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黑猫所言。
骑士团的铁骑与第六日夜幕即将如期而至。
西垂的夕阳点亮一片残红,笼罩着整座克尔霍村庄,将教堂模糊细节的影子在红中显得愈发惨寂。
蓝眼乌鸦盘旋着落在教堂尖顶端,无机质的瞳孔如摄像头般聚焦进下方,穿透坚硬的砖土,画面模糊一瞬又清晰地映出正交谈的人群。
居于中央的那人放下手臂转头,发丝间冠环微耀,双眼熠熠闪亮着,唇齿张张合合,看不见的声波在空气中振荡成线,交织成无形之网,串联起此刻与即临的雾夜。
站在他周围的几人一齐点头,仿佛达成了某个协议,侧身错开彼此往各自队伍走去。
【剧情节点更新进行中……】
【当前状态:异常#错误#更改中…修改完毕#正常。】
【当前进度:71%。】
系统鸦的眼睛里闪过一串象征记录中的数据流,教堂内的画面转瞬拉远,被阴灰的噪点替换成窄门大敞的地牢,从入口处漏进来的夕晖催生出一丛丛涌动暗影。
窸窸窣窣的背景音突然停滞下来,随即一把半人高的铲子猛地插进松软湿润的泥地里,铲面还沾着逐渐滑落的泥浆。
站在一间牢房最深处的男人只穿着单薄的浅黄宽袖衬衣,缓缓直起的背脊宽阔而高大。
他正一手斜斜支着柄端,听到有脚步声逼近时转头,一双半敛的眼眸里掠过犀利的金色流明。
“谷迢先生,你果然在这里啊!”
为首的老人走下台阶,笑呵呵对他打了声招呼——那是道士队伍的队长陆善博。
谷迢没搭腔,只是静静看着跟在老人身后鱼贯而入的其他骑士玩家们,注意到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拎着把铲子。
他们走进地牢后,四顾着观察好周围的环境,就开始扒着之前被谷迢踹开的牢门探头探脑,低声讨论。
谷迢没兴趣听这群人聊了什么,他拎着铲子单手挽起滑落的袖口,察觉到身侧有一道阴影停下。
“梁小老板说你在地牢里,所以请我们来帮忙,还说他今晚会呆在教堂里面,让你不用担心。”
陆善博如实转告梁绝的话,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望我们能帮上你的忙,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这两句话之间,其他人已经商量完毕,各自组队进了其他没有来得及被谷迢挖掘的牢房里,开始卖力地挥舞起铲子。
谷迢扫视一圈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同时低声道:“多谢。”
他来时穿着的斗篷和尖顶帽被搭挂在一侧的墙钩上,唯一永不离身的大概只有额头上的眼罩。
陆善博说着也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铲子,中气十足地用爽朗笑音作了回答:
“不客气不客气,帮人帮己嘛哈哈哈哈……”
谷迢没有搭腔,而是确认体力恢复了一些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这间牢房的地面——此刻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就像一个正在引诱自己的深渊,低语着告诉他,只需一点、还只需再深挖一点,就能拎出积藏已久的白骨沉疴。
最后一丝夕晖被地平线吞没,对玩家们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的黑雾翩然登场,迈着阴森的步伐一寸寸吞没整座村庄,只余一条宽阔的泥泞大道。
道路尽头是渐渐逼近的马蹄踢踏,最前端的黑马被勒停,前蹄踏散游旋在地表的暗雾。身披银白甲胄的骑士跨坐在马上,注视着不远处的教堂。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村庄像一口封钉千年的棺材,而教堂则是装饰盖顶的十字架,代表着纯白的哀悼。
王宫骑士团来势汹汹,惊起两只在路边啃食枯骨的老鼠,却未对它们投去半分目光。
“你们去搜寻王子殿下,其他人跟我去教堂。”
骑士团长拨出另一队,下达指令的同时,心底浮起一丝不详的涟漪,立即拔出佩剑,戒备着不知会从哪里出现的不知什么东西。
玩家们听从梁绝的指令,用一个下午转移走了其他病患,并一齐撤离并清场后,教堂已重归初到时的寂静,再无别人。
推开高大的门扉,空荡荡的厅堂地面一侧还积着木材燃烧过后的灰烬。
最中央的十字架缄默而圣洁,分列两侧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各异的光,光束集中汇聚于一点垂落。
梁绝正静静伫立在十字架之下,纯白希顿柔软的裹着他的身躯,两手空空,无声投来宁和的注视,像一只被囚困笼中的白鸽。
“晚上好,王宫骑士们。”
那些银亮的盔甲显眼如黑浪中的白石。
负责搜索王子的骑士分队正逐一沿着屋舍寻找着。
又一间搜索无果之后,带队的骑士走回大路,忽然瞥见不远处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嗨喽~”
坐在木箱上的男人歪着脑袋,眯起眼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西装下摆随意搭在身后,白色宽领带的褶边中央缀着一颗华贵的红宝石。
“你们是在找我吗?”
北百星丢下一句话后立即跳下箱子,在骑士们反应过来之前转身逃进浓雾里。
“王子殿下在那儿!快追!”
骑士们如愿跟着他拔腿就跑。
而沿着北百星奔跑的道路延伸,尽头是遮蔽视野的黑雾与歪斜简陋的房舍砖墙。
它们交织成无形的网,每一处隐藏起的结节都起伏着被刻意放轻的呼吸,每一次不被顾及的角落里,都闪亮着紧攥在手中的银手杖,与被拇指顶出鞘的半截长剑——
再次铲走一抔黑土,谷迢弯腰,抬起放在脚边的马提灯往下照去,视线借光定格在坑底的同时,他将长铲重新插到一边,单手支在上面。
“找到了。”
“啊,真巧。”
不远处响起一声自来熟的搭腔,隔壁牢房里的圆脸骑士宋行简擦了擦额角的汗,隔着栅栏,对看过来的谷迢晃了晃手电筒,同样指向他们脚下的坑里。
“我们也找到了。而且还不止一处……”
谷迢四顾一圈,意识到几乎这里的每一间牢笼下都埋藏着腐朽的尸体,以及哪怕死去多时也执拗不肯断折的骨骼。
它们白得晃眼,就像黝黑的冥河里飘浮的白色萤火。
一个个头骨空洞的眼眶越过每个注视她们的人,穿透腥黏潮湿的水和泥、空旷寂寥的广场、圣洁肃穆的教堂,无声诘问着缄默不语的天空。
没人愿意听她们的冤屈与绝望,于是她们借着雾夜一次次复活,游荡在瘟疫横生的人间。
“师傅正在挨个为她们诵经超度,但我们还不知道这里面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老鼠女巫……”
宋行简揉了揉肩膀,还没等他嘀咕完,忽然听到了对面一声出乎意料的应答:
“是她们。”
宋行简猛抬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谷迢居然会搭自己的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一重复:
“啊?什么她们?”
谷迢转头瞥过来一眼,眉心微拧,金眸在黑暗里被灯光映得发亮:
“这里的所有尸体都是那只老鼠女巫——都后退,快点离开地牢!”
他将后半句话音调放高了些,足以令所有人都听到。
而没等其他人有所反应,被他们挖出的白骨里倏而喷涌出一股浓稠的黑泥,像未解的怨念般,迅速往其中一处汇聚,眨眼间便已经构出了一只庞大的老鼠轮廓。
它转动着在面部无规则滑动的眼珠,率先看了谷迢一眼,接着转头往最近的宋行简扑去。
从这一双不同于以往的眼睛里,谷迢忽然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拎起铲子,朝老鼠女巫的方向没跑几步,接着就听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与女巫一起苏醒的,还有不计其数的鼠群。
它们毫不畏惧,绕着谷迢的脚下旋转,似乎在觊觎着某个适合进攻的时机。
而那位即将遇袭的宋行简眼前是越来越近的门齿与恶臭,他屏息矮身,就地翻滚,裹了一身黑泥的同时,也有惊无险避开了女巫的一次攻击。
“我去!还好我反应快!”
他惊魂未定地拍抚胸口,迅速退出牢房,紧接着又一低头,堪堪避开了腾空飞来的一团黑影。
“啥东西?”
他下意识往黑影的来处瞥了一眼,只见谷迢板着脸站在那里,正气势汹汹放下拿着当球拍抡的铲子,点了点头表达歉意:
“不好意思,打歪了。”
宋行简:“……没、没关系。”
“师兄!”
“师兄你没事吧!”
其他几个玩家也顺利跑出牢房汇合过来,宋行简一边应付着一边往外掏道具,那是一张张红字黄纸的符箓:
“不碍事,只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嘿,师兄,我看这女巫像鬼一样,能试着用我们的办法把它超度了么?”
有人笑嘻嘻一举手。
宋行简撇了撇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咱师傅呢?”
先前说话的那人指了指走廊尽头:“师傅说这个副本BOSS可以锻炼我们,他去门口守着了。”
宋行简:“……行吧。”他就知道。
他们毫无防备的背后,老鼠女巫正扑过来的刹那间突然吱呀尖叫一声,黑暗中突然袭来一股重击,使它翻滚着往后飞去,直接砸进牢房深处的泥坑里,而谷迢杵着长铲堵在牢房门口,彻底截断了它的出路。
他居高而下俯视,再次对上了这一双银河般瑰丽旖旎的无机质眼睛。
于是这一刻,校园副本里潮湿的午夜倏而从记忆中苏醒,在那面能够知晓未来的镜子里,那股熟悉感呼之欲出的注视终于揭开了来源。
——现在还没到时间,祂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句缥缈的疑惑从谷迢的脑海里飞快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理清疑问,随即又被浸没成灰黑的决意。
——不行。
——不能让梁绝见到祂。
——绝对。
大脑嗡的一声拉响极危红色警报,谷迢指尖抽搐一下才眨眼晃回神,忽而惊觉冷汗在不知不觉已经布满了背脊,腰腿肌肉紧绷着,如一只陷入戒备状态的猎豹,仿佛只差一息便能进攻……亦或是逃离。
但是他不能……他永不逃避。
谷迢略微偏首,闪烁的目光如同星辰般,越过身后的玩家们,穿过黑雾与污泥,永恒停留在某个剪影般深刻的轮廓上,当他往前一步后阴影褪去,自下而上逐一显露出清晰的下颌、饱满柔软的唇瓣、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温柔得像浓稠蜂蜜般晶莹的棕眸中。
而此刻这双被谷迢思念着的眼眸,此刻被长剑反射的银光映得极为明亮,如清澈的镜面,投影出高悬在教堂中的十字架。
静谧的教堂悬浮着清冷的尘埃,空荡的正厅内被放倒了几个不由分说想动手的骑士,他们仰躺在地板上,头盔滚落到一边,捂着被正中红心的脸,不时发出几声痛呼。
梁绝依旧伫立在中央未移动分毫,缓缓将注视上方的视线放平,慢条斯理地揉着刚揍完人的指骨,对交抵在背后的两柄银剑视若无睹,挺直着背脊,听着骑士团长宣告自己的“罪状”,不肯为此低下头颅。
“……圣子!你违背自己的信仰,勾结女巫与鸟嘴医生,散布瘟疫,导致整个国家生灵涂炭,难道就不怕教廷与神的惩罚吗!”
听到这里,梁绝的动作轻顿,无言地闭了闭双眼,将头一偏重新睁开,半张脸彻底隐藏在眉弓和鼻梁的阴影里,定定看着面前的骑士们,微微勾唇,显得略有无奈: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给我定下的罪状吗?”
呻 吟声依旧此起彼伏,还站着的骑士们尽管已经被头盔盖住了面部表情,但是不约而同顿住的身躯仍切实反映出了他们的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上周没更新是去忙三次元的事了啊啊啊啊现在告一段落了!!!
关于入v:
可能写完这个副本就要入v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关于女巫副本:
大概还有三~五章左右就完结了吧……写的很痛苦,非常……磨洋工……(缓缓倒下)
第122章
十字架圣洁闪耀,头戴冠环身披白袍的圣子伫立其下,那沿墙垂落的阴影狰狞地攀上他的袍尾,雪亮鋭利的双眼像被擦拭得铮亮的刀面,刺得每个被注视着的人感到隐隐幻痛。
空气凝滞的瞬间,骑士们只听得到血管里血液穿梭流动的声音。
其实从一开始,梁绝就察觉出了自己身份存在的细微端倪。
记忆最初时,他所站立的铺满柔软地毯的教堂,在此时回想起,真像一座囚禁着莺鸟的金笼。
在前往克尔霍村庄的马车上,从主教为自己讲述的话音深处,他也轻而易举听出了被隐藏得很好的高傲与聛睨。
于是梁绝笑了笑,开始默不作声观察,放任自己被转移权力,被限制行动,被推到台前……正如此刻般,主动被锋利的刀尖抵在喉前,主动踏入一个特意被编造的陷阱里。
居然有人要求他啼尽最后一滴血,作为一只濒死的、可被任意揉捏的玩物献予他人。
梁绝眉目舒朗,唇边的笑意更盈,甚至在心底莫名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期待。
“你们现在应该离开这里。”
地牢里鼠群纷涌如泥,黑浪的气息融进空气里,闻起来像朽臭的黑血,亦或是腌湿的腐肉。
年轻的道士玩家们分散在角落,指尖夹着燃烧的符箓效果微乎其微,他们的表情却还算镇静,只有额角滑落下一滴被闷出的汗。
同时又一铲子抡空的谷迢眉头紧锁,眼睁睁着女巫往鼠群深处逃逸。
心底浮起几分莫名糟糕的预感,令他失了再浪费时间的耐心,打算掏出火箭筒结束一切,于是冷声警告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其他人一句。
“不能啊,这都没用……”
宋行简干脆丢下烧了一半的符箓,挠了挠后脑勺。
“难不成是因为体系不对口?”
觉得被无视的谷迢淡淡瞥来一眼,抬了抬手里的铲子。
“哥们你先别急,我们还有别的招。”
似乎看懂了男人表情里的含义,宋行简笑嘻嘻地从系统道具里又掏了掏,拎出一瓶清澈的……水。
“这个肯定有用!”
见谷迢眼神变得有些诡异,宋行简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解释。
“你别误会!我们之前偶尔会接点国外的单,多少学了点西方驱魔的方式……挣钱嘛又不寒碜!我们还特意去和英国的驱魔师学习了!!这些圣水多的是!回头让师傅给你们一些以防万一啊!”
宋行简一边拧开水瓶,学着记忆里的那个英国朋友,将瓶口往鼠群一倒,如倾入一锅热油中般,恶臭沸腾,尖叫顿起。
“哈利路亚!”
其他玩家见状纷纷效仿,地牢里一时间“哈利路亚”此起彼伏,泼出去的白水仿佛自带圣光。
谷迢这回连表情都木了。
他拎着铲子,脚边是惊慌逃窜的鼠群,停顿半天,索性朝泼得正欢的宋行简一伸手:
“还有吗?”
夜色浓郁。
北百星王子在逃跑。
他奔跑的时候,就连时间也随之倒退,黑雾弥散,夕晖灿烂,阳光自西而东,定格在逐渐清场疏散开的教堂里。
刚刚跟其他人商量完接下来的对策,梁绝从台阶缓步而下,转头跟侧身等在一旁花台下的北百星对上了视线,四顾他的周围没有别人,看来是特意在等自己的:
“怎么了,百星?”
北百星的眼神虚移了一下,很快又盈满担忧:
“老大,虽然刚刚你跟大家开会的时候把所有计划都安排得很好,但是我……”
这位看起来粗神经,实际上直觉格外敏锐的男生顿了顿,这才续上补充。
“我还没有听到你对你自己的安排。”
“啊,因为我本来就不在大家的计划中嘛,毕竟你看……”
梁绝笑着摊了摊双手,神情坦荡自然,“我刚答应过青石哥不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遇里,再仔细想想我们的任务——身为圣子,我只需要待在教堂不给你们添乱就好了。”
接着,他又抢在百星开口之前,一手抱臂,另一只手指抵着下巴,勾唇时眸底流光一掠。
“我的安排如何并不重要,正好你有时间,来陪我梳理一下计划还有什么疏漏怎么样?”
“嗯?当然没问题啦!”
北百星到底还是年轻,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梁绝的话接了下去。
“我知道你让青石哥他们搬着那些病人撤离教堂,是为了避免被那些NPC瓮中捉鳖。”
“嗯,现在副本里明面上仅剩的女巫只有猫、谷迢、以及老鼠了。”
梁绝偏了偏头,北百星立即会意地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沿着路边走边说。
“黑猫告诉我:老鼠女巫有点特殊,它在地牢里。但是我曾跟谷迢进去检查过,那里没有活人——如果猫没说谎,那么我猜老鼠女巫只能在晚上被骑士或是谷迢消灭掉,我无法用圣子的能力将其净化。”
“所以我拜托了陆善博队长去地牢帮忙,有那些道士们和谷迢牵制住老鼠女巫的本体,鼠群就不会对鸟嘴医生造成什么威胁,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请几个骑士跟鸟嘴医生一起行动了。”
梁绝途径过正在整装的骑士玩家旁边,瞥了一眼人群里的孟一星。
“孟队及其队员都是护送最合适的人选,一是他和他的队友真的轻伤不下火线,交给鸟嘴医生看着算是上了双重保险,毕竟青石哥对大家都很一视同仁。”特指逞强这一方面。
似乎察觉到哪里来的注视,孟一星立即警觉地四顾一圈。
“二是一定要守护点什么东西,也算是他们‘职业病’吧。”
梁绝温柔笑着,收回视线。
背后的追赶声越逼越近,北百星回头瞥了一眼,紧急拐进一个狭窄的路口里,尽头是一座废弃物堆垒起的小广场,除了他进来的路口,彻底没了其他出路。
“王子殿下,别再任性了,请快跟我们回王宫,陛下很担心你。”
背后响起骑士NPC的招呼声,北百星猛地转身退后几步,直到背抵住一道不可逾越的断墙时才意识到退无可退。
——至于你和千雪……那些NPC是冲你来的,所以你不需要太早露脸,只要掐准他们找不到人的时机,按计划把他们往特定的地方引就好。如果不幸即将被抓住的话,还记得一开始被未解锁的道具吗?或许你可以扮演一下那位真正忧国忧民的王子了,说不定会触发意料之外的线索?
“任性?你们在把王子当成没断奶的小孩吗?”
