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窗外依旧是淋漓细密的雨,女孩依旧坐在椅子上,摇晃着悬空的双脚,编织那项未完成的花环,她正轻哼着一首陌生的歌谣,却是断断续续,因隔得太远而听不清晰。


    直到最后一丝留恋的天光被暗色吞没。


    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动作僵硬地站起身,将花环放在椅子上,搓搂起不断颤抖的双臂。


    她的身上轻轻飘落下几枚残缺不全的羽毛。惊慌与无措的尖叫如潮水般将她瘦弱的身躯淹没,同时也淹没了她绝望的颤抖。


    尖叫持续了短短几秒霎地平息,替代它划破空气的是舒展开的羽翼。


    怪鸟的影子吞没少女的倩影,那双空洞无神的瞳孔扫过屋内,深渊般的眼神与镜头宿命般相接——


    画面转瞬倾斜,承载着花束的瓶身爆裂的刹那,尚未凋谢的花瓣飞扬乱舞,色彩缤纷,铺天盖地般覆盖下来,眨眼化作黑白雪花点,充斥整片视野。


    监视所用的道具顺利完成了它的使命,躺在众人视线汇聚的中心,缓慢化为一道被回收的数据流。


    而南北二人的心绪从震惊到平静,仅用了一句异口同声的“草”来完成过渡。


    云九州坐一旁甩着鸟嘴面具,看完传回来的监控之后,挠了挠脸颊,酝酿着开口:


    “额、你俩今下午访问的NPC……还真是女巫啊。”


    “看样子是了,但当时那个女孩完全没有表现出什么怪异的地方。”


    南千雪边说边抓乱自己的头发。


    “我出来的时候还跟北百星说不可能是她,可是谁能想到啊…”


    “关键是我俩也没想到这句会是一个flag……嘶痛痛痛……”


    北百星捶打着压麻的大腿,以一种半身不遂的姿势往后倒去,靠在云九州身上。


    “我之前,还跟人家信誓旦旦保证过,说我们会保护她呢……”


    南千雪轻叹一口气站起身。


    “总之我去跟老大说一声,商量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雨已经渐渐停了。


    克尔霍村庄上空,灰暗云层寂静涌动。


    几位现实职业为医生的玩家们戴着鸟嘴面具,握着银制长手杖,挨个给广场上的NPC们做检查。


    “我早就想吐糟了……”


    最后一个病患在昏迷中被林见山做好详细检查,接着他卸力似的倚靠在教堂墙壁上,也不顾湿黏墙灰蹭了满身。


    “拿根拐杖敲敲就能好算哪门子医者,这个游戏真是跟见鬼一样邪门。”


    “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见山医生。”


    杨瑶站久了有些累,就半蹲着歇息,听到这话时也搭腔。


    “以前上历史课,老师跟我们讲,因为知识的局限性,那个世纪的医生们确实是用这样的方法来治疗病人的。”


    她的漆黑衣袍因来回走动而溅上了点点泥泞,乍一看就像黑夜里的繁星。


    “当时我觉得,鸟嘴医生不管为了纯粹的信仰也好,为了金钱荣誉也好,这些被他们所使用的,在我们后世之人看来已经相当愚昧的方式,却是那个时代里他们所能做到最大程度的奋力一搏。”


    身材瘦小的鸟嘴医生说完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又放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


    “——所以,我觉得这身装束,就像那群骑士穿的盔甲一样,只不过它们是坚硬的,而我们柔软。”


    站在不远处的陈青石也听到了这两位新人玩家的对话。


    但他没有搭腔只是低声一笑,余光瞥见那位鸟嘴医生NPC半跪在一位病人身旁,弓腰倾听着对方气若游丝的询问:


    “医生……我能活下去吗?”


    鸟嘴医生NPC则用红手杖顶端挠了挠脑侧,开始四顾着寻找什么。


    直到他煞有其事翻开病人身下的一块石头,见底下飞快爬过一只蟑螂,立即笃定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会活下去的!不要怕!”


    林见山怔住:“?什……哪来的蟑螂!快拍死它!”


    “我去!蟑螂啊啊啊!”


    “到你那边去了!!”


    ……


    未得喘息的鸟嘴医生们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受惊的蟑螂慌不择路,在众人践踏成一团的脚边穿梭爬行,飞快躲进了阴影里逃过一劫。


    林见山喘着粗气,犹疑问道:“我们……踩死了吗?”


    “好像没有……”有人悻悻回答。


    “快快快找找,万一影响到病人休息就糟了。”


    陈青石低下头还没来得及检查,就听到了在黑暗里忽然被低抑着嗓音唱起的童谣——


    "Ring around the rosy,pocker full of rose^"


    【玫瑰花环,花的香味……】


    银润鸟嘴面具蒙在夜影笼罩下。红手杖顶端鲜艳得像血。


    那玻璃镜片下闪过一双如同乌鸦般的眼睛。


    鸟嘴医生站在这里就是从某个遥远世纪一跃而起的历史幻影。


    "Ashes_ Ashes_We all fall down."


    【灰烬——灰烬——我们都想倒下。】


    他在病患的呻  吟声中踱步,片刻后蹲下身,将其中一位已经断绝声息的病患的双手交叠置于其腹部。


    同时在嘴边轻轻哼起一首天真到诡异的短曲,似童谣也似悼歌。


    "Low blanket in the worid,covered in the glass^"


    【世界的地毯,被玻璃覆盖着……】


    陈青石站直了身子,听着这首飘渺歌谣,同时拉拽一下手套,对看过来的其他人轻声示意:


    “……我们得把那位不幸的死者搬离这里,等天亮之后找个地方埋葬了。”


    杨瑶叹息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我再去检查一下其他病人吧。”


    鸟嘴医生们齐齐点了点头,重新汇入瘟疫的海里。


    "action_action_We all want to fall."


    【行动——行动——我们都想倒下。】


    晚风吹散歌谣尾调,渗入教堂未干的墙壁内部。


    梁绝坐在彩窗下的角落里,正侧头枕在窗沿边,摩挲着铭牌休息。


    他手指滑动,触发出了铭牌上的字体显示,一串熟悉的信息再次映入那双半敛的眸子里。


    【您的身份为:教廷圣子(■■■)。】


    将指尖抵在象征未解锁的符号上,梁绝因听到从身后走近的足音而转头,待看清来人之后,便收敛了警惕的神色,眉眼舒展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弧度:


    “……千雪,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嗯,算是确定了一个女巫的白天身份。”


    南千雪肩甲上披着彩窗斑驳的光影,她身材挺拔,扶着剑伫立在圣子面前时,神情庄重得像下一刻要单膝跪地宣誓的骑士。


    “队长,是这样的,我们去见那个女孩子的时候,虽然只是短短一面,但我感觉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着女巫这一重身份。”


    “嗯,女巫并不知道自己是女巫,我们确实提出过这一个想法。”


    梁绝想了想,站起身,纯白希顿袍顺着他的身躯垂下蜿蜒流畅的线条。


    “不过,能让你特意来单独找我的事情……是想到了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说是建议,其实也算不上啦……”


    南千雪察觉到梁绝的注视,那是对他们来说一贯非常熟悉的、带着笑意与温和的神情。


    与北百星那个二货不同,被人以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很容易令南千雪感到有一点紧张,但也仅是一点,更多的是感到自己踌躇不定的身躯被轻轻推了一把。


    ——那大概是一种神奇的勇气。


    于是南千雪偏了偏头,视线在别处虚晃几下,就下定决心般正过脸来,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对梁绝倾诉出口:


    “我刚进这个副本的时候,发现我这次的身份是骑士——我很喜欢这个身份,因为它又酷又帅气,我觉得这是可以用来保护他人的身份。”


    她边说边笑着将半截长剑抽出鞘,银亮的白光晃过两人的脸,接着又被咔地按回去。


    “可老实说,当我看完道具记录的画面之后,我就忍不住想起前几天被我们斩杀的女巫,还有那个变成鹿的小女孩……队长,我们杀的女巫……”


    “假如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女巫,那我们现在这样,跟历史中那些不由分说地审判女巫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梁绝半倚着彩窗认真思索了一会,余光不经意瞥见女人腰间的佩剑,脑海中飞快掠过一道灵光。


    随即他笑着对南千雪伸出手示意:


    “可以把你的剑交给我吗,千雪?”


    “你要它做什么?”


    南千雪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听从他的意愿,将自己的长剑连鞘一同取下,交付在梁绝手中。


    梁绝握着鞘将长剑抽出,仔细看了看:或许是因为在现实中保留下来的习惯,南千雪对于武器尚来非常爱惜,这把长剑的剑身铮亮,干净得像一面映得出人心的银镜。


    接着,他握着剑柄的手心一紧,收着力将这把长剑的剑身抵在了南千雪的肩上。


    看着女人略显疑惑的表情,梁绝忍不住轻轻一笑,问道:


    “千雪有没有听说过《骑士宣言》?”


    南千雪没有回答,却不由得收束起了原本有些散漫的气场。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  暴。”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被暗夜所囚的圣子伫立在教堂里,倒映着光的彩窗下,此刻的面容已然是一种虔诚又认真的温柔神情,微尘在他周身悬浮闪耀着,就像一场誓约的见证者。


    念完三句誓言之后,梁绝重新望进南千雪的双眸中,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正直、怜悯、英勇、公正——或许这些品质才是骑士最初的模样吧。”


    梁绝说着将长剑收回剑鞘,用双手托着将其重新递给南千雪:


    “那么,你想要怎么做呢,千雪?”


    南千雪没有来得及回答梁绝。


    因为比她的答案更快抵达的,是一项极其特殊的系统公告:


    【恭喜骑士玩家“南千雪”,触发剧情节点-骑士宣言。】


    【骑士玩家主线任务:20%!】


    【成功解锁身份道具!目前骑士玩家道具已更新!】


    公告轰然砸下时带着仿佛掷地有声的重量,震得分散在各处的玩家们都不由得往南千雪所在的教堂瞥了一眼。


    坐在杂物堆上的黑猫也跟着抬起头,碧绿色的瞳孔因惊讶而缩紧,很快又被复杂的笑意所掩盖。


    它摇晃着尾巴,明显心情好了很多:


    “诶呀,真是没想到居然会是骑士提前解锁道具呢喵……”


    “只是可惜,太晚了喵……”


    寂静的教堂角落里,梁绝收回落在公告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南千雪时的神情已经放松了很多:


    “唔,看样子你已经有了答案。”


    南千雪则已经将长剑别回腰间,开始跃跃欲试地活动起了手腕。


    她那双盈满亮光的眸子微微一眯,朝面前的梁绝露出一个英气逼人的笑:


    “很简单,我们这就出发去逮住那些女巫,然后把它们按到你面前净化!”


