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杞人忧天,帮我操心身后事,还早着呢。”
“呜……”
褚京颐松了手,将他屁股往上一托,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开口:“你不用担心蓝家人找你麻烦,我跟蓝霁有过协议,这些,都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褚蓝两家的交情,最早能追溯到国民战争时期。后来战事结束,国内政局动荡,斗争激烈,义勇参军的褚老太爷从战场下来没几年,一身伤疤还未消退,就因为褚家曾号称富比半城的豪横名声成了头被三方势力都盯上的肥羊。幸而一位曾经的战友、如今在军中供职的蓝姓好友提前给他透了风声,又暗地里帮褚老太爷打点资产,办理手续,携全家出国避难,这才让他侥幸躲过了一场家破人亡之灾。
后来新政府成立,时局日渐平稳,褚老太爷也是在这位昔日至交的帮助下才得以清清白白落叶归根,重振家业,两家渊源自此而生,两位老爷子生前便曾有过要永结秦晋之好的戏言。
虽然是一句戏言,但两家姻亲关系确实结得深厚,就连褚京颐自己都有过一位出身蓝家旁支的奶奶。时至今日,褚家与蓝家的关系仍十分亲近,尤其是在他们这一代,蓝氏阋墙,族支分裂,当年褚老太爷那位生死之交的嫡系血脉逃往洛市,褚家更是明明白白站队这支枝叶凋零的嫡支。在父子二人接力将蓝霁捧上高位之后,两家在各种意义上的利益绑定都已经甚为紧密,难以切割。
当然,除了感情牌以外,明码标价的实惠也很重要。
“选举之前,我帮蓝霁整垮了凌度科技,就是望京蓝家本家的那位蓝委员背后的资金支持,那老小子可是今年热门的市长人选,不止一次被缺德媒体跟蓝霁并称为一门双杰,可把蓝霁怄得够呛。”褚京颐哼笑一声,直视着那双忧色未退的黑眸,“如今我为她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她承我的情,对我将来怎么安排给二房跟私生子的遣散安置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说到底,他给梁穗母子的保障,也是为了以后能问心无愧地舍弃他们,履行和卿玉的婚约。蓝霁正是因此才愿意默许。
梁穗听得半懂不懂,但隐约能明白,自己跟孩子们的未来,又被上了一重保险。
他眉眼间的忧郁之色逐渐消退,神色柔软,仰头望着这位曾经辜负了自己的负心汉,眼底几乎都浮现出了一丝依赖——那种褚京颐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似水柔情。
“不哭了吧?”Alpha没有意识到自己勾起了唇角,语调甚至称得上轻快,“以后别老为这些有的没的发愁,天塌了都有我顶着呢,你就负责吃吃喝喝穿穿漂亮衣裳臭美就行了,喏,我还给你买了个镯子……”
恰巧此时手机铃声响起,褚京颐将装有手镯的礼盒扔给梁穗,接通了电话。
“褚总,”江淮声音异样紧绷,“是这样,您前几天让我彻底调查给小满少爷捐肝的那户人家的事,我搜集到了一些特别的消息,需要您亲自过目……还有,呃……”
褚京颐皱皱眉,“说。”
“严家那对父子跑了。”
“啪嗒”一声,梁穗手里的礼盒没拿稳,钻光粼粼的白金手链掉在地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没跑掉!”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江特助赶紧大喊,“他们没跑掉,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现在那老头正吵着心脏病犯了,撒泼打滚要叫救护车……褚总,您看这?”
褚京颐还没来得及发话,膝上骤然一空,梁穗扶着床边,身形摇晃,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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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架空,无现实原型
第83章 (新修)
深夜,环城高速公路,一道响亮刺耳的引擎声由远至近,疾驰而来,惊飞林间无数栖息的夜鸟,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仓库门前。
江淮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开了仓库门出来迎接,将自己调查到的资料递上去:“褚总,是我的疏漏,之前清算燕庭国际时漏掉了这个小喽啰,他跟孟华咏没有过直接接触,都是通过丁翔间接提供货源,明面上实在不起眼……”
褚京颐接过资料,摆摆手示意他稍后再说,跟在率先冲进去的梁穗身后进了仓库。
江淮将人看得很紧,严家父子驱车接近洛市界碑前就被扣下,就近关在了这个废弃化工厂的仓库里。
梁穗魂不守舍,踉踉跄跄地扑到跟前时,严老头正捂着心口满地打滚儿,嘴里哎哟哎哟直叫唤,倒真像是个心脏病发作的模样,就是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多少病态。
严育强跪在他身边,伸着手,似乎是想要将父亲搀扶起来,目光却直愣愣地盯着地面,脸色惨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梁穗推开严育强,一把将老头从地上拽起来,逼他看着自己,手指发抖地比划道,「你答应要给小满捐肝的,你答应过只要我帮你出医药费就捐的!」
“轻点、轻点……唉哟,小梁啊,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啊,”严永福被他扯着脖领子一勒,坐在地上直喘气,“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可经不得你这么拉拉扯扯的。”
「你答应要捐的!」
严永福其实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但猜也能猜出他是什么意思,叹了口气:“我又没说不捐,你看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吓得我这心口是真难受,赶紧给我叫辆救护车来……”
严老头这副一如既往的轻飘飘态度彻底激怒了梁穗,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给这个老无赖一巴掌,手腕却被人攥住,身体也被从布满灰尘的地上提了起来。
“别脏了手。”褚京颐揽着梁穗的肩,一脚踹在严永福那张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的嘴上。
他这一脚力道极重,老头被踹得整个人向后翻倒,半天爬不起来,满脸惊怒交加,颤巍巍指着褚京颐,一张口,两颗牙顺着鲜血从嘴里掉出来,“你,你是什么人?没天理了!你敢动手打老人——”
褚京颐不等他说完便上前一步,又是一脚将他整个脑袋踩在地上,用力碾了碾,“老东西,刚才使唤谁呢?跟我的人都敢大呼小叫,活腻了?嗯?要不要我好心送你跟你那个死鬼老婆团聚?”
“唔唔……!”
褚京颐弯下腰,欣赏着严永福在自己脚下拼命挣扎扭动的丑态。
他并没有刻意收着力道,大概踩断了鼻梁骨,不断有鲜血从严永福口鼻中涌出,老头的眼神里明显带上了惧色,但还有几分怨毒没有藏得太好,哀求但怨愤地望着他,徒劳抓挠着那质感顺滑的西裤。
到现在还没能看清形势。
褚京颐瞧出这老头又蠢又犟难以沟通,也不在这人身上浪费时间,转头看向一边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笑着问:“严助理,怎么着,对我太太开出的价码不满意?出尔反尔,不合适吧?”
严育强仿佛被人用鞭子抽了一记,后背猛一激灵,连忙膝行着挪到褚京颐面前,急切地辩解道:“褚总!褚二少!我已经把钱双倍还给太太了!都是我爸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我要是早知道,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都不敢纵容他找太太要钱……”
不是钱的问题!
梁穗冲动地推了严育强一把,用手语强调:「我不要钱,我只要你爸捐肝!你们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是,是,太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道歉……我们也是没办法……”
褚京颐发现,这个长了一张聪明脸的Beta,似乎也是个蠢人。
“别想着拖延时间了,你老婆孩子上的那条船出不了海了,”轻描淡写扔下这么一句话,褚京颐看着严育强瞬间惨白的脸色,抬抬下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跑什么?”
“我,我,褚总,我……”严育强的面容被恐惧扭曲,冷汗与泪水一起涌了出来,结结巴巴地哀求,“是我没,没管住我爸,让他犯下这么、这么丧心病狂的大错,真不是我们不想捐……”
觉察到褚京颐开始不耐烦的前一秒,男人咬了咬牙,终于豁出去了:“我爸捐不了,他身上有病!”
梁穗呆了呆,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答案。
有病?可是,当时的通知单上,明明写着志愿捐赠人身体健康,综合素质中等偏上、没有任何不良及慢性疾病。
「那,那我出钱给他治。」梁穗茫然地比划着。
严育强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有艾滋。”
再隐瞒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能和盘托出。
当年器官捐赠中心通知配型成功没多久,严永福就被检查出了艾滋病。
他平时就有眠花宿柳的毛病,也不知道是新近在哪个野鸡窝子里染上的病,付女士本就因为撞破老公跟人在家偷情而气到脑梗发作,再度得知这一噩耗,哪怕严永福跪在她面前拼命自扇耳光恳求原谅,付女士也坚持要离婚。闹了三天三夜,婚没离成,自己气进了医院,再一查,脑瘤晚期,回天乏术。
严育强也心疼母亲,可他们这个家庭条件真的没能力供养一个再也不可能醒过来的脑瘤患者。放弃是最好的选择,母亲也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拖垮儿子的小家。
但严永福坚决不同意。
相濡以沫四十多年,他自认自己除了点每个雄性都改不了的风流毛病,对妻子那是好得叫人挑不出错,夫妻俩感情深厚,情比金坚,说好了不管是因为衰老还是疾病都不会放弃彼此,他怎么忍心对着还没断气的妻子说不治了?
治病,或者说,维持一个与植物人状态无异的病人的生命活动,就得要钱,大量的钱。
严育强判断利弊后狠下心,坚决不肯为成全父亲的深情表演掏一分钱,严老头那点退休工资养活他自己都够呛,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个急着要给儿子做移植手术的劣等Omega身上。
劣等Omega,是很能赚钱的。
以前燕庭国际会所还在时,严永福曾跟丁翔合作给燕庭国际的经理孟华咏供货。
他退休前在社区综合服务中心上班,便负责搜寻各个社区内生活困苦、急需用钱的劣等Omega,确定目标之后就以介绍工作的名头劝对方去丁翔开的干洗连锁店干家政服务,后续则由丁翔想方设法引诱对方踏入风月行当,从最初的试探性售卖信息素开始,一步步降低底线,有偿约会、有偿陪宴、有偿渡夜……直至最终真正沦落风尘,送入燕庭国际签契挂牌,成为这群掮客牟取暴利的色情工具。
于是,严永福故技重施,趁自己的传染病检测报告还没上传到器官捐赠中心的系统里,自己申请了取消配型,又将先前的配型成功通知单打印出来,私下联系梁穗,以捐肝为借口,将他从千里之外的春城骗到了洛市来。
在严永福的频繁施压与丁翔的刻意引导下,梁穗的确曾在不知不觉间走上了那道通往淫欲地狱的单行路。
只是,他运气还不错,在彻底沦为情色的柴薪之前,遇到了愿意捞自己上岸的金主。
第84章 (新修)
“咳咳、咳唔!我,我又不是存心骗他,我这也算是拉拔他了……”严永福终于意识到不对,在儿子的搀扶下直起身,捂着鲜血横流的嘴,颤声为自己辩解,“他一个劣等Omega,在老家待着,几辈子能攒够手术的钱?是,我不该拿捐肝吊着他,可要不是我激他这一把,他能知道上进,能愿意来洛市找活路?能……”
一个劣等Omega,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老头血红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个一看就极不好惹的年轻Alpha,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心中只觉得愤愤不平。
要不是自己暗中促使,就凭梁穗那个一门心思卖苦力的死心眼儿,能有这运道勾搭上有钱人?从迟早烂死在泥沟里的婊子摇身一变,成了富贵人家吃香喝辣的小太太,要他几个感谢费怎么了,他难道不该对自己说一声谢?