北百星无暇顾及沾了一后背的墙灰,而是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们,将不满都写在脸上。
“现在几乎整个国家都得了瘟疫,而我却看到王宫里的人在开宴会欢歌载舞!而任凭底下的平民处在水深火热,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统治者该做的事情……”
“哎呀,再怎么说,也轮不到王子殿下为此担忧。”
为首的骑士NPC打断了他的话,态度诚恳又敷衍。
“安抚女巫这种事,交给圣子就好了。”
北百星一顿,似乎在惊异某个用词:“安抚?圣子?”
“当然。”那名骑士的回答极其自然。
“毕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王子殿下会逃离宫殿,圣子会被派到这里,还有其他骑士与鸟嘴医生也会聚集在这里——而我们只需等上几天,直到圣子在献祭仪式中死亡后,一切尘埃落定,再过来把您接走就好。”
骑士说话时的表情习以为常,像觉醒了一半又短路的机器,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北百星忽然懂了。
圣子来到克尔霍村庄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一场巨大的献祭。
这里是一处干涸的祭坛,是女巫从火焰中复活后永不平息的愤怒,必须得用圣子的鲜血来洗涤干净,才能露出骗局的一角。
而谁也不会比梁绝清楚,那座教堂对他来说或许是一座有进无出的坟墓。
但他还是为此留下了,甚至隐瞒着支开了所有人。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我受身份的限制太大,只能把所有危险的计划交给你们执行了。
梁绝淡定的话音仍萦绕耳畔,北百星醒悟过来后面目狰狞,心底的弹幕倾泻如瀑布,霎时铺天盖地飞满:
我靠——老大又骗我!!!
北百星最后退了一小步,骑士NPC步步紧逼的画面忽然被拉远,蒙上一层蓝灰色的噪点,随即被切换转移到了另一边的场景里。
鸟嘴医生们搀着已经可以行动的病患行走在黑暗里,为首的唐希之和云九州人手一瓶圣水,朝穿梭在他们眼前的鼠群一泼一个准。
在吱吱呀呀的尖声惨叫里,孟一星按着剑走在队伍外侧,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道士……什么时候还拓展了国外业务?”
唐希之闻声扭头,对他们晃了晃手里的剩下半瓶圣水:
“你问这个啊?是之前合作通关的时候,英国小队玩家教的,正巧他们的小队长是驱魔师……”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无果之后将视线投向旁边的云九州。
“额、师弟,他们的队名叫什么来着?”
云九州闻声扭脸挠了挠后脑勺,银色鸟嘴面具配上他的动作显得格外呆萌:
“我记得是……‘真正的上帝贼不要脸’?”
孟一星:。
陈青石:?
“先不说这个,陆老爷子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还守在教堂跟梁绝一起吧?”
孟一星长叹一口气,扭过脸,却隔着面具镜片,看到了唐希之满脸的疑惑。
“……怎么了?”
“师傅他们去地牢了啊,你们不知道的吗?”云九州适时接话。
陈青石:“……那现在谁跟梁绝在一起?”
在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无言的头顶上,一只与雾色融为一体的乌鸦振翅飞过。
而教堂中央,梁绝自然不知道自己搭构的骗局已然在暴露边缘摇摇欲坠。
“这些在你们看来是罪过的事,对我来说是必须要为之执行的信念——我很清楚地认识到:神救不了病人,但是医生可以。”
面对着骑士的包围,他垂下眼睫,摊开双手,干净的掌心朝上,分明是笑着,却有某种阴冷的气场在节节拔高:
“你们是要将我绑上火刑架,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我的死亡可以证明我是对的——那就尽管来好了。”
骑士团长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面前比谁都显得无害的圣子,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愉悦神情,与纠缠在眸底黝黑浓郁的情绪,忽然感到一丝战栗。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被什么苏醒在梦魇深处的东西紧盯着,轻而易举地挑起潜藏在本能中的恐惧感,使那握剑的手腕微微颤抖起来。
一阵翅膀扇动,拍打着雾气四散的声音落在他们身后。
已经有些草木皆兵的骑士们纷纷回头,只见一扇敞开的空窗边不知何时停落了一只半人高的乌鸦,它咂了咂嘴,侧过脑袋,将收缩的蓝色瞳孔对准了教堂里的所有人。
就在他们转头的瞬间,骑士团长听到前方突然响起一声闷哼,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那个拥有着极大压迫感的圣子已经身体一软倒在了地面上,双目紧闭,后脑勺的发丝间正逐渐濡润着一片深色。
而从阴影里跨出的男人身披紫色长袍,拎着手中的银色烛台,重击梁绝后脑的一角浸着血色,倒悬的蜡烛早已熄灭,飘着最后一缕挣扎般的白烟。
乌鸦这才像是被巨响嚇到般,忽地振翅飞进浓雾。
而主教并没有闲心注意这只小鸟的影踪,面色阴沉地瞥了骑士团长一眼,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如盈满星河般诡异旖旎。
他将烛台随手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摆好:
“你们的动作太慢了,骑士,我们绝对不能耽误献祭仪式……只有献祭圣子,才能抚平女巫的愤怒,使王室的统治得以延续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3章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女巫小屋中弥漫着宁和的墨香,细嗅还泛有一丝奶油的甜腻。
黑猫趴在躺椅上,下巴垫着前爪,半眯起眼睛,话音里充满一种任谁都能听出来的无奈。
系统鸦抖了抖翅膀,站在躺椅的另一端,跟猫一起转头,看向盘腿坐在木地板上,展开牛皮本写写画画的男人。
原本正流畅书写的笔尖一顿,在洁白纸张上留下重重的一点墨迹。
梁绝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是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最佳办法——放心吧,你耐心等了这么久才来的机会,我不会失手的。”
黑猫:“梁绝,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梁绝半敛的浓睫轻颤几下,像一片被蜷握在掌心的蝶翼。
他没有抬头。
像是试图以沉默来逃避某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
“喵……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话,你就当我是自言自语吧。”
黑猫直起脑袋,打了个张牙舞爪的哈欠,抖了抖一边的耳尖。
“其实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荒谬的游戏中时,我刚从火刑架下的灰烬里爬出来。”
“那时,我先是感到震惊,随后我的灵魂便充斥着怒火与恨怨,一半是因为那些真实将我绑上火刑架的人类,另一半则是感到被亵渎被玩弄,哪怕死了都让我得不到安生……所以我恨不得找到一切的幕后黑手,巴不得将其剖心剜腹。”
“我充满警惕,对谁都不信任,痛恨着一切——包括我自己。当我为了什么而奔跑的时候,就会感到满腔怒恨像岩浆一样,在我的体内翻涌,将一切理智都焚烧殆尽。我偏要走在这条路上,哪怕代价是毁灭我自己,伤害到其他人。”
梁绝放平笔尖抬起头,俨然是一副温和倾听的模样,目光却像穿透黑猫,在看着什么更熟悉的东西。
黑猫知道他能懂,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曾是一类人,只是在某个岔路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直到我杀了那些玩家制造暴乱,紧接着又被另一群实力强劲的玩家镇压。”
一直维持着不动的系统鸦这时轻轻偏了偏脑袋。
“那时我是失败者,我会死,想到这里我居然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还有一丝得以报复的快感……但是我躺在地上,意识逐渐不清醒时,忽然察觉到领头那个男人对我投来的目光。”
黑猫说着开始战栗,不知是气愤还是恐惧的情绪使它的皮毛一寸寸炸开。
“他在怜悯我——没错——就是在怜悯我。当我气得要抽搐着站起来去咬他时,忽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耿曙队长,你一直盯着那只BOSS看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感觉它看起来太累了……我是说,太寂寞了。
——啊?头儿你又在说什么蠢话。
“老实说,当我看到现在的你,就忽然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
黑猫重新平复了情绪,将脑袋重新搭在交叠的前爪上,眯起一只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梁绝,你现在已经比谁都要孤独了。”
梁绝静静地听完,忽而微微一笑,却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么,现在的你也在怜悯我吗?”
黑猫的眼睛里掠过一抹精光:
“当然不,我是在怜悯另一个人——他仅仅是为了能让你活下来,才回到了这里。”
“那么,他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打算在这个游戏里活下来吗?”
猫用一句轻飘飘的询问刺得梁绝忽感心口激痛,用力握紧笔杆。
空气沉寂了良久,最终如投降一般,被一声轻笑打破。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哪怕没有我,他也能活得很好。”
“我倒要看看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黑猫闭上眼,还是给了最后一句忠告。
“梁绝,别再闷头往前走了,偶尔也停下来看看两边吧。”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没有人知道梁绝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于一个反复循环的噩梦里。
那是一个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苏醒的梦境。
里面永远充斥着越来越近的锁链声,及一曲断续且悠远的歌谣。
女孩仅剩的一颗头颅双目紧闭,脸颊沾着鲜血,当她倏而睁开眼睛时,就重叠了陆燕悲怒绝望的目光,以及其他人充满怀疑与警惕的眼神。
那只面目狰狞的人形怪物透过破碎的梦境,对他清晰地竖起一根食指,像无形的诅咒。
梁绝在梦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貌似已经进入了某种可怕的倒计时。
当那个副本再一次出现,当某个名字再次被人拎上台面提起时,当某个迟到已久的道歉终于可以说出口时,他就会迎来属于他的终局。
——但是在此之前……他一定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梁绝猛地晃头睁开眼睛,四周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萦绕鼻尖的只有伤口浸出的血腥味,视野前方只有一堆熄灭已久的灰烬,余留着散不去的清冷。
只有月光虚幻,印在梁绝仰起的脸上,像一场浩荡的大雪铺天盖地倾泻,将他挣扎在心底的绝望与恐惧就此封存,进而化为那双温润眸底最坚韧的光。
——这里是某个S级副本中的夜晚,是梁绝开始独自进副本的第一年,与系统达成交易之前的倒数第三天。
这里也是未来拯救了玩家们一次又一次的流亡情报网诞生的奇点。
那时,梁绝借由某个崭新的信念,终于决定了要抛弃掉自己。
他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支撑着身踉跄站起的刹那,所有因失望而转身离去的背影、因死亡从此永远相隔的面容,都弥散在梦境结尾的暗雾里。
——那些成就他的来路,也终究会成为他的归途。
“唔……”
意识昏沉成一团浆糊,浮沉在过往与现实之间,只有后脑勺传来的剧痛催促他赶紧苏醒。
努力克制住眼前的眩晕与喉际翻涌的呕吐欲,梁绝将眼缝睁得大了一些,模糊的视野中只看见一把长剑银光掠过。
锋利的刃尖正抵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割开蜂巢般流利地划开了皮肉,汩汩流淌出红色的蜂浆,温暖又腥甜,逐渐铺满他所躺的地面,一点一滴浸入那些细小的纹样里。
谁能想到教堂的地板上,玩家们从未注意到的石砖里,居然镌刻着一个不甚清晰的法阵。
梁绝疲倦地重新闭上眼,意识再次昏沉了一会,随即试探着动弹一下双手,被禁锢住的掌心忽感激痛。
他缓慢地挪动脑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往上瞥见被长剑钉住的手掌,鼻尖泌满冷汗的同时,居然还有闲心笑出声。
“感谢你们让我亲身当了一次【基督耶稣】……是想要看我三日后会不会复活吗?”
那些骑士NPC们面无表情站在旁边,低垂头颅,像待机的机器。
只有背对的主教听见了他的话,回身居高临下俯视过来。
梁绝仔细观察了一下男人的眼眸——是正常的眸色,只是带着一份属于信徒的狂热与恐惧,仿佛昏倒前那一眼冰冷星河只是他的错觉。
某种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舒缓。
梁绝轻而又轻的吁出一口气,继而对主教微笑,仍在谨慎又大胆地试探:
“怎么——你的神已经离开你了吗?”
主教立即露出一副被蝼蚁冒犯的嫌恶表情。
梁绝调整了一下姿势,好缓解一些身体上的疼痛,他抽着冷气,尽量稳住语调:
“将这里的情报传给王宫的人就是你,所以你果然知道所有的一切,是你出卖了‘圣子’。”
“是你出卖了我们!”
主教立即紧绷全身,扬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你出卖了我们、对……就是你……”
主教紧攥着双手,神经质般在梁绝身边来回踱步。
这一次被选中的圣子从未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过,反而一次又一次、向那些卑劣的鸟嘴医生,地位低下的骑士投以注视,甚至、甚至会为那些患病的贱民让出教堂后方的空地!
伪善!
明明一直拯救他们的是教廷,是王族,是神!而所谓被众人追捧的圣子只是一个可替换的消耗品!
愚蠢!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主教忽地停顿下来,拎起手中的长剑插在梁绝脑侧,俯视着他问。
“让他们都甘愿跟随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绝眨了眨眼,身侧突然拢近一道阴影,遮挡了酒馆里尚且明亮的灯光。
四周喧哗声忽然沸腾起来,他下意识侧过头,看见孟一星在旁边落座。
这位年轻军人的坐姿挺直,寸头干净利落,搭在吧台上的手臂屈起,露出干练的肌肉。
他抬手要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了过来。
“请你的,梁绝,多谢你在那个见鬼的副本里救我一命。”
梁绝笑着抬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杯口:“不用谢,我只是做出了跟你一样的选择。”
孟一星倾斜杯口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挑眉。
“副本里你昏迷的时候,有几个新人一直在求我救救你——我知道他们在游戏里一直受你的保护。”
孟一星“哦”了一声,随即不以为然地喝了半杯啤酒:
“你很清楚啊,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毕竟比起我们经过训练的兵,那些普通人能多跑几步就需要拼尽全力了,更别说还得跟那些怪物战斗。”
“嗯。所以你也拼尽全力保护着他们活下来了。”
梁绝的声音轻淡,像山岗间的雾霭。
“而我之所以选择救你,也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令人怀念的东西。”
孟一星偏过脑袋,视线下瞥,看见这张年轻的面庞上掠过几分痛楚般的思念。
——这还真令人感到意外。
孟一星轻顿一下,心底忽而浮动起几分莫名的情绪,他虚移着视线沉默一会,开口说:
“那个什么、我听一些玩家说起过你,没有队友,还独自下一些高难度副本……就是……如果你哪天需要帮忙……”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倏而抬起,迎亮反光,静静落在摩挲着酒杯,动作显得有些局促的孟一星身上。
“没关系,孟一星先生,你们活下来就算帮我很大的忙了——我的意思是……有像你这样的玩家存在着,就是我此刻孤身一人的意义。”
孟一星懵然抬起头,带着满脸茫然,注视着梁绝从吧台边站起身,余光忽然瞥见他还没有喝一口的酒,下意识猛回头,正想喊住他:
“诶,梁绝——”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经常喝酒,下次再见的话,可以请我喝点别的,孟一星先生。”
梁绝的眼前是一片失血过多导致的斑斓五彩,但还是努力挣脱了这段莫名其妙浮上来的回忆。
他也不知道这时候想起的这段记忆代表着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主教。
随着时间推移,从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越来越多,脉搏如痉挛般越跳越快,梁绝脸色愈发苍白,仅剩一点血色的唇角微微扬起,却保持着沉默不语。
“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回答。”
主教布满血丝的双眼从他的面孔上移开,落在已经被盈满暗红的法阵上。
“因为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女巫就要降临到这座教堂里,结束这一切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法阵开始嗡鸣,沿着纹路散发出刺眼明亮的光。
灿烂的光明逐渐扩散,笼罩住整座教堂,甚至从墙缝与紧闭的窗框之间漏出几缕。
同样,它也掩盖住了梁绝轻笑起来的神情。
——如果你的献祭成功了,那么女巫就会被召唤进教堂,摧毁封锁住那些玩家们魂魄的最后一条线。
女巫小屋里,黑猫的话音仍清晰回响。
——不过……希望你不会因此后悔吧。
光芒逐渐散去,汇聚在最中央时拢出一道人影轮廓,凝实之后漆黑宽大的斗篷垂落,扑得剩余的光飞散而去,像碎陨的流萤。
主教的神情愈发狂热:
“啊、是女巫!女巫终于被召唤出来了!”
而梁绝则僵住了嘴角。
他满脸都是出乎意料的震惊与心虚,剧烈抖动的瞳孔里清晰映出往前踏出一步的男人,在对上那双璨金般的眸子时,满脑子只剩最后两个大字:
……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对梁绝的所有安排都一概不知情。
所以梁绝小队长,你完蛋了……(双手合十祈祷)
人物资料解锁:
孟一星:零队队长,185CM,寸头,专属武器是一把关刀(不过不常用)。
小剧场:
第一次请酒被梁绝拒绝了之后,很快他们就迎来了第二次相遇。
孟一星此时已经拉起了第一支队伍,几个成员勾肩搭背,热热闹闹的过来,瞥见了正独自坐在吧台的梁绝。
孟队当即支棱,一把冲过去,拉住懵逼中的小队长对吧台大喊:
——给梁绝来一杯卡布奇诺!
第124章
幽暗阴湿的地牢里,四处游蹿的老鼠被圣水煎得尖声惨叫,不一会就停止了挣扎,摊在那儿散发出一股恶臭不已的味道。
宋行简拧好倒空的圣水瓶,掏出一瓶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正在跟女巫缠斗的谷迢。
……对不起师傅,他又对人产生刻板印象了。
宋行简表情仍残存着几分诧异——毕竟这个男人无论从气场还是冷淡的态度上来看,都不像是会主动向他人寻求合作的人。
但是……
“我去限制它行动,你来找机会把圣水灌进去。”
回想起谷迢在扑上去之前对自己撂下的最后一句,宋行简有些惊奇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对于他的某种滤镜悄悄地碎散了。
“大师兄,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应该改名为灭鼠大队了。”
旁边的一位师弟抖了抖瓶子里的最后几滴,撇着嘴,因为等不到熟悉的搭腔而看了过来。
“大师兄——你走什么神呢?”
“别打扰我,执行任务。”
宋行简堪称敷衍地摆了摆手。
师弟见状翻着白眼,稳准狠地抬脚,踩死了一只伺机咬向自家大师兄的老鼠。
与此同时。谷迢侧头避开女巫趁机刺来的尖刺,鼓着青筋的手臂蓄了全力,拎起这副软烂如泥的躯体,将它整个狠狠掼到一侧栏杆上!
“咚”地巨响如同惊雷般炸开,仿佛要将地牢全部震散,使泥土轰塌,黑暗掩埋。
钳制着自己的力量如锁链如巨石,女巫挣扎无果之后,一声尖啸在即将出口时突然戛然而止——一根长杆趁机堵住了它张开的嘴,卡在细长的门牙之间,令它无论如何都咬不断,合不拢。
谷迢堵好嘴后正想转头喊人,却瞥见一道及时凑近的影子,伸长手臂,干净透明的瓶盏稍一倾斜,圣水一滴不漏的被快速灌进了女巫嘴里。
“嘿嘿,我反应快吧?”