    “而且——就算真的有什么所谓‘审判’,也应该在朗朗乾坤之下进行才对。”


    “诶!什么,千雪你要出去啊?”


    被公告引来的北百星刚凑过来就听到了女生这番满是决心的话,他立即笑嘻嘻着指了指自己。


    “带上我带上我,我还想看看今晚的女巫信息呢!”


    梁绝对看过来的南千雪点了点头:“你们注意安全……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喊住转回身即将离开的两人。


    “千雪,你的铭牌身份有变化吗?”


    “嗯?说起来我确实没有看……”


    南千雪说着掏出铭牌,看见她的铭牌信息终于产生了久违的新变化。


    【姓名:南千雪】


    【ID:1093—】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克尔霍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骑士副团长(守护者)。】


    【骑士盔甲、骑士旗帜(解锁成功)】:


    【您的力量来源于信仰,您的信仰即忠诚。您为公理与正义而战,手中的长剑只为守护弱小之人而挥下!代表公正的旗帜永不折断,骑士荣耀永不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绝念《骑士宣言》其实才念了前三条……因为后面的他忘了。


    小科普1·0:


    早期中世纪医学往往是异教徒、宗教和科学的混合体。随着教会获得更多的控制权,异教徒的“仪式”当作应受惩处的罪行。这样一种应受惩处的罪行可能如下:“当[医生]靠近病人的住所,如果[医生]发现旁边有一块石头,[他]会把翻转石头瞧瞧石头底下是否有东西。如果[医生]发现蠕虫、苍蝇、蚂蚁或任何活物,他们[医生]就说生病的人会痊愈的。”


    小科普2·0:


    鸟嘴医生唱的歌其实有很多版本的翻译,我挑了两个我喜欢的……别说还挺洗脑。


    小科普3·0:


    骑士宣言是骑士在授勋骑士称号的时候,在领主与神的见证下宣布的誓言。


    小科普4·0:


    ……应该没有需要科普的了吧。


    题外话:


    我:这个女巫副本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了,写得好痛苦呜呜呜呜。


    小梦:那我给你把女巫“日↗↘”的一声打成糊糊。


    我:……


    还是我:我居然已经在想那个S级副本的文案了呜呜呜。


    小梦:兄弟,你的手真是一点也跟不上你脑子。


    我:……


    (气若游丝出现)再也不要因为卡文断更了……复健好痛苦,手生了……完全没想到收藏还在涨,头一次感觉被收藏催更……orz。(痛苦面具)


    第112章


    被划伤流出的血沿着鼻梁一路淌进唇边,孟一星昏沉间伸出舌尖抿了一下,疼痛的味道腥咸而温热。


    意料之外导致受伤的右眼情况尚不明朗,极烫的脸颊、酸软无力到需人搀扶的肢体——


    蛰伏在暗处的瘟疫杀得他一个大写的猝不及防。


    接着他耳尖微动,幽深潮湿的夜雾里,那窸窸窣窣的响动越来越近,细听之下分辨不出来处,只能依稀感受到那是一股庞大且可怕的数量。


    未知威胁压迫着孟一星紧绷的神经与使命感,想到守在身边的几个队友与周围仍未成长起来的新人,他抬起手指尖敲了敲同伴的盔甲,哑声道:


    “……放我下来。”


    正朝教堂跑的年轻骑士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挨了守在身后的秦于征一巴掌。


    “别管队长说了啥!快点跑!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你都直接跑回教堂!”


    秦于征说完又回身,对孟一星毫不客气说道。


    “伤病患没资格对组织的决定提出异议!——这可是你以前说的!”


    这小子……


    孟一星略带不甘的磨了磨牙,仍旧倔强地仰着头,意图去看透翻涌的迷雾。


    秦于征深知自家队长的德行,将无奈的白眼隐藏在夜色里。


    玩家们被不知名的紧张感催促,在奔跑间横穿过偌大的广场。


    刚下过雨后的土地泥泞异常,似乎每走一步,地势就陡然下降一点,当他们稍有不慎踩进水洼时,会令人有一种迈入沼泽的失重感。


    窸窣声迅速逼近,已然压在鞋跟,一团急不可耐的攻击欲腾空而来,目标直朝其中一位玩家的后脑!


    队末的秦于征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不自然的流动,动作迅速拔出长剑,白光一掠,剑尖挑飞了那团黑影,他本人则守在最后,脚踩在石雕的喷泉边缘转身。


    将整个村庄的淤泥汇聚于一处并赐予它们生命,于是它们分裂、重新塑形为最常见的啮齿动物,从未知的深处爬出,如大军压境般带着令人心颤的威压。


    秦于征挥手掀起身后披风飞扬,持剑后撤一步踩在喷泉内部的泥泞里:


    “我这辈子最讨厌——诶卧槽!”


    突兀下沉的身体严重向后倾斜,他的狠话还没放完一半就被惊呼截断。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喷泉内部虽然没有积水,但却以秦于征的踩踏点为中心,向下方凹出一个可怕塌软的弧形,仿佛虚盖在陷阱上的浮土,张口静待着猎物中招。


    秦于征的双腿被吞了一半,他狼狈地用双手撑着喷泉边缘,正努力想将自己的身体从黏连的泥泞里拔出。


    已经跑远的玩家们回头见状,正想上前帮忙把人拽出来时,却发现鼠群已经在眨眼间吞没了秦于征,距离他们还有短短的几米。


    最外围的玩家利落地挥剑,斩断了最先逼近的一股鼠潮。


    但只见那些断成两半截的老鼠抽搐了几下,猩红的眼睛如即将熄灯般一亮一灭,跟泥似的融化成一体缓缓涌出,替换整合成了更大一些的身形朝玩家们的脚下扑来。


    于是有人忍不住崩溃:


    “我靠这玩意还有第二形态的!”


    孟一星见状当即爆粗,意志抵抗着了身体的昏沉,揪住背着自己往教堂闷头直冲的玩家披风:


    “把我放下来,臭小子!”


    那位玩家脑子里也乱得很,却还谨记着秦于征对自己说的话,于是也梗着脖子,用盖过他命令的音量大喊:


    “……大哥你松开手啊!要被你勒死了!”


    孟一星爆着青筋微微一笑:“我数到一。三……”


    回应他的是将力道收得更紧的臂膀。


    孟一星:……这孩子怎么这么能犟。


    “二——”


    他低哑的倒计时里忽然穿插起一股从远处呼啸而来的风声。


    孟一星警觉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松开披风转而一把按住那人的头盔往地上带去,同时扯着嗓子大喊:


    “都趴下!”


    教堂外的夜色中轰然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爆炸点燃的耀眼火光,掀起一股剧烈的气浪!


    震荡扩散而来,驱散如泥浆般覆没而来的鼠群,露出之前被吞没的秦于征——他憋住的气终于得到释放,整个人此刻在剧烈咳嗽着,泛起生理眼泪的视野模糊,终于看清了不知何时停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来人未认真打理的黑发七支八楞竖着,眼罩歪歪斜斜被往上随意一推,金眸半敛露出沉静的光,背对火光的盔甲没有披风,只有银色的边沿微微耀亮。


    被他拎在手中的炮口朝下飘着一缕白烟,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卡住自己的臂膀,一用力将人从“喷泉陷阱”里拉拽出来,往后方的人群里轻轻一推:


    “走。”


    说这话的同时,谷迢抡起炮筒往下狠狠一砸,将在脚边蠕动着意图逃离的老鼠一并碾死,随即转身对准重新聚集起来的鼠群轰了第二发。


    秦于征迅速站起身,临了恋恋不舍瞥一眼被谷迢扛在肩头的火箭筒,带着些许微妙的羡慕之情跑了。


    他们脚下的大地震荡轰鸣。


    谷迢没有第一时间去欣赏火烧鼠群的盛景,而是侧身抬首,目光借着火光,掠过交错的人影,与不远处的孟一星对上了视线,情绪难辨的金瞳映出沿着对方脸颊淌下来的血。


    空气停滞一瞬间便再也压制不住,于是猛烈灿烂的光华刹那爆绽,火花纷飞,烧得谷迢眼前闪回如断裂的雪花屏。


    ……那个理着利落寸头、眉眼凌厉的男人直到最后,也仍旧挺直着背脊,笑着张开手掌,揽住他用力给了一个安抚似的拥抱。


    之后转过身,带着其他人一同踏入如雾般萦绕的火焰深处里。


    只剩下一个大步迈前的背影。


    ——灵魂从此了无踪迹。


    两人隔着灼烫的气浪对视了短短两秒,忽然就像被恶心到一般,飞快地扭头移开视线。


    孟一星表情扭曲,用力擦去脸上的血迹,向旁边跟上来的队友求解:


    “这人刚刚是不是在笑话我?”


    秦于征:“……昂?”


    谷迢则轻嘁一声,打消了“这人曾经是不是跟我关系还行”的想法,转回身看着从散去的火光里重新涌出的鼠群:


    它们有些因爆炸重新合几为一,窸窣着、迈动如犬兽大小的身躯,愤怒的目光中隐隐掺着些许忌惮。


    站在最前的人抬手将火箭筒炮口上抬,调整站姿一脚踏在广场边缘,正对着鼠群,挡住了它们的道路,垂睫扫来的视线不掩锐利,金瞳微微压紧,像蓄势待发的雄狮巡守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感觉自己被蔑视的鼠群齐声尖啸,却踟躇着不敢再前。


    被谷迢挡在身后的教堂大门终于被打开,神态狼狈的骑士们携着泥泞鱼贯而入。


    零队尚能活动起来的其他人急忙上前,将孟一星扶下来靠坐在墙边。


    “让让,我给他检查一下!”


    杨瑶凌乱着头发,拨开挤在一起的几位队员,凑到孟一星身前蹲下来,将鸟嘴面具丢在一边,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血肉模糊的右眼,提起一口气的心底微微一松。


    “还好还好……应该是没有伤到眼球的……”


    而注意到这位年轻医生脸上的表情,孟一星还能偏头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嘴硬道:


    “不用担心,医生,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是很有数的……”


    像是听到了某个不可饶恕的禁忌,杨瑶的表情骤然一沉。


    梁绝站在教堂大门边抬起手往外探去,却不出意外被一层无形的墙壁给隔绝。


    他隔着游荡的暗雾,遥遥看见谷迢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


    “今晚未免也有点太长了……”


    “老大,我这就出去帮忙。”


    南千雪将铭牌收起来,边说边回头,看见了梁绝此刻些许复杂的表情。


    她没有看懂他表情里的苦涩,于是试探着问:


    “你是在担心迢哥吗?”