就是不知道他那个姘头到底什么来头,把育强吓得工作都不要了,连夜安排自己跟儿媳孙女跑路……还大半夜地把他们爷俩绑到这鸟不拉屎的仓库来,怎么看都是预备打击报复的架势,想他严永福当年退伍转业前可挣过好几张荣誉证书呢,这小白脸儿敢动他,他明天就上军部告状去!
严老头越思忖越觉得理直气壮,连先前那点莫名的惧怕都消退了不少,越说越顺溜,夸夸其谈,言辞间几乎都要以梁穗的恩人自居,全然不曾留意到旁边儿子已经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的脸色。
严育强眼前一阵黑又一阵白,耳边嗡嗡响,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他当年,为什么非得把他爸从村里接到洛市来?
他那时也才刚在洛市站稳脚跟没多久,又掏钱又托关系,给他爸挂靠了个社区服务的正经工作,说出去体面,可他爸骨子里还是那个愚昧自大了半辈子的乡下老头。
仗着自己年轻时当过几年兵,枪打得比部队里的Alpha都准,领导几次流露出提拔之意,虽然最后体能测试不过关被刷了下来,没能更进一步,但仍因此际遇自觉不凡,觉得自己比同村人多见识过许多世面,看谁都是这不懂、那不懂,谁都没他懂得多,谁跟他说话都是想从他嘴里讨两句指点,就是被他坑了占了便宜了那也不叫吃亏,那都是从他老人家身上学到的宝贵处事经验……
坐井观天,窥见那一角天空只觉得不过如此,怎能知道对方真身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庞然大物?
“褚、褚总,我爸就是个糊涂人!他脑子有病,他失心疯了,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想过要补救的!这半个月我跑遍了洛市周边所有城市的器官捐赠中心,全都一无所获,要是我能跟小少爷配得上型,我立即就捐!可我跟我儿子都没有遗传到我爸的血型,我女儿还太小,她不能捐……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
梁穗麻木地听着严育强语不成调的哀求,一点反应都没有。
自从听到严老头有艾滋病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木偶人一般呆呆怔怔无知无觉的状态,思绪与眼前景物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感知迟钝,大脑一片空白。
艾滋?艾滋病?
那就不能给小满捐肝了。
他等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的肝源……
褚京颐正皱着眉头,翻阅着江淮递过来的那堆资料,核查这对父子说得是真是假,突然感觉梁穗的身体正在不自然地颤抖,扭过头,只见梁穗睁着眼,眼泪大滴大滴砸下来,呼吸频率急促,脸色白得吓人,手按在胸口,胸脯急剧起伏,明显是气得狠了,陷入了过呼吸状态。
褚京颐赶紧抱住他,用手掌捂住他大口张合的嘴巴,强迫他用鼻子吸气,温声哄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我不会让这个老东西白白欺负你的,你想怎么出气?就在林子里挖个坑活埋了怎么样?还是找两个专业人士过来把他活剖了?要不干脆把这死老头送到马泰去,那边对于刑讯很有一手,我让人给你全程录像,保证他活着坚持到最后一刻……”
严永福瞪大眼,目眦欲裂,差点没从地上跳起来。
他想大喝褚京颐胡说八道,当今可是法制社会,他敢对他一个公民动私刑不成?为了哄小情儿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严永福看向儿子,他忽然有点后悔以前听儿子讲起这位褚总的来历时没往心里去了,这人到底是哪条道上的,梁穗一个劣等Omega,还真能找个多厉害的大佬给自己撑腰?就他那模样,还带着俩拖油瓶,哪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人物能看得上啊,也就是爆发户图个新鲜……图个新鲜……吧?
一股没来由的慌张席卷心头,严老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褚京颐已经做了个手势,身后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衣保镖,拖死狗一样拖着他跟浑身瘫软的儿子往外走,不妙的预感轰然爆发,严永福终于害怕了:
“等等!褚、褚总!我错了!你报警抓我吧!让我进去蹲大牢!判我无期……等一下,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我不去马泰!我哪也不去!放手,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真晦气。
虽然两人身上都没有开放性伤口,暴露感染的风险不大,到底跟艾滋病人近距离接触过,褚京颐鞋底又沾了血,心里膈应,便叫人开了辆医用消毒大巴过来,跟梁穗一起做了全身消杀,换了衣服。
刚收拾完,医院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是值班的大夫催促梁穗赶紧回来,小满睡醒了,咳得难受,正哭着要找妈妈。
坐上返程的车子时,梁穗的呼吸节律已经逐渐恢复正常,泪痕湿漉漉地干在脸上,头靠着车窗,神色木然地注视着窗外飞速驶过的夜景。
褚京颐怕他想不开,正绞尽脑汁逗他说话,Omega好似没听见一般,呆呆地盯了窗外许久,忽然转头看向褚京颐:「都怪你。」
褚京颐见他终于有反应了,心下一松,随口承认:“是是是,都怪我。”
「你答应我会让严永福老老实实给小满捐肝,可你根本就没有好好调查他的肝到底能不能用,」梁穗咬着唇,湿红的双眼中满是怨恨,手指的颤抖没有一刻停下,「你不在乎小满的死活,你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孩子,你说过你会照顾好我们的,都是你的错。」
褚京颐哑口无言。
梁穗,说得没错。
对于那两个早就被自己勒令打掉的孩子,他确实缺乏一些父亲应有的关爱,只是将她们看作对于梁穗的连带责任,象征性地给予了一些物质层面的补偿。
要不是最近总看梁穗咨询肝脏移植手术相关问题,他也不会想到让江淮再去彻查一下严家人的详细资料……本该在接管他们母子之初就把这件事办妥当的。
心底虽然有着些微的愧疚,但一向不习惯接受指责的褚二少沉默片刻,还是挑了挑眉,抱起手臂,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关心他?都给钱了还不够,还要给爱?呵,别开玩笑了,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会愿意无私给儿子捐肝的好爸爸吧?为一个我从来就不期待降生的私生子做出牺牲?”
梁穗红着眼,用力摇了摇头,「不用你捐,不关你的事。」
他从来都没有指望过让褚京颐给小满捐肝。
很多年前他曾经幻想过跟褚京颐孕育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但是这个幻想在对方亲手给出那张包含了打胎费的支票后就彻底支离破碎。
不被父亲期待的孩子,太可怜了。
还不如不要降生。
从他决定生下晓盈跟小满的那一刻起,梁穗就已经想清楚了,这是他独立做出的选择,她们姐弟只是他的孩子,跟褚家,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但是。
褚京颐,这个明明答应过要对梁穗负责的Alpha,即便只是将小满视作自己附庸的附庸,也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不该,对他的孩子漠不关心到这种地步。
小满虽然早就乖乖改了口,只叫叔叔,但梁穗知道,他心底其实还是将这个人视作父亲,那经年累月的孺慕与思念,并不会因为对方一时的残忍无情而彻底湮灭——这是小满自己的选择,梁穗不会将这种错位的父爱渴望强加在褚京颐身上,他只是替小满难过。
即便不担任父亲的角色,也是保护人。人类是感情动物,除了物质条件,也应该满足一点最基本的情感需求,至少是在他甘愿庇护他们母子的这段时期。
这一点,褚京颐实在不够称职。
他鼻腔酸涩,不再跟失职的Alpha争辩,再度扭头看向窗外,轻轻抽噎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肩膀被戳了一下,见梁穗没反应,又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最后失去耐心,索性一把揽住他的身子,将他强行翻过来,压进自己怀里。
“好了,这次的确是我做得不对,没考虑周全,让你……跟小满受委屈了,”Alpha略显别扭的声音闷闷传来,震得他耳朵有些痒,“肝/源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再帮你找,反正他这病情控制得还蛮稳定,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先吃着药……”
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大不了,他就捐,就当弥补一下这么多年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的亏欠了。
不过时间不能太早,那小崽子身体还怪弱的,三天两头生病,都八岁了看着还跟四五岁孩子一样,身高体重都远远不达标,不一定能够到手术指标。贸然开刀,恐怕要元气大伤,以后更不长个儿了,还是先调养一段时间吧。
但,这其实只是理智层面的考量。
私心里,褚京颐更想等到将来他跟梁穗分手,跟卿玉订婚的时候再捐。
毕竟,要被自己抛弃第二次,即便他一定会为他们母子做好万全的生活保障,但敏感多思的Omega大概还是会伤心。
如果到那时,梁小满还是没有匹配到合适的肝/源,那他不妨做出这点牺牲,哄梁穗开心一些,少怨恨他一些……他不希望梁穗太恨他。
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不希望他恨他。
爱与恨,都是一种太过沉重的情感。
半是分神胡思乱想,半是诚恳地保证着自己以后一定注意对两个孩子施予一些职责范围内的关爱,好话软话说尽,总算哄得Omega止住眼泪,安静地靠在他怀中,偎依在Alpha可靠的信息素安慰里,平复着今夜得知捐赠真相后那彻骨的失望。
快到医院了,梁穗稍微打起精神,直起身子,对他比划道:「把他们放了吧。」
褚京颐问:“什么?”
「严家父子,这会儿大概已经快要吓死了,你放他们回家吧。」梁穗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继续道,「不过那个严老头真的太可恶了,你叫人狠狠揍他一顿,揍断他几根老骨头,让他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
被蒙骗戏耍的怒火攀至顶峰的那一刻,梁穗真想冲上去打死那个老混蛋。
可打死他又有什么用呢?小满的肝脏移植问题,到底落了空,梁穗满心只剩失望与愁闷,光哭泣就已经耗空了全身的气力,哪有余力报复。
但要是就这么放过他,梁穗又觉得不甘心。
还是叫褚京颐出手吧,让褚京颐的保镖替他狠揍那坏得流脓的老东西一顿,就当给他跟小满出气了。
褚京颐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表情十分微妙,梁穗没听到回答,也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好像,真的以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只是在吓唬那个死老头。
“就这样?”褚京颐问,“他们骗你骗得这么惨,光打一顿就行了?”
梁穗还真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用手语补充道:「那再把他们赶出洛市,再也不许回来。」
Alpha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听你的。”
这天夜里再次下起了雨。
凌晨时分,一辆白色小轿车在雨中行驶时失控翻车,坠落至山路西侧约三十米深的悬崖,事故现场极其惨烈,司机重伤,待救援队将其救出时整条左腿已经血肉模糊,其父亲不幸当场身亡。
这样的意外事故,只在当地晨间新闻短暂播报,旨在提醒市民雨天出行注意安全,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第85章 (新修)
一年后。
近日,洛市最受瞩目的靖溪高新技术产业园区正式建成并全面投入运营,目前已经吸引入驻企业279家,园区出租率达到92.8%,预计首年即可创造产值约300亿,贡献税收20亿元,直接或间接提供近10万个就业岗位,对本市经济拉动作用可见一斑。
除了可观的经济增长,靖溪高新园区的建成更是带动了周边区域基础设施迅速改善,两年来新建了两条快速通道、两条地铁延伸线、三所学校和一座大型综合购物中心,商业活力显著增强,形成了以园区为核心的新城市副中心,同时也标志着洛市从传统制造业到创新驱动型经济的转型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是褚京颐独掌鸣晟之后完成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项目。
如此亮眼的成绩,家族内部那点本就不多的异议彻底平息,褚砚城干脆利落地把自己手上最后的那批班底也交了出去,虽然名义上还保留着董事长的名头,但实际已经退居二线,这位褚氏太子爷的权势可谓如日中天,一时压得满城才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恭喜恭喜,褚二少,春风得意啊。”
庆功宴上,苏星闻笑嘻嘻地向褚京颐举杯祝贺,“我听林秘说,蓝市长这几天在内部会议上两次拿靖溪项目当正面例子,你给她挣了个这么漂亮的政绩,这下就算你想再纳一房小的,她估计也没意见了吧?”