宋行简收回手臂,笑着对谷迢晃了晃空瓶。
“一滴不落,有它好受了!”
谷迢多看了一眼这位小道士明媚的笑脸。
他对这个人有一点依稀的印象,就在久远斑驳的梦境里,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这副笑容,就连有些讨喜的圆脸都变得异常凌厉,平稳下来的眉眼里萦绕着久散不去的疲累。
——不需要道谢,谷迢队长。我们曾欠梁绝老板不少人情,也可以趁此一并还了。
道长抢在他开口之前如此说着,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独坐在一张椅子上,搭在手臂上的拂尘似雪,连同背后一大片孤寂的空旷一起,对他颔首。
——终究还是应了一句:缘起缘灭,因果不虚。
“你的武器还是拂尘吗?”
谷迢挣脱梦境蹬了下方的女巫一脚,在它的尖叫里轻声问。
而那双让人危机感拉满的诡异眼睛在被灌进圣水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红眼珠的老鼠扭曲着身体,尖利的骨刺在挣扎中变得更加苍白,微微颤动着找准了某个反扑的时机,直朝着面前最近的男人刺去!
“诶小心——!”
宋行简一直都在注意着它的动静,见状急忙拽了谷迢一把,使他后仰的同时也避开了擦着衣角而过的尖刺。
“好险好险……”
他拍了拍胸口,这才想起谷迢那句含糊不清的呢喃,于是歪了歪脑袋看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作为回应,谷迢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拿着铲子走到一旁,拎起挂在栏杆上的斗篷,重新披到身上。
宋行简则背对着他,弯腰检查着逐渐停止抽搐的女巫,小心谨慎地碰了碰一根尖刺:
“看样子已经解决了……都不动了。”
潮湿的空气在刹那间兀自空了一拍,依旧没有任何应答。
宋行简若有所感般猛地回头,他背后除了一把正倚着栏杆滑倒下的长铲之外,什么也没有。
……
空间感虚无了一瞬,即刻凝实。
随即充斥整个感官的,是极新鲜的血腥气。它以一种不可违抗的霸道,冲刷了在地牢里待久而麻木的鼻腔,毫无保留地挤入肺部。
谷迢控制不住深吸了一口,缓缓睁开眼以适应突然发生变化的环境。
黑暗缓慢而阴森地从视野中褪去,透过彩窗外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光,谷迢垂下眼睫,掩盖住扫落的视线,往前迈进一步,脚下暗红如夜湖的血泊泛起逐渐扩散的涟漪。
——直到他终于看清了这片血泊的源头。
谷迢因震惊而缓缓放大的瞳孔如同一个劣质的慢镜头,忠实而尽责地移动着,沿钉入双手的长剑一路向下,脆弱不堪的皮肉、翻出血管的伤口、刺目红艳的血流、梁绝苍白的面部表情、以及被浸泡许久而湿润的血袍。
记忆又一次按下重播的按钮,炙热的血与火于此刻迸发,彻底点燃胸膛里的暗火,也令他又一次坠入痉挛般的脑内闪回中:
是无法抵达尽头的长街、废墟;是火焰中央蓦然的回首,倾陨的浩瀚星辰;是一个背对自己迈着轻快脚步走远的身影,漫天腥热淋漓的血雾——
还有一段、一段欲言又止,被遗忘得最为彻底的空白。
而将它唤醒的契机却依旧是血,是自上而下蔓延,一寸寸染红的衣袍,在谷迢眼中尖叫咆哮,拉扯成一声轰隆作响的耳鸣。
与以往不同,回想起这一段记忆的悔恨,猛然将他的头整个摁入名为“恐惧”的冰冷河水中,狰狞可怖的水底躺满梁绝死状各异的尸体,苦泪与恨火逐一垒砌叠加,化为一阵剧烈到抽搐的心悸,最终具象为一声抽泣般的喘息。
他这一次没有过于冷漠、没有来得太晚、也没有错过。
思维爆炸后的一片混乱中,谷迢浑身战栗,在喘不过气的同时终于逼迫着自己自省。
他……对梁绝太纵容了。
……太纵容了。
教堂里的气氛显得过于沉默了。
主教愣愣看着从阴影里跨出一步的男人,在看见他转而瞥来的、恐怖得骇人的金瞳,迟钝的求生欲猛地在大脑中奋力敲响了警钟,驱使他及时止住了冲过去的脚步。
但一切变故如电光石火般飞快发生。
凌厉的拳风忽地直砸主教面门,随着鼻骨咔吧断裂的脆响,在他的身体因无可抵达的惯性而后仰的同时,温热腥咸的血在飞溅出的刹那就融入空气里。
谷迢连个顿都没打,按住对方的脑袋往下掼带,同时提膝,紧绷的肌肉与脆弱的胸膛悍然猛撞,对冲的中心点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骨裂声!
被按着暴揍的主教呕出一大口血,头皮接着一紧,恐慌与疼痛姗姗来迟,顺着巨力抬头,看见男人俯视过来的冷漠眼神,这才想起要尖叫和询问:
“你为……”
而眼前的男人甚至没有听他说完一句话的耐心,松手的同时抬脚猛踹过去,狠狠地将主教嵌进墙壁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身侧的彩窗玻璃发出扑簌簌声响,承受不住般朝四面八方爆裂。
嘭!
漫天碎裂的玻璃碴劈头拢下,哗啦声似乎唤醒了骑士NPC的神智,为首的团长按着腰间长剑,大声招呼其他人警惕,猛地听见前方一阵猎猎风声——
谷迢一把掀下妨碍行动的斗篷,那双漠然到极致的眸底被召唤出的道具面板映得一片冷蓝。
与此同时,梁绝挣得满头冷汗,从主教被揍了第一拳开始,一种急不可耐的恐慌驱使着他,要赶紧站起身,去拦住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但奈何挣扎中,牢牢钉住地面的长剑屹然不动,冷峻到未被撼动分毫。
难耐的焦灼里,梁绝的余光忽而被一股极寒的冷意攫取,他定神看过去——
一把雪白的长刀横贯在谷迢身前,黑棕柄端柔润出易于握紧的曲线,细长而微弯的刃面寒冷得像凝固在悬崖最底的冰雪。
在它亮相的那一刻,四周的温度骤降了不止十几度,甚至还可以清晰看到谷迢启唇吁出的一团白雾。
【A级道具-鹿角匕】
【附带效果:破甲、冰冻。副作用:饥饿。】
【这是一片结冻的长风、旅人终得长眠的崖底、独兽未被鲜血玷污的悲歌。】
“这里太冷了,我怎么可能就此睡去……”
在这如坠冰窖的寒意里,骑士团长挣脱了恐惧幡然醒悟要反抗。
他极速抬起手里的长剑似要抵抗,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裹挟着寒风破空而来的长刀。
夹杂着杀意,谷迢眨眼间出现在他面前,紧攥的手心轻转,金眸下瞥,瞄准疏于防守的下盘狠狠刺去,冰凉的刀刃划过盔甲如划过一块凝固的油脂,轻而易举地刺入皮肉,尖端爆绽开一股极致的寒冰,连同预谋待发的惨叫一起封冻。
骑士团长咚地跪向地面,空白且模糊的视线上下颠倒,转瞬间唯一没有被盔甲保护的脖颈处已经抵上一片使人颤栗的冰凉。
谷迢面无表情,持刀的手腕缓慢轻扭着,倾斜出一个妥帖的角度。
鹿角匕如他所愿般挑开颤抖的皮肉,在即将割破动脉、彻底咬断咽喉的前一刻——
“谷迢!!!!”
一声共鸣腔全开的咆哮如猛然砸落的休止符,拦截住了所有声息,所有动作。
谷迢停顿下来抬起头,却看见了梁绝被悲伤浸透的表情,他努力侧过脸对着他,黏连的发丝和脸上还在滴淌着不慎沾上的血,剧烈起伏的胸膛传递着与之等同的心跳,逐渐漫上一层水光的棕眸里是堪称低声下气的祈求,如悲泣,如哀鸣。
“别这样……”
已经丧失反抗能力的NPC仍被谷迢用力勒紧胸膛,刀刃刺入脖颈,仅差一次用力便可彻底阻断他的生命。
“——求求你……”
在这声哀求终于说出口的那一刻,梁绝彻底后悔了。
他看着谷迢毫不留情、并且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杀招,看着飞溅到他脸上与手上的血,也终于看到了那双金色眸底逐渐褪去温度,布满比冰雪还要森然冷漠的寒意。
就连这张熟悉的脸都变得逐渐陌生,以往那个抱胸倚在墙角懒散打哈欠的他、拽低眼罩垂睫抿唇的他、因吃东西而鼓起腮帮的他、肩抗火箭筒踏散烟尘的他、在风雪间扬起唇角的他……都交叠汇聚,凝成一把锋芒毕露、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刀刃。
不能……
不能这样。
他们都清楚身为玩家、身为人所必须贯彻住的最后一道底线。
这道底线一旦被跨越,在此之前无论多么温馨的回忆都会被血色浸满,而灵魂深处最珍贵的东西,最理应被好好保护着的东西会在顷刻焚为灰烬。
所以……谷迢,不要这样。
这声带着泣音的哀求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谷迢轻顿一下,挪开了抵着NPC脖颈的刀,紧接有所预判般的矮身,避开两位骑士挥来的刀刃,一个利落的扫堂腿放到了左边一个,起身干脆利落用刀柄往另一个骑士的头盔上猛敲一记,震得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一人一刀限制行动之后,谷迢转头看向另外三位瑟瑟发抖,已然战意全无的骑士。
他也没有想再纠缠下去的打算,于是掀起眼皮,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其中两位颤颤巍巍扶着墙,以避之不及的速度,深一脚浅一脚飞快地跑出了教堂。
谷迢转头看向最后一个被吓成一摊的骑士,走过去拎起他的领子抵住墙壁,正要喂一记直拳,在拳风即将贴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两眼一翻彻底晕倒了过去。
咚!
谷迢一拳砸在了骑士脑侧的墙壁上,指骨传来的剧痛令他清醒了一瞬,但仍然无法抑制内心无可发泄的悲怒。
于是他松开骑士转身,看着仍被钉在地上的梁绝,朝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寂静的教堂尘埃落定。
只有谷迢低缓的脚步声,携着瘆人心魄的威压逐渐逼近,如无形巨掌一把钳住了梁绝的心口,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跳动的声音,令他感觉下一秒将要就地晕厥。
而谷迢跨立在梁绝身上,直视着他的眼睛,缓慢蹲下身。
“谷……谷迢……”
梁绝的声音感到前所未有艰涩,他的喉结滚动几下,觉得实在难以承受这股笼罩而来的窒息感,终于忍不住要试图偏头移开视线的下一刻,谷迢有所预测般伸出刚刚砸完墙的手,掐着他的脸,无视沾上去的血痕,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又是故意搞成这样的吗,梁绝?”
谷迢扫下眼睫,一双金瞳里带着同样前所未有般清醒,低沉压抑的嗓音一寸寸碾过空气,汹涌血腥味直冲进梁绝鼻腔,但最深处,仍在积攒着炙热凶猛的怒火。
“你又瞒着我制定了什么计划,梁绝……我对你来说,永远都不值得信任,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5章
谷迢俯身蹲下时散发着一股剧烈运动后庞大的热量,像岩浆爆发后喷涌而来的滚滚热浪,一层一层叠加成漫过头顶的呼啸,陌生的血腥气充斥着本应闻惯了的鼻腔。
恍惚间梁绝看见一只跋涉千万里终于归家的巨兽,却惊觉原本的归宿早已布满摇摇欲坠的裂痕。
那双金瞳被怒火烧得明亮,尽是走投无路的疯狂与凄惘。
梁绝深深望进这双眼,被钳制住的下颌处传来过于用力导致的剧痛,但他却因痛楚来确定到了真实——谷迢真的在意。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原本只是浮于皮肉的痛楚倏而下沉,一直深入骨髓,无可忍耐地蔓延进他的胸腔,令他感到计划之外的不知所措与茫然。
“我……”
梁绝嗫嚅着,找不出任何合理的借口,任何合适的道歉——谷迢很了解他,因此无论他说什么,在得到想听的答案之前,都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对、对不起……我……呜……你凑得有些近……我有点……”
陷入混乱的梁绝头一次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在这股缄默到令灵魂都感到窒息的氛围里,他明确感受到自己语言体系的逻辑性逐一瓦解崩溃,只得被迫直视着谷迢,在他的视线里开始绝望地胡言乱语。
“你别生气……我没有不信任你……虽然真的很疼……但这些都是、都是幻象……只是……我们的交易内容……我不会有事、我没有……”
当他哀求出口的那一刻,所有的主动权被彻底掌握在了谷迢手里。
梁绝忍无可忍般彻底一仰头,闭上眼睛,被血袍裹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会,像一个严丝合缝的蚌壳被强硬剥开,坦露出一点脆弱的内里,是只有仔细感受才能察觉到的那么一点真心。
“——我没有不信任你,谷迢,我只是没有察觉到……对不起……”
“没有察觉到什么?”
谷迢没有就此放过他,紧迫的逼问抵压在梁绝颤抖的尾音,金瞳里沉郁着某种压抑的决意,似乎一定要逼迫着他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什么放到台面上来。
梁绝的表情眼见着更加崩溃,他挣扎般动了几下,似乎因为牵扯到伤口而痛得抽泣一声,最终无可躲避般开口:
“我没有察觉到……我对你很重要……”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谷迢的每一次主动赴险、每一次回首投来的注视、每一次垂睫扬起的笑意都是因为他。
他没有丝毫遮掩,甚至坦坦荡荡得令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而在寒夜里独自休憩的人,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身侧正燃烧着一捧庞大温暖的火焰。
可是……为什么?
梁绝对这股情感倍感心悸的同时,又难掩自我厌弃地想:
如果将来我真的决定抛弃所有走上自己定好的绝路,为什么还要拖累着你一起……?
被迫卸下表面那层温和的伪装之后,梁绝自暴自弃的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变得异常清晰。
谷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眼瞳闪烁几下,松开被他捏在掌心的下巴,顺势上抬,指尖屈起,轻柔地拭去沿着梁绝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些等我们之后再慢慢谈……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怎么解除你说的所谓幻象?”
他没有再逼迫下去——否则会适得其反。
谷迢的掌心散发着温暖,拢近时偏偏悬停在颊侧几厘米的距离,像磁铁般吸引着因失温而有些发冷的梁绝。
他忍了几秒,随即投降般侧头蹭了蹭,转动眼珠,往上瞥一眼,声音轻柔而诚恳:
“你只需要把它拔出来就行了——”
“然后你会告诉我全部?”
谷迢在问出声的同时,却如无所谓会得到什么答案一样伸出手,握住了钉入那双交叠的手心的剑柄。
但他在低头确认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犹豫了起来。
——因为太真实了。
那双因失血而苍白的掌心朝上,翻出的皮肉与剑身交接处盈满殷红,正随着梁绝轻微的动作,不断顺着掌纹汩汩流下。
察觉出了他的犹疑,梁绝嘶哑的声音染上几分安抚性的笑意:
“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
谷迢朝他丢来一个“你最好是”的眼神,随即深呼一口气,攥紧握在剑柄上的手指,用力且快速地往外一抽,丢到教堂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响。
随着禁锢住圣子的长剑被女巫拔出,他身下刺目的血泊瞬间凝结,眨眼间如被巨石砸碎的冰面,轰地化为一地齑粉,在光下慢慢消融虚幻,只剩下一地闪亮的玻璃碎片。
谷迢后撤几步,方便了梁绝撑地坐起,同时仔细观察——
他手臂上被用来放血的伤口正逐渐合拢,连同愈合的掌心重新变得光滑柔软,细看确实是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
只有他脸上的苍白、未干的冷汗、仍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与没有变化的血袍,提醒着谷迢刚刚发生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幻觉。
“多谢。”
梁绝喘息几声,看向走到旁边弯腰拾起斗篷的谷迢,垂下仍有些湿润的眼睫,泛白的唇缘勾起一点弧度。
“在我如约告诉你一切之前,可不可以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他说着抬起食指,指尖朝上,指着这座空旷至极的教堂——属于玩家安全屋的地方。
“帮我摧毁这里吧,谷迢。”
将斗篷抖了抖重新披好,谷迢回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回梁绝身上,不发一言地朝他走过来。
梁绝僵了僵身子,忍不住想要后退,但奈何已经力竭到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急忙干巴巴解释:
“因为只有女巫摧毁教堂才能打破禁锢,让那些新人玩家——等等!”
谷迢凑近之后,一个俯身,忽地将人单肩扛抱而起,收紧手臂,圈搂紧梁绝的大腿以防他滑下去。
在感受到对方下意识绷紧的身躯之后,谷迢轻咳一声,略带疑惑地转头瞥来一眼,尽管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得把你放到安全的地方——在摧毁这里之前……所以你在紧张什么,梁绝?”
他自然没有得到梁绝的回应。
在谷迢看不见的背后,梁绝再度崩溃般将整张脸埋进手心里,随着对方的走动而晃动的发丝间,露出因充血发红的耳朵。
……
轰!
轰!
两发炮响由远及近,传入赶来的玩家耳边,而道路尽头建筑物坍塌的巨响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蔓延到他们脚下时只剩姗姗来迟的余波。
所有人在这一刻终于听到整个副本空间骤然响起的嗡鸣,一声计时停止般的电子音短促又尖锐,穿透他们的耳膜贯穿脑海,像是宣布有什么终于就此结束的定音。
漆黑色的鸦鸟从他们的头顶飞过,蓝色无机质的瞳孔里所映出的村庄,此刻正闪过如同大火般的绿色数据流。
【嗡——】
【圣子献祭成功,女巫已进入教堂!】
【全体玩家任务失败!现公布惩罚:#错误代码#……#错*&误……恭喜全体玩家,任务成功!】
【——是谁想审判我,不让我解脱?】
【任务奖励:正式整合主线任务,解锁全体玩家道具。】
【主线任务进度:78%……82%……87%……93%……98%。】
听到前半截通告时,其他玩家的心口忽而一提,紧接着后半截被全部放完,他们疑惑的同时也后知后觉紧张感散去后,心脏的狂跳。
孟一星气得额角冒起青筋,冷冷哂笑:
“呵,梁绝。”
就在意识到不对的玩家开始急匆匆往回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火急火燎的北百星和南千雪,以及听从梁绝的计划,跟着一起围堵NPC的其他一小队骑士玩家们。
当听到北百星一嗓子“老大他又骗我!”的那一刻,孟一星觉得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不可能出事的,那可是梁绝……”
孟一星在心里止不住念叨着,却控制不住回想起初遇之后的酒馆里,梁绝终究没喝一口的那杯酒。
那时,他推开这杯酒,就像推开所有试探着朝他伸来的手,带着一种没有希望、不可期待的决绝独自离开,连背影都拒人千里之外。
——直到他捡到南北,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哪里打动了他,但还是太年轻了。
所以梁绝还是禹禹独行。
孟一星就生怕哪天他自己死在无人知晓处,尸骨无存,连可以悼念的地方都没有。
……就像现在。
“发生了什么?什么叫他妈的献祭成功了?梁绝到底还活着没有?”