    听到这话,梁绝唇角牵起一抹笑:“我并不担心他,我只是……”


    他顿了顿,还是咽下未尽的话音,最后回望谷迢的背影一眼,再开口时已经转换了话题。


    “我觉得谷迢不需要我们的帮忙,鼠群先交给他解决吧……至于我们这边,李天川和王归虹还没有回来,我有点担心……可以请你们去找一下吗?”


    “这个当然没问题。”


    南千雪挑眉说完,又左右摆头,正想去找不知跑到哪去的北百星,就听到他在人群里响起的惊天动地一嗓子:


    “你说什么!”


    北百星原本在听秦于征解释为什么孟一星能被伤成这样,却猝不及防听到了今晚被骑士斩杀的女巫样貌——


    “那我们今天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捂着脑袋纠结一会,转头看向听着动静过来的南千雪:


    “千雪,你那个道具……”


    “嗯。”


    南千雪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什么,面无表情点头。


    “一次性的。”


    北百星无语凝噎半晌,正想说些什么时,余光瞥见梁绝从他身边经过,直直走向教堂的角落里被人群围堵的地方。


    孟一星就倚在那里缩头闭眼装死,任凭杨瑶边清理伤口,边絮絮叨叨反驳自己“对身体有个屁数”,同时恶狠狠记住周围每个偷笑的队友,并且打算以后让他们笑不出来——尤其是笑声最大的王鹏。


    直到杨瑶的声音逐渐放低,他才意识到有人走近了。


    孟一星略带诧异地睁开左眼,看到了正半跪在自己身边的梁绝,见他表情严肃,立即调笑道:


    “担心我啊?”


    “……没有伤到眼球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梁绝没理会他故作轻松的打趣,而是仔细看了看孟一星脸上逐渐被清理出来的伤口。


    “看样子是要留疤了。”


    “这有什么,伤疤可是男人的浪漫!”


    孟一星抬起拳头往他肩头锤了一下,装作不在乎般宽慰道。


    “比起命来,只是留个疤已经算不上什么了,这些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梁绝闷不哼声挨了一拳,半敛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几下,只得轻声一笑:


    “你说得对……”


    被喊过来的陈青石脚步匆匆,细心地一瞥,留意到被梁绝藏在阴影下蜷紧的双手。


    他眨了眨眼,摘下手套走过去,抬起干燥温暖的手心拍在他的肩膀上:


    “梁队……怎么沉着脸?是在担心别的问题吗?”


    梁绝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热量,短暂怔愣之后,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不过不碍事。”


    他注意到被陈青石拎在手心里的银手杖,想到孟一星的病,急忙给他让出空间,自己则转身往教堂门口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几步,有人喊着他的名字跟了上来:


    “等等,梁绝。”


    梁绝停下脚步,转头看清来人,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了,青石哥?”


    给病人敲了一手杖就追上来的鸟嘴医生停在他身侧,抬手揭开面具露出一双久违的蓝眼珠,盈起几分笑意:


    “有人告诉我,我们的队长今下午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垮着脸看起来像老了几十岁一样,所以我来看看。”


    梁绝再次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轻声一笑:


    “不会吧……这么明显吗?”


    ——老大他总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但我现在要去跟千雪出去找人,只能拜托留在教堂里的青石哥你来看看情况啦!


    前来请求的北百星双掌合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绿眸微微眯着,活泼的语调仍在他的耳边回响。


    陈青石松了松唇角轻吁一口气:


    “说起来,梁队比我还小个好几岁呢,平时真的看不出来啊。”


    “是这样吗?我倒是觉得青石哥比我要可靠多了。”


    “怎么会呢,其实更多时候,我也是依靠着身边的朋友,才能走到这里的啊。”


    陈青石跟着梁绝一起迈开步子,边说边偏低脑袋观察着他的神情。


    “如果梁队真心认为我可靠的话,介意跟我说一下你在担忧什么吗?”


    ——又是这熟悉的、令人难以招架的直球。


    梁绝低头抹了一把脸,有些忍俊不禁:


    “好、好吧……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太没用了,无论是救助病人也好、斩杀女巫也好,我只是一直被困在教堂里被动着,大概是对此感到有些挫败吧。”


    陈青石很容易就察觉到,这段话只是特意被拎上台面的借口,尽管也带着些许真心,但仍然难以掩盖藏在最深层的隐忧。


    即便如此他也思索了一会,开口道:


    “从俄罗斯毕业回国做医院实习生那会,因为不适应职场,我有一段时间也陷入了焦虑,总是觉得自己跟不上其他人的步调,于是打电话给外婆倾诉。”


    梁绝安静听着,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比现在还要稚嫩许多的陈青石缩在房间里,如布偶熊般垂头丧气,对着电话另一头发泄委屈的样子。


    “那个时候外婆用一句话安慰了我:Всеидетвсвойчеред.中文大意是:所有的一切都有自己的顺序。”


    “所以梁队……我想,或许现在只是还没有到属于你、属于圣子这个身份的时间。”


    陈青石说完,瞥见梁绝望着某处,陷入深思的表情。


    于是他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广场上,鼠群与谷迢互相瞪视了许久,最先偃旗息鼓放弃追击,调转身子往来时的路爬去,如退潮般被黑暗吞没。


    陈青石忽然感到福至心灵:“……是在谷迢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算是吧。”


    梁绝的应许声轻得像拂面晚风。


    谷迢收起火箭炮,似有所觉般回头看见了站在教堂门口聊天的两人,于是转身向他们走过来。


    “不过青石哥……你说得对。”


    梁绝就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关窍,眉目舒展着,眸底似乎隐隐坚定了一直犹豫着的信念,并终于决定为之迈步。


    “等到了属于我的时间,我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队长在这里做了一个不得了的决定……但这是以后的事了。


    可公开情报·关于年龄:


    陈青石:33岁。


    梁绝:25岁。


    北百星:23岁。


    南千雪:22岁。


    谷迢:25岁(?)


    队里老幺是南千雪——!


    第113章


    谷迢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住,对陈青石一点头算打招呼,接着视线移到梁绝身上,语气毫无起伏,硬生生将他的疑问压成了陈述句:


    “出什么事了。”


    “有部分玩家被感染了瘟疫。”


    梁绝将大概情况跟谷迢说了说,随即又见他面无表情,视线却越过自己往教堂深处瞟,忽然生出一种想要逗弄他的念头。


    于是他笑着问:


    “——你是在担心孟一星吗?”


    原本稍感倦怠的谷迢闻声怔住,呆滞的脸上顿时裂开一道缝隙,期间无数句难听的脏话如山呼海啸般,沉默着闪过。


    但当他瞥见梁绝带笑的眉眼,又瞬间收敛成他们最熟悉的平静,耷拉着眼皮,用一种极其勉强的语调回答:


    “……不。”


    目睹了谷迢用脸骂人全过程的梁、陈两人:……


    梁绝一时忍不住失笑。陈青石则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但谷迢在这时却忽然偏过了脑袋,微微颔首拽低眼罩,垂眼在地面晃了一圈,捡回自己原本的情绪,才开口说:


    “——我担心你。”


    笑意转瞬变为惊讶,梁绝猛抬头盯着谷迢,很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变得直白。


    谷迢避开他的注视,飘忽着视线不知落点:“……顺便过来看看。”


    梁绝眨了眨眼,这次反而没有轻易放过他,尚来温和的笑容里不由得带上了轻微的强势:


    “真的只是顺便吗?”


    作为回答,谷迢转身迈开大步走开了,身影快速地融入黑雾里,余留被晾在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几秒,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喷笑。


    “哎呀,稍微逗得有些过头了……”


    梁绝笑完之后,摇了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把斗篷和帽子还给他呢……”


    被小队长的恶趣味逗跑的谷迢重新晃悠回广场的喷泉边,瞥见黑猫正蹲在花雕的平台上面,低头看着那两个被秦于征踩出来的泥坑。


    他走过去停在它身侧,同样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喷泉内部不自然深凹的地面,越看越觉得像一个被薄布覆盖着的黑洞。


    “这下面有什么?”


    黑猫猛地回头与谷迢对视着,锐利寒亮的竖瞳如陷入梦魇般,溢满非人的杀意。


    但这股杀意仅仅存在了一瞬,于他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下一只状作无害地舔舐爪子的黑猫。


    “什么都没有哦喵。”


    谷迢瞥了它一眼。


    黑猫也没有掩饰自己敷衍态度的意思:“你看起来不信呢,以后会轰烂它的对吧?”


    谷迢收回视线,没有再就这个问题深究,而是从善如流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问题吧——梁绝在小屋里发现了什么?”


    猫舔爪子的动作微妙地顿住,它重新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也不迟钝嘛……你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还是说某人的演技太蹩脚了?”


    梁绝的伪装至今为止真的非常自然,从一开始谷迢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直到鼠群嘶叫着退回雾里,他回头走向梁绝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了他刹那变化的眼神。


    谷迢确信自己曾见过这样的眼神。


    是在山崖最底处的血泊中,风雪簇拥着他回忆起来的梦境里,在指尖猛然颤抖着握紧的心悸里。


    是什么时候,梁绝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回望他最后一次,就此走上了他拼尽全力也追不上的绝路。


    ——那是一种安静、悲伤而又坚决的笑意,就像一场浩大且静谧的落日余晖。


    一种后知后觉的苦涩倏而自谷迢心底涌起,蔓延泛至舌根,他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攥紧拳头,脑海仍不停地拼命思考。


    拼命思考着他又错过了什么、忽略了什么、遗忘了什么。


    才会让这一次的梁绝,再次对他露出了温柔得仿佛即将破碎的神情?


    似乎察觉到再保持沉默的话就会被眼前的男人暴起开瓢,猫开口回答:


    “是秘密。”


    谷迢活动手腕的动作停顿下来,掀起眼皮一瞅,黑猫的尾巴尖朝喷泉内部点了点,避重就轻地“喵”一声,接着跃入半空消散了身影。


    ……溜得真快。


    他只好放下手,忽略心底浮起的几分可惜。


    而另一边的南北二人组赶到贫民巷,在一处拐角迎面与冲得太快刹不住车的情报贩子们撞了个正着。


    王归虹和南千雪眼见着旁边的队友快要脸对脸磕上,急忙伸手拽住了他们的披风往后一拉。


    “我去!百星小哥,南姐!”