“滚你的。”褚京颐懒得理他这副贱兮兮的德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靖溪项目大获成功,庄楷他们这些合伙人也都分到了一块肥肉,彼此脸上俱是神采飞扬。连贺一诚这个向来没个正形儿的纨绔公子哥儿都难得认真了几分,伸手把苏星闻扯回来:“你得了吧,我哥现在养的那个都不过是个权宜之计,将来肯定要给卿玉哥让路的,你当我哥跟你似的见一个爱一个啊?”
看似是维护,话里话外却仿佛另有深意,这小子毕竟曾是卿玉最忠实的狗腿。
褚京颐权当没听见,转而跟庄楷陆泽谈起了园区预备年后引入的一个新能源领域的顶尖科研团队。
他们这帮人里,贺一诚跟苏星闻虽然也是优等Alpha,但玩心太重,大半精力都放在了追逐Omega身上,再加上贺一诚有他哥,苏星闻有他那个嗜工作如命又正当盛年的老爹在上头顶着,俩二世祖肩上担子轻,性子更定不下来。
不多时,经理敲门进来,带来一溜儿新鲜水嫩的美貌男女陪侍,这两人也不谦让,率先挑了几个左拥右抱享受着,娇声软语嗔笑嬉闹,其余人也默契地不再谈公事,各自饮酒闲聊起来。
庄楷笑着问苏星闻:“挺会享艳福啊,你家那位高材生能乐意?回去闻见你这一身香味儿,又该闹了吧?”
苏星闻不以为意:“回家前洗个澡换身衣服呗,我又不把人带回去烦他。”
他怀里那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名叫Kevin,是苏星闻在这家店里的老相好,闻言便半是吃醋、半是恭维地娇滴滴道:“苏大少对屋里人可真上心,要换成我,哪敢跟您闹呀。”
“这话酸的,我对你也不差吧?”苏星闻轻佻地一拍他屁股,接过男孩哺喂过来的一口酒,唇舌纠缠啧啧有声,那场面立即就现出几分淫靡来,引得众人一阵嘘声。
酒过三巡,美人坐怀,在场的Alpha醉意上头,难免都放浪形骸起来。
第二批送进来的Omega里有几个刚入行的,察言观色的功夫差了些,见褚京颐身边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兀自点着烟跟庄楷说话,便温柔妩媚地倒了杯酒送过来,不等凑到近前便被他手背一挡,冷淡道:“不用。”
贺一诚倒没把这些逢场作戏的玩意儿放在心上,见褚京颐拒绝,还以为是没看上,便大方地把自己身边一个尤其盘靓条顺的女孩拽起来,往褚京颐那边推了推,“去,给我哥斟一杯。”
先前那个献媚的Omega男孩脸色一僵,又不敢多说什么,乖乖让开位置,褚京颐却仍没有接受的意思:“不用,我自己来。”
贺一诚挠挠脸:“头牌你都看不上?”
“我嫌脏。”
“哎呀看你这话说的,多难听啊,人家都是手持健康证上岗的,月月一体检,比外头的干净着呢。”
“干净你就自己留着吃。”
苏星闻被两个清纯俏丽的Omega左一杯右一杯灌得醉醺醺的,听这哥俩一来一往打嘴仗有趣,手肘戳了戳贺一诚,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作耳语状:“什么叫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就你哥这样的,看他那脸色、那态度,那叫一个冷酷无情岿然不动,多冰清玉洁一样,在家还不知道要怎么搂着他那大宝贝亲热……哎哟!”
褚京颐站起身,掸了掸袖子,对众人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回见。”
陆泽笑着拦他:“星闻就这性子,你跟他置什么气。”
“没,真有事,来之前就说了我得提前走。”
庄楷见他都吩咐侍者取外套了,似乎真准备走人,也不由问道:“这都要过年了,公司还有事务没安排妥当?”
包间内无数双眼睛朝他看来。
褚京颐仿佛毫无觉察,伸手接过侍者递过来的外套,随口答:“不是公司的事,我去参加个慈善晚会。”
陆泽稀奇道:“今天有慈善晚会?谁家办的啊?我怎么都没听说?”
“西嘉。”
“呃?”-
今年南方多地遭遇持续强降雨,洪涝频发,灾情惨重,洛市各大中小学纷纷组织起爱心募捐活动。
西嘉别出心裁,在寒假期间举行了一场特别的慈善拍卖晚宴,由财力雄厚的家长们竞拍学生的画作、雕塑以及其他手工艺品,最终收益将全部捐赠给受灾地区民众。
这种活动,本来应该是梁穗带着孩子参加的。不过他前段时间晨跑时不慎扭伤了脚,行动不便,只好由褚京颐这个Alpha代劳。
就像在过去这一年里褚京颐多次代替梁穗照看两个孩子一样。
晚上九点,西嘉的慈善募捐活动圆满结束,褚京颐领着晓盈跟小满回了镜湖。
自从内城那两条快速通道投入使用后,从镜湖到鸣晟的距离便缩短了不少,单程半小时不到,通勤比褚京颐在洛市的其他寓所都要方便,他留宿镜湖的次数也不知不觉增多。
当然,也有另一半原因是劣等Omega对于Alpha的陪伴需求太高。褚京颐平时忙于工作,白天抽不出空,要是晚上也不经常回去,让梁穗觉得被冷落了,回头又得跟他生闷气——这毕竟也是Alpha的基本职责之一。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快来看我的奖杯!我的画拍出了全场最高价!”
梁小满拉着姐姐的手,大喊着妈妈蹦蹦跳跳冲进客厅,张开的胳膊却不慎带倒了吧台上一个青花瓷摆件。突如其来的碎裂响声吓了正在落地窗前看书的男人一跳,吃惊地回过头来。
一年过去,梁穗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但没有留成如今Omega时兴的及腰长发,仍然只是半长。发梢将将触及后颈,用橡皮筋在脑后扎成个小揪揪,蓬松微卷,碎发凌乱,别有一番潇洒的复古韵味,再配搭上他明亮俊朗的眉眼,看起来就像是某位出现于上个世纪杂志封面的男星。
——他最新一条博客的最高赞评论如是夸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自拍就开始偷偷摸摸露眉毛露眼睛了,呵呵。
梁穗并没有察觉Alpha的这点不快,转过身,张开手臂,将朝自己兴奋跑来的两个孩子一起抱进怀里,嘴角噙着笑意,娘仨旁若无人地腻歪成一团。
几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但小孩子饿得快,褚京颐便又叫保姆做了夜宵,陪他们母子一起坐在餐桌前吃了一些。
小满的病情过去一年都很稳定,又有专门的营养师调理身体,身高虽然还是略低于平均线,但身上脸上慢慢有了肉,饭量也翻了一番。捧着饭碗吃得正香,忽然听褚京颐说:“明天开始我就不过来了,你跟孩子在家待着,我有空过来看你们。”
明天就是小年,腊月二十三。
褚家规矩重,褚京颐身为下一代继承人,从小年开始就得忙于各种家族冗务旧俗。一直到元宵之后,才算是彻底过了年节。
前前后后算起来,褚京颐大概要回褚家待上二十天左右。
这对于被标记的劣等Omega而言,实在是一段太过漫长的、不负责任的分别期。
褚京颐说:“今年我家那位老太爷过百岁大寿,得在燕台的祖宅多住上几天,路途挺远的,要忙的事情也比较多,我尽量抽时间过来。”
潜台词就是不一定真能过得来。
梁穗专心搅弄着碗里的鸡蛋面,没抬头也没反应,好像没听见一样,夹了一筷面慢慢地嚼。
梁晓盈说:“哦,那正好,穗穗,咱们就在家把我攒的那十几部恐怖片看了吧,省得再有人啰里八嗦不让看。”
褚京颐瞪了这没大没小的丫头一眼,立即收到对方不甘示弱的回瞪。
梁晓盈夜宵也不吃了,强行转开话题,跟妈妈聊起了今晚拍卖会上的趣闻,努力哄他开心。
梁穗仔细听着,捧场地露出笑脸,但餐桌上的气氛总显得有些沉闷。
梁小满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儿,跟妈妈如出一辙的大眼睛看看褚京颐,又看看姐姐,再看看妈妈,冷不丁问:“叔叔,我们今年也不能跟你一起回去过年吗?”
“当然不行。”褚京颐下意识道,话都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来不及挽救,气压彻底降到了谷底。
梁晓盈在妈妈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弟弟一眼,用口型骂他: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梁小满哼哼两声,为什么不行嘛,妈妈虽然不是大老婆,但也是有名分的小老婆,他都翻到妈妈的登记证明了,过年本来就应该跟爸爸……跟叔叔一起回家呀。
过去一年,褚京颐将监护人的职责履行得相当不错。每周至少回家四次,陪他们母子共进晚餐,学校的家长会运动会等活动也准时出席,工作不忙的时候还会带他们出去度假,比其他同学的爸爸陪伴他们的时候都要多。
小孩子是最不记仇的。梁小满虽然至今都忘不了这个人当初在自己病床前的那番冷血发言,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鼻子发酸,恨不得搂着妈妈大哭一场,但再一想这个人的供养、陪伴与保护,又觉得,一个人的好不应该被坏抵消。
好爸爸、坏爸爸,都是组成这个空缺已久的角色的一部分。
他没有体会过最好的该是什么样,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就已经很幸运了。
多亏了爸爸……这个不准自己叫爸爸的爸爸,妈妈跟他、还有晓盈,他们才能过上如今这么安稳幸福的生活。
……更幸福一点,就更好了。
梁小满瞅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妈妈,没敢再多嘴-
梁穗今晚出奇地不乖。
褚京颐下午跟朋友聚会时喝了点酒,不太多,但被他甜蜜诱人的信息素一激,难免有些冲动,可能稍微下手重了些,立即就惹得被娇养了一年多的Omega不乐意了,后颈也不让咬,奶子也不让摸,第一回合草草了事就哼哼唧唧地往被子里面躲,摆明了不肯继续配合。
今晚餐桌上闹得不欢而散,褚京颐毕竟理亏,不好使强,忍着未发泄的燥火将梁穗连人带被子搂在怀里,又把他闷在被窝里的脑袋扒拉出来,好声好气劝:“不是我不带你,那是我们家祖宅,又是老祖宗百年大寿,到时候天南海北各房亲戚都要来,我还没结婚就带个小的过去,像什么样子?”