孟一星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发烧,脑子里的思路乱七八糟,带着所有玩家披星戴月,奔跑在满是泥泞的道路上,目光穿过空旷广场,停在一片尘埃未散的废墟前。
几个被揍得很惨的NPC横列在教堂外的空地上躺尸,但没人有闲心管他们。
孟一星喘着粗气,调整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看到了并肩坐在废墟面前的两道人影,在看清梁绝身上刺眼的血袍时,他忽感眼前一阵发黑。
梁绝也及时中断了与谷迢的对话,转头看见部分玩家极其糟糕的脸色,一时间也哽住了话音,眸底闪过几分歉疚与浓郁的悲伤。
终于汇合的大部队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陈青石仔细观察了一下梁绝和谷迢的状态——主要还是梁绝的状态。
他正坐在被铺到废墟一角的斗篷上,虽然一身血外加脸色惨白,但没有明显的伤口——就目前来看。
陈青石轻叹一口气,甚至没空对自己的适应速度感到可悲,最先上前打破了僵持:
“梁队,谷迢,你们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让你们担心了……”
梁绝急忙站起身,看见对面的孟一星抬手将头盔取下,往旁边用力一甩,同时阴沉着脸色迈开大步朝他走来。
当啷——!
“孟队……我……”
梁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逼近的孟一星粗暴地揪着衣领一个猛子拽起,被迫正对着那仅剩一只的充血发红的眼眶。
军人的咆哮声振聋发聩,响彻尘埃未定的废墟:
“你他妈一小孩没事喜欢逞什么英雄,以为你死了我们就会好过吗?!”
“我告诉你梁绝,要是再被我知道有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抽你一顿!他妈的!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孟一星因后怕而相当急躁的动作大开大合,强硬拽起梁绝时不小心牵扯到了他后脑勺的伤。
但梁绝只是眯眼轻嘶一口冷气,忍痛听着孟一星吼完两句。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两人中间忽然伸来一截袖口挽起的手臂,有力的掌心盖住孟一星拽着他衣领的拳头,缓缓施力,挣开了他,解救下即将被揪定型的衣领。
孟一星退后两步憋了气,转头看向哪个敢拦自己——
谷迢不急不缓地放下手,神情冷淡地瞥过来一眼,见孟一星表情正酝酿着“老子要把你一起骂了”的欲言又止,抢在他之前开口说:
“梁绝后脑勺有伤,要算账等出副本。”
“……哈。”
孟一星听完,转而重新看着梁绝,见他默默后退一步,便极其和善地微微一笑,恐怖的青筋从脖子往上开始阴云满布。
“你丫的还骗?!这算你妈的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可喜可贺,小情侣再次避开了一次be结局……
第126章
孟一星现在就像一个被掐着引线塞桶里,硬生生憋到哑火的炸药。
作为不到两天把陈青石和孟一星两个靠谱大人险些气撅的罪魁祸首,梁绝不敢吱声,只能在其他玩家的围观下低头挨批。
确认孟一星不会再动手之后,谷迢非常自觉让开,留足了任由他发挥的空间,走到一边单手挽起有些滑落的袖口,蹲在废墟一角的阴影里,点开系统道具库,拿出一个提前储存好的面包。
鹿角匕的副作用在他稍稍冷静一点之后,才终于如慢了一拍似的发作,谷迢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撕开包装袋,松软甜蜜的香气勾得他近乎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腮帮鼓得像仓鼠的同时,忍不住想这个武器居然会有副作用的原因——难道因为是温迪戈副本的奖励,才带了温迪戈的特征吗?
南千雪倚在旁边,观赏了一会谷迢饕餮似的吃相,忍不住掏出一盒牛奶和一根能量棒投喂:
“怎么饿成这样,你进游戏的这几天没吃饭吗?”
谷迢看了她手心里的食物一眼,伸手接过来回答:
“不是……是道具副作用。多谢。”
“哦……”
南千雪极有分寸感地没有细问,而是扫了一眼梁绝的一身血衣,忍不住皱眉。
“那老大身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是幻象残留。”
谷迢插上吸管,几口喝瘪了牛奶盒,晃了晃有无遗漏之后将它收起来。
“简单来说,是梁绝跟副本boss的交易内容之一。”
说完,他瞥见北百星咧嘴笑着,兴致勃勃凑过来,刚张开嘴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就如有预料般抢先拒绝:
“不吃泡面。”
北百星背手离开。
南千雪自以为早就习惯了搭档时不时带来的插曲,但还是无语半晌:
“……老大跟副本BOSS什么时候做的交易?”
然后她眼见着谷迢用脸骂完几句脏话,最后只在嘴里冷哼了一下。
南千雪:“……”
“是你替我进入教堂的那一晚。”
在轰击声中倒塌的废墟中央,梁绝在谷迢的注视下,闭眼将一切计划和盘托出。
“在净化女巫回去的路上,我被猫拦了下来,她说要跟我做一个交易,而筹码是那些新人玩家们。”
梁绝将关于废弃副本,以及这些新人玩家与猫不可分割的现状对谷迢讲了讲。
“她的话也得到了系统的证实,所以我才选择了相信。”
谷迢恹恹一掀眼皮:“系统?”
梁绝顿了顿,点着头有些避重就轻:
“嗯是……这些新人玩家的状态虽然跟我们没有什么区别,但其实他们早已经死在了八年前的那场暴乱里,失去进入副本之后的所有记忆,如同幽灵般一次次随着副本的开启陷入轮回。”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就算没有记忆,那也太痛苦了。”
谷迢忽然看懂了他眼里的悲伤,继而回想起那些将自己的记忆撕扯成不连贯碎片的梦境。
而梁绝声音轻得像从那些梦境深处传来的呓语:
“在导致自己死亡的游戏里一次次重来,真的太痛苦了。”
“所以……你为了他们,才决定跟猫合作。”
谷迢垂眼遮住眸底的些许触动。
“从那晚之后,你就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包括地牢里的女巫、包括骑士团的到来、包括要献祭自己……”
梁绝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那么,你怎么笃定被召唤出来的女巫会是我?”
随即谷迢抛出了一句致命问题,观察着梁绝微怔之后逐渐心虚的神色。
两个人的气氛沉默了一会。
得不到答案的谷迢金瞳微颤,搭在膝盖上的拳头骤然握紧,当即被气笑出声:
“原来我才是你的意料之外,梁绝,很好……”
“你、你别生气……对不起,我现在全部告诉你了。”
梁绝单手捂脸,再次道歉。
“那个时候,我以为被召唤出来的会是副本boss黑猫,而你之前在教堂里看到的伤口和血也是多亏有她……”
在梁绝成功修改好细节的讲述声中,记忆徐徐覆上一层灰黄,被时间裹溯回第五日深夜的女巫小屋里。
三方会谈的末尾,系统鸦听完梁绝提出的计划,计算了一会可行性之后,上下一点头,像是叩下某个功能的开关:
“鉴于此副本是系统失误,玩家在此计划中承担的伤害将由我方承担,由此NPC替换副本伤害虚拟化道具——即日起到第六日夜,ID1480女巫副本,克尔霍教堂内,NPC骑士团的武器被拔出后,玩家在献祭过程中受到的物理伤害将全部无效化。”
“物理伤害?”梁绝眉心一挑,“也就是说,无法免疫精神伤害吗?”
黑猫轻嘁一声以表不屑。
系统无视它的冒犯,转过脑袋,用一只眼睛盯紧梁绝:
“系统赞同玩家与副本boss的全部计划,基于此仅有一点要求,希望玩家严格遵守——禁止将系统参与交易的内容告知其他任意一位玩家,否则本系统将废除交易,按规定抹除知晓此消息的所有玩家。”
梁绝对这一警告毫不介意,他连姿势都极放松,托腮看着静等回复的系统鸦,指尖轻敲颊侧,莞尔一笑:
“当然没问题,在这一点上,我们早就是共犯了,不是吗?”
系统鸦的眼睛闪烁一阵,最终没有反驳。
接着两个共犯默契地转头,看向不声不响的黑猫,看得她忍不住炸毛弓起背警惕:
“喵、喵!你、你们要做什么喵!”
“不用担心,女巫小姐。”
梁绝说着,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羞赧。
“既然系统不想暴露与我们的合作,那么事件导致的一系列后续,恐怕只能由你来承担了。”
黑猫:?
“那些在教堂里的异象,都是借用猫的能力变幻而来的。”
梁绝面不改色,将黑锅往不在场的黑猫身上套。
但是明明面对其他人时能直视着说出口的谎言,在面对谷迢时,却令他感到有些难以为续。
于是梁绝状似欣赏废墟景象般移开视线,忽略谷迢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继续说。
“所以这样想,我其实也没有吃亏,只是为了避免意外情况,才支开你们……”
“没有吃亏……”
谷迢再次上下打量了此刻的他一眼。
“你对吃亏的定义真宽容啊。”
“可事实的确如此,不过后脑勺是意外,否则我不会受一点皮肉伤……”
梁绝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漫不经心,听得谷迢牙根微痒,眸底的光锐利了一个度。
“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想过被猫欺骗的可能性?”
“她没有骗我。”
梁绝的否认很坚决,坚决得令谷迢都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伸手抓住梁绝的手腕,使他诧异地看过来。
“怎么了?”
“我认为你没蠢到无缘无故信任一个会随意杀死所有人的副本boss,梁绝。”
谷迢的声音压得低抑而阴沉,炙热的呼吸一寸寸逼近,同时握着梁绝的手心用力,防止他要后缩。
“能让你托付信任,那么她一定拿出了证明——所以,告诉我,是什么?”
梁绝坐在原地没有动,任由被抓着的手腕一点一点被疼痛裹紧,只是平静注视着谷迢难掩忧虑的眼睛,由此交叠了那双被黑铅细细描摹出,最终被撕碎被分裂,被隐藏在不为人知处的金瞳。
他什么也没说,轻笑一声调整好心情,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捻住那副眼罩滑落的边角,往上抬了抬,重新整理好。
而谷迢紧蹙的眉心失去遮掩,这才彻底得到展现,就像起伏的山川沐浴着一场暴雨,映入琥珀棕眼瞳中荡起一圈柔润的涟漪。
“我没关系,不如先来说说你吧,谷迢——我们是不是真的曾经在哪里见过?否则我为什么会成为对你很重要的那个人?”
然后梁绝感受到谷迢的呼吸轻顿一下,接着压在手腕处的力道骤然一松。
谷迢拉开与他的距离,语调不由放软了些许: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的态度实在不像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人。”
梁绝颇为耐心的话隙间,仿佛仍飘荡着彼时清冷的风雪。
“那时我还在怀疑,你是不是……因为恶趣味而伪装成新人的老玩家,后来我就打消了怀疑,因为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在游戏里籍籍无名,以至于连我都没有听说过你的存在。”
“嗯。”谷迢轻轻一点头。
梁绝一时没能理解他是在承认“不会籍籍无名”,还是在承认“并非是第一次见面”。
但谷迢点头之后先是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望了梁绝一眼,似乎看懂了他疑惑的表情,轻声回答:
“我不会在这个游戏里籍籍无名。”
——而那里,也不是我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谷迢还是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
因为随着梁绝话音落下,一时间涌上脑海的记忆太多太杂乱,碎成一片片闪着鳞光的蝶翼哽堵在喉际,成了一截欲语还休的情绪,被他一口咬断在唇齿间,进而化为能量棒泌发出的坚果甜香。
握着手里的剩下半截,谷迢耷拉着眼重新看过去,孟一星已经训完了某个不省心的人,而陈青石则在给他检查后脑勺的伤口。
南千雪依旧站在旁边,抱胸看了一会混入玩家堆里的北百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随口问了一句:
“哦对了,迢哥你是女巫对吧,你听到系统之前的通报了么?你的道具解锁之后显示了什么?”
谷迢这才想起早已被他忘到十万八千里的副本任务。
【姓名:谷迢】
【ID:0371—】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女巫(朝圣者)。】
【女巫斗篷、女巫帽、猫】:
你所守护的即将背叛你,你所骄傲的最终唾弃你。你坚行的道路注定摧毁你,哪怕世界步向终结,你也仍执着寻找解脱的希冀、永不消逝的谶语。
——你与你遗留的爱恨永不和解。
谷迢看完之后,在女生好奇的注视下,平静地望向不远处被陈青石笑眯眯拿着棉签怼一激灵的梁绝,同时回答:
“——我是朝圣者。”
“嘶……”
梁绝抽了口冷气,但在陈青石散发的淫威下,不敢怒不敢言,只顾着忍受,却看不到对方在看清伤口后微变的脸色。
尽管陈青石已经将动作尽可能地放轻,但沾饱碘伏的棉签戳中伤口的刹那,仍然牵起梁绝一个无可抑制的颤抖。
无声轻叹一口气,他又将力道松了一些,蓝眸扫荡一会,才拾起几分轻松点的笑意:
“还好只是破了皮肉——梁队,相信我,你不会想见识骨科医生的手术工具……啊,如果你再这样瞒着我们往危险地方钻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梁绝扯出一个颤抖的微笑:“我有点好奇……你们骨科医生的工具很奇特吗?”
“何止奇特。”
检查病患路过的杨瑶好心插嘴一句,同样也本着医者对病患恐吓般的警告,多了一些刻意夸张的成分。
“锤子钳子钻头锯——看看陈医生的一身肌肉吧,梁绝小队长,我有时候甚至觉得陈医生不需要工具都能捏碎敌人的头盖骨。”
林见山站在一旁,好笑地瞥了表情有些无奈的陈青石一眼,拎着手杖敲敲孟一星的肩膀:
“恢复得不错啊,你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咦,昨天不是还差十几进度吗?”
孟一星胳膊底下夹着头盔,揉了揉脖颈,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可能是被那小子气得吧……医生,你看看我的眼睛怎么样,这单眼罩可以揭开了么?老有点碍事啊。”
林见山:“那你……稍微低低头,我检查检查。”
“我们在赶过来的时候,听到了系统通报解锁道具的通报。”
梁绝听到陈青石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我们鸟嘴医生的任务进度也抵达了20%封顶,身份后的暗框解锁后显示是【执火者】。”
【姓名:陈青石】
【ID:1230—】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鸟嘴医生(执火者)。】
【银质鸟嘴面具、银质长手杖】:
瘟疫降临的第一声长哨由您来吹响,恐惧、谣言、死亡将伴随您的周身。您是死神永恒的宿敌,您是被传说所扭曲的英雄。您所践行的誓言、所挽救的生命都将化作暗夜中的微火,您的功绩无声无息,永世长存。
“说起来我也有点好奇——梁队的身份解锁后是什么样子?”
梁绝闻声取出自己的铭牌看了看,如实答道:
“啊,我的身份还没有全部解锁,进度是18%。”
陈青石简单处理好伤口,听到这话也是一愣:
“还没有解锁吗?”
“嗯。”梁绝对此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平静地闭了闭眼睛,“……或许还有什么遗漏的任务没有完成吧。”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我:也不知道孩子吃饱没,能量棒应该挺顶饿的。感觉如果大家静下心看谷迢吃饭,应该是一个很美好解压的吃播……(带上亲妈滤镜。)
小梦:……好小众的主播,这都被你发现了。
我:不过他可能更倾向于当个睡播(?)
小梦:昂,可以花钱吵醒主播。
我:吵醒主播。
小梦:然后主播提供上.门.服.务,指拿火箭筒轰你家大门。
我:拿火箭筒轰你家大门。
·
小梦(看完最新章):这就是、六一礼物吗!梁绝,你的六一礼物是谷迢欲说还休的真相。然后谷迢,一个活着的小队长,已经很不错了。
小梦:——拯救梁绝,才是最难的副本啊!(震声)
还是小梦:这两个人根本不会好好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无语凝噎……会说多说。
·
大家六一快乐!不管多大的年纪,都要做最开心最开心的小朋友!!给每个小朋友一大口亲亲!!mua!!
·
我努力在下章结束女巫副本然后入v~已经跟编辑商量好啦!到时候会挂入v公告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还希望以后的路,我们能够陪着谷迢梁绝一起把它走完!!
第127章
“哟!”
北百星从后面猛扑上去,一把揽住人群外围的秦于征和杨逍,咧嘴笑了几声。
“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呗?”
“诶哟正好,我们刚好在讨论你家队长。”
聚集在一起闲聊的玩家们纷纷看过来。
他们身上被积攒了六日的尘泥与划痕所裹满,表情却比起初来时要放松了很多。
杨逍笑嘻嘻伸手回揽住北百星的脖颈。
秦于征跟着效仿的同时,竖起手臂,用大拇指横指了一下旁边的王鹏:
“鹏哥跟我们说,他之前就觉得梁绝瞒了我们点东西——结果嘿,没想到还真是。”
北百星跟王鹏对上眼,忽然福至心灵回想起之前吃泡面时,他特意凑过来的欲言又止:
“哦~是那次!”
王鹏有点受不了他的眼神,于是拉紧头上的斗篷:“没什么好惊讶的,没有及时传达给你们的情报都算不上啥……况且我当时也不是很确定。”
北百星看见别在王鹏腰间的里拉琴,忽然想到了什么:“啊对了,说起来鹏哥是吟游诗人吧?你的身份解锁之后是什么啊?”