    李天川往后一踉跄站稳,看清来人之后满脸惊喜。


    北百星脖子被猛地一勒,重新站稳后扭头干呕一声,对眼前的两个人咧嘴一笑:


    “你们——哕……你们还活着啊!”


    “你这话说的……”


    李天川正想反驳,就被王归虹敲了后脑勺:“别寒暄了两位,女巫在后面追着呢,快跑!”


    于是终于汇合的四人急忙往教堂跑。


    北百星跑着忽然一拍脑门:“哦对,我还要看看这次系统给的女巫线索……”


    “别看了,我们知道这个女巫是谁变得——”


    李天川脸色有些难看地截断他的话。


    “下雨的时候我们躲进了一个NPC家里,她叫洁丽雅,还有一个叫柯娜的女儿……就在晚上雨停我们要告辞的时候……”


    南千雪:“她俩其中一位是女巫?”


    李天川摇了摇头,沉声道:“都是。”


    他们迈开大步,朝向静立在道路尽头的教堂跑着,无所谓脚下踩中积水的泥泞飞溅。


    “我去,俩女巫?你们排场这么大的?”北百星忍不住惊呼。


    王归虹适时接话:“不,她们是一体的,也就是说……”


    北百星听着,忍不住回头看向两人跑出来的拐角,一只熟悉的怪物扇动翅膀,抖着鳞粉亮相,从口器处垂下两条蠕动的触手,叫声扩散而来,像嘶吼也像哀鸣。


    他忽然觉得她本应该纷飞起舞在烂漫花田里,而不是游荡在这湿冷的雾夜。


    “这一个女巫的躯体里,塞了两个人的灵魂。”


    李天川坦率道:“我们俩不太擅长战斗,为应付她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南姐有什么想法?”


    南千雪思绪沉着:“总之我们先别跟她正面冲突,回教堂拖到白天,喊老大净化她们好了。”


    王归虹跟在他们身侧,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单舒跟我们说你们白天遇到的那个小姑娘也是女巫,不知道你们……”


    她说着同时瞥见了旁边南北淡定到有些难看的脸色,咽回了没说完的后半截话。


    “……懂了。”


    南千雪憋气边跑边怒翻白眼:“单舒那混蛋有什么情报也不他妈早说,一天到晚只知道躲躲藏藏……属乌龟的吗?”


    “哈哈,没事的啦,我们从他那儿知道了些别的情报——还有白兰地!”


    李天川摆了摆手,奔跑的同时掏出酒瓶对他们晃了晃。


    “等回到教堂我请你们一起喝啊!”


    王归虹大跨步跳过一堆杂物,终于忍不住大声吐槽自己不着调的队友:


    “——现在是说酒的时候吗!!”


    从情报调查小分队到女巫追杀大队再到约酒吧酒友,四个人无暇感叹他们在游戏里愈发放肆的松弛感,飞快穿过克尔霍广场,眼见着前方就是门口大敞的教堂。


    “诶,谷哥!!!”


    北百星余光瞥见了什么忽而急刹车,转头跟站在喷泉边扭头看过来的谷迢对上了视线。


    “谷哥你怎么还在这!”


    谷迢面无表情,听到北百星的大嗓门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抛来两个字,精简概括了自己的问题:


    “女巫?”


    “对啊,在后面追着呢,我们打算把它白天留给老大看看能不能解决……”


    同行的其他三人眼见着谷迢听到这里时,将已经掏出一半的火箭炮又塞了回去。


    而旁边北百星的话音热情洋溢,跟连珠炮似的持续着发射:


    “所以谷哥要不要跟我们进教堂躲躲?感觉你在这次副本里都好神出鬼没的诶,可以透露一下你下次打算扮成谁吗,可以扮成王子吗?”


    李天川看着那位气场贼强的大佬打眼往这边一瞥,抬手拽低眼罩,丢下一个“不”字,转身就走进冷清又神秘的黑雾里。


    北百星则皱眉挠了挠头,傻愣愣向南千雪求解:


    “谷哥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感觉他现在很想揍人诶?”


    南千雪无奈扶额,拽着人跟其他两位一起迈进了教堂里。


    烛台上的蜡烛再次滚落下一行烛泪,而中央的长椅上已经躺满了倒下的玩家们。


    鸟嘴医生们起立行走的影子穿梭期间,见到有人进来时,格外熟稔的上来拿起手杖敲人。


    两位情报贩子被敲得不约而同一愣,没等他们试图搞明白情况,就听到旁边响起梁绝的声音:


    “很高兴看到你们没有出什么事。”


    王归虹取下头盔对走过来的男人笑了笑:


    “多谢梁老板的关心和支援,我们这一趟姑且顺回来了一点情报,找个地方听听看吧?”


    旁边的李天川迫不及待地对他举起酒瓶:“还有酒哦!梁小老板要来一杯吗!”


    之前背回孟一星的骑士新人玩家见梁绝跟回来的另外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似乎要躲着所有人长谈一番的模样,内心浮起几分不安。


    为求慰藉,他戳了戳坐在一边打哈欠的秦于征:


    “大哥……你们不去派人去听听吗?万一错过什么情报怎么办啊?”


    “嗯?不用啦。那可是梁绝。”


    秦于征咂了咂嘴,惺忪的眼皮被生理泪水浸湿。


    “我们孟队说过:如果哪天梁绝让他跳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崖底下有游戏的出口……虽然我觉得队长肯定是因为梁队救过他所以滤镜很重啦,但是这话糙理不糙。”


    新人玩家表情仍有些半信半疑。


    秦于征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伸出手指:“看见那个被梁队捏在手里的本子没?”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巨大的彩窗下,李天川不知从哪摸出三个酒杯倒上,而他对面的梁绝一边听着王归虹说话,一边单手捏本子往上面记着什么。


    “你是新人还不清楚情况,其实梁队长的这个牛皮本可是救了在场大部分玩家的人命……”


    秦于征边说边看向梁绝。


    只见那人正站在教堂巨大到需要仰视的彩窗下,希顿袍洁白干净得像在散发着微光,拿着页脚翻卷的牛皮本,认真起来时眉心微拧,眸底凝光。


    有一种莫名威严的生人勿进气场,驱使着梁绝所在的角落里形成了一圈微妙的真空。


    秦于征忽然微妙地理解了自己队长说过的话,目光越过梁绝头顶上移,看到了那一扇万紫千红的彩窗,上面所绘出的大概是圣经里的一些经典故事。


    但是他们不信神,倒不如说在场的大部分玩家都不信这个缥缈的神。


    所以当他们闲来无事去仰望彩窗上的绘画时,更多是在看一种绮丽的艺术而非可以寄托的信仰。


    因为能够得到他们信任的那个人,是不需要他们去仰视的。


    于是在新人玩家的注视里,秦于征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只需要直接按他说的话去做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谷迢-精通用脸骂人的神奇技能,使用得堪称出神入化,甚至能具体到看得出他骂得有多脏……


    (梁绝觉得很有趣,并且会好奇下一次他会用脸骂什么。(?)


    李天川-梁绝小迷弟一枚,喜欢喝酒,平时出副本之后喜欢泡在情报贩子聚集的酒馆里,心想说不定可以偶遇到来买情报的梁小老板,并且喜欢找机会请他喝一杯酒。


    梁绝:(总是莫名其妙被人请酒)(茫然但很有礼貌道谢并喝光)(后因被很多人请酒而不得不减少出现在酒馆的次数)


    王归虹-长相很艳丽的大姐姐,在现实里学过几年戏曲,唱戏很好听,比较喜欢类似陈青石这一挂的肌肉型男,用她本人的话说:“只是欣赏他的身材,感觉被扛起来会很有安全感。”


    陈青石:(礼貌道谢)


    (被真真实实扛过的谷迢):…………


    秦于征—大学入伍兵。


    理寸头的时候为了显得自己特别一点,想让队长再加三道杠,果不其然被敲了一顿。(但孟队还是大方地满足了他的愿望。)


    其实是孟一星的迷弟,因为觉得队长站在前面指挥的样子超帅,敲人脑袋的时候很帅,留疤也很帅。


    第114章


    梁绝站在彩窗下,记录完情报之后,颇为耐心地听着王归虹对某个情报贩子的吐糟。


    他对单舒这种“我有话就是不直说偏要拐弯抹角暗示让你猜”的爱好深感敬佩。


    同时他想起那句似是非是的“引线”,谷迢的任务面板同样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最后,一抹通透的笑意浮现在那张沉思的脸上。


    “这样啊……”


    王归虹愣愣地安静下来:“诶……梁小老板你真听懂他的谜语了啊?”


    “或许吧,等我明天找机会确定一下就会告诉你们的。”


    梁绝放下抵在唇边的手指,摇晃一下酒杯里没喝几口的白兰地,又接道。


    “所以你们也觉得副本等级有问题?”


    “额……我看不出来,但是感觉整个副本从头到尾都云里雾里的……”


    王归虹顿了一下,说完转过头。


    梁绝也跟着转头。


    两道视线汇聚到正在一边寂寞独酌的李天川身上,吓得他险些被呛到:


    “噗!咳咳……什么?”


    而被注视的人急忙擦着嘴看过来,也没有掩饰自己在开会走神的事实。


    王归虹交叠抱起的指尖忍不住扣紧了手臂腕甲:


    ……为什么这人丢脸我也会一起觉得尴尬啊。


    梁绝依旧神情温和的注视着李天川,话音里藏着些许期待:


    “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说说你对副本进行到现在的看法吗?”


    李天川的压力在小队长的眼神下瞬间倍增,他急忙摆手:


    “不不……看法倒是算不上,梁小老板……因为我跟虹姐一样,也觉得云里雾里的,至于等级的话……”


    “主要是据我们所知吧,目前副本等级的区分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明显。嗯……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随着副本出现的时间越长,等级就会变低,被我们获需的情报也会越多,反之亦然。”


    接着他又拧眉道。


    “但是我们进游戏两三年了,按理说不短了吧?但也没听说过有玩家通关过女巫这样的副本啊……梁小老板也没听说过?”