再是一夫多妻顽固封建残余,到底也只是残余。时移事迁,如今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在这种场合带上偏房现眼,实在是不成个体统。
“这样,我让人提前把明年一季的新时装给你送过来,你自己在家换着玩,还有你上次说想要的那个镶钻的喜马拉雅铂金包,我想办法给你拍一只回来,行了吧?”
梁穗垂着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脸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被Alpha追着问了几句,似乎是问烦了,他索性闭上眼,把脸蛋往对方脖颈间一贴,做出要睡觉的姿势来,褚京颐只好闭嘴,憋着火搂着他睡了。
夜半时分,窗外风雨大作,敲得玻璃噼里啪啦响,倏然又炸响一声惊雷。
“呼……”
梁穗觉浅,被吵醒后心悸不已,晕乎乎地趴在褚京颐怀里喘了许久,才逐渐平复受惊的心神,下意识拿过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2:19分。
下一刻,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是他去年给老家村子捐钱修路时加上的新任村长。
【穗穗,不好了!今晚雨下得太大,把你家老房子冲垮了!】
翌日。
褚京颐被一阵叮铃哐啷的杂响吵醒,打着哈欠撑起身子一看,梁穗正拖着个大行李箱,翻箱倒柜收拾着自己的衣物。
“你大早上地干什么呢?”褚京颐扶着太阳穴,没好气地问。
梁穗把自己近来尤为钟爱的一双牛皮靴放进行李箱,转过头,认真地比划道:
「收拾东西,回家过年。」
……哈?
第86章 (新修)
就“因为老家房子被暴雨冲垮了所以想回去请人翻修重建并且顺带在老家过年”这件事,褚京颐跟梁穗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Alpha单方面的争吵,Omega那一方回以惯常的沉默却执拗。
“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两千多公里啊!你一个人回去?还是把孩子也一块儿也带回去?”褚京颐指头一下下戳着梁穗的脑门儿,语气强硬,“你没看新闻吗,春城也是洪灾区!大灾即大乱,你一个劣等Omega这时候千里迢迢赶过去,嫌自己命太长了?啊?一点脑子都没有!”
梁穗表情放空,对他的质问左耳进右耳出,半句没往心里去,明显并不认同。
被逼问得急了,他也有些恼了,「那是我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过年能回家,凭什么不准我回?」
——果然还是为了不带他回家过年的事。
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冷战热战交织纠缠了三天三夜,梁穗始终不肯听话,坚持要回春城。
就在即将出发前往燕台祖宅的前一晚,褚京颐盯着无论如何都不肯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明摆着等自己一走就要立即启程回老家的Omega看了许久,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冷硬地吐出一句。
“把机票退了。”
不退。
“……我带你,带你们一起回燕台过年,总行了吧?”-
腊月二十二,赶在小年前一天,褚京颐亲自驱车载着一大两小三个拖油瓶前往两百公里外的祖宅。
燕台。
曾经的十四朝王都旧址,千年繁华逐水流,越发呈现出一种洗净铅华的沉稳大气。近现代以来,此地几经战火摧残,因诸多争议性的历史遗留问题及其重大的战略意义,虽然名义上已经独立建市,但在行政区划上仍属京洛直辖。
褚氏一族,就发源于此。
盘山公路是近年新修的,平稳整洁,但因为整座山都归属褚家本家地界,每逢年节便封山设卡,禁止外人出入,路上几乎见不到其他行人,静谧得连两旁林间的枝叶被风吹动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是北方冬季少见的明媚灿烂,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浑身发暖。
梁穗坐在副驾,扭过头,安静注视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山林景物,目光没有焦距,虚虚浮在半空,不知道究竟落在那一点。
明明都答应带他回祖宅了,怎么看着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忧郁模样?
褚京颐轻咳一声,唤回了旁边Omega的注意力。
“你老家的房子,我已经安排人去修了,”他说,“现在春城雨下得太大,不好施工,暂时只能先把你家的家具跟其他物件搬出来,等过几天雨停了就开始修,保证给你一比一还原。”
梁穗总算有了反应。
他把头转过来,看了褚京颐一会儿,想到他在开车不方便看手语,就用手机里的播报软件问:“我奶奶的墓地检查过了吗?没有漏水吧?”
“有点渗水,但不严重,那边地势高,没受太大影响,已经让工人支了挡雨棚,也做了加固。”
这时,后座的梁小满举起手,插嘴道:“还有还有,我家地里还有个坟……唔唔!”
“什么?”
梁晓盈捂住弟弟的嘴,对后视镜里面露狐疑的Alpha摇摇头:“没什么。”
这个傻子。
穗穗当年被抛弃后,曾经给他这个负心薄幸的前男友立了座空坟包,用来应付那时还不懂事、整天吵着要爸爸的她和小满——这种事,让当事人知道很光彩吗?有钱人都超级忌讳这个的!
“听说咱俩分手后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只能是个网络段子啦,穗穗现在还要在这人手底下讨生活的,有些有可能会触犯的禁忌,最好还是少干。
到底是双胞胎,心有灵犀,梁晓盈一句话没解释,梁小满却已经从她的眼神跟表情里明白过来,可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错了。
梁晓盈压低音量,在他耳边用气声说:“管好嘴巴,别什么都往外说!”
“嗯嗯。”
车子拐过了个弯道,公路尽头已经可以远远地看到山顶建筑群的轮廓。
梁晓盈刚松开手,就见弟弟自己又飞快地捂住了嘴巴,小脸蛋皱成一团,露出些痛苦之色,“我,我有点晕……”
“停车!快停车!小满晕车要吐了!”-
梁小满有一点轻微的晕车症。
不严重,平时基本没怎么犯过。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坐车的时间太长,又一直在山路上绕来绕去,就在即将抵达山顶时,终于忍不住了。
“呜哇、呃……咳咳咳……!”
他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把早上吃的那点东西都给倒腾出来了。梁穗心疼得不行,又是给儿子拍背擦嘴又是递矿泉水漱口,梁晓盈在旁边劝:“没事,穗穗,吐出来就好了,你让开点,别吐你身上了。”
梁小满吐完,又喝了两口水,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就地一坐,抹了抹嘴,“我舒服多了,妈妈,再歇一会儿就能走。”
褚京颐站在三人旁边,眉心深蹙,眼神不善,似乎是想发脾气但又不好发作,面色隐忍,乍青乍黑,古怪极了。
梁穗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像根柱子似的直挺挺站在他们身边的褚京颐,敏锐感知到对方的不快,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小满身体难受,不是故意吐在车上的,你不要生气。」
褚京颐说:“我没生气。”
但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见母子三人都因为自己陷入了沉默,Alpha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吐就吐吧,怎么偏偏挑中了这里……看看你们右手边那块碑石上刻的什么。”
梁穗跟孩子们同时扭过头,在那块高大的花岗岩石碑上见到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褚氏先茔。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远眺,只见一片庄严肃穆的高大碑林绵延向四方,掩映在松柏的青翠枝叶下,几乎与之融为一体,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整片山林。
小满吐在了人家家族陵园的神道入口。
……怪不得会生气。
正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梁穗抬手挡在眼前。
一阵微风吹来,不知怎么,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条丝巾忽然松开,被风卷席着向陵园中飞去,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出了十几米远。
梁穗下意识地追了过去,却忘了自己脚踝的伤还没好全,趔趄着追了没几步,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摔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梁穗!”
……
还好只是个坡度平缓的小山坡。
短暂的天旋地转后,后背终于接触到四平八稳的土地。梁穗晕乎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坡底,倒没怎么受伤,就是手心磨破了一点皮。
等他扶着旁边的台阶站起身时,才感觉到脚踝处的隐隐肿痛。
褚京颐追过来,见他身形摇晃,踮着一只脚不敢踩实,就知道这蠢货肯定又把自己弄伤了,没好气地上前扶住他,恶声恶气道:“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走路都不看路的?这也能摔!笨死了!”
“妈妈!”
“穗穗!穗穗!你没事吧!”
两个孩子也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一边一个抱着妈妈的大腿,急得小脸蛋通红,忙不迭检查着妈妈有没有受伤。
梁穗还有些头晕,被骂了也不吭声,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墓碑,他的丝巾就正好落在了那上面。
褚京颐骂骂咧咧地把那条惹祸的丝巾捡回来,往Omega手里一塞,“给你!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不要命地追!”
梁穗捧着丝巾,却没反应,眼睛直愣愣盯着那座墓碑,好像上面开出了什么稀奇的花儿一样。
褚京颐余怒未消,顺着他目光看去,对上了一张嫣然微笑的秀丽面容。
与蓝卿玉有三分相似,因为第一性别是女性,五官与脸型轮廓更加柔美,明眸善睐,即便被框在黑白相片中,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绝代风华。
——“爱妻蓝婉之墓”。
梁穗盯着那行鲜红的小字看了许久,看得眼睛都花了,才回过神,问褚京颐:「她好像不是你爸爸的老婆。」
“嗯,他俩没结婚,我爸硬是要在墓碑上这么刻,谁能拗得过他。”褚京颐嘲讽地笑了一声,“都说徐寄蓉是个疯子,摊上这么个老公,不疯才怪。”
爱情。虚无缥缈的,徒劳的爱情,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不可理喻的怪物。
一边给爱人立衣冠冢,年年清明祭日都来祭拜,一边又坚决不肯相信她早已在那场空难中身亡,二十多年来满世界搜寻着所有疑似蓝婉下落的线索,殚精竭虑耗空心血,刚过五十岁就已经频频出现难以寿永的衰竭症状……褚砚城才是这个家里最严重的偏执狂、精神病。
“行了,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回去,我给你找个冰袋敷一敷脚踝。”
其实也没有很痛。
梁穗并不着急,慢吞吞绑着丝巾,环顾四周,很好奇的模样:「你们家的人,都会埋在这儿?」
“废话,要不怎么叫家族陵园?等将来我死了也往这儿埋。”褚京颐随口答,又催他,“绑好了没?不行让我来,干什么都磨磨蹭蹭的。”
梁穗嘴唇微动,无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速度很快,但褚京颐还是看清了他的唇形。
他说,我也想。
……
想什么?
也想埋在这儿?
丰软红润的嘴唇闭合,没有继续说话。
风声簌簌,冬阳炽烈。日头下站久了,像是要把人晒化一样。
这鬼天气。
褚京颐当作没听见这句傻话,在梁穗面前弯下腰,说:“上来,我背你。”
过了好一会儿,后背才覆上一片沉甸甸的柔软重量。
Omega搂着他脖颈,呼吸热乎乎地扑上来,脸蛋枕在他肩头,褚京颐能感觉到,那双乌黑柔润、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他左眼下那颗血珠似的红痣,朦胧迷离,仿佛陷入了某段久远漫长的回忆。
……烦死了。
这么柔情款款的干嘛?真想跟他生同衾死同穴啊?怎么可能!
他早就说他整天看那些不切实际的爱情小说把脑子都给看坏了!