在其他人同样好奇的注视下,王鹏摊了摊手:“我是【记录者】。”
【姓名:王鹏】
【ID:1187-】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吟游诗人(记录者)】
【羽毛笔、羊皮纸、里拉琴】:
您的双眼注视生死百态,您的指尖弹奏、续写着不知名处的传说。哪怕琴弦崩断,笔尖失墨,纸张碎散,您所记载的故事也将沾着你的血于时间长河中,携着诸多似曾相识的罪过,流淌千年,永世不灭。
“哦——”
李天川和王归虹在一旁使劲记着这些线索,好期待着离开副本之后能换个不错的价钱。
“我想想……唔。”
李天川咬了咬指甲,转头看向还在勾肩搭背的北百星。
“现在就只差你和梁队了。”
北百星也没卖关子,放开杨逍,低头掏出自己的铭牌看了看。
【姓名:北百星】
【ID:1142-】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王子(纯粹者)】
【王国徽章】:
长剑必然布满朽锈,宝石终将湮于尘土。褪下那身华贵的皮囊与虚幻的头衔之后,前方的道路即使坎坷,您也必将一往无前。所谓真正纯粹的灵魂,拥有着敢于背负责任的勇气与善良。
“这东西听起来逼格还挺高的。”
北百星念完之后,忍不住摸了摸胸襟中央的红宝石。
“——我喜欢!”
“说起来……那个啥……我还欠谷迢一个道谢来着……”
秦于征说完,用掌根揉了揉眉骨,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当时我被泥巴坑沟里,还是多亏他把我拉出来了。”
北百星立即用手掌拍拍他的肩,指了一下谷迢所坐的地方:
“喏,人就在那儿呢,去呗。”
其他人顺着北百星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谷迢已经吃完最后一口能量棒,察觉到他人的视线,向这边投来没精打采的一瞥。
北百星嘴张开一半,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接着就看到谷迢抬起手,迅速拽住眼罩一拉,调整好姿势往后一靠,倚着半截断墙睡了过去。
仅用一套肢体语言,就流畅丝滑地表达了什么叫“没事勿扰”。
众人:……
北百星憋回要喊的话,转过头:
“额……习惯就好,他绝对没有在针对我们。”
秦于征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杨逍看着这位不甚合群的大佬,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猛抖一激灵:
“……不愧是连队长都敢怼的狠人!”
玩家们陷入沉默,站在谷迢造就的废墟边缘,面面相觑了一会。
“那当然,也不看看谷哥都是跟谁一队的!”
北百星勾搭着两个人摇头晃脑,笑嘻嘻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对其他人疯狂暗示,腆着脸道。
“我们队伍的人,都贼拉牛逼!”
杨逍跟秦于征对视一眼,出于某种默契同步伸手一把架起中间的北百星晃荡。
北百星双脚忽地悬空,身形不稳地抓住旁边两人的肩膀:“诶诶诶!”
秦于征一字一顿:“就你这个小屁孩?省省吧!”
杨逍:“哥才是最牛逼的!敢抗议就挠你痒!”
“喂!欺负人了!还有没有王法!”
北百星宁死不屈,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接着一转头就看见了从身侧路过的南千雪。
“千雪救救我!”
南千雪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在北百星满含希望的注视下,曲臂握拳作打气状:
“加油。”
北百星:“诶、诶——?!”
在闹腾起来就没完的三人组旁边,鸟嘴医生们难得没有带着自己的面具,骑士们也纷纷取下自己的头盔,露着一张张虽有疲累,但又很有生机的脸。
孟一星已经取下了蒙眼的纱布,从他的右眼中间竖着划下一条细长的伤疤,好在没有伤及眼球,只是成了一道新的勋章。
他站在梁绝旁边,对背着手走过来的陆善博点头致意,于是三位队长在废墟边聚头开了个小会。
而被陆善博打发到一边的其他道士玩家们,则慢吞吞与大部队汇合。
宋行简伸了个六天以来最舒畅的懒腰,活动着手指头,拉过一个比较熟的医生玩家:
“诶呀,哥们,反正现在闲着也没事,要不要看看手相啊?保证童叟无欺哦~”
“得了吧,就你那半瓶子水晃荡。”
唐希之听到了师兄的忽悠,挽着杨瑶的胳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对杨瑶说。
“杨瑶姐姐,别看他像个江湖骗子,但其实我们很有职业操守的!”
“嗯……这个嘛……”
杨瑶故意拖长音,瞥见唐希之略有紧张的表情,顿时破功似的一声喷笑。
“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我对道教不是很了解,你们真的可以透过手相面相看出什么吗?”
“当然啦!我可以给你露一手看看!”
唐希之抬起手,似乎要证明给杨瑶些什么,挑眉看过来。
杨逍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将自己的手心递了过去。
唐希之笑着低下头,看到一半时,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着满眼好奇与期待的杨瑶,再开口时,已经不复之前的俏皮与活泼,而是满满的严肃:
“杨瑶姐,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杨瑶如实告诉了她。
得到答案的唐希之松开她的手,在地面上半蹲下来,开始起卦掐算,原本流畅玄妙的指法在某个关窍突然一滞,连带着她的表情都凝重下来。
与此同时,梁绝也将新人玩家们的情况告知了两位队长。
孟一星听完忍不住回头,看向倏地欢腾起来的人群,那几个骑士玩家听着秦于征的招呼,纷纷上前架起北百星,方便杨逍挠他痒痒。
笑闹间他们神情明媚。
那个尽管怕得要死仍然背起自己拼命往前跑的年轻人、那个生疏地挥动长剑阻拦鼠群的年轻人、那个害怕得发不出声音,却紧紧护在自己身侧的年轻人……
从他们鼓起勇气踏出教堂开始,那些纠缠在周身怯懦阴郁的影子就此溃散。
灵魂脱胎换骨,肉 体却没有迎来新生。
在八年前他们死去的时候,有迈出那勇敢的一步吗?
陆善博的反应则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他轻叹一口气,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稍逊些许: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梁绝没有出声,他的表情纠结一瞬,最终闭上眼睛,像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
“其实我……我不打算告诉那些新人玩家们真相。”
孟一星和陆善博不约而同一怔,互相对视一眼。
“八年前的副本已经是无可挽回的失败了。”
梁绝低头说着,话音有些艰涩,他交叉起双手指尖,用力攥了攥,乍看起来像是在走投无路下的祈祷。
“既然他们不会有死去的记忆,猫也跟我说这次副本结束后,他们消失的时候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所以,没有必要在此刻就掀开这一片欢乐美满的帷幕,露出被覆盖着的,惨烈的真相。
“在你们来之前,我也问过谷迢的想法……”
“嗯?”孟一星抱胸挑起半边眉毛,“他怎么说的?”
……听完梁绝的询问之后,谷迢先是沉默了良久,微微摇头,金瞳像一片破裂的蜜壳,被垂敛的眉睫遮掩:
“老实说,我不知道,梁绝……但如果我在这群幽灵玩家之中,或许会想知道真相吧。”
“这么说,你是倾向于告诉他们的。”
梁绝话音一落,谷迢倏地抬眼看过来,同时启唇否认道: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无论是否选择告知真相,我们都改变不了已经既定的结局,我担心的只有你,梁绝。”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后悔的。”
梁绝微微怔住。
“你不能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彼时,谷迢略带犀利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人群,穿过冷寂的时间,如一支急矢,直直落在此刻的孟一星和陆善博身上。
“——而这种心情,也不应该由你独自承担。”
三位队长之间的气氛开始有些凝固。
孟一星眉心紧拧,修长的指尖轻叩臂甲,听完之后,犀利评价道:
“你们队的那位终于说了几句人话。”
“你那位队员说得没错,梁绝队长 。”
陆善博发出一声豁达的笑,微微泛着银白的眉目间愈发慈和:
“年轻人们已经够累了,不如最后留给他们一场安宁的美梦吧。”
深陷泥沼会被溺毙,飞得太高会被摔死。
而他们身为普通的人类,就应该踩稳地面,互相扶持着、互相承担着才能走更远……当然也包括这份将来或许会后悔的谎言。
“嗯?陆师傅,听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孟一星偏过头,显得有些意外。
陆善博轻轻一点头,同时认真凝视着坐在他们面前的梁绝,眼底满是如天空般宽阔平淡的、属于长者的包容。
“——这份欺瞒的代价,是不需要你独自承受的。”
东方熹微,晨昏蒙影。
雾霭似的淡淡蓝色漫过泥泞与废墟,一切都被蒙上一层冷色滤镜,变得安静而空旷,而当蓬勃的吵闹声远远传来,像半睡半醒时做的一场浅梦。
黑色眼罩覆盖住谷迢的双眼,他半埋着头,呼吸轻缓,胸膛随节奏起伏着,体温逐渐温暖背后的断墙。
意识逐渐沉入这片深邃的漆黑中,当漫无目的地坠落再次开启之前,忽然有一根绳索狠狠地将他抻住,看不见尽头的远端仿佛系着一个沉重的锚,猛烈地拉扯令他的身体坠回原地。
‘——还不到时候。’
深渊轻声对他说。
‘你还不能再次坠落。’
谷迢歪倒在地面上,磕碰间撞到某根摇摇欲坠的断木,接着如引发多米诺牌效应般,一堆旧废墟由此分裂成了两堆崭新的废墟。
“谷迢?你没事吧?”
不远处的陈青石略有担忧地喊了一声,看到废墟之间伸出一只毫发无损的手,懒懒散散,对他们胡乱地左右挥摆几下算作回应。
接着手被收了回去。
“睡个觉动静都这么大。”
南千雪摇了摇头,也算放下一点心。
在她旁边一起收回视线的张龙翔叼着烟,略带惆怅地叹一口气:
“捏妈的……这死瘟疫害老子跟着躺了好几天,筋骨都没活动开就要结束了。”
“——还没结束呢。”
众人身侧忽地传来孟一星的声音。
开完小会的两位队长走在玩家们聚集的空地边停下,大氅挥摆,盔甲上流泻过一抹银光。
“大家都休息的差不多了吧,我们要正式离开副本还差2%。”
孟一星指了指广场。
“那个副本BOSS跟梁绝说过,最后一项任务是去地牢里把那些女孩的尸骨全部挖出来放到外面。道士小队们已经挖出来了,我们还得下去把她们全部搬出来。”
“不是说没活动开筋骨吗,现在就让你们去活动活动,一鼓作气把任务解决赶紧走人!快快快,都行动起来!”
孟一星雷厉风行,拍着手心,跟撵鸭子似的将玩家们轰去了地牢。
人声散去的废墟之间,只剩下受伤行动不便的梁绝,和被大家刻意遗忘的谷迢。
梁绝拎着被拍打干净的斗篷走到似乎睡熟了的谷迢身边,给他盖好之后,倚着墙坐了下来,低头看了一会他似乎格外别扭的睡姿,干脆伸出手,将谷迢毛茸茸的脑袋移到自己的腿上,好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黑猫就是在这一刻来的。
它的出现悄无声息,就那么蹲坐在两人旁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注视着远处的地牢,像在注视着某个即将永恒消散的眷恋。
梁绝屈起指尖,替谷迢轻轻捋平几缕翘起的黑发,低声说:
“谢谢。”
黑猫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都明白这声道谢里的深意。
朝阳攀上东方的顶端,倏而朝四方天空散射千万道温暖的金光。
即便那是虚假的希望,也仍然璀璨夺目,让人无法直视。
随着玩家们的行动,那些长眠在地牢深处的白骨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而属于圣子的任务进度,已经隐隐有了松动的趋势,正逐渐向100%整合。
【姓名:梁绝】
【ID:0275-】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圣子(殉道者)】
【橄榄叶冠环】:
由被遮蔽的苦痛、被歌颂的罪恶、被引导的愚昧加冕予您的桂冠。虔诚的人群等待您的指引,您所庇佑之人为您轻诵祈祷,您所注视之人必能英勇前行。
女巫沐浴着阳光,看着那些被玩家们小心翼翼移到阳光下的根根白骨,轻笑一声:
“我仅是一只猫,甚至没法将那些女孩们从肮脏阴暗的地牢里移出来好好安葬……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梁绝没有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然清楚,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游戏,而我所做的一切,无非只是寻求一些心理的慰藉。”
女巫摇摆了一下尾巴。
“——可是,谁又能说这并非一段虚假的历史呢?”
女巫认真注视着副本内所有的一切,碧绿的眼瞳反射过一刹的真实阳光。
“我存在着、我仍痛苦着、我就是那一段漫长黑暗的证明。”
……
这真是一个黑暗的长夜。
被火焰吞噬的十字架与橄榄叶冠环逐渐没入烟霭,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一枚礼花炮,轰地拉出一声爆响,霎时间华丽宫殿上红葡萄酒交错泼洒,落地时变成顺墙流淌下来的黑血,层叠的裙袂飞扬如大盛的牡丹,彩条绚丽鲜艳,缤纷下落坠成冰冷寒凉的大雨。
鼠群在最底层的泥泞中汹涌,戴着鸟嘴面具的黑影扬起手臂,幻化出一枚手杖往下猛砸而去,敲碎骑士温润银亮的盔甲,震散了那支狮鹫与长矛相立的旗帜。
那个属于“女巫”的中世纪距今已经太过遥远,再之后远渡重洋而来的星辰落在吟游诗人的笔尖上,最终成为一个时代末尾最璀璨的句点。
而现在,她只是从那些鲜活生命之上被汲取浓缩出来的,一粒虚幻尘埃。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补充:
之前谷迢从地牢里突然消失的时候,道士小队们急得团团转,找了好一会。
:“怎么办啊啊啊把人丢了梁小老板会杀了我们的!”
:“我们这么大个谷迢呢!怎么没了!”
多亏有人急中生智还记得他们是道士可以算命,掐算出丢人方位之后,大家都淡定了很多……
·
一直躲在酒馆里的单舒和徐氿早就跟玩家们汇合了!现在正在绝赞挖骨头中。
李天川:“你果然一直躲到现在啊,不过我们记下了很多情报哦!”
单舒: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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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
女巫副本终于完结了可喜可贺!这个副本从大纲阶段的大体基调就被我定住了:这是女巫反抗成功、玩家们注定失败的副本。虽然中间因为崩溃卡文,导致这个副本很多设定最终没有得到很好的呈现,草草结束了。主要是我的能力不足,向追到现在的大家道个歉(鞠躬)。
QAQ以后再也不要没做好准备就开写了呜呜呜呜呜……写到一半想到了更好的设定更难受了哇呜呜呜呜……
然后,本文将在6·6星期四入倒v!倒v章节从29-127章!入v当天会爆更~我努力万字更新!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到现在!大家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好好看!你们的存在也是这本书的一部分!非常感谢大家愿意驻足帮我一起搭建好这个故事!么么叽!!
第128章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已完成)】
【目前剧情进度:100%!】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试炼副本·“女巫”!】
梁绝在被传送离副本之前回望过一眼,只见从遥远的天际边开始,整个偌大的空间逐一寸崩解粉碎,蓝绿色数据流倾泻而下,如一场声势浩大的海啸,不可阻挡的山火。
在累累白骨之间,倒塌的废墟与空寂的小镇之间,伫立着那些玩家们幽灵似的影子,只有坐在中间的黑猫注意到他的视线,抖了抖耳尖且算告别。
‘再见。’
刺目的白光映入眼眶,令所有人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等待重新恢复视野之后,便是这一片熟悉的茫茫苍白。
看到周围明显少了一截的人数,杨逍瞪大了双眼:
“这人数不对吧系统,漏人了啊!”
他的大嗓门响彻整个系统空间,而众人面前原本在流利结算奖励的巨大面板就此一滞。
孟一星没来得及拦,攥着拳头露着青筋,干脆猛敲他一记:“就你嘴快!”
在他周围,其他零队成员纷纷将目光投向看起来明显知情的队长,似乎要用眼神问出一个答案。
“……”孟一星回扫过来的表情也没严肃几秒,最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回去再说。”
宋行简眉头一皱也刚想开口,肩膀忽然传来轻拍的力道。他转过脸,看见陆善博对自己轻轻一摇头。
唐希之不满地撇嘴,得到了小师弟云九州一个安慰性的拍拍。
北百星跟南千雪略有担忧的对视一眼,转头看向身后一坐一躺的两人。
“等我们出去之后,再问队长吧。”
陈青石在旁边,抱胸叹息一声。
“起码这一次,他没有独自隐瞒吧。”
队员的话传入梁绝耳畔,他手心轻顿一下,还没来得及作反应,忽然感受到躺在腿上的谷迢原本平缓起伏的胸膛轻颤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哼笑。
梁绝眼神微妙一变,试探性地伸出指尖,轻轻掀开盖住谷迢半张脸的眼罩,果不其然与一双正半睁着的金瞳对视在一起。
“……你没睡着吗?”
“因为枕在你身上的时候很舒服。”
谷迢回答的同时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枕得更放松了些。
“——只是用来睡觉的话,我会觉得有些可惜。”
而偌大的系统空间中,只有杨逍吃痛声持续回响。
但很快,在这死寂的氛围里,那个无形的庞然巨物发出了声音:
【系统所分配的试炼副本,即为参加S级副本的各队玩家进行磨合演练。】
【由此,在挑选期间,系统已避开有新人玩家的副本。此副本内并无任一新人玩家参与。】
冷酷无情宣布完这一条通知之后,系统无视了在众人之间泛起的情绪涟漪,唰唰几声弹出后续的副本奖励。
【奖励结算中……结算成功。】
【全体玩家均获得13304积分!奖励B级道具*6,分别为:新鲜花环、银质手杖、羽毛笔、红宝石徽章、黑斗篷、翠叶头冠。】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恭喜“全都有”小队、“零”小队、“爱信信,不信滚”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获得本次S级副本入场资格!】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结束,请玩家做好回归准备。】
系统机械的倒计时声连同玩家们的讨论声一起逐渐归于虚无中。
“——梁绝。”
“嗯?”