    “我进游戏的六年里没有经历过女巫相关的副本。”


    梁绝如实摇头,同时那则关于谷迢死亡相关的阴霾在他心底掠过,投下一丝严峻的阴影。


    ……他一定要找机会再次跟那只神秘的黑猫对峙。


    暗自下了这种决心后,梁绝卸去周身凝聚的些许凝重,换上少许的轻松,暖棕色的双瞳平和地望向面前的两人,笑了笑: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总能找到突破口的。”


    梁绝的话音里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自信。


    仿佛摸黑前行的路上感到恐惧时回过头,远远看见他守立在最黑暗的底线前的身影,就会从中汲取些一往无前的勇气。


    王归虹和李天川对视一眼,在梁绝致意下互相碰了碰手里的酒杯。


    而清脆的碰撞声后,不约而同舒展的眉头——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黎明前夕四下寂静,当浓郁的雾气逐渐弥散,这一个长夜终于迎来了尾声。无论黑暗中多么热闹,当白昼降临的那一刻,一切都将偃旗息鼓,屏息等待下一场狂欢。


    梁绝简单睡了五个小时。


    在意识强迫自己清醒的过程中,听觉最先苏醒,将教堂里的各种声音灌进来,病患玩家低抑的喘息、咳嗽声,其他玩家翻身时的衣襟摩擦、磨牙咂嘴声,偶尔响起几声含糊的梦呓。


    接着,他坐起身,抬手揉了两把脸,驱逐走仍在恋恋不舍的瞌睡虫,抬起血丝未消的双眼,看到教堂里飘来荡去微小的尘埃,它们陨坠如一场小型的流星,带来丝丝缕缕的璀璨天光。


    ——天亮了。


    梁绝环顾了一圈,有意留给其他人多一点休息的时间,自己先轻手轻脚去检查了一下孟一星的伤口。


    尽管他已经将起身的动静放得很轻,但还是不可避免惊醒了这位假寐中的军人。


    “不用担心我,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梁绝。”


    孟一星仍在发着烧,呼吸粗重,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剧烈咳嗽后的沙哑。


    他右眼的血已经止住了,被杨瑶妥善地裹着一块纱布用来以防感染。


    零队的其他队员都对队长的新形象表示接受良好,毕竟好歹眼球保住了。


    王鹏甚至犀利评价道现在他看起来很像土匪头子——孟一星听完冷笑一声,指挥秦于征撵着他跑了三圈教堂。


    “既然你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不碍事。”


    梁绝眨了眨眼,正欲撑身站起时,忽然被孟一星拽着袍布拉了拉。


    “怎么了?”


    孟一星半睁着左眼,组织好语言之后,撇了撇嘴开口:


    “你真看好谷迢那小子?我感觉他在副本里的身份不简单……很有可能跟女巫有关。”


    “其实谷迢比他表现出来得要可靠很多……”


    梁绝说着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对这两人莫名其妙的相斥气场感到很有趣。


    “况且……如果你真的不相信谷迢的话,昨晚跟女巫战斗的时候怎么会交给他来帮忙断后呢?”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心事,孟一星的背脊不由得挺直,轻啧一声,开始嘴硬赶人:


    “你就当老子跟他八字不合磁场不对付吧——本来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但是看样子你对他的身份也不是毫无头绪,说明他对你还算坦诚,那我就放心了——现在你挡住我晒太阳了,梁队。”


    “好好,那您老好好晒太阳,有助于养好伤口。”


    梁绝被赶着往后退开,只得摇了摇头转身,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再次响起孟一星的声音:


    “等等,梁绝。如果你想去做什么事的话,可以带上我这边的几个队员。总之不要单独行动。”


    梁绝回头跟他对视着,在军人难掩担忧的注视下,认真点头回应道:


    “好,我知道了。”


    第五天。雨后。


    云层疏散,垂下流焰似的天光。克尔霍村庄的天空难得的放晴。


    寂静的道路上泥泞稍干,站久了总会有一种世界正在下陷的错觉。


    刚睡醒没多久,还有些发蒙的李天川打了个哈欠,揉着眼角看向身后的三人:


    “带路的话交给我一个人就好了,归虹还在睡,干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梁绝对他点头:“麻烦你了。”


    “这不也是为了能尽早通关副本吗,梁小老板跟我们客气什么。”


    李天川笑嘻嘻摆手。


    四人正在离开教堂前往贫民巷的路上,一路吹着清凉的晨风。


    北百星从梁绝身后探出脑袋来,问:


    “话说老大,关于怎么净化女巫,你有头绪吗?”


    “没有。”被询问的人略带无奈摊了摊手,“等真见了面再定夺吧,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身份。”


    “要是拿那个鸟嘴医生作参考的话,那老大岂不是要先神神叨叨一顿然后再在胸口画个十字啊?”


    北百星这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南千雪就忍不住笑了几声:


    “说起鸟嘴医生……青石大哥昨天还跟我们讲那个NPC翻石头,惹得他们那边鸡飞狗跳,完事那只蟑螂现在还没逮到。”


    昨晚梁绝跟情报贩子开会的时候,其他玩家则进入难得的休息时间。


    坐下来的陈青石闲来无事,将这件事当做消遣对他们说起时,眉心微微挑着,那双灰蓝眼眸里泛着几分无奈的涟漪。


    梁绝听两人一言一语补充完被自己错过的逸事:


    “原来是这样,看来确实有够头疼的。”


    “是啊是啊老大。”


    北百星说着双掌啪地合十。


    “希望鸟嘴医生们今天能顺利逮住它。”


    “一定要逮住它。”


    李天川听完也学着他的动作,同时带着三人拐过一个街口,接着放下手。


    “那两个NPC的地址再走几步路就到了,那儿距离单舒在的地方也不是很远来着。”


    “嗯。”梁绝点了点头,忽然顿住脚步,鼻尖微动,“不过……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味道?”


    晨风微凉,还带有些许昨夜残留的雨气,湿润且腥臭。


    梁绝意识到这股味道来源何处时,就忽然明悟了藏在风声最深处的讥笑。


    “是血……”


    昨晚又有人死了,还不止一个。


    玩家们循着味道寻找,发现贫民巷以外的居民区经过短暂的一夜,再次惨遭屠戮。


    那些深红的血挣扎着从房门涌出,像曾无数求饶失败的走投无路。


    “以往的副本里,这些怪物只会追着玩家打,这个副本反而在针对那些NPC。”


    北百星从尸体旁边站起来,将求解的视线投向另外的队友。


    “不会是要按顺序,得等NPC都被杀没了才能轮到我们吧?”


    南千雪若有所思。


    梁绝想起之前在广场上演讲时的插曲,摇了摇头:“不一定,或许女巫针对NPC是有理由的。”


    他们都对所谓理由有着隐隐约约的猜测,只是暂时还不会有人将它拎到台面上说开。


    绕了一圈之后,确认整个村庄除了病患NPC外,无一人幸存的玩家们,以李天川带头敲响了洁丽雅的房门。


    在他身后,南千雪向北百星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屏息等待门内的声音越来越近。


    女人带着疑惑推开房门,警惕的目光环顾一圈,越过骑士与王子,停在队伍最末的人影身上:深褐色的斗篷盖住他全身,阴影中只露出下半张脸与脖颈下崭新的白袍领。


    她的目光转瞬变得惊讶。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


    打破此方寂静的是一声温润的轻笑。


    被投以注目礼的男人抬手掀开斗篷,露出真容。压制在他头顶的翠绿冠环微微耀亮,暖棕的眼瞳从额前扫落的碎发间升起,像遥远地平线上第一缕破晓晨曦。


    “晨安,洁丽雅夫人……我们可以进去坐坐吗?”


    简陋的房间里,气氛有些许尴尬。


    “虽然有些唐突,抱歉我们突然来叨扰。”


    梁绝简单环顾一圈,最后的视线落到藏于母亲身后探头的女孩身上。


    “很高兴看见你的女儿平安无事,之前在高台上的一幕真的很惊险,但愿我的行为没有对你们造成什么伤害。”


    洁丽雅急忙摆手:“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很感谢您当初为我们解围。”


    她边说边弓身搬起一个笨重的椅子,似乎要让梁绝坐下来。


    北百星当即迈开步子过去,作势要接过来:“我来帮你搬吧!”


    洁丽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糟,抬着椅子后退几步避开了北百星伸来的手:


    “不不不,怎么可以麻烦您,王子殿下。”


    “……”李天川无奈望了望天花板,“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不用这么麻烦,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梁绝急忙打断了这一顿拉扯。


    洁丽雅闻言放下椅子,不安地将滑落下来的短发挽到耳后,紧张得就像站在吊绳下等待审判的人。


    “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啦,我们这次突然拜访也没别的大事,不然也不会来我们这点人。”


    北百星咧嘴笑着,如试图活跃气氛般开口。


    然而听完这话之后,他们眼见着对方的姿态变得更加如临大敌。


    ……北百星背手离开。


    没去管男生略显的萧瑟背影,梁绝跟洁丽雅身后的柯娜面面相觑一会,只见女孩似乎被他看得有些害羞,攥紧母亲的衣角又往后缩了缩。


    梁绝对她笑了笑,抬头与洁丽雅对视着:“请恕我直言,你们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印象吗?”


    “昨晚……?抱歉,昨晚两位骑士离开后,我们很快就回房间休息了,就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洁丽雅的眼神中流露出真心实意的茫然。她没有撒谎。


    退到门口旁听的李天川一回想起昨晚眼见着NPC大变怪物时,心跳骤停又狂跳的惊悚,忍不住满脸疲累。


    “既然这样,那你们白天时有听说过关于村庄夜晚的传闻吗?”


    面对梁绝的询问,女人摇了摇头,又低声解释:“瘟疫发生后,村里人很少再跟我们来往,如果没有菲娅小姐时不时接济,我们说不定也活不到这个时候……”


    “菲娅是谁?”南千雪带着疑惑发问。


    洁丽雅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起伏的街道尽头:“走到尽头再右拐,那座挂着干花的房子就是菲娅小姐的家。她最近不知为什么忽然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爱好,从外面采花回来编制花环……你们可以去看一看,她或许很欢迎你们到来。”


    南千雪静静地听完,怀着莫名惆怅的心绪轻应一声:


    “啊,我们知道了,谢谢您。”


    梁绝原本正在思索着该如何触发圣子的净化技能,正当他漫无目的地踱步,走到距离两个NPC一米左右的距离时,眼前忽然闪出一条弹窗:


    【是否确认使用“净化”技能?】


    梁绝:……


    他犹疑了一会,慢慢伸出手按在了【是】上。


    只见下一刻,实体化的白光微闪,一道圆形的气浪以它为中心迅速扩散,穿过房间内所有人的躯体后又虚化成白雾般消融在日光里。


    “嗯?刚刚发生了什么?解决了?”


    北百星对这一切反应不及,甚至还保持着背手的姿势,代替所有人愣愣发问。


    “……”


    屋内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梁绝低头看向系统面板。


    “不是吧净化这么简单的吗!”北百星嗷一嗓子,蹿过来,“这就完了?”