褚京颐心烦意乱,背起梁穗,领着两个小孩沿着台阶往上走,并没有注意到,在梁穗刚才跌倒的地方,枯黄杂乱的草堆中,躺着一枚小小的石英钟怀表。
怀表后盖碎裂,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
泥土掩去照片中人的大半面容,只余那颗鲜艳的红痣,被阳光炙烤得变了形,从某些角度看去,宛如一滴正在缓缓淌下的血泪。
第87章 (新修)
褚京颐是特意提前一天带他们来的。
毕竟不是正头老婆,还有两个私生子,大过年的带到祖宅招摇,实在不像那么回事。
“你脚受伤了,就不用跟我去见长辈了,在房间里待着吧,别出院子,还有,”褚京颐指了指正拉着姐姐对着古香古色的屋内陈设不断发出“哇”声惊叹的梁小满,语气加重,“看好这两个小崽子,不准让她们到处乱跑乱逛。”
跟褚家坐落在洛市松湖山的那座别墅庄园一样,褚氏祖宅也在山上,是一座独占了整个山头的中式庭院。
并不是后来的仿古庭院,而是正儿八经的古建筑,据说曾是褚家某位先祖官居一品时由当时的皇帝亲自赐下的宅院,民国时就已经被划归到当地重点保护的文物范畴内。
梁穗跟两个孩子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粉墙黛瓦、雕梁画栋的园林建筑,稀罕得不行,一路上边走边看,游廊曲折回还,长得像是走不到尽头;月洞门过了一道又一道,水上回廊连通着一个个微型庭院;栏杆是镂空雕花的沉香木,隔几步就能看见一盏素色绢制宫灯,斗拱飞檐勾连着望不尽的远山轮廓。
褚京颐安置他们的是一间二进的小院子,位置比较偏,走了很久才到,四周寂静得听不到人声,但景色很好,前面就是一座花团锦簇的花园,芙蓉、红蓼、茶花、绿萼梅以及各色菊花争相竞放,淡雅香气不时随着微风徐徐吹来,弥漫整个院落。
别说是小满,就是一向沉稳早熟的晓盈,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新奇之色,跟弟弟一起好奇地穿梭于各个房间之中,抄手游廊上不时响起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
梁穗微微含笑,靠坐在正房临窗的小榻上,从窗边向外注视着自己撒欢儿的宝贝们,褚京颐跟他说话都没什么反应。直到Alpha不耐烦地提高音量,重复到第三遍,他才慢慢把脸转过来,点点头,比划着说:「知道了,我们会在这里藏好,不让你家里人知道。」
倒也称不上藏。
早在褚京颐带着梁穗母子进门的时候,本家主事的叔伯们估计就已经得到消息了,只是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别闹出什么大动静来,最后也就当作不知道了。
不过这些弯弯绕也没必要跟梁穗解释,他要真愿意这么低调更好。
褚京颐最后检查了一下他的脚踝,叮嘱道:“肿得不太严重,你先裹着冰袋敷一会儿,每次敷十五分钟,每隔两小时敷一次,要是明天还疼我就带你去医院。行了,我要过去跟长辈问好了,中午饭待会儿有人给你们送过来。”
其实本来就不怎么疼了。
梁穗的脚踝是半个月前扭伤的,当时就不算严重,养了这么多天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刚才摔的那一下也没伤筋动骨,就是不小心磕肿的。梁穗以前受过不少伤,对这种小伤已经基本没什么感觉。
但褚京颐好像觉得他是劣等Omega就一定很脆弱-
梁穗午饭是跟孩子们在院子里吃的。
院里种了几株腊梅,现在正是开得最盛的季节,淡绿花瓣落满石桌,映着精致的中式菜肴,着实赏心悦目。
他没忍住,又拍照发了博客,边吃边回复粉丝的评论,解释自己定位的改变:“陪老板回家过年。”
梁穗的博客只是分享日常,做一些读书打卡活动,并不曾像其他嫁入豪门的Omega那样每天在社交媒体上花式炫富,但频繁出镜的豪奢陈设以及几乎不重样的名牌衣物,已经足以彰显庇佑他的Alpha财力非凡。
有粉丝很自然地联想到:“回燕台过年啊,难道是回那个褚家?”
“诶,好像确实听说过褚家那位身边养了个Omega……不会真是博主吧(震惊)(震惊)”
“怎么可能,哈哈,没有恶意,只是听说那位口味可刁钻得很,应该不大可能会看上博主这么,呃,小众的类型(流汗)”
这一条语气友好内容却带着些微妙恶意的评论很快就招来其他粉丝反驳:“小众是什么意思?暗戳戳贬低谁呢,就只允许白幼瘦一种审美存在吗?”
“不然呢?一个Omega个头儿那么高、身材那么壮实,很好看吗?我知道有Alpha就喜欢这种的,但人家也不全都是异食癖吧,大部分口味还是很正常的。”
“我靠,这人说话真让人火大!”
“但楼主的话也有点道理啊,确实很少有Omega愿意长成博主这样吧……”
“我们博主长哪样啊?他眉眼超漂亮的好吗,真人绝对是个大帅哥!”
“就是!不懂欣赏!”
“Omega长得帅有什么用,再说也就露了个眉毛眼睛,谁知道正脸长什么样。”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黑子?狗新浪给推流推到哪儿去了(怒)(怒)(怒)”
……
评论区注意力渐渐偏移,粉丝黑粉吵成一团,硝烟味十足,梁穗亲自下场劝了几句都不管用,但也因为都在忙着吵架,已经没人再纠结他的Alpha到底是谁了。
自从关注他的粉丝越来越多之后,评论区一言不合就吵起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梁穗叹了口气,暂时关闭了评论区,将手机放到一边。
饭后,梁穗请佣人帮忙,在院里那架摇篮椅上铺上松软的被褥,自己裹了条毛毯窝进去,一边晒太阳,一边悠闲地翻着书。
这次行李带得少,书也是临出门前从书架里就近抽出来的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他很少读哲学,翻开这本书纯粹为了打发时间,时不时还要应付两个孩子的撒娇缠磨,陪她们说会儿话,读书读得并不专心,好半天都没翻过去两页,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脑海里天马行空,思索着一些飘渺不定的往事。
没想到,那个人,竟然真的会带自己回祖宅。
没想到……
阳光太好了,温暖和煦,照在身上,像是被拥进了一个可靠的怀抱里。
他晒着太阳,眼睛眯起,阵阵困意来袭,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块贴身佩戴的怀表。
却摸了个空-
褚京颐在明镜堂跟本家的长辈们一一问好。
他执掌鸣晟两年,成绩有目共睹,长辈们的态度比起去年更加和蔼可亲,留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都是嘱托他再接再厉,看顾好手足后辈,家里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姊妹们全都靠他这个兄长提携了。
这是自褚京颐懂事以来就清楚的自己职责所在,当然义不容辞。
本家这位要过寿的老祖宗,按辈分算,褚京颐该喊一声太公。老太公寿辰赶得巧,正好是正月十五,年节里事务繁多,提前就得把寿宴的事预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出了错。
褚京颐在明镜堂多待了一会儿,跟几位主事的叔伯仔细商量着那天的宴席该怎么办。期间手机响了两次,是他给梁穗设的特别提示音,想必是在催他早点回去,褚京颐事情没忙完,也没来得及看。
等终于商量出个具体章程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
褚京颐起身跟长辈告辞,刚走出明镜堂两步,先前被他打发去陵园收拾呕吐秽物的佣人便急忙迎上前来,恭敬地递上来两样东西:“二少,我们刚才打扫时,在神道口底下的草地上捡到了您的照片,还有一块表,您看看,是您丢的吗?”
他的照片?
褚京颐愣了一下,接过那张比大头贴大不了多少的照片一看,果然见到了一张青涩稚嫩、大概十四五岁的自己的脸。
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褪色明显。他本来皮肤就白,一褪色更显得肤色惨白发青,眼睫漆黑,五官浓艳深刻,眼下一滴血泪,乍一看跟鬼似的,都可以直接拿去拍恐怖片了。
哪来这么不吉利的照片?
Alpha皱了皱眉,把这张遗相一样的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似乎是用中性笔写了几个字,不知道是后来沾了水还是被泥土蹭花了,字迹模糊成一团,已经很难分辨。
褚京颐又接过那块有小半个巴掌大的石英钟怀表,仔细瞧了瞧,依稀是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算太名贵的牌子,款式也已经很老土了,表链想必是后来更换的,颜色跟表盘很不搭。现在这年代,应该不会有人把这种老掉牙的物件戴出去,看着更像是十几年前的小孩儿才会喜欢的东西……十几年前……
摩挲表盘的手指一顿。
十几年前,还在上初中的褚京颐,曾经给那位总是叽叽喳喳写信骚扰自己的小笔友寄去了一块怀表,作为对方当年的生日礼物。
因为始终不肯答应交换照片的请求,这块表并没能如愿堵住对方的嘴,当时的慈善基金会不久后又接连收到了好几封撒泼打滚要求他把照片寄过去的信——最后应该是徐寄蓉看不下去,随便往信封里塞了张他的证件照寄走,这才算是偃旗息鼓。
……哈。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留着。
褚京颐掀开怀表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后盖,把照片往里头一放,果然严丝合缝。
手机铃声又一次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把怀表放进兜里,掏出手机,点击接通,“喂。”
“穗穗的怀表丢了,”梁晓盈的声音严肃地传过来,“叔叔,他很宝贝那块表,你忙完之后可不可以帮我们找找?大概掉在陵园附近。”
“嗯,行,我知道,哄你妈妈别哭了,我这就回去。”
他挂断电话,原地站了一会儿,翻看着微信里梁穗给他发的信息,直到夕阳余晖晃得眼花,才收起手机,朝着安置他们母子的院落方向走去。
第88章 (新修)
(前两章有过修改,这一章沿用的是新版本的故事发展)
褚京颐订的是明早八点的机票。
抛下工作,体验了几天乡野生活,感觉还不错,风景秀丽的大自然毕竟比堆积成山的案牍更能陶冶身心。
不过,这几天的放松也够了,是时候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里去了。
褚京颐这晚睡得格外沉。
因而,梁穗摇醒他也花了不少功夫,又是推又是咬,褚京颐睁眼时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结果开灯一问,梁穗说自己有东西落在老屋了,让他开车带他回去拿。
褚京颐花了两秒钟理解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但脑子还有点懵,“现在?”
梁穗点点头。
“你特么的……我那会儿是不是跟你说了记得检查随身物品?聋了啊?”
任谁大半夜被吵醒,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
褚京颐没好气地摆摆手:“这么不上心,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不行,不能丢,很重要。」
梁穗急得快哭了,拽着褚京颐不准他躺下,撒泼打滚儿一顿痴缠。褚京颐被他磨得太阳穴突突跳,想睡都睡不着,最后只得沉着脸起床穿衣服:“行行,陪你去,别给我哼唧了,脑子都要炸了。”
出门时已经快12点了,两人刻意放缓了手脚,小心留意着没有吵醒客卧里的孩子。
外面还在下雨。
雨势还不小,敲在车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褚京颐骂骂咧咧将车开上山道,这时才想起来细问:“到底什么宝贝落在那儿了?非得大半夜去拿。”
梁穗眼睛盯着路标,确认这的确是回村子旧址的路,才把目光转过来,看了褚京颐一会儿,比划了个手势。
“照片?什么照片?”