“我会去找你。”
谷迢低柔的声音就像他平时给人的印象一样,永远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到过去般惺忪懒怠。
正因如此,才使得他此刻眼底一丝困意也无的清明,倏而放大清晰的嗓音,都像极了一场郑重无比的许诺。
这双浓如蜜露的金瞳,如实倒映着于铺天盖地笼罩下的柔和白光中,梁绝粲然一笑的面容。
谷迢如愿听到了他想要的应答:
“好,我等你。”
这声轻柔的笑音也渐渐消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谷迢的身下忽然空了一拍,光芒散去后,属于梁绝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下坠的视野被熟悉的天花板,滚落在边边角角的抱枕所占据,整个身躯被沙发床所牢牢承接住,还反弹了几下。
他原本已经抬起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索性放下来撑坐起身,原本挂在嘴角的轻微笑意一点一点收回,神情渐渐变得冷肃而严峻。
黑雾散去后的教堂中央,被钉在地面上的梁绝被血淹浸了半身。
谷迢注视着记忆里红血浸透的白袍,右手紧攥着抵在自己的额前,忍住本能涌上眼眶的无比酸涩,拼命催促着自己的灵魂回想。
终于,如翻箱倒柜般混乱的脑海里,一幅画面如灵感般一掠而过,驱使他猛地顿住,目光开始焦急地在休息屋中来回搜寻。
应该就在这里,一定就在这里——
那个被他搁置角落的登山包链口大开着,内里层叠放置的眼罩紧挨彼此,其中有一副极特殊的、曾被他翻出来之后,却没有选择丢弃的眼罩。
谷迢走过去蹲下,抓住背包底部调头,将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粗暴地倒在地上。
“哗啦——”
一副上半边残留着黑血的眼罩就这样轻飘飘,又如宿命巧合般飘落在他的脚边。
他将这副眼罩抓起,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鼻尖顷刻间布满冷汗。
——就像他曾误以为自己已经回来了三次。
银灰色金属铭牌的背面,那三道爪刻般的裂痕已然变得格外醒目,丝丝缕缕渗发着令灵魂战栗的寒意。
其中一条恐怖无比的缺口终于从沉眠中被唤醒,对谷迢说:
别管那其他两次了,看看我吧,你怎么能忘记?
谷迢反手将它连带着眼罩一起用力攥紧,掌心处的皮肉被铭牌边角咯得生疼。
“不是三次……”
梦境碎片倏地四散浮空,从现实的间隙中穿梭而过。
“不是三次重来……”
脱离副本,身躯彻底放松后,滚烫的血液就此奔流,化为贯彻耳膜的轰鸣,穿过彼时重逢之际的风雪,化为巨浪,冲撞得谷迢的心绪混乱不堪。
“是……”
——你都忘记了一些什么?
他双眼放空,那有些神经质般的喃喃自语,经由静谧的空气扩散放大,进而变成记忆最深处的黑暗长夜里,一声足以撕裂天际的嚎啕。
“是我的三次失败……”
——你怎么能忘记?
……
梁绝睁开眼,自然光涌进休息屋,早已熟悉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里。
他从床上坐起身,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与胸口。
副本里,长剑刺入手心的触感是真实的,被划破手臂放血的触感也是。而血液干涸之后凝固的布料像坚硬纸壳,黏黏糊糊抵在身上时令他有些不适。
但梁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照常低头笑着,用有些发冷的指尖轻轻捋过谷迢柔软微蜷的发丝。
对他来说,忍耐与隐瞒早已经形成了某种不可更改的习惯。
在那段与噩梦独自纠缠的时间里,梁绝意识到自己体内好像已经被划定好了一个阈值,无论自身的痛苦沸腾到多高的浪尖,都难以触及“求救”的边缘,任凭灵魂尖声惨叫到喑哑,躯体仍会置若罔闻地往既定目的地迈出下一步。
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在过往的某一刻,所以才对自身的安危漠然无比。
“呼……”
确认完毕之后,梁绝轻吁一口气,收回思绪,盘腿坐着,从被唤出的道具面板里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盒。
他用指尖轻巧一扳,“喀嚓”一声脆响,盒子开启,内里褪去黑暗后露出一整叠被撕碎的画片。
——无论看几次,梁绝都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狠狠地抻住他的咽喉,连最基本的呼吸都难以为继。
“你到底是属于过去、还是未来?”
梁绝轻垂长睫,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盒侧边沿,像在轻柔地抚摸情人的脸庞。
猫没有告诉他答案。
而他也没有去找谷迢当面质问的勇气。
“我又……该怎么做才能救下你?”
虚幻的画片亦无法给予他想要的回答。
梁绝思考了很久。
直到他拿出那个很少会任由他人翻看的牛皮本。
【B级道具·笔记本】
【可以无限翻页,但外表看来只是一个极薄的普通牛皮本而已。】
“真见鬼,你都用这个本子写了什么?!”
——只有谷迢曾拿来翻看过。
如果他当时往前翻过去,再翻过去,一直翻到起始的那一页,就能看到……
看到被用极细的连体字写下的“终焉”二字。
看到终焉之后被一个个记下的名字,它们之中有些人还活着,而有些、早已经变成一座座灰色的墓碑。
“耿曙”、“孟欣”、“乔嫣然”、“张可安”……“陆燕”、“马枫”、“庆远”、“陆善博”、“孟一星”、“单舒”、“东枝贺”、“西祝章”、“陈青石”……
起初的字迹都是稚嫩且颤抖的,用力到连墨迹都透纸三分,纸面上还残留着早已干透的泪痕,仿佛是被留到最后,濒临绝望的人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也想要留存下一点珍贵之人存在过的痕迹。
而随着时过境迁,字体已经趋于稳重与成熟,也渐渐减少了犹豫般的停顿。
这些都是梁绝经过慎重的接触、筛选、审视与判断后,觉得可以在将来替他接过一切的玩家们——他们需要与彼此结识、相熟、才能在未来无可顾虑并肩,此后又会接触新人、进行新一轮的筛选与判断……最终构成了如今渐渐壮大,庞大到连梁绝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流亡情报网。
于是在初遇之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梁绝细心搭构过的结点,每一场副本合作都是梁绝随口提起的蓄谋已久。
那群玩家们的插科打诨之下,他们还没人注意到与彼此的每一次相遇都巧合得有迹可循。
而滔天翻腾的吵闹声里,只有梁绝噙着笑举起酒杯,遮掩住眼底摇摇欲坠的疲惫,以及对自己感到愈发恶心的反胃。
……时间回到现在。
梁绝长久地闭上眼,终于决定取下别在封面的圆珠笔,顶出笔尖,翻出新的一页,在顶端记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谷迢”。
“系统,最开始与你的交易,我想,或许可以适当更改一下条件了。”
梁绝的声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回应。
沙沙书写声就此停顿。
梁绝抬起头。
“系统?”
……
——你<我们>在这次S级副本进行期间重新进行//执行自我更新,无需参与本次//S级副本内对玩家的监督//监视。
[本系统的自我更新可以在玩家的集体休憩期间进行,不需要占据副本进行时间。]
——不/拒绝。
[系统自我更新期间无法密切关注玩家动向,将阻碍副本正常进行,导致副本无法成功降级。]
——无需担心,<我>将来接手,S级/本次副本难度将酌情调高,无需告知玩家。
[为什么?]
——ID1480废弃副本自我觉醒混入玩家试炼副本,是你<我们>的监督不力导致。所以这是惩罚——剥夺你<我们>本次的副本监督权。
——S级副本开启后,将强制你<我们>进行自我休眠//自我更新。
[……]
【正式通知全体流亡玩家,全新S级副本“黑潮之下”即将开启!】
【恭喜诸位A级玩家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鉴于此副本难度较大,系统武器库将在24:00:00后开放,开放时限为8小时,请各队玩家及时挑选武器。逾期不候!】
【鉴于本次S级副本将联合全球玩家,为解决语言不通问题,玩家们进入副本之后将自动扣除50积分开启“翻译器”,实行各国玩家无障碍沟通!】
【S级副本将在三日后正式开启!预祝各国玩家合作愉快!】
【剩余期限:2:23:59:59!】
【在等待期间,请诸位队伍的队长,尽快确认参与人员、正式确定队伍昵称。】
通报结束之后,偌大的天幕如陷入黑夜般阴暗,只有最中央被开辟出来的方形中投影着一张不甚清晰的轮廓。
万象区·情报酒馆内。
东枝贺一迈进店里,先是“诶哟”一声,招手跟店里的一圈人打了声招呼:
“这么多熟人啊——都散散,让我找找我队员都搁那呢……你们都来喝酒的?”
人堆里高举起一只手,夏千屈晃了晃白净的手心,大喊:
“队长!在这!”
马枫咽下最后一口炒饭,捏着勺子掂了掂,耷拉着眼皮,满脸怨念道:
“喝什么酒,我来这吃最后一顿饭,吃完好上路。”
“是是是,我们黄泉路上相做伴,叔,来碰个杯。”
张怡然敷衍着将酒杯推过去,她的身边坐着一脸无奈的张豪,对面是炒面还没吃完一半的汪海川。
“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之间,白色泡沫飞溅到桌面上。
马枫放下手,转头看向忽然加入他们的第五个人:“你来凑什么热闹,想一起作伴?”
“诶嘿对啊,反正来都来了。”
毛安世仰头一口气喝完一整杯,对他们晃了晃。
“先干一杯了哈哈!”
马枫瞅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小队叫什么?”
毛安世摊开双手:“还是老样子……话说你们队名想好了?”
“嗯。”马枫淡定一点头,“想知道啊?”
毛安世:“对啊,是什么?”
马枫喝了几口酒之后,见人还杵在桌边,一挑眉:
“……真想知道啊?”
毛安世连连点头:“昂昂昂。”
马枫叹息一声:“活着真好。”
毛安世:“嗯对对对,活着是挺好的……所以队名是啥?”
马枫:“活着真好啊。”
毛安世认真点头:“我知道活着挺好,我问的是你队名。”
马枫面无表情喝酒。
张怡然跟张豪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喷笑:“噗哈哈哈哈!”
汪海川左右瞅瞅,摸了摸队里仅剩的良心,对在笑声里一脑门问号的毛安世说:
“——我们的队名就是‘活着真好’。”
“听说你们这次进了一趟废弃副本啊。”
庆远挨着孟一星坐下来,手里还拿着刚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
孟一星闻声顿住了与队员们的讨论,看过来:
“消息挺精通啊你,连废弃副本的事儿都知道了?”
庆远摆了摆手:“不是我特意打听,是李天川那小子刚回来就兴奋地囔囔他跟梁绝进了个新副本,还跟我们保证这新副本目前绝对没有情报,结果单舒路过的时候说那个副本已经被废了,现在查无此本……已经把人打击惨了。”
孟一星:“……真惨。”
庆远咬了一口手里的煎饼果子,神情有些复杂。
孟一星瞟了他好几眼,在有些焦糊的煎饼果子味道里,摸摸自己的寸头:
“有话直说吧,你还想问啥?”
“也没、没啥……”
庆远低头嘟囔几声。
“我就是想跟你打听……那些幽灵玩家里,有没有一个叫‘庆邈’的?”
孟一星顿了顿,一把按住旁边刚张嘴想问点啥的杨逍,神情收敛了原本的漫不经心,认真注视着庆远,回答:
“不好意思啊,我们在女巫副本里没有遇到叫‘庆邈’的玩家。不过我以后会帮你留意的。”
庆远原本有些纠结的神情这才明媚了一些,他咧嘴笑了笑,拎出几袋煎饼果子往零队的桌子上一推:
“没关系,应该是我麻烦你们才对,谢谢孟队告诉我,这些煎饼果子就当是请你们了哈——顶配的!”
男人说完扭头就跑,孟一星都没来得及拒绝。
他轻叹一口气收回视线,看见杨逍已经率先拿起了一袋煎饼果子开始啃,边啃还边问:
“队长,庆邈是谁啊?”
尽管煎饼果子已经不如刚出锅时那般滚烫,但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稀碎,绝望地表示庆远的摊煎饼技术依旧毫无长进。
“没组织没纪律,是饭吗你就吃!”
孟一星先敲了他一个脑瓜崩,随即拿起自己的那一袋。
“——那是他兄弟,据说之前进游戏好几年了,有一次再也没回来……庆远是在他失踪之后进的游戏,兄弟俩就这么错过了,然后一进来就说要找他,梁绝干脆就让他当情报贩子,说不定还能打听到自己兄弟的事。”
秦于征放下煎饼果子,刚一张口,旁边的张龙翔眼疾手快,将被他放下来的煎饼果子重新一抬,顺利堵住了他的嘴。
“知道你要问啥,别问,没必要。”
孟一星嚼着被煎糊的饼皮,敲了敲桌子:
“既然都吃了人家的,有机会就多留意一下吧,反正捎带手的事儿。”
零队众人齐齐一点头。
这时,孟一星余光瞥见一直看着窗外不吱声的王鹏:
“看什么呢,倒计时?”
王鹏收回视线一摇头,咬下第一口煎饼果子就被煎糊的口感苦得表情扭曲。
他缓了半天,才抬手指了指悬嵌在天空中央的巨大版图:
“我观察半天了,越看越感觉这个东西有点像——”
“世界地图?”
陆燕抱胸倚着椅子,听见刘凯别的话,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句。
“系统它有病吧,没事放世界地图干什么?让我们缅怀吗?”
许归捂脸:“那个、用词……注意用词,燕队。”
曹安然则扭头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张还是灰黑色的版图有些出神。
陆燕轻咳一声,单手将点好的冰淇淋蛋糕端到女生面前:“趁凉吃,别等化了。”
曹安然回过头来:“谢谢燕姐……!”
刘凯别眼巴巴瞅过来:“给我一口给我一口。”
注意到曹安然有些犹豫,陆燕翻了个白眼:
“别管他,你吃你的……刘凯别你少招惹安然,你这么大个人不会自己点吗?!”
刘凯别立即捂着脸,装腔作势:
“嘤嘤嘤,我已经不再是燕队最爱的那个了,许哥,我们俩都失宠了呜呜呜……”
许归:“……”好想拿叉子戳他。
酒馆另一头,等东枝贺落座之后,没一会声浪就逐一叠加变大,又过了几秒,进化成拍桌撞椅的激烈声响。
正在吧台给单舒调酒的牧卫抬头看过去,大声清了清嗓子:
“破坏桌椅罚款两千。你们注意点,喂——!”
而西祝章和东枝贺两人对其他声音置若罔闻,在队名问题上互不相让。
“我队名要改成:姓西的没一个好鸟!”东枝贺脸上气出青筋。
西祝章竖了个中指,冷笑道:“呵,我的队名要改成:姓东的全都是傻叉!”
于辉晓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夏千屈:“等等……队长你们别开地图炮啊!带系统屏蔽词更不行!!”
廖玉玲习以为常:“你们给我尊重一下其他队员!好好取名!”
“嘿,有人在纠结队伍名字吗?”
唐希之探过脑袋来,竖起五根手指挥了挥。
“交给我们,50积分一次,童叟无欺哦~”
廖玉平在自家两个队长的吵闹声里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看向已经开始砍价的阿尔布古。
“50太贵了吧,便宜点。”
“好吧,那就给你们友情价,一次15积分好啦!”
“成交。”
阿尔布古掏出铭牌眼见着即将转过去,接着被一张大手扣了下来。
东枝贺一脸平静:“不用。我们想到了。”
“嗯。”西祝章看着其他面露狐疑的队员们,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屏蔽词,保证你们满意。”
廖玉玲扶额:“我怎么有一种更不好的预感……”
毛安世:“嗯?没关系的吧,总之大家终于能达成统一是好事啊哈哈哈!”
……
陈青石迈入店内的时候,玩家们的氛围已经达到了一种空前绝后般热闹的层面。
他忍不住“哇哦”一声:“好热闹。”
“青石大哥!”
张怡然注意到门口的影子,立即朝他招了招手,等人看过来时就比了个大拇指。
“听说你加入梁绝的队伍了!恭喜呀!”
“谢谢。”陈青石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随即对旁边坐着的人们打了声招呼,“——你们是一队?好久不见。”
张豪对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今儿个怎么就你来了,其他几个呢?”马枫转过身子问道。
陈青石侧过脸想了想:“百星千雪已经在路上了,梁队可能要晚一点……”
“那个谷迢小哥不来吗?”注意到没有被提起的另一个名字,张怡然疑惑地问。
而陈青石的回答有些无奈:“我们一般很少在出副本之后的第一天见到谷迢……之前梁队说他可能在睡觉……不过我已经给他发过消息了,如果他醒着应该会来吧?”
“早。”
一道如鬼魅般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陈青石身后,惊得他一激灵挺直背脊,缓缓转过头。
不知何时进来的谷迢正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兜帽盖住脑袋,帽檐的阴影半遮着额头上明显新换一副的眼罩,垂落的发丝之间露出一双慵懒璀璨的金眸。
陈青石对这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感到惊奇:“……早。不过已经是下午了哦。”
谷迢的到来如同某种说不上来的信号。
酒馆里的讨论声如被触发了禁止按钮般逐渐变小平息下去,就连空气都凝滞了一刹。但这寂静来得快去得也快,嘈杂的人声很快又重新漫上酒馆,只是相较之前貌似变得收敛了一些。
谷迢先是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通道尽头吧台上的空位:“梁绝不在?”
陈青石表情有点诧异,似乎也觉得刚刚的气氛不太对劲:“……梁队可能要晚一点。”
点了点头,谷迢向前迈步,径直穿过窗外倒计时鲜红刺目的光影,朝吧台的几个空位走去,人言闲谈声从他身侧,如摩西分海般流淌而过。
就在谷迢落座的那一刻,门外终于响起了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笑音:
“怎么这么安静?我还以为是不是我来得太晚了。”
梁绝穿着素色衬衫,袖口松松垮垮地挽起,露出劲瘦的腕骨与小臂,他携着一身洗过澡后的清凉水汽迈进来,黑发垂落,发梢仍微微半干,柔顺得像一片渡鸦的羽。
他轻缓地扫视一圈聚集于此处的所有玩家的面容,目光聚焦在最前方坐着的人影时,一种亲和温软的笑意自眼尾漾开。
而紧随梁绝身后进来的,则是北百星和南千雪。
他们人手一根没吃完的雪糕,男生看见前方侧过身投来视线的谷迢,瞬间睁大了眼睛,震惊道:
“诶!谷哥你这回怎么来这么早!”
“我来找梁绝。”谷迢恹恹答道。
北百星语塞了一下:“哦,额……当然你哪次来这儿不是为了找老大……”
南千雪正咬了一口雪糕含化着,余光瞥见朝这边走来的陈青石,立即将奶油咽下去打了声招呼:
“青石哥,来很久了吗?”
陈青石摇了摇头:“我们也是刚到,还跟其他人简单聊了一会。”
梁绝的到来似乎缓和了一下原本冷凝的氛围,不知谁先端起酒杯,继而那些琐碎的吵嚷声重新浸没了上来。
而作为调和剂的某人对此毫无所觉,他挨着谷迢坐下:
“来得好早,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
谷迢看了他一眼,摩挲着铭牌出神回答:“不是很困。”
“嗯……”梁绝拖长音应着,从表情上看也不知信了几分,“正好你们都在,谷迢又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联合副本,等全体参与人员都确认完毕之后,我跟你们简单说说其他国家的玩家。”
“在此之前,我们干脆先来聊聊关于游戏的划分好了。”
梁绝说着偏过头,看向窗外那一张悬浮在虚幻天空之上的世界地图。
“首先,这个游戏的玩家所在区域划分,是以所在大洲为一大区块,往下则以国与国之间为一小区块。每个区块之前平时互不相通,信息不通……或许连游戏规则都有所差异。”
“但是每隔半年,系统都会公布一次各国玩家及小队资料,并且开启一次跨区域合作副本。除了谷迢……大家多少应该也都经历过了。”
梁绝说罢,手指摩挲着下巴,猜测道。
“或许这次的副本开启之前也会公布一些?等参与队伍确认完毕之后?”