    “——没有。”


    梁绝的声音带着意料之中的淡定,他的指尖在虚空中敲了敲界面边缘,看着上面显示出的【净化失败】的醒目红字,摇了摇头。


    “果然没这么简单。”


    【净化女巫需在特定时间进行!】


    梁绝凝视着“特定时间”这四个字眼,眸里闪过昨夜黑雾翻涌的画面,下意识抬起手,触碰一下头上微微发亮的冠环。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于是四个人离开了村民NPC家中,索性站在街道上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这个什么特定时间……难不成是晚上?”


    李天川一脸头疼,“可是晚上,梁小老板根本不能出教堂啊。”


    “对啊对啊……之前老大竖着出去横着进来的画面我现在还没忘呢!”


    北百星眉头也拧得死紧,犹豫道。


    一旁的南千雪则理了理思路,最后潦草一抓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任务有矛盾啊,正常来说根本完不成吧?难不成还有别的办法?”


    “不用担心,事已至此就先这样吧。”


    而此刻,梁绝的表情却显得没有什么压力,他对其他人眨了眨眼,笑着说。


    “不过接下来等待验证的时间还早,我打算先去找谷迢行动,你们要一起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久没更新是额……上周发生了一件让我非常生气和难过的事情,气得我凌晨三点都没睡着,自己起来暴走五公里爬山。


    到山顶上看见日出的时候,就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又走回家睡觉。


    然后昨天跟小梦理剧情。


    我:这个女巫副本我一点也不想待了,我看看后面还有什么剧情吧啦吧啦……


    小梦:有你写的。


    我:。(内心山呼海啸)


    第115章


    一起行动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还是跟那位貌似除梁绝外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


    李天川一脸古怪,率先婉拒梁绝的友好邀请。


    而他转头没走几步,又听到了南北两人跟过来的声音,于是诧异发问:


    “你们怎么也拒绝了?不是一个队伍的队友吗?”


    南千雪摆了摆手,神态不以为然:“老大跟迢哥行动的话,基本没什么能难住他们的。”


    她的言外之意是其他人的跟随毫无意义,甚至还有可能拖后腿。


    “是啊……而且他俩在一块吧……”


    北百星食指顶着太阳穴,拧眉努力着思考出一个合适的措辞出来,干脆直觉道。


    “感觉多塞一个人都显得多余——总之就是很诡异的气氛。”


    而他亲爱的老大和谷哥对队友们的评价尚不知情。


    梁绝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过一处拐角,果不其然瞥见了街边伫立着的石猫雕像,而它身后是灰暗的砖墙,垒砌得如同拒人千里之外的胸膛。


    他站在雕像旁边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敲门,但当他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一圈,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丝毫找不到大概是门的位置。


    于是梁绝耐心地等了一会,很快就听到了意料之内的门扉轻响。


    女巫小屋内寂静一片,凌晨归来的谷迢在躺椅上,眼罩盖住双眼,呼吸平缓起伏。


    虚幻的窗户如实投射出梁绝静静伫立的身影,黑猫收回视线抖了抖耳尖。


    它从蹲坐改为直立,在桌子边缘一跃而下,收缩的竖瞳俨然瞄准了落脚点——是谷迢平躺着毫无防备的腹部。


    即将被袭击的那人忽然抬起手,如条件反射般一抓,在半空中截停了猫的偷袭计划。


    那只拎住它后颈皮的左手青筋毕露,谷迢从躺椅上半坐起身,无视了其张牙舞爪的扑腾,推高眼罩,冷冷投来满含困意的一瞥。


    猫在他的沉默里看出了溢满怒意的“解释”二字,潜台词则是“如果答案不让我满意就把你丢出去”。


    猫立即停止扑腾,垂下手脚摇晃尾巴显得乖巧至极,喵喵叫着说:


    “……你的小情人来了喵。”


    就在谷迢身形一顿,下意识分神往外看去时,猫趁机扭身挣脱开他的手心,轻盈落地,慢条斯理舔了舔掌心——计谋成功喵。


    看清窗外站着的人影,谷迢喉结上下滚动一会,低头重新拽了拽眼罩,似乎要借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心情,接着抬手将自己胸膛大敞的衬衫逐一扣好,同时不忘瞥一眼黑猫,警告一句:


    “别瞎说。”


    猫的叫声极其无辜。


    但谷迢没管,他推开女巫小屋的房门,肩膀斜倚门框,垂首看向站在台阶下,听到动静回身的男人。


    “上午好,谷迢。”


    梁绝站在一地泥泞狼藉里仰脸对他笑,明亮的眼瞳被压在冠环下,像正午时分挣扎着透过厚重乌云而来的阳光。


    谷迢莫名觉得这项冠环有些碍眼,但还是忽略了这一丝异样,垂睫回应:


    “早上好,梁绝。”


    “我本来想如果你还在睡,就多等一会了……”


    梁绝走进女巫小屋四顾着,看见了盘趴在躺椅上的黑猫。


    屋内有且仅有一把可供人坐下的工具。于是谷迢毫不犹豫伸手将猫拎下来放在地上,偏头对梁绝点了点下巴:“坐。”


    在黑猫略带幽怨的注视下,梁绝状似毫无察觉般微微一笑:“谢谢。”


    谷迢打着哈欠,熟练地半蹲下身,从篮子里翻出一块面包叼在嘴里,又将另一块递给梁绝。


    梁绝接了过来,同时打量着此刻的谷迢:


    这件淡黄色宽袖衬衣很衬身材,挽起的袖口泛着一点莫名的贵气,将他整个人的气场显得懒散又不邋遢,半蹲下时背脊隆起出优美的弧线,滑下的眼罩一角半挡住了右眉,双眼眶下掩盖不住青黑色的困倦,金瞳半敛得像睡梦里被揪醒的雪鸮。


    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羞愧,驱使着梁绝作势要起身:


    “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因为我记得你最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没事。”


    谷迢在他的姿势有所改变时就做出了预判,迅速抬手将梁绝重新按回躺椅上。


    接着他缓缓站起身,徐徐上升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坐在躺椅上的人。


    “那么……你来找我一起睡觉吗?”


    男人掌心的温热还残留在极薄布料上尚未散去,梁绝捂着肩膀猛抬头,发出一声反应不及的“嗯?”。


    谷迢眉眼微敛,静静注视着他,脸色如常,仿佛刚刚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


    “……不是。我来这儿是想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梁绝眨了眨眼,笑过之后才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


    “今早上我们出来的时候,发现村庄里的大部分NPC已经全部死亡了。”


    “昨晚发生的?”谷迢背倚着躺椅的把手,另一只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偏头瞥见梁绝的点头肯定之后,又咬了一口,一边腮帮微鼓着说,“既然如此,那么现在活下来的NPC是女巫的可能性很大。”


    “是的,昨晚我们已经确认了那只蝴蝶女巫的真身,也在今早顺利的找到了她们,可是问题出在了净化环节——净化一位女巫,需要等到特定的时间才可以,并且要近距离。”


    “特定时间……晚上?”


    “就目前猜测来说,我认为是的。”


    梁绝观察着谷迢专心吃面包的表情,刚打算起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


    “——我不赞同你晚上离开教堂。”


    谷迢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伸出舌尖抿去沾在唇边的果酱,直接截断了他的半个话音。


    “太危险了,我不觉得这次你会平安无事。”


    梁绝下意识想反驳,话没出口便被面前的男人瞥了一眼。


    谷迢一贯慵懒且面无表情的皮囊,此刻却似乎汹涌着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骤然绷起的灵魂像猎鹰张开的利爪、孤狼雪亮的牙尖,紧贴着梁绝的面门,在即将刺入下去的瞬间又像幻觉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那一双直视而来的视线沉着且清明——他是认真的。


    梁绝被他盯得憋回了原本想说的“不用担心”,终于咬下一口面包,转移了话题:


    “好、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你目前的任务进度到了多少?”


    谷迢随声掏出铭牌扫了一眼,只见弹出的界面上显现着当前的任务数据: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65%!】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啊,果然如此,我们真正的主线任务在你这里。”


    梁绝伸手拽低谷迢的手腕,探头扫了一眼,神情丝毫不显意外。


    “昨天归虹他们告诉我几则来自单舒的情报,他暗示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被打散的,只差一个联系起来的契机——不过现在看来,我们改变一切的契机就是你。”


    谷迢捏着铭牌的手背搭在大腿上,方便让梁绝看清楚,自己则低头静静注视着他柔软的发旋,认真听他接下来的分析。


    “我之前问过了其他玩家,骑士的进度到了20%,鸟嘴医生的进度今早则是15%,吟游诗人的进度10%,王子的进度是10%,而我的进度是10%……我猜骑士玩家的进度今后不会再涨了,因为封顶就是20%的进度。”


    梁绝咬着面包,同时抓着谷迢的手腕陷入沉思。


    “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似乎已经有很多东西被刻意隐藏了起来……而夜晚的女巫消灭那些NPC,就已经直接断绝了我们向村庄原居民调查线索的机会。”


    “不过还好,多亏……我们已经提前获得了一些线索。等等我先吃完……”


    梁绝咬着面包对谷迢抛了个wink。


    谷迢立即意识到他刻意含糊了某个名字,只是为了提防房间里第三双格外人畜无害的耳朵。


    于是他耐心地等待梁绝三四口吃完面包,同时开口说:“等你吃完要不要陪我回一趟广场那里,我昨晚在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或许是线索。”


    “没问题。”


    梁绝带着些许了然同意道。


    另一边的三人组还没有抵达教堂,就远远听见了从内部传来的震天动地的哭声。


    他们对视一眼,一口冷气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南千雪率先冲出去,长剑半出鞘,气势节节拔高,贴在大门边聆听了一会,哭声依旧不减,却夹杂着几声忍无可忍的谩骂。


    她推开了门,混乱的教堂为之一静。


    鸟嘴医生凑在一起与骑士玩家围成半圆,几个人抱胸面带无奈,注意到门口动静时纷纷抬头看过来——气氛在某种程度上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紧张兮兮。


    “你们没事啊,在外面听见哭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南千雪边说收剑回鞘,走过去。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鹏站在一边,表情介于憋笑与丢脸之间扭曲着:“你们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诶?有热闹看!”


    北百星立即兴致勃勃拨开人群,只见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的杨逍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动弹不得的孟一星嚎啕大哭。


    “诶,杨逍你醒了啊!”