「重要的,照片。」
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褚京颐冷哼一声,也没逼问,继续开自己的车。
一开就是两个多小时。
拐进村道入口时,雨下得更大了,冲刷得路两边不断有小石子滚落。气压低得让人心烦意乱。
“醒醒,到地方了。”
巴博斯G900高大的前轮直接碾倒了低矮松垮的院墙,褚京颐将车停在老屋门前,将自己跟梁穗的安全带都解开,讥讽道:“给你当了这一路的司机,你倒睡得香。”
梁穗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他也没听清褚京颐说什么,从自己这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屋的灯泡早就坏了,褚京颐打开手机电筒给他照明,“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你那照片是什么时候吗?”
梁穗脸色板得很严肃,指了指他脚边。
褚京颐将手电光照过去,前前后后搜了一圈,哪里都没有。
“你那张照片多大?是装在相册里还是一个单张相片?这老房子四面漏风,别是给刮跑了吧。”
话音未落,天边又是一声惊雷。惨白的电光将整个堂屋都照亮了几秒。
褚京颐视力极佳,一眼就看见了一张贴在八仙桌桌腿上的小纸片。
“找到了,在这儿呢。”他不无得意地吆喝了一声,伸手将那张照片揭下来,一手举高,另一只手将扑过来抢夺的Omega箍在怀里,就着雷电的闪光看向照片,“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照片……”
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眸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张青涩稚嫩、十几年的褚京颐每天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普通的证件照。大概是年代过于久远,照片已经泛黄,褪色明显。他本来皮肤就白,一褪色更显得肤色苍白发青,眼睫漆黑,嘴唇鲜红,照片浸了水,眼下泪痣被拖曳成一道长长的湿痕,宛如血泪。
又是一道雷声乍响。
眼前一空,照片已经在他怔然出神的这几秒钟里被抢走。
梁穗捏着照片后退几步,警惕地望着他,眼圈微红,似乎是担心再被抢回去……但,为什么要这么担心他的照片?
“你怎么有我那时候的照片?”褚京颐问。他觉得自己语气好像有点怪怪的,但应该没有太过失态。
梁穗没回答,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很快,近乎小跑,背影看上去有些仓皇,捧着自己的秘密落荒而逃。
褚京颐跟了上去。
思绪的流速既迅速又缓慢。他想起来,在上初中的时候,跟梁穗因为书信往来一点点熟络起来之后,确实收到过对方要求跟自己互换照片的来信。
因为褚京颐没答应,自认为已经跟他成为好朋友的Omega便不依不饶地往基金会寄信反复重申诉求。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来基金会都会被工作人员塞上一大兜信,大家都知道这是春城的那个小孩儿单独写给他的。
——后来,是怎么不再纠缠这件事的呢?
谁给他寄了自己的这张照片?-
褚京颐身高腿长,几步就追了上来,伸手去拉梁穗的肩膀:“你跑慢点儿,跟有鬼追你似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褚京颐清晰地听到一声闷响。
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预感,他本能般一把拽住梁穗,按着他就地卧倒——天与地同时轰隆隆地发起抖来,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细微的咔嚓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坠落,直直砸向地面那两具交叠蜷曲的身体!
优等Alpha敏锐的反应神经在千分之一毫秒的时间里激活,褚京颐四肢肌肉猛地发力,抱着梁穗奋力向左一滚。沉重的巨响险险砸在他们身侧,爆炸的灰尘遮蔽视线,耳边响起急剧不断的嗡鸣。
一切发生得太快,梁穗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褚京颐死死压在他身上,脑袋被那人抱在怀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动弹不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感受着身下地面连绵不绝的震动。
那感觉像是地震,但只持续了十来秒,周遭已经再次恢复平静。
褚京颐下巴抵在梁穗头顶,双臂紧绷,牢牢箍住他呆滞发僵的身体,是一种保护姿态,但太用力了,梁穗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都要被勒断,忍不住轻轻挣扎了一下。
褚京颐没松手。又过了十来秒,确定地面没有继续晃动,他才拉着梁穗站起来,看向刚才那个差点砸中他们的重物——一根朽曾经撑起屋顶而如今已经朽坏的榆木大梁。
“不大像地震啊。”他喘了口气,尽力保持着语气的镇定。环顾四周,老屋已经塌了一半,房顶的瓦片掉随着那根梁一起掉下来,露出黑沉沉的天空,雨似乎变小了,“先到平地上去。”
走到院子里才发现,墙角的那棵枣树已经倒了,本就低矮的院墙彻底塌成废墟,幸好车子没事。
黑夜里能见度太低,褚京颐将越野车开出去。前灯打到最亮,慢慢行驶在盖满泥浆的土路上。
不得不放慢速度,因为路面已经严重变形,这里一个土坡,那里一个凹坑,完全不像进村时那么平整。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路况,褚京颐扭头问梁穗:“你们村是因为什么搬出去的?是因为位于滑坡带区域吧?”
梁穗惊魂未定,白着脸点点头。
“嗯,那咱们今晚应该正好撞上了。”他手一指前方的出村口,那里出现了一堵墙——由泥土、岩石、断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植被组成,从山体上滑脱垮落,横亘在原本应该是路的地方。
连日的大雨冲刷,导致附近山体土质层渗透松动,最终造成了这场灾难。
幸而,村民们已经基本都迁移到安全区,村子里空无一人。
除了某两个深夜赶回村子找东西的倒霉蛋。
“两个孩子在酒店,那里很安全,这次滑坡规模也不大,受影响的应该只是这片山区。”褚京颐看着瞬间面无血色的梁穗,无奈地说,“你不如担心一下,路堵成这样,咱们该怎么出去?”
梁穗一碰到跟孩子有关的事就昏了头了,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略微放心的同时,又迟钝地意识到,好像的确是自己这边的麻烦更大。
他们被困在山上了。
褚京颐下了车,过去查看了一圈,很快便回来:“不行,堵得一点缝隙都没有,想弃车步行都不可能。”
再说了,雨后路滑,又刚发生过山体滑坡,步行下山的风险系数太高,还不如原地等待救援。
褚京颐试着拨打求救电话,但手机信号栏空荡荡的,一格都没有,电话短信都发不出去。他拿过梁穗的手机一看,同样没信号。
前几天过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信号的,虽然只有两三格,但也够用。今晚可能是下雨削弱了信号,又或者更糟糕的,基站所在的山体也跟着滑塌、摧毁,总之,他们联系不上外界了。
一阵巨大的恐慌感袭上心头,与沉默一起在车厢中蔓延。梁穗下意识拽住褚京颐的衣角,用眼神问:怎么办?
“怎么办?谁叫你非缠着我今晚上山,这下好了,上来了就别想下去喽。”
已经将近凌晨三点,黎明之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语气阴森,初春夜里的寒气像是透过车身缝隙钻进来,梁穗打了个激灵,脖颈间迅速冒出一排鸡皮疙瘩,含着泪瞪了他一眼。
“瞪我干嘛?反正闲着没事,去后面,我给你投部电影看看吧,嗯,这部《山村老尸》就蛮应景……”
劣等Omega本来胆子就小,又刚受了一番惊吓,做Alpha的不仅不安慰,反倒故意吓唬人。梁穗气得扑过去咬他,却被一把搂进怀里狠狠揉搓起来。两人你推我搡的,在空间宽敞但毕竟有限的车厢里打打闹闹撕扯成一团,多少驱散了一些因当下境遇而产生的恐慌与沮丧。
“好了好了,真哭了啊?我逗你的,怎么可能不管你……”褚京颐不怎么走心地哄了两句,将他丰硕柔软的身子往上托了托,随手拍了两下,“放心,不用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等天亮了肯定有人过来查看情况……你们这儿的雨也下不久,等早上出太阳了应该就停了,到时候兴许就有信号了,我立即打电话叫直升飞机救援。”
梁穗还是不放心,撑起身子,打着手语问:「万一,没人上山,也没有信号呢?」
褚京颐调整了一下座椅,扶着他慢慢向后仰倒,漫不经心道:“那不是还有你家那个小丫头吗?等她睡醒了发现你不在酒店,手机又联系不上,还能不想办法找你?就她那股机灵劲儿,肯定能帮咱们找来救援的。先睡会儿吧。”
他笃定的语气多少安抚了一些Omega心中的不安。
梁穗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他还有晓盈呢,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心里逐渐放松,他仰起脸,还想再向褚京颐问点什么,但眼神落到他脸上,忽然瞳孔一缩,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嗯?”褚京颐不明所以,顺着他目光伸手一摸,在自己左半边颧骨的位置摸到一点湿湿的东西,手指拿到眼前一看,指尖染上淡淡红痕。
流血了。
应该是刚才在老屋那里,躲避掉下来的房梁时被碎瓦片划了一道。因为此后始终神经高度紧张,竟然也没感觉到痛-
“行了,就破了那么一点点皮,又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车内灯光大亮,褚京颐抱着手臂,满不在乎地侧过脸让梁穗给自己伤口涂消毒水。
他能感受到梁穗有多紧张。捏着棉签的手指都在轻微发抖,抚过那道小口子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弄痛他一样。
可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梁穗不理他,小心翼翼替伤口消好毒,反复检查确认只是个小擦伤,并不至于要动用缝合,才稍微松了口气,将药品收好。
他这副痛惜的模样看得褚京颐直想笑:“怎么,心疼啊?这么喜欢我的脸?”
褚京颐早就有所察觉,梁穗对于相貌漂亮的Alpha几乎没什么抵抗力,当年对他一见钟情,包括正式交往期间的痴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自己从徐寄蓉那里遗传到的这副绝顶美貌。
时下的Alpha其实并不大流行这种阴柔艳丽的长相,褚京颐知道有人背后骂自己小白脸儿,但他不在乎,Alpha又不靠脸吃饭,能力才是第一位,他自信自己拥有着不逊于任何Alpha的品格。
但在梁穗这种花痴肤浅的笨蛋Omega眼里,Alpha的脸大概确实不可或缺吧。
真正入睡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实际上也并没有睡得太熟,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梦境困扰,却又想不起梦的具体内容,只觉得像是一团团罩在身上的雾气,拨开一层还有下一层,滞涩重浊,举步维艰。
褚京颐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才凌晨4点半,天色还黑漆漆的,但雨已经停了,四下一片静谧,连虫鸣声都没有,只能听到车窗外的风吹动树梢时发出一种类似哨声的细微声响。
胸口又沉又闷,是梁穗还趴在那里睡得香甜,呼吸声有节律地传来。
褚京颐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透过车顶的天窗看到乌云散去后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
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是密密麻麻、交相辉映的星河,再度交织成数条发光的银带子,遍及目力所及处的整片穹顶。
盯着看久了,便产生了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全身都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理会,任由眼下这个时刻随波逐流,流向无穷遥远的永恒。
……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击碎了这片恍惚的迷思。
褚京颐回过神,心念一动,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恢复信号了,无数微信短信视频邮件井喷而出,争先恐后地抢占着手机屏幕。
恰巧这时有个电话打进来,他顺手按了接听,“喂?”
梁穗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下一秒,江特助高亢激动的声音便从话筒里冲了出来——
“褚总!蓝、蓝少他……他醒了!”
第89章
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下雪天。
同样的阴霾晦暗的天空,同样的高楼。同样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像是一团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火焰的少年。
“褚京颐!褚京颐!”