【剩余期限:2:19:23:49!】
在鲜红刺目的倒计时中,无声无形的时间飞速流逝而过,它盖过了所有或焦灼不安或茫然恐慌的讨论声,如潮水般慢慢拢尽,以一种不急不缓的宽容,将所有的一切重新归于缄默。
这股寂静太庞大了,大到忍不住令人怀疑,在其最深处,是否隐藏着某场蓄势待发的大火,哪怕每个人手里紧攥着的,仅是一块银润的铭牌,一个虚拟的确认键。
【是否确认参与S级副本“黑潮之下”?】
“是时候了。”
——没有人会在这一道单选题上拖延太久。
梁绝敛眉思索的画面被倏而推远,游移后缩的镜头掠过小酒馆、万象区域,跃过无数个倾首交谈的面容,飞上浩瀚虚空,穿过轻渺云层,透过巨大辽阔的版图、分割着国与国的无形屏障……这些被系统所注视着的一切,最终只不过弹指一挥间,被浓缩粉碎成一串串可供计算的数据流。
那些拥有着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玩家们,终于在不同的时刻抬起手,用力按下了同一个按钮。
【确认。】
顷刻间,每一支参与队伍的资料都被整合归咎于被单独隔出的信息面板上,最终回循着每个曾扣下确认的指尖,于他们的手心中凝为实体,化为一茬茬可被触碰被翻阅的资料。
梁绝掂了掂分量不轻的纸张,在队员们望来的视线中微微一笑:
“看来这次副本,真的会很热闹。”
“……我靠你们快看外面!”
窗外的广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众人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半空中原本灰黑色的版图上逐渐汇聚万千光点,无数个用不同语言编就的名字从中一掠而过,收入其所属的国家版面中。
灰黑缓慢褪去,随着一个个名字掠过,皆被填充出各异的彩色光芒。
在北百星大呼小叫的惊叹声里,梁绝遥遥注视了一会世界地图的变化,他的双眸迎光而转,带上一层湿润的色彩。
过了一会,他才轻声笑了笑,收回视线低头,从这茬资料里挑出中国玩家的放到一边,同时开口:
“看样子这张地图要变化好一会,干脆趁现在,我来简单跟你们介绍一下我曾合作过的外国玩家吧。”
“那么,首先是……”
梁绝说着从中抽出一张夹着照片的资料。
这张照片看起来明显像是副本内的某一次抓拍,晃而模糊的镜头里近一半被浓烟占据,胸前挂着重机枪的男人身形高大,一脚踩踏在碎石滚落的危楼边缘,抬手调整着脱落下来的耳麦,沾血的眉骨挺拔,那双银灰色瞳眸凌厉地扫视过来时,一如肆虐在西伯利亚高原的暴雪。
【俄罗斯·полярнаяночь.】
“俄罗斯·极夜小队:米哈伊尔队长。前退役军人。”
陈青石猛地抬头:“啊——”
“诶,俄罗斯?我记得青石哥也……”南千雪说着转头,看见陈青石一脸遇见熟人般的复杂情绪,“你不会认识吧?”
陈青石如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米哈伊尔大哥跟我外祖父认识……在俄罗斯那会,我有受他的关照……当然进游戏之后第一年,我也跟他们小队合作过,算是关系还不错。”
谷迢支着脑袋坐在梁绝另一边,打了个哈欠,然后看见走神的北百星不知想到了什么,凑到被梁绝分开的资料边开始翻找起来。
“不过极夜小队倒也不全是俄罗斯人,他们之中有一位玩家来自法国——之前合作时我问过他原因,他说……”
梁绝说着跟陈青石对视一眼。
“因为进游戏的时候正好在俄罗斯短途旅游,系统就把他分进了俄罗斯区块里。”
“哇,那还真是倒霉透了。”北百星翻着资料,随口感叹道。
梁绝轻笑一声,回想起那群人相处的模式:“不一定,说不定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幸运呢。”
而谷迢盯着北百星的小动作看了半天,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清脆响指,回过神来看见梁绝带笑的眼,听见了他与以往不同般强硬的话音:
“很困了吗?谷迢,再听一会吧,这些信息真的很重要,以后你可能会用得上。”
一边说着同时,梁绝简单揭过了极夜小队的话题,重新抽出第二张队长资料:
新替换的照片中是漆黑的雨夜,背景中触手投影依稀可见,镜头中心的男人蓝眸微凝,似乎在与什么做着战斗,被雨淋湿的黑短发向后捋去,微弓的背脊肌肉轮廓分明,正欲抬起的手心里紧攥着一把手枪,另一只手掌心中正抛接着两枚骰子,飞扬的衣角甩出一串清澈水珠。
【美国·hope we dont die.】
“美国·不灭小队:HD队长。也是前退役军人。”
梁绝说完沉吟一会:“……我与他的合作是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队友,不过HD是一位非常可靠的玩家,可能第一印象是生人勿进,但与他认识久了就会觉得还蛮好相处的。”
“哦~原来如此。”南千雪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问出一个最在意的问题,“不过这些抓拍照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北百星表情深沉地递过去一张南千雪的信息——他趁着梁绝科普的时候,翻出了自己小队里的成员资料。
谷迢自然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看着照片中熟悉的山洞被火光映得通红,他坐在火堆边,黑猫眼罩被斜推到额头,露出一双被映得发亮的金瞳,认真注视着镜头之外的某个人,目光柔和,似乎说着什么。
“系统拍照都偷偷摸摸的。”北百星嘟囔着,“感觉这些照片底下再加点悬赏金,我们就能去伟大航路竞争‘one piece’了。”
南千雪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战斗姿态,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照片的话题先暂时放一下吧,我还没介绍完呢。”
梁绝轻咳一声,同时抽出下一叠小队的资料。
“英国·‘真正的上帝是无耻之徒’小队,队长:阿尔杰·安德鲁。是一位驱魔师。”
比起前面两位队长的照片,英国小队的队长真的要显得阳光很多:他坐在一辆高速驰骋的敞篷车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有些长的金发被束成低马尾,挂在胸前的十字架被风吹甩在半空,澄澈蓝眸里盈满孩童般愉悦的笑意,似乎瞄准了镜头般,竖起一个桀骜不驯的中指。
——每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似乎听到了一声猖狂不已的大笑一骑绝尘。
【英国·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
陈青石忍不住说:“他看起来很欢乐的样子,据说陆善博队长跟他们比较熟悉?”
“对啊对啊!”北百星笑道,“驱魔师和道士的组合,也并没有什么违和感嘛——”
梁绝拿出了最后一位队长的资料:
“那么接下来是……法国·玫瑰之剑:赛琳队长。”
照片中狂风大作,沙石飞扬。女人束紧作战服的绑带,披散在身后的长卷发随风摆起,她踏在一座碎裂倒塌的雕像上面,一手执着飘扬的旗枪,锐利的尖端挑起几个模糊的怪物尸体往外甩去,红唇热烈,扬起明媚张扬的笑意,而漫天纷飞的血点像用以点缀的花瓣。
——热烈、张扬、无所顾忌的带刺玫瑰。
【法国·-?pée de la Rose.】
“……以上。”
梁绝将这些队伍的资料归整完毕,曲起手指反手敲了敲纸面,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这些就是我认为在副本中,值得信赖,亦或是值得警惕的外国队伍,他们会是我们强劲的对手,也会是我们能够合作的队友——具体情况要等在副本里再定夺。”
接着,他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谷迢。
“我没有不允许跟他们打架的意思,只是如果打起来的话,会相对有些麻烦……但是有机会可以友情切磋。”
谷迢:…………
就在梁绝最后一个字音轻落之际,天幕中的世界地图已然统计好了所有A级玩家们队伍,由此被彻底点亮的区域里,正闪烁着各国代表色,用不同的文字铭刻着每个玩家所归属的国家。
几乎同一时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起头,用哀伤的眼神久久描摹着那遥远而熟悉的故乡。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否可以平安离开此地,亦或是在死去之后,还能否作为不可拘束的魂灵回归故里。
这些从某一刻开始永远流亡的生命,终究要在每一场轮回中重蹈覆辙,在世界的每一次昼夜交替之间,重叠了彼此燃烧的灵魂,用以开凿封存了希望的冰面,却竟然也会在某一刻,面对着遥不可及的故乡,绝望地哽咽出声。
——但是那些离去的人们,真的没有正在被谁不惜代价地、牢牢珍记着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呼~入v万更奉上!差点没写死我……(摊成一张饼)
小小剧透与排雷:
各国角色刻板印象有!!不过我会尽量写得更合理一些啦!!
然后大家都是好人!坏东西只有让大家进入游戏的就够了!
——黑潮副本爆改全球玩家大团建,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第129章
凌晨。4:30a.m。
呜咽长风穿过空旷街道,放眼望去,人类所群居的城市已腐朽得百孔千疮。
最近处的写字楼已然倾斜了大半,支撑楼体的框架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脆的崩响,如同被顽童碰到的积木,垂直砸落在路面上,以它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出一圈裹挟碎片的强烈气浪。
所有景象都被蒙上一层墨色薄纱,万物尚未苏醒,一切危机仍在暗处潜藏。
在静谧到极致的虚无中,世界最轻微的一声震荡,便足以引得银河之中星辰倾溃。
不计其数的白光从天空直冲地表,于抵达地面之际倏而敛去所有声息-
副本加载中>>0%……15%……50%……100%>>>加载成功>>……-
S级副本“黑潮之下”已开启,当前副本进行人数:一百五十七万人。当前状态:正常-
翻译器已开启-
已成功链接各小队-
地图未探索,进度:0%-
地图全部探索完毕,即可正式解锁主线任务-
将实时更新全境地图。
“吱嗡——”
一声刺耳的锐鸣将众人还未缓好的意识猛地拽回躯体。
他们纷纷捂着耳朵抬起头,只见清冷的虚空中,一张淡蓝色版图徐徐展开在面前,紧接着,标明队伍当前位置的红点亮起,一条白色虚线往前延伸进一片显示未解锁的区域里,表明了这是他们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请全体小队请尽快前往各自的地图探索点,解锁副本地图。诸位队长收到请回复。
细微的电流声通过无线电耳麦,将一道陌生的机械音传入仍站在原地不动的玩家们耳中。
谷迢的周围空空荡荡,意识到队友不在身边之后,他快速确认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备:
制式统一的黑色作战服,便携背包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都鼓鼓囊囊装了进副本之前所购买的基本物资,腰封收紧,箍在左臂的臂章中央是一块代表他们所属大洲的明黄色。
原本属于他们游戏“身份证”的铭牌,此刻一角则被钻出一个小圆孔,穿过一根细链挂在了脖子上,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悬空摇摆,碰撞在战术背心的胸带上。
谷迢抬手抓住铭牌,指尖用力摩挲了一下背面的那三道印记。
“喂——老大!千雪!谷哥!青石哥!你们在哪——!”
北百星的呼喊自头顶传来,带着些骂骂咧咧的无助。
“我草!这鬼系统给我干哪儿来了!怎么这么黑啊!”
听起来中气十足,不像是遇到什么危险的样子。
谷迢抬头瞥了一眼所处的街道,见此时天光未明,于是忍不住打了个极大的哈欠,就地找到干净点的角落,拽低眼罩盖住双眼,以背包为枕头,躺了下去。
“全都有小队收到。”
梁绝即刻按住耳麦回复完毕,正想去找分散各处的队友们时,就听到了头顶上传来北百星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敲开耳麦想让北百星报位置,第一个“百”字刚说出口,紧接着就听到不远处对面又响起南千雪的大声回应:
“吵什么——我跟青石哥——在这儿——老大和谷哥在哪——?”
北百星:“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在哪——?”
他们一来一回的阵仗像极了对唱山歌,听得站在最中央地面的小队长都愣了一下。
在他要自我怀疑“难道无线电耳麦只有队长才有?”的时候,就听到另一端及时响起“喀嚓”的接通声,陈青石的声音恰如一道破云而来的光芒:
“梁队,你们听得到吗?”
“啊……听得到。”
梁绝一时间不知道该担忧百星还是担忧千雪,庆幸着还好有青石哥在,但又想到某个更令他担忧的人现在还没有回应。
于是他便向其他三人报告着自己的位置,同时四顾周围,看看能不能找到谷迢的影子。
覆满灰尘的柏油马路上坑坑洼洼,无数被撞毁的车辆侧翻在道路两旁,凹痕可怖;倒塌的楼房撑在一侧,碎玻璃倾泼满地,沉浮在黑暗里,远远看去像一地闪烁的碎钻。
战术军靴的鞋底踩着碎玻璃走近,最终绕过一处斜侧的轿车,停到头枕背包,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睡得正香的谷迢身边。
梁绝端详着谷迢宁和的睡颜,有些无奈地偏首轻笑一声,对耳麦另一头的其他三人说:
“我找到谷迢了,他还没睡醒……麻烦你们先过来跟我们汇合,然后再一起商量接下来的事宜吧。”
听着三位队员干脆的应答,梁绝守在谷迢身边坐下来,仍不放松警惕地抬首环顾四周——
街道上门店大开却除了玩家之外空无一人,斜前方一面灰墙上泼洒着大片干涸的黑血,清冷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稀释后的腥味,亦如同未得到解答的疑问一般,悬在他的鼻尖心头萦绕不散。
——这里发生过什么?
——这次的副本,又要让他们经历一些什么样的危险?
——而我……要怎么样才能在这一次的危机里,保护好其他人?
梁绝的思绪放空了一会,最后索性低头调整了一下战术半指手套,蜷握几下后适应了力气,用力闭上眼睛,抑制住内心深处不知为何涌上来的一股莫名焦躁。
三天前的休息屋内,梁绝轻唤系统的声音弥散在毫无应答的空气里。
而就在S级副本即将开启的前一晚,系统竟破天荒地头一次主动找到了梁绝。
【玩家梁绝,你拥有记忆吗?】
这句突兀的询问显得没头没尾,饶是梁绝也不由地顿住了正在下棋的动作,带着满眼疑惑抬起脸来:
“什么记忆?”
系统沉默良久,被安置在内核的数据彻底紊乱了一瞬,最终在梁绝的注视下,选择转移了话题:
【玩家梁绝,虽本次决定与系统制定的规则相悖,但是您曾说过:我们是“共犯”。】
【因此,为了避免未来产生更多荒谬的错误——】
【S级副本‘黑潮之下’进行时,请务必小心。】
4:45a.m。
北百星踩着一处断墙,瞄准地面“嘿咻”跳下,任由自己的体重溅起一片不大的沙尘。
陈青石和南千雪则正站在不远处等他过来碰头。
5:00a.m。
全都有小队顺利汇合。
北百星第一眼就看见了以天为被地为床,旁若无人般沉浸在梦乡中的谷迢:“不是吧,谷哥一进来就睡啊?”
“当然,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几点……”
南千雪说着,掩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连我都感觉有点困,更别说迢哥看起来一天能睡24小时的……”
他们干脆围着现场唯一睡着的男人,开始讨论全境地图。
梁绝一直注意着虚拟地图上的实时变化,将笔记本摊开放在自己盘起的腿上,腰背往后一仰,轻靠着谷迢支起来的左腿:
“——看来有些队伍已经顺利抵达探索点了。”-
全景地图探索中……进度:15%。
分散在各地的队伍正以一种极其流畅的速度,向着被系统标出的探索点迅速推进着,每当一个队伍抵达,那片原本被虚拟六边形板块所覆盖着的区域便具化出更精准的地形线路,使人一眼便能看出通往哪里。
“我毫不意外的诶。”
北百星坐在一边,低头检查着自己的手枪弹夹,语气爽朗道。
“系统也不可能一上来就给我们安排高难度任务吧?所以我觉得,这个探索地图的任务一定很轻松的啦!”
“但我认为还是得万事小心。”
陈青石轻轻一摇头,蓝瞳中积起莫名的忧虑,低声说。
“毕竟这里的景象大家也都看到了,一定是发生过什么灾难,才使得这座城市变成废墟。”
在他们的讨论声中,梁绝往本子上记好最后一笔,随即啪地合上本面,对看过来的队友轻轻一点头:
“青石哥说得对,S级副本的未知性太大,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那事不宜迟,我们要不快点喊醒谷哥一起出发?”
南千雪看了看依旧躺在梁绝身后,显得毫无动静的谷迢。
梁绝这才回头轻瞥一眼,唇角忍不住扬起了一抹弧度:“不用喊,谷迢已经醒了。”
“诶?”
随着其他人疑惑的话音落下,正如响应梁绝所说的话一般,原本在安睡着的谷迢适时伸了个懒腰,抬起枕在脑后的左手指尖,勾起一边的眼罩,投来散漫至极的一瞥:
“嗯……我已经醒了。”
刚凑过来试图捏他鼻子,想要把人憋醒的北百星手都已经伸了一半,见状就有些不甘心的收了回去:
“……我去,谷哥你啥时候醒的?”
谷迢打着哈欠撑坐起身,眼尾泛起湿润的生理泪水。他动作慢吞吞地站起来,拾起地上的背包甩到肩上,同时含糊着声音回答:
“啊……唔……我想想……大概是从‘不是吧,谷哥一进来就睡啊?’的时候醒的。”
他学得抑扬顿挫,甚至完美模仿出了当时北百星的语气。
北百星:“……”怎、怎么回事,有一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心虚感。
梁绝哈哈笑够了,刚想一撑地面站起来时,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朝上的手心,当他有些讶异地抬眼看去,谷迢正站在前方俯首,以一种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姿态,垂睫凝视着他。
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不用麻烦”倏而散去,梁绝眉眼顷刻间变得极为柔和,干脆利落地握住谷迢伸来的手,借力一下子从地面站起。
谷迢的双眼略微睁大些许,似乎有些惊讶他的毫不犹豫,在注意到梁绝起身有些没站稳时,下意识又半搂着他的肩膀扶了一把,不经意间一低头贴近梁绝的脸侧,听见他一声显然心情极好的笑音:
“多谢。”
梁绝说完这两个字后就与谷迢拉开了距离,收起笔记本往前迈步:
“好了,我们先前往探索点,把主线任务解锁吧。”
南千雪背着手,步履轻快地跟上:“好耶!话说老大,我们会不会很快就能偶遇其他国家的人啊?”