    杨逍没空理他,一门心思搂着孟一星嚎啕:“队长!你没了一只眼睛你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如果我当时没生病就好了!都怪我!呜呜呜……”


    孟一星已经好脾气地承受了一阵子魔音贯耳,目前实在受够了:


    “你丫少给我整这死出——憋嚎了咋地我抱你家孩子跳井了?!”


    眼见着再放任下去孟一星真的要被烦到抽人,秦于征轻咳两声憋回笑音,上前卡住杨逍的盔甲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拖走了,同时还给人解释:


    “行了行了,孟队顶多是留个疤,没伤到眼球……刚刚杨瑶医生解释的时候你都没听进去是吧……”


    南千雪见杨逍生龙活虎的样子,扭头向站在旁边的陈青石求解:“他痊愈了?”


    陈青石转过脸看着她,摊开手耸了耸肩,压低声音说:“他的治疗进度也就才到了一半,估计是在硬撑着假装没事吧……”


    “不舒服为什么要硬撑着,这样不是会更让人担心吗?”南千雪眉尖一扬,略有些不赞同。


    高大的鸟嘴医生听完,银面具后传来一声闷笑:


    “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所以在硬撑着——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对吧?”


    梁绝揉揉鼻尖,忍住了忽然升起的想打喷嚏的欲望。


    “怎么了?”跟在身旁的谷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梁绝急忙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不如你跟我说说在喷泉这里发现了什么?”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首先取下手套,将干燥的掌心贴在梁绝额头上试了试,确认没有什么要发烧的情况之后再慢吞吞开口:


    “猫告诉我,喷泉下面有秘密。”


    “喷泉下面?”


    两人站在喷泉边缘同步低头,只见两道凹陷的泥坑像一双被剜去眼球的空洞眼眶,隔着时间与他们对视。


    梁绝沉思半秒:“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聊起的话题吗?”


    谷迢动作不变,思路迅速跟上:“你是说被污蔑成女巫的女孩会被关在哪里?”


    “而且那只老鼠女巫也是到达这里之后就没了踪迹。”梁绝一边说着,开始四顾寻找什么,“说不定这也是一种暗示呢,喷泉下面有什么东西,或者是有什么空间。”


    ——你会轰烂它的对吧?


    谷迢忽然想起黑猫应付他时随意说出口的话,却隐约意识到这句话的最深层藏着一丝轻如雾气般的期待。


    他扭身四顾看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一架伫立在广场边缘的高台。


    “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轻而易举地站上了高台,坚固的平台顶端视野开阔,最远可以看到村庄隐约闪着数据乱流的边缘。


    梁绝瞥了一眼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当他猛抬头再定眼看过去时,此前那一股错觉似的乱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羽蓝眼的乌鸦从村庄上空振翅飞过,振翅飘落的羽毛被风卷掠而下。


    谷迢站在梁绝旁边,一手扛着刚拎出来的火箭筒,专心致志低头确定着瞄准位置,自然错过了旁边人脸上转瞬即逝的意味深长。


    于是梁绝收敛起思绪,有所感应般偏过头,赫然看见了一具横在眼前的炮筒,而象征着瞄准的蓝色十字准星正映入那双精神奕奕的金眸里,放在扳机上的指尖利落地扣下。


    “等……”


    而他最后下意识做到的,也仅是捂住了耳朵。


    “砰!!!”


    轰然爆发的巨响起始于广场中央,烟尘气浪往四周扩散,波及教堂,震荡得彩窗一阵窸窣的脆响。


    原本吵吵闹闹的其他玩家们一时间面面相觑,而已习惯谷迢作风的其他几人则淡定得很多。


    孟一星面无表情,淡定吐糟:“那小子但凡动静小点跟能要了他命似的。”


    “谷哥在干啥呢,炸广场?”


    北百星扒在门边探头探脑,看了一会逐渐散去烟雾的广场,最后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转头对其他人说。


    “我觉得咱不用管老大他们,可能是在玩什么游戏吧……”


    坐在角落里的林见山欲言又止,憋回了一句什么。


    孟一星松了一口气,被遮挡住的右眼看不清晰,却察觉到有什么似乎不怀好意般悄无声息地逼近。


    于是他猛地转头,看见杨逍蹑手蹑脚再次靠近过来,跟他对上视线的时候抽搭几下,再次开始嚎啕——


    彼时孟一星的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一句话:


    我去,秦于征怎么没看好他?!


    “队长啊呜呜呜呜——都怪我呜呜呜呜——”


    “还来??!!!”


    一片吵吵闹闹的混乱里,几个仍旧昏迷着的玩家躺在长椅上不安地拧眉。


    杨瑶正想提醒他们一下,忽然瞥见一直安安静静的陈青石抱着手杖站起身。


    在鸟嘴医生沉默的淫威下,原本在闹腾的玩家们都未能幸免地挨了一手杖。


    敲完最后一个安静如鸡的骑士玩家,陈青石终于低头,对他们笑了笑,隐隐散发着因过于和善而显得微扭曲的气场:


    “没关系——这只是单纯的例行检查。”


    这座教堂里终于重新回归了令人心安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6章


    而一壁之隔的广场高台上。


    透过烟雾交错的瞄准镜,谷迢视野聚焦一瞬,看清了喷泉下的景象,收起火箭筒对梁绝点了点头。


    “下面有东西。”


    本来还想提议去别的地方找入口的梁绝:……行吧。


    他们跳下高台,走到原本属于喷泉的大洞边缘,未散的硝烟味之间,探身透过逐渐淡薄的烟雾,看到下方那巨大的空洞。


    梁绝与阳光一起俯首,首先看到了高低交错悬挂在黑暗里闪光的铁链,以及看似坚硬实则摇摇欲坠的漆黑牢栏。


    铺盖地上的稻草在潮湿与阴暗的腌臜下褪得与泥土同色,也就只有被阳光扫过的瞬间才恢复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明黄。


    “唔……”


    谷迢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心,有些不适应这兀自弥漫出来的味道。


    这股不知被封存多少年的腐臭在终于见光的一刻大声嚷嚷:我是死,是那些曾鲜活着被掷入泥沼的女人的末路。


    它被隐藏了太久,以至于喧哗得太过肆意与嚣张,导致任何有生命的灵魂忽打一个照面都会对它感到憎恶难耐。


    “我们下去看看吧,或许还有活着的人。”


    梁绝不抱以期待地开口说完,率先撑着洞口边缘跳了下去。


    谷迢紧跟其后。


    地牢里自投罗网了两个活人。


    但是他们落下的动静太过轻盈,并没有惊醒那些沉睡在黑暗里的死物,只有阴暗沉寂的空气因他们的到来,泛起一阵恶臭味的涟漪。


    这是一片偌大的地下空间,生锈的栅栏又将它分割成很多个更有限的一小块,而他们前方仅有一条逼仄的小道,直通进未被阳光照到的黑暗里。


    梁绝站稳之后四顾看一眼,余光瞥见暗处里残破的一角裙摆,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没有猜错,看来那些被污蔑成女巫的女孩们都会被关在这里。”


    谷迢轻咳一声,嫌弃那双毫无波动的金眸,视线落在梁绝身上:


    “这里没其他人了。”


    梁绝了然地一点头:“那我们就来聊聊吟游诗人和骑士给出的情报吧。”


    “据说千年之前,这里也经历过一场与现在类似的瘟疫,王族与宗教也如此刻般浑浑噩噩、毫不作为。”


    梁绝的语气如闲聊般自然,不像在交流情报,更多像在讲述着一个过于遥远模糊的故事。


    “只是那时候,这座村庄里曾出现过有一位女性,她因知晓天文可以预言天气、通晓病理可以治疗病人,待人友善而被尊敬爱护,她的名声一路传进皇宫,遭到了贵族与国王们的侧目。她爱着村庄就像村庄爱着她,于是当瘟疫爆发之后,她也为了拯救他人的生命做过许多努力。”


    谷迢静静听着,等梁绝说出象征着转折的定语。


    而被他注视着的人偏首,将目光放在前方泥泞路两侧的牢房上:


    “当时教会即便对于瘟疫束手无策,但也仍想要趁机将掌控信仰的权利攥在手中,于是他们决定将仇恨转移——在这场灾难里更无力更弱小的一方成了承载仇恨的容器。”


    “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作为瘟疫起始点的克尔霍村庄,也包括她。”


    在梁绝的叙述声中,猫端坐上高台,黑亮的毛发顺滑无比,像一位女人秀丽的长发。


    它静静俯视着终于被无情轰烂的喷泉,就像在看着一张肮脏的桌布被撕开一大口子,露出支撑在下方的那张摇摇欲坠、一触即碎的朽木。


    “起初只是一则流言,虽然轻微,但还是给人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之后是村民们无言的眼神交流、凑近时骤然停止的交谈、再也不敢靠近的孩童……在教会与王室的默许下,女巫的恶名在蓄意操纵下越来越遭人憎恶,她无措的自辩被淹没在嘈杂的骂声里,就连珍爱的书籍也被摔进泥土中。”


    这些庸碌平凡的人群曾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投以期盼与希望的目光;孩童奔跑在她身侧,带着最热切不过的笑容,高高举起编织好的花环。


    他们簇拥着她从泥泞路走上柔软的地毯,如梦似幻般朦胧的宴会上觥筹闪烁,乐队奏起交响,装扮华贵的贵族们穿插舞步,旋转着盛放裙袂。


    这一切仿若插在玻璃瓶中的鲜花,脆弱又娇贵,仅需一次突然的撞击、一把声嘶力竭的火焰,就能轻而易举地导致地裂天塌,碎成泡影。


    “……最后被捆上火刑架的,就是她自己。”


    热浪扭曲了一切愤怒的叫嚣与诅咒,被绑在焰火中心的女人垂着头,脸色惨白,双眸却像是看透一切最终积攒成失望的死灰。


    猫的瞳孔中依旧燃烧着千年前焚尽所有的火焰,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和慵懒,索性在高台上盘起身子睡了过去。


    “……其实当时我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她像一位英雄。”


    梁绝说完之后沉默一会,随即对谷迢又笑了笑。


    “只是……貌似大多数英雄的结局都不会很好,不过我很喜欢。”


    谷迢跟在他身后,边听边走,同时抬手攥住栏杆,试探性的摇晃几下,于是天花板便抖落一阵泥屑。


    梁绝有些不放心地抬头望了一眼,没等他收回视线,就听到来自身后的评价:


    “——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英雄式角色。”


    “嗯?”