少年站在院子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将双手凑到嘴边呵气,跳着脚喊他:“我好冷!好冷啊!你快开门让我进去!”
开门?
对,要快点开门,让他进来。
褚京颐离开窗边,恍惚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想要将门打开。
可是他找不到门。
这座高楼,本来就是没有门的。
“褚京颐!”
少年的声音隔着墙壁响起,闷闷的,好像有点生气了。
“跟你说了,我好冷!我不想待在雪地里,再不开门,我就走了!”
褚京颐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回我家啊,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你家太远了……”
“嗯,所以我现在就得走了,不然天黑也到不了家。”
“你别走!”褚京颐用力捶打了两下看不见丝毫接缝处的光滑墙壁,感到一阵愤怒又是一阵委屈,“你又要离开我了是不是?又要抛下我,七年,不闻不问……”
“是你赶我走的,是你抛弃了我。”
“我没有!不,不对,没错,是我抛弃了你……我,我怕你受伤……我保护不好你……”
“为什么保护不好我?”
“因为……我有自己的责任,我必须对他负责,我只能保护他……”
“他是谁呀?”少年更生气了,在外面愤愤地踢了墙壁一脚,“褚京颐,你这个胆小鬼、懦夫、笨蛋!你明明就喜欢我!你不想对他负责,你不想背负你肩上的担子的!快把它们都丢掉!丢掉!”
身体冷不丁被压弯,褚京颐困惑地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竟然背着一座山,山顶高耸与云天相接,沉重的重量压得他浑身骨骼肌肉都像是被碾碎了,每走一步,每度过一秒,都痛苦得难以呼吸。
丢掉……?
怎么能,怎么能丢掉啊。
徐寄蓉,褚砚城,褚绥宁,蓝卿玉……这么多人,这么多责任,他不背负,谁还能背负?他怎么能抛弃他们……
“那你就只能抛弃我了!”少年哭着说,“抛弃我,也抛弃我们的宝宝,你不能在背负你那些责任的同时也背负对我的责任,所以你还是会抛弃我……呜、呜我讨厌你!我走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没想过要抛弃你……”褚京颐语无伦次地解释,舌头像是打了结,前后矛盾,逻辑混乱,“我,我也想保护你,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
“骗人!骗人!你只能选一边!要么选我,要么选他们!如果不能一心一意保护我,我会死的,因为我很脆弱,需要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保护,你要是想保护他们,就保护不了我了!只能选一个!”
褚京颐痛苦地低吼一声,巨大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灵魂崩解,“我不能,梁穗,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你就守着你的责任过日子去吧!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等等!别走!别——”
天光大亮。
褚京颐浑身汗透,惊喘着醒来,心脏在胸腔中狂乱跳动,一时半会儿无法平复,整个人都陷在无序的鼓动与恐惧中。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差不多裹住了大半张脸。
骨折的左臂也打了石膏。
是在……医院吗?
手撑着床单,褚京颐慢慢坐起身。
最初睁开眼时还不能习惯单眼视物,出现在视网膜上的景物显得有点失真,形状也很奇怪,几秒钟后才看清室内的陈设。
果然是一间病房。
他发了一会儿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手术麻醉的效力应该刚过不久,思维的转动仍然迟钝。
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来,褚京颐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病床上竟还有一个人。丰满壮实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占据了大半空间,将褚京颐挤得半边身子都快掉下了床。
褚京颐盯着这人香甜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他的肚子,不能确定自己昏迷前的那个判断正确与否。
他这次怀孕本来就很不正常,肚子始终小得可怜。身子又窝成一团,肚皮摸着鼓鼓的,但那也许只是被堆积起来的一点软肉。
“褚总!您醒了?”
江淮喜出望外的声音响起,褚京颐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得力助手正拿着一堆像是检查报告一样的东西走进来,张口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褚京颐率先问:“卿玉找到了吗?”
江淮脸上的喜色一凝,过了一会儿,才说:“找到了……蓝少他伤得很重,还没有出急救室,蓝市长正在守着,让您……呃,让您好好养伤,短时间内别出现在她面前。”
原话一定没有这么宽容。
褚京颐苦笑一声。
无意识抚摸着梁穗蜷在枕下的头发,他又问:“梁穗,他肚子里的孩子……”
江淮抿了抿唇,低声道:“没保住,内脏器官都没发育好……您节哀。”
褚京颐早有心理准备。
那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最近一次产检的时候,大夫就告诉他,母体能提供的养分实在不够胎儿生长,发育不全,就算侥幸能出生也很难适应外界环境。褚京颐早就做好了跟这个孩子永别的准备。
江淮觎着他的脸色,不知为何,声音更加小心翼翼了:“褚总,太太的身体,您不必担心,正因为太太生殖腔条件差,胎盘无法根植,反而让胚胎跟胎盘组织排得很干净,大夫已经确认过无需进行清宫手术,喏,太太早上就能下床了,护士都没发现他来了您的病房……”
流产后的脆弱Omega,当然会渴望找自己的Alpha寻求慰藉,江淮跟护士都没有劝梁穗离开。
“嗯,我知道,我之前就见他跟闺女抱怨过自己怀了个只会跟妈妈抢养分的小怪物……”褚京颐想笑一下,但从江淮的表情来看,那大概不算是个多成功的微笑。
他抚摸着梁穗睡得无知无觉的脸颊,眼眶发红,继而是一阵强烈的疼痛。
几分钟后,褚京颐的主治大夫收到消息赶来,一进门就急忙先去拉窗帘,让光线保持在相对没那么刺眼的程度。
褚京颐直接问:“我的伤势是什么情况?”
大夫原本还在斟酌该怎么开口,但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说:“褚先生,您的左眼球因为穿刺伤合并严重电击伤,角膜、晶状体、视网膜均已坏死,视神经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我们只能为您进行了眼球摘除术,后期可以安装义眼。但视力……无法恢复。”
说罢,小心翼翼观察着褚京颐的脸色,像是生怕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个噩耗,又安慰般补充了一句:“但是您的右眼视力完好,电流没有波及右眼,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脸呢?”
大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Alpha居然是这么平淡的反应,冷静得像是在听明天的天气预报。
直到褚京颐又重复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忙说:“哦,脸部的伤……因为电流从面部经过,烧伤深度达到了真皮层以下,加上木片造成的撕裂,愈合后可能会留下比较明显的疤痕……不过现在整形技术很成熟,三个月后可以考虑做修复。”
就是要毁容了。
褚京颐问:“后期能修复到什么程度?”
“这个要看您的痊愈情况。优等Alpha体质强悍,恢复能力强,您不用太过担心,基本可以恢复百分之八九十的原貌。”
病房里陷入沉默。
大夫又叮嘱了一些必要的术后事项,褚京颐听得心烦,让他稍后发给自己助理,接着便打发他离开了。
“褚总……”江淮担忧地看着褚京颐,大概是很担心他会受不了失明加毁容的双重打击,又怕贸然安慰伤害Alpha的自尊心,踌躇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褚京颐确实消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问起另一件事:“江特助,我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见他情绪还算稳定,并没有要崩溃的迹象,江淮也稍稍松了口气,忙答道:“查得差不多了,烟城的那一支蓝家嫡系,近些年确实是一直在走下坡路,现在当家的是长房的蓝霄,事发前不久,他名下的加密账户曾出现大额汇款变动,还有那伙绑匪接到的客户电话的声纹对报告……”
褚京颐静静地听属下汇报完,心情出乎意料地毫无波澜。
他早该想到的。
卿玉……
只要身为Alpha的自己不能全心全意对待唯一一位Omega,他们之间的争斗就永远不会消失。
“另外,褚总,董事会那边……”
从鼓鼓囊囊的被窝里传来一声不快的哼唧,似乎是被人打扰了安眠。褚京颐感觉自己的胳膊被隔着被子推搡了好几下,接着又被一把搂住,Omega的大腿也压了上来,像是抱着毛绒玩偶般蹭了蹭,再次坠入梦乡。
他试着抽了抽手臂,没抽出来,便吩咐江淮:“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这些事改天再说。”
“是。”
病房重归寂静。
褚京颐并没有多少困意,但梁穗流产后急需恢复精力与体力,他们这些动物性本能尤其明显的劣等小雌兽更倾向于睡眠这种原始的调补方式。据说被救回来后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早上醒了一会儿,趁没人偷溜到褚京颐病房,躲在他床上继续睡。这会儿呼吸特别舒缓,胸口也跟着有节律地起伏,显然正处在深度睡眠中。
于是,Alpha也只能被束缚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注视着他酣甜的睡颜,进行了一些必要的、折磨的思考,一些私心与道德的衡量。
直到夕阳西斜,光线重新变得昏暗柔和,梁穗才睁开眼,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褚京颐好像睡着了,瘦削但高大的身体憋屈地占据小半张病床,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被梁穗这个不问自来的没礼貌客人挤下去了一样,让梁穗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想把褚京颐往里面拉一拉。才刚靠近,就发现Alpha似乎正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很小。他好奇地把耳朵凑过去,努力分辨了许久才听清褚京颐在说什么。
“……选你。”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90章
蓝霁看完褚京颐派人送来的这堆资料,在办公桌前久久都没能回神。
为了方便照顾弟弟,她将自己的办公场所搬来了医院,就在病房套间里随便选了间离病人最近的房间。因而,卿玉的每一声哭闹、咒骂、摔砸、呜咽恳求,都听得那样清晰,小半个月以来,几乎没有一个夜晚能舒心安眠。
卿玉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运气还可以,从二十多米高的断崖边摔下去,由于河水的缓冲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入水瞬间的冲击力令他的腰椎发生爆裂性骨折,碎裂的骨片切断了脊髓神经,下肢完全瘫痪,目前的医疗水平没有治愈的可能。
刚拿到诊断结果的时候,蓝霁足足有一两分钟大脑都是空白的,直到被助手哭天抢地喊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陷入了短暂休克。
卿玉,她的弟弟,好不容易才从那场七年的长梦中醒来,还没有享受多久缺失的青春时光,再度遭此横祸……
她紧紧抱着得知噩耗后崩溃大哭的弟弟,怔怔流着泪,听他不顾一切的歇斯底里的叫喊:“京颐哥不救我!他放开了我,他救了梁穗!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能抛下我不管!我恨他!我恨他!姐姐!你救救我,我不要变成残废,我不要这么屈辱地活着……!”
“好,卿玉,别哭,姐姐救你,姐姐不会不管你的……”
蓝霁也恨褚京颐,恨得心都在滴血,要不是卿玉精神状态太差,一时见不到她就吓得大哭大叫,她简直恨不得找那个伤害弟弟的混蛋拼命。
他怎么敢这么对卿玉!
卿玉做错了什么事,让褚京颐这个做未婚夫的抛下他去救另一个Omega,卿玉对梁穗已经足够忍让,卿玉什么都没有做……错……
蓝霁盯着那堆详尽的、整理成了完整证据链的、已经没有任何抵赖余地的文件,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猛地抬手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都扫落,靠在椅背上,仰头深深地捂住了脸。
是她的错。
是她,没有教好卿玉。
母亲去世得早,卿玉还不会说话时就被她带在身边养,说是弟弟,其实跟儿子也差不多。她在卿玉身上灌注的关爱比对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还要多,这个跟她一母同胞的孩子就是她的半条命。
惯子如杀子,果然没错-
两天后,褚京颐出院,第一时间来看蓝卿玉。
他左眼球摘除后愈后一般,暂时没有装义眼,只戴了眼罩遮光。脸上伤口刚拆线,仍有明显红肿,半边脸疤痕增生的模样十分可怖。
蓝霁满腔怨气,等真见到他这副可怖可怜的模样,倒有些发不出来了,只能不冷不热地客气了一句:“身体没事吧?”