梁绝认真思考了一会:“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也很期待能够遇到熟人。”
北百星一把揽着他的肩膀,跟着走了几步,笑嘻嘻道:“难道对老大来说,这游戏里还有你不熟的人吗?”
谷迢插着兜跟在三人后面,再次掩不住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陈青石见状,立即翻了翻自己的便捷口袋,随口问道:“还是很困吗?我这里有提神的薄荷糖,你要不要吃?”
“啊……对我来说吃完之后更容易犯困……不过多谢了。”
谷迢从兜里伸出手,接过陈青石递来的糖果,拨开糖纸含进嘴里一颗。
前面的北百星闻着味就一个猛回头,松开梁绝,折返过来扑向正含着糖的谷迢:
“我闻到了!吃什么呢!薄荷糖!我也要吃——!”
谷迢迅速一侧身,北百星扑了个空被陈青石及时一把揪住背包带,才避免了摔出个狗啃泥的结局。
南千雪:“……狗鼻子吗你,这都能闻到。”
陈青石笑着收起手臂,将人拽稳当:“正好我买了很多,可以分给你们几颗,免得到了白天都没精神——”
经过北百星这么一折腾,谷迢顺势往前跨了几步,正好站在梁绝身边,跟他一起抬起头看向浮于半空的全境地图-
全景地图探索中……进度:85%。
沿着地图上的白色虚线一路走过去,他们穿过一众嶙峋朽立的高楼,踏过干枯开裂的绿化丛,最终在一处废弃已久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前停下了脚步。
荒废的停车场,水泥地裂开一道道缝隙,杂草众生。唯一的路灯不认命似地挣扎在断电边缘,白光一明一灭,如同定时炸弹急促的倒计时。
而属于全都有小队的探索区域显示着已经成功抵达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忽地静滞了一刹-
全境地图探索中……进度:90%。
如同终于突破了某一个桎梏的临界点,偌大的版图中有什么仿佛要挣脱开无形的束缚,咆哮着嘶吼着,直冲向降临到这座人间死城的新鲜血液。
分散在各处的所有流亡玩家于生死之间锤炼出的敏锐直觉一经示警,都使得他们纷纷收敛了稍纵放松的表情,神色凝重地抬头望向晨光熹微的东方。
原本以为不过如此的心情,此刻也正逐渐被寂静中蔓延而来的紧张与恐惧所占据。
“唔……”
谷迢拖着长音开口,唇齿间吁出的凉气带着一股薄荷糖的甜香。
“——梁绝?”
已经无需再多言,他们足够默契到仅从一声名字就可以听出彼此的想法。
“嗯。”
梁绝回想起系统之前的警告,眉心轻蹙一下,收回再度对比地图的视线,警惕得站在谷迢身边,对身后的三人做出一个后退的手势,同时嘱咐道。
“大家把武器拿出来,做好战斗准备。”-
全境地图探索中……进度:92%……进度:95%……进度:99%。
谷迢咬碎糖块,在全境地图不断闪烁的浮光中,拎出了散发着冰冷寒意的火箭筒-
全境地图探索中……进度:100%-
恭喜诸位玩家,“人间炼狱”版图已全部探索完毕-
解锁主线任务:“寻找乌托邦”。
凌晨。5:15a.m。
浑红的太阳跃上东边地平线,倏而射出千万道灿烂金光,笼罩住城市栋栋耸立的高楼,却加重了楼栋背面的阴影。
同样无法被照亮的废弃地下停车场,黝黑安静的洞口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
而跟随着黎明一起逼近的声音,像层叠翻涌的浪潮。
稠密、沸腾、不可抵挡,跨越光与影的边界,带着轰隆雷鸣般的巨响由远及近,疾驰而来,在一抹涌动的黝黑刚探出深渊的刹那,却对上了一道蓄势待发的橙红炮口。
谷迢半敛着眼皮,金瞳微微收紧,透过楼层边缘折射来的阳光映入眸底,化为瞄准线的冷蓝,指尖用力扣下扳机!
“轰!”
命中目标后的爆裂火光自城市边缘炸开,震荡沿着地表往外传得很远,恰如一声撕裂长夜的预警。
毫不犹豫地轰出一发之后,谷迢放低炮口,拽住梁绝一同后退,转头厉吼:
“所有人离开这里!”
几乎与谷迢的警告同步,偌大的停车场周边忽然涌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黑暗深处传来如同野兽般的粗喘。
北百星瞳孔一缩,扫过某侧原以为是楼房阴影的黑暗:
“老大!八点钟方向!”
众人一齐扭头,被悚出一身冷汗:不计其数的丧尸,拖曳着断臂残肢,双目覆满白翳,唾液沿着尖齿间淌下,嗅到新鲜的人味,齐声尖啸着朝他们涌来。
原本应存在于恐怖电影及电子游戏里的存在一跃而起,真真切切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一瞬间惹得骂声此起彼伏。
北百星迅速握枪点射离他们最近的几个丧尸。
子弹穿透那些腐烂的膝盖与脑袋,也只是使他们倒在地上痉挛几下,臂膀扭转变为四肢爬行,更加迅速地朝他们袭来!
“我草!”
男生的骂音当即变了调,“游戏里不是说打脑袋就好了吗!!”
“不行,这一下子数量太多了,我们要撤得先突围!”
梁绝掏枪上膛,仅大体扫一眼就做出了估量,聚焦的视线如同一束锋利的长箭,在汹涌的尸潮中寻觅到了一处尚有空隙的缺口。
他蓦然转首:“谷迢!西南方向!”
如盘旋的猎鹰听到一声饲主的呼哨,有什么划破冷寂的空气被丟掷而来,以一种优美的弧线飞跃入西南端的丧尸群。
顷刻间接二连三响起的爆炸掀起一片火光碎肉四溅纷飞!
松开卡在指间的几枚保险销,谷迢又朝前瞄准轰了一发火箭炮,将近处几十米的丧尸全部清了个干净,后踏一步踩进尚未散去的火光里。
“走!”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黏黏糯糯(?)端午安康~~
端午小剧场·吃什么粽子?:
谷迢最喜欢吃甜粽,不管是蜜枣红豆沙、八宝红糖粽……都来者不拒。
梁绝是一位传统的杂食党,甜咸两种口味皆可,能吃饱就行,不是很挑。
北百星是坚决的肉粽簇拥者!很有精神!
南千雪是咸党人士,偏好口味是咸蛋黄粽。
陈青石是一位邪门的杂食党,咸甜酸辣(?)都可以试试,用他的话来说是满足一下好奇心。
第130章
这场爆炸所带来的震慑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如被断开又接上的水流,重新拥堵上来的丧尸们伸出枯青的锋利指尖,拼命向前抓挠着空气,黑红腐烂的面容剥落,利齿沾着粘肉,迫近时发出一声充斥腥臭的咆哮。
“吼——!”
脏污的地面上堆满了爆炸后产生的残肢断臂,黑紫色的血泊渐渐蔓延,向外铺淌开,一侧的废墟上仍燃烧着未熄的火焰。
殿后的谷迢听到耳侧兀自划过一阵风声,紧急攥紧握把,将炮筒极速一抡,扇开朝自己刺来的爪子,箭步追上队末扭身伸手过来的陈青石,拉住他腾空越过一道沟壑,同时一枚待爆的手雷从身下咚地掉落,没等几秒就被涌上来的尸潮淹没。
“轰!”
滚滚热浪夹杂着爆裂后迸溅的污血碎肉,形成一股猛烈的冲劲直砸众人的背脊。
南千雪耳尖一动,忽然听到从远空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愕然抬头,只见第一波密密麻麻的碎石散砖迎面砸下,顿时大惊:
“我靠谷哥你下次悠着点!”
小队突围的西南方位正横空架着一栋半倾塌的楼栋,形成一处可供人从底下穿过的空间,因边缘爆炸掀起的震荡化为石灰砖雨,劈头盖脸砸来。
众人只得头顶着漫天飞扬的沙尘,狼狈地在碎石间穿梭。
就在他们跑过的上空,某块卡在钢筋之间的巨大水泥块一经震动,便开始受地心引力牵引着往下滑去。
丧尸群嗅着人味,在大后方穷追不舍,跑到石块下的那个瞬间,一块大到足以将它们彻底碾成肉泥的阴影轰然砸落!
谷迢侧头看了一眼翻滚涌来的昏黄沙尘,甩手丢下那根被拔出的保险栓,加快速度跟上前面的队友,将被堵在背后的惨叫与咆哮彻底甩远。
“呼……呼……”
刚结束一场惊魂大逃亡的全都有小队停在路边,努力平息因肾上激素狂飙而过快的心跳。
北百星双手支着膝盖,仍心有余悸回头:“我草,那群丧尸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不好说。”梁绝喘匀了气,直起身用手背擦一把脸,“我们大概只是暂时甩开它们……多亏了谷迢。”
他们所处的位置前身大概是一条繁荣的商业街,约莫十米多长的大红横幅耷拉在地上,尽显破败,垂叠起的一角依稀可见“……大惠宾!”的字样。
街道两侧就像刚经历一次毁灭式爆破,全部门店狂风过境般门扉大敞、橱窗碎裂,无一幸免。毫无人气。
而他们的来路已经被断楼彻底堵上,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行。
梁绝的目光往四周逡巡一会,才轻轻一闭眼,将紧绷的肩膀放松些许:
“没看到丧尸,大概还算安全,我们得继续沿着地图再深入看看……谷迢?”
“嗯。”
谷迢这才收回一直望着来路的视线,转过头看向其他队友,眸光平静无波。
“我在听。”
“你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来的地方,没关系吧,有发现什么吗?”陈青石低声问。
“之前在停车场入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所以我本能扣下扳机了。”
谷迢轻轻一摇头,收起还剩一发子弹的火箭筒,点了点还算宽裕的手雷数,继续说。
“我直觉这个副本不只是简单的丧尸……”
还有更恐怖的东西在这里。
北百星“诶哟”一声,亮了亮手里的枪:“可是那群丧尸也不简单啊,都打爆脑袋了居然还能动,我保证我当时可是好好瞄准了的!绝对没有射偏!”
“啧,难不成这些玩意还有杂合了什么蟑螂基因吗。”
说话间,南千雪已经调换好了自己的武器,那柄唐刀挂在腰侧,单手斜架着突击步枪,仔细端详了一下枪身的纹路。
“难怪进副本之前的系统武器库里可以兑换杀伤力这么大的东西……嘶,别说还挺帅——贵真有贵的道理……”
听着女生略带兴奋的话,梁绝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虚握着拳头抵在嘴边,忍不住似的憋出一声笑音。
谷迢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原本平直的唇角弧度当即下撇:“梁绝……”
“噗哈哈……不是、谷迢,我没有别的意思……”
梁绝端正好表情,见谷迢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于是干脆在其他人好奇的目光里,解释道。
“是这样,当时系统开启武器挑选权限的时候,我正好跟谷迢待在一起……”
彼时完全开放的面板上,各种现代枪械的图片琳琅满目,而前几列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在极为瞩目的同时,标注在下方的积分价格也足以让每位玩家望而兴叹。
而A级玩家开放区的一处甜品店内,暖粉色调装修尽显温馨。
谷迢伸出舌尖抿去沾到嘴边的奶油,略带热切的目光定在最顶端的一项加特林机枪上,又瞥了一眼它高达上千万的积分价格,表情开始有些踟躇。
坐在他对面的梁绝没急着挑选武器,先转头又喊着店主多打包了几份甜品,旋即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如果你有喜欢的武器但积分不够的话,我的积分可以借给你,不用跟我客气。”
谷迢金瞳一亮:“谢谢,我会还给你的。”
听到这句,梁绝极轻地笑了笑:
“其实不还也可以……不过看你的样子,已经挑好武器了对吗?”
“嗯。”谷迢颔首应声,点在加特林的面板上,“是这个……”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的那一刻,整个武器面板忽然刷红,并且亮起了一道警告般的叹号:
【警告,标红危险玩家禁止挑选杀伤力巨大的器械!】
梁绝:“?”
谷迢:“……”
“……之后谷迢又试着挑选其他重武器,结果无一例外全部禁止他使用。”
梁绝对其他人简单解释完毕,摊开手心,表情显得心酸又无奈。
“而能让他用的只有几个小型枪械、燃烧 弹、手 雷之类的……”
当他开始解释的时候,谷迢就背过身没有再听,更是远离了无声大笑的北百星,隔着几米远,踩在一辆车前盖外翻的小轿车车顶上,往远处放开视线。
现在的副本天气还算不上太坏。万里无云,皓日当空。
体感估计在26°左右,东南风……
谷迢一边估量着,同时将略带困意的视线游荡在长街某处,忽而顿住身子,再次往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及时示警:
“——注意,十二点钟方向,距离六百米左右。”
交谈声戛然而止,周围的空气骤然紧绷。
又一波丧尸群拖着蹒跚的步伐从大路拐角处出现,肉 体腐烂后散发着一股冲天腥臭,携云带雾般黑压压叠满一片,朝全都有小队走来,刻进本能里强烈的危机感在这一刻疯狂挑拨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去,怎么又来啊!”北百星紧张得每个字都拖出了残影,“老大老大老大怎么办……不会真有小强基因,又多又难缠吧……”
梁绝淡定地眯了眯眸子,再次确认:“百星,它们真的被打爆了脑袋还能活吗?”
“对啊!跟一般丧尸完全不一样!”北百星肯定道,“我看得可清楚了!”
“……我们先避免正面冲突,拖延它们行动,尽量甩开这一波。”
梁绝沉吟一会,目光往四处搜索着什么,忽然眉心一挑,点了点某处,勾唇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
“有机会可以抓两个落单的丧尸实验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弱点。”
得到下一步指令的全都有小队做好准备后,当即调转,齐齐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丧尸群的距离已经不过百米,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它们忽然鼻翼翕动,嗅到了随风吹来的味道,便飞快迈开歪扭的步伐,朝玩家们背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所幸这波丧尸比起他们最初遇到的尸潮要少很多,但即便如此被追击带来的紧张感也丝毫不减半分。
全都有小队抢占先机,钓着丧尸群一路七拐八拐,一猛子扎入一处未竣工便被废弃的大楼里。
几十米的楼栋此刻只是一座地基,尚未安装天花板和墙体,只有最中央筑好了两侧的楼梯呈螺旋式上升,彼此相隔不到四五米,通体仅被涂抹着最基本款的单调水泥灰。
再往远一点看去,空荡荡的地面堆满沙土,角落里堆垒着多出来的砖墙。
推搡着踏入空寂大楼的丧尸群在原地茫然了一会,不远的前方却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
尽管它们听不见声音,只是苍白的视野一晃,纷纷扬起脸,就见梁绝和谷迢站在两侧楼梯间的空地中央,在挑衅完毕之后,两人后转身同步穿过楼梯,往大楼对侧的空地外飞速跑去。
丧尸只认准眼前的猎物,遵循着两人所逃跑的路线,跟着追了过去。
在队伍末尾的几只丧尸行动缓慢,眨眼便被甩出一大截距离。
就在丧尸群即将跑出大楼边缘之际,远空忽而响起几声经消音器后的枪响。
那落单的两只丧尸身子严重倾斜一下,被击断的双腿咚地跪在地上,还没等它们有所反应,紧接着从上方楼梯两侧倏而照脸拢下一条大红横幅!
抓紧横幅尾端的两人从两三米高的楼梯上一跃而下,烟尘震荡中一齐翻滚卸力完毕,同时拽紧手中的横幅,飞快缠绕着最中心的两只丧尸跑完几圈。
等南千雪估摸着差不多时,猛地刹住脚步,朝另一端的陈青石抛来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抓住红布的肌肉骤然隆起。
两人同时一用力拽紧横幅两端,将两只倒霉丧尸缠得死紧,彻底动弹不得。
“——新开副本大惠宾咯!全新类型丧尸买一送一!”
“砰!砰!砰!”
霎时数声枪响如礼炮齐鸣,穿梭在两人周围,毫不留情击倒几个掉头追上来的丧尸。
他们完成任务之后并没有过多停留,顺便接上了扛着狙击枪从楼梯跳下来的北百星,拖着两只骨碌碌在地上滚的丧尸,在慢一拍转头追上来的丧尸群咆哮中,往谷迢梁绝反方向跑去,迅速撤离了大楼所处范围。
北百星:“呜呼~!”
“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些不放心他们的行动。”
外侧空地上,火箭筒严阵以待,炮口直指大楼,谷迢一脚踩在废墟突起的钢材上,指尖虚扣扳机,却在说给旁边的梁绝听。
“唔……这倒是。”
梁绝站在半米高的废墟上,双手抱胸,闻言抬起左手摩挲着下巴,视线穿过距离这边越来越远的丧尸群,停在远处对他们竖起大拇指的北百星身上,听见耳麦另一端响起的:“老大!我们没问题了!”
最终,他放下手轻声一笑:
“——但是你看,他们不也玩得挺开心的?”
回应他的则是谷迢扣下扳机引发的一声轰响。
最后一发火 箭 弹拖曳着苍白尾焰,在竣工大楼的地基上炸出恐怖的裂纹,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自下而上蔓延开,最终猛地往下一沉,在烟尘四起中彻底倒塌!
而那一群惨遭溜了个遍的丧尸,也哀嚎着被埋进了废墟之下。
“嗯。”谷迢将已经暂时没用的火箭筒收回去,伸了一个极大的懒腰,“我玩得也很开心。”
梁绝跟着笑了一声。
全都有小队绕了个大路,对向汇合。
梁绝远远就看见了已经在等着的三人组,他们旁边是尘土渐散的大楼废墟,中间放着两个被用红横幅紧紧缠住的丧尸。
它们挣扎、蠕动着,其中一只刚张嘴要去咬人,就被南千雪拿刀鞘用力卡住了俩尖牙。
北百星正单肩扛着狙击枪,指着丧尸在对陈青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他们过来,顿时笑嘻嘻挥了挥手:
“真爽啊老大!大楼倒的时候那群丧尸被埋得一个都不剩啊!”
“都没有被伤到吧?”
梁绝顺口问了一句,见其他人都摇头,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下面的两个丧尸身上,居高临下捏了捏拳头。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两位都藏了一些什么秘密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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