褚京颐笑笑:“还好。霁姐,我今天是来向你赔罪……”
“不敢。”
“以及,商量解除婚约的。”Alpha坦荡地说完后半句话,已经做好了挨上一拳的准备,“抱歉。”
但蓝霁只是看着他,表情似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之色。
她抱着胳膊,眉头深蹙,仿佛陷入了某种深长的思索中,许久都没有开口。
“作为补偿,原本商定要当作彩礼赠送给蓝家的那部分股份不变,我把合同带来了,随时可以签字。另外,之前说好的那个联合募款委员会已经在筹办中,我也以个人名义捐赠了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最高限额款项,足以涵盖你竞选前后所需的所有活动资金……霁姐,我希望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们的合作仍然不变,无论如何,我都愿意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
蓝霁终于出声,那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早就在想,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说这件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从褚京颐迟迟不愿跳过订婚直接结婚?从他在卿玉苏醒后仍然没能狠下心将梁穗远远送走?从三年前梁穗带着孩子出现在洛市的时候?
还是,从更早之前,在那个西嘉高中部,在那个春城来的乡下Omega开始缠着他不放、而他也莫名其妙抗拒不了对方软弱的纠缠?
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卿玉的Alpha,就这么在他们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刻,一点点,逐渐被另一个Omega吸引,为他牵动心神,翻涌爱恨情仇……直至今日,决心彻底抛弃卿玉。
“王八蛋,”她骂了一声,“你对得起卿玉吗?”
褚京颐说:“我总要对不起谁的。”
“……这次的事,确实是卿玉的错,但他也是被蓝霄那个杂碎迷惑,一时冲动才做了傻事,你如果是因为这个对他失望——”
褚京颐打断她,“不是的,霁姐,我不是对卿玉失望,我一直都知道卿玉是什么人。”
他轻声道,“我从小就知道,我对卿玉的责任。所以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Omega我都决心爱他,保护他……他的外貌、修养、品行,全都不会改变我的判断,我没打算娶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我想取消婚约,只是因为我的心动摇了。我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卿玉,我很爱他,我也想过要一生尊重他呵护他,可那不是爱情,我对卿玉的感情无法发展成爱情……我曾经对爱情嗤之以鼻,但我现在,确实动摇了……真的很抱歉,背弃了对卿玉的承诺。”
世事难两全。
背负了沉重过往的Alpha,到底也只是个力有不逮的凡人。
他曾经对不起梁穗,在无数次抉择中舍弃了他很多次。
可是,生死关头,本能却超越理智替他选出了自己真正无法割舍之物,让他终于认清了自己那颗躲躲藏藏十数年羞于见人的真心。
对于被舍弃的那一方,只能尽力弥补。
“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蓝霁终于动怒,“卿玉为你耽误这么多年,如今又落得这个下场,就被你这么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打发?如果你对卿玉还有一丁点儿愧疚,就不该在这个关头提出取消婚约!你这样只会让他沦落成圈子里的笑柄!”
褚京颐摇摇头,“正是因为愧疚,所以我不能再拖下去,关于卿玉的未来——”
“我不想听!”
谈话遭遇阻碍,这是褚京颐来之前就预料到的事。
他脸色不变,平静地听着蓝霁的指责,对一切指控甚至谩骂都照单全收,态度无限退让,只在取消婚约一事上格外坚定,“霁姐,我对卿玉有愧,可也只有愧疚了。Alpha的愧疚,某种程度上确实很好用,只要不将它运用到婚姻中。”
蓝霁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褚京颐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冷不丁吐出一个小岛的名字:“……对吗?”
蓝霁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闪过一瞬的震惊与慌乱。她掩饰得很好,但仍然被褚京颐捕捉。
片刻后,她已经重新回到无懈可击的模样,冷声道:“你在说什么。”
褚京颐没答话,目光变得渺远,仿佛回忆般慢慢开口:“霁姐,其实我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以前我想让褚砚城变得正常点,如果能找到蓝婉的尸骨,他是不是就能放下执念,好好对待我妈,担负起一个丈夫的职责?我找了她很久,或许比褚砚城找的还要卖力……”
蓝霁指甲掐进掌心,一言不发。
“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年前,我终于打听到一个可靠的线索。”
那时,是褚砚城刚刚将鸣晟交到他手上。
“我赶去了那座岛上,原本打算将她的骸骨带回去,但是……”他没有说下去,但蓝霁知道他这句略带惊讶的“但是”代表着什么。
“后来我找到了几个当年曾近距离接触过蓝婉的人,确认了那个遗憾的真相。我的计划泡汤了。死者的尸骸或许可以了却生者的执念,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绝对,绝对不能出现在褚砚城那个神经病面前,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发疯的,他会带着徐寄蓉一起走向毁灭。”
褚太太的身份,是徐寄蓉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他不能让他那个疯子爹把她最后的一点指望都给毁了。
蓝霁闭了闭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遮掩了几十年的秘密,到底还是被摊到了阳光底下。
“你想说什么?”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已经不可避免地弱了下来,“别去打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褚京颐说:“你误会了霁姐,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做得很对,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你只是利用了褚砚城的这份愧疚驾驭他,驱使他为你做事,这些年来,他不遗余力地为你的政途开疆拓土,扫清障碍,拒绝了除你以外的所有橄榄枝,只因为他自己于心不安,想要尽可能弥补你们,这的确是个好用的武器……”
“但没关系,我不在乎,”他微微一笑,手按在女人紧绷的肩头,一字一句,宛如起誓,“以后,你也可以这样驱使我。就当作,我对你们蓝家的弥补。”
……
蓝卿玉醒了。
听说褚京颐来了,他情绪激动,立即便要护士过来请褚京颐过去,一刻也等不得,还好两个Alpha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
褚京颐的神色明显轻松了一些,他站起身,对蓝霁表示:“那我就去看卿玉了,有些话我也想要亲口对他说。”
蓝霁手肘撑着桌面,捂着额头,对他挥挥手,没多说什么,褚京颐便起身离去。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灵魂仿佛已经飘上九天,漠然注视着这具困在世俗樊笼里的肉身。
脑海中回荡着刚才的谈判。
“……除了上面这些条件,当年烟城蓝氏本家从你们手中抢走的东西,自然也该物归原主。我知道,霁姐你一直都放不下当年的事,正好蓝霄卷进这次的绑架案,我不会放过他,蓝家要倒了,至少该将本来属于令堂的那部分产业还给你们,正本清源,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原本的……位置吗?
那么多年。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她挺直的腰板渐渐弯下,伏身趴在桌上。这位军旅出身、纪律严明,一向坚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市长阁下,头一回顺从了这么不像话的软弱姿势,将脸埋进臂弯。
半睡半醒间,她仿佛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又很亲切,说不上是哪种香,从前经常能在母亲身上闻到。
已经连面容都快记不清的母亲。
“……妈妈。”-
趴在硬邦邦的办公桌上睡了个午觉,醒来后浑身酸痛,心情却很安定,如同卸下千斤巨石。
蓝霁不知道褚京颐是何时离开的,但卿玉已经又开始摔东西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偶尔夹杂着几声刺耳的尖叫:“滚!都给我滚!滚出去!”
她来到病房,刚推开门就被一个迎面飞来的枕头砸中。蓝霁也没在意,走到病床边,握住弟弟还要继续砸东西的手:“好了,卿玉,冷静点,嗓子都喊哑了。”
“姐姐!”蓝卿玉长发散乱,眼眶通红,满脸眼泪横流,狼狈不堪,再不见半点优雅美感,“京颐哥说你答应了!你答应他取消婚约了!”
蓝霁搂住他:“不取消还能怎么办?闹成现在这样,你嫁过去能好过吗?人家早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心狠手辣的小混蛋。”
她在心里骂了句自食恶果,到底没忍心真说出口。
蓝卿玉哭着摇头:“我没有!京颐哥误会我了!我只是想吓吓梁穗,他总是碍事……”
“别演了,你京颐哥又不在。”蓝霁很轻地拍了他一下,“我都被你骗过去了,说什么不想让梁穗在褚二心里留下深刻的痕迹,但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对吧?卿玉,你只是觉得折磨那个劣等Omega很有意思,所以你当年才会暗示孔昀将他骗到器材室……”
想起那个为了弟弟家破人亡、流离半生,最终连性命都献出去的可悲Alpha,她心里满是惋惜,目光也越发谴责:“所以,你后来才总是把他往梁穗跟前领,你只是想看梁穗崩溃的样子,是不是?梁穗身份被网上曝光的事是不是也跟你……”
蓝卿玉瞪着她,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咬着唇无声抽泣,瘦弱的肩头不住耸动。
蓝霁的心软了,叹息着闭上了嘴。
“不嫁京颐哥……往后我怎么办?”他哽咽着,将脸埋进姐姐怀里,“我不能走路了,生育也受到了影响,还有哪个优秀的Alpha看得上我?”
蓝霁安慰他:“那又怎么样?你是我蓝霁的弟弟,就算没有褚京颐,满洛市的青年才俊不都由着你挑?”
“可我现在这样,还怎么跟其他Omega争,就算嫁过去也是被欺负……”
“那就挑个对你一心一意的。”自己都同时享着齐人之福的Alpha张口就来,“都什么年代了,多偶制还真能延续万万年吗?等着吧,等你把身体养好,将来嫁人的时候姐姐给你好好挑挑,实在不行咱就招赘……”
“我不!”蓝卿玉大叫,“招赘?招个像爸爸那样没出息的Beta吗?他连妈妈都保护不了!我宁死也不要这种窝囊废!”
“卿玉!”蓝霁也动了火气,狠心给了弟弟一巴掌,厉声斥道,“吃了这么大的亏,你怎么还是这么副偏执性子?看不起妈妈、看不起爸爸、看不起小姨,是,她们都是失败者,都不配跟你这个万里挑一的优等Omega相提并论!可你又比她们高贵到哪儿去?你引以为傲的性别等级只是你欺凌弱小玩弄众生的资本吗?玩火自焚,谁知道了不得骂你一句活该!”
“姐姐……”蓝卿玉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姐姐。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火辣辣的疼痛从脸上一直蔓延到心底。
“别哭了。”蓝霁心都在抽痛,脸色却依旧严厉,“又不是非嫁人不可,你学上完了吗?正好现在也不用考虑婚事了,等下个月出院,我给你找个学校念书去,多接受接受现代化教育,别满脑子跟这个Omega斗跟那个Omega斗的……听说有几个国家搞平权搞得不错,将来送你过去留学,怎么不能有个好出路……”
她絮絮叨叨着,蓝卿玉越听眼睛越酸,终于忍不住,抱着姐姐哇哇大哭起来。
在这个早冬时节,伴随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初雪,梁穗收到了塔国驻华领事馆的面试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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