    谷迢说这话的同时将视线下瞥一眼,拍去手心沾上的铁锈,又插进大衣兜里,抬起头看见穿着一身圣洁白衣的男人颇有耐心地回首,头冠于发丝间掩映,棕眸流光像是封存千年的琥珀,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他觉得自己的喉间莫名有些发堵,沉默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解释:


    “可能……就是不喜欢吧。”


    谷迢的眸光平静得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情绪,微凉的呼吸像悬崖底漫天纷飞的雪,就在雪天交接升起的白雾之间,他仿佛又看到梁绝头也不回走远的背影。


    “当这种人一旦想要不顾一切去做些什么的时候,没有人能阻止他。”


    梁绝听完忍不住笑了笑,回过头看向前方黑暗的路,若有所觉般说道:


    “你说得对……或许在他追逐着什么目标的时候,那个目标就已经变成了活下去的意义吧。”


    向前迈开步子的梁绝并没有回头。


    黑暗里,他错过了从谷迢黯淡的神情中一掠而过的苦痛。


    “……看来这些牢门大多都上了锁。”


    梁绝再次试探着晃了晃一个松动的牢门,摇摇头看向从阴影中走出来的谷迢。


    “我们往前继续走走看吧,说不定可以找到入口在哪里。”


    谷迢的神情自然极了,他没说话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含糊着说:“唔……刚刚我仔细看过了,这里的牢门构造其实并不是很坚固……”


    他说着忽然瞥过来,上下打量一圈梁绝此刻的穿着。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可以让我来挨个踹开这些废铁。”


    话音刚落,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使得他们两侧的栏杆微抖,像是在一齐抗议着谷迢嘴里的这句“废铁”。


    被抗议的人无所察觉,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屈起指节,反手敲了敲身侧的栏杆,似乎已经开始掂量着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更省力一些。


    梁绝在栏杆的颤动声里陷入了微妙的语塞。


    谷迢最终还是没有挨个暴力踹门。


    梁绝劝住人之后,拧开了手电筒道具照在栏杆与栏杆之间的空隙里,白光扫过的地方完全可以看得清牢房内部。


    “先这样挨个检查吧,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就需要拜托你来踹门了。”


    梁绝说话的同时,白光又扫过了一个来回。


    谷迢没吱声,耷拉着眼守在他身后,像一个缄默的影子。


    “说起来……你觉得孟一星这个人怎么样?”


    梁绝检查完一个房间,或许是意识到他们之间沉默了太久,就索性挑起了一个话题。


    谷迢“嗯?”了一声表示回应,又“啧!”一声以示评价。


    “哈哈哈,其实他蛮信任你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嘴硬不承认。”


    梁绝笑了几声,继续说。


    “孟队进游戏四五年了,算是老玩家……由他率领的队伍有很多,总队单名一个‘零’为代号,其他分队为了方便区分也会在取名时带一个‘零’字,那些成员我也还算熟悉,基本是现实里经过系统训练的特殊职业,在副本合作的时候也很可靠。”


    谷迢默不作声听着,梁绝再次检查完了一个房间,在前往下一间的同时,又提起了对他来说稍有些陌生的队伍:


    “那之前在酒馆里跟我们打招呼的道士们,你还有印象吗?”


    “有点,但不深。”谷迢懒散着回应,目光跟随手电筒巡视,“我知道他们也在这个副本里。”


    梁绝点了点头:“对,率领他们的队长是陆善博,跟孟一星算同一批进的游戏。”


    “在他之下的成员是唐希之和宋行简,他们两个算是那些道士玩家们的师兄,我也跟他们合作过几次,虽然有时候显得过于……欢脱,但在大事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也是一群值得让你信任的玩家。”


    谷迢忍不住正过脸看向陷入沉思的梁绝,听见他接下来变得有些犹疑的声音:


    “不过单舒……他有点特殊,这次的女巫情报也是多亏了他。否则我们的立场太被动了。”


    但很快,梁绝就挣脱了犹豫。


    “没关系,如果以后他追着你套情报太过分了的话,你可以下手揍,但也不要太狠。”


    谷迢:“……”


    “他是一位进游戏两三年的玩家,不过因为能力特殊性,让他成了情报贩子里最拔尖的那一批。”


    “在他之下的情报贩子,目前你认识的那些人里面,就是给你做煎饼果子的庆远,还有这个副本里的李天川和王归虹……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不确定的副本情报可以找他们几个。”


    说话间,他们检查完了几个房间。


    “其实除了孟一星率领的零队之外的强队也有很多,有些你已经见过了,比如当时在温迪戈副本跟我们合作的东、西两支队伍,还有玛丽小姐副本里的陆燕小队和马枫小队。”


    梁绝想了想。


    “说起玛丽副本……你还记得汪海川吗?”


    谷迢掀了掀眼皮,没想起来也没吱声。


    “不记得也没关系。”


    梁绝没有错过他眼底的茫然。


    “其实流亡游戏里,也并非所有人都拥有所属小队,汪海川算是其中一个代表,这一类的玩家我们一般简称为——”


    “孤狼玩家。”


    谷迢淡定地接过了话。


    梁绝看了他一眼,再次点头:“是的,不过对流亡里来说,目前还没有强得能独当一面的孤狼玩家代表——硬要说的话,这类玩家给我的感觉应该更像你。”


    谷迢按捺住心底浮起的几分异样,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好像没有听你提起过其他国家的人。”


    “嗯?”梁绝顿了顿,随即转过头,“啊,你忽然说起其他国家……是因为想到了系统通报过的全球联合吗?”


    “算是吧。而且我觉得……”谷迢正定定看着他,“你应该认识很多。”


    梁绝轻笑了几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其实系统每隔半年就会给玩家们派发一些资料,在上面除了本国的实力玩家和队伍之外,也有其他国家的各个玩家及小队。”


    “我们有一次机会可以选择与那些小队或者玩家进行合作通关一个随机副本,当然这个选择是双向的,也就是说只要有一方拒绝,这个选择就失效了。”


    半年一次的合作……


    谷迢思索了一下:“都有谁跟你合作过?”


    梁绝这次正过脸来看他,咧嘴笑着比了一个数:“也不是很多,十个左右的国家吧。”


    可以反过来讲,梁绝进游戏六年的合作基本都没有落空。


    “不过要说印象深刻的几个队伍……”


    小队长说着又陷入思索,淡定道。


    “大概是联合国那几位吧。”


    谷迢懒懒一掀眼皮:“美俄英法?”


    “是的,他们是强劲的敌人,也是非常可靠的队友。”


    梁绝笑着,手指按在手电筒的按钮上一推,白光再次亮了一个度:


    “不过……”


    谷迢等着他组织好语言,同时下意识往四周看看。


    而梁绝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回想起了一些迷惑的事情:


    “他们之间也有很多很有个性的人,比较……额……会做一些让人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之后他的念头倏忽通达,神情也随之变得开朗很多。


    “但其实都是一群很不错的人,你应该会喜欢和他们相处的——比如……”


    “美国-hope we dont die小队,简单来喊就是不灭小队;还有俄罗斯——抱歉我不擅长俄语,不过他们的队名是‘极夜’。”


    似乎听到了某个在梦里曾喊出的熟悉昵称,谷迢的视线倏地凝结,却抓不住任何一个从脑海中闪过的记忆碎片。


    他只能凭借这一个呼之欲出的印象,勾勒出血火纷飞的天光中,一群被映得模糊的身影轮廓。


    与其一起被唤醒的,还有对梁绝这一席话莫名的熟悉感,自胸口蔓延而上的哽堵与足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他曾听过梁绝状似无意地对自己提起那些经筛选之后认为值得信任的队伍。


    如嘱托,如遗言。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至于其他队伍就——”


    “别说了。”


    谷迢在混乱之间兀自打断了他的话音。


    梁绝抿起唇角,回望过来的视线里有疑惑也有担忧。


    “……没事,抱歉。”


    如同刚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般,谷迢深呼吸一声,抬手拽了拽眼罩,垂下眉睫。


    “剩下的队伍,等一起离开副本之后再告诉我吧……我会听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简单检查完了一圈地牢。


    梁绝垂下拿着手电筒的右手,失落的白光隐没在牢房深处的泥沼里:


    “不、对不起,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有些……抱歉、是我走神了。”


    他们沉默着并肩走了一会,手电筒的光晃过某处,照出一处隐蔽的拐角。


    谷迢上前几步,穿过拐角,看见了一条拾级而上的石阶,尽头是透过紧闭的门扉漏出的几缕光。


    于是他笃定道:


    “这里有可能是入口。”


    梁绝点点头,重新回头看一眼地牢,之后收起了手电筒:


    “现在看来这里已经发现不了什么了,我们先出去吧。”


    当他们的双眼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便错觉自己的躯体还在地下阴暗的恶臭之海中浮沉。


    谷迢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后,四顾整个寂寥的广场,瞳孔收缩成针尖似的小点,落在远处低着头匆匆走向教堂的壮汉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梁绝,就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拍了拍。


    梁绝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或许这是小队长头一次如此征求他人的同意,他视线虚移着,轻咳一声算是起了个头:


    “咳、我又仔细考虑了一会——今天晚上我必须在教堂外面,并且要直面女巫……”


    他的话音越说越弱,最终渐渐地没了声息。


    “……”


    谷迢没有出声。


    但是梁绝却微妙地觉得自己貌似也被他用脸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面对梁绝目前的一些话题,谷迢belike:


    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美)不灭小队现状:


    因为暴揍了副本NPC而被绝赞追杀中。


    (俄)极夜小队现状:


    飞沙走石炮火齐鸣轰轰烈烈咔砰咔砰。


    第117章


    时间之失越过燃烧的火刑架,越过真实与虚幻的交界之间,穿梭千年,最终力竭般消散在第五日弥散而来的夜雾里。


    猩红双眼的鼠群趁着黑夜涌出泥泞,挤进任何一处的缝隙间,窸窸窣窣地啃啮着一切,撕破那些已死村民们僵硬的皮肉,舔干净凝固的黑血,咀嚼碎坚硬的骨骼。


    隐藏在街道两侧的暗处阴影中的玩家们或站或蹲,听着周围细密的咀嚼声,不约而同屏起呼吸,纷纷攥紧各自的腰间佩剑,彼此对视之间,只有颔首以示的双眸晶亮着。


    寂静的村庄里再也没有任何平民。


    只是以怪物与玩家的对峙拉开序幕。


    女巫在这种密密麻麻的可怖声响中翩然登场,它的触角细微晃动着,似乎感受到了某个极其在意的气息,便掉头朝向克尔霍教堂飞去。


    教堂里,远离众人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身披白袍,翠绿璀璨的橄榄叶冠环在发丝阴影间若隐若现,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去喉间抑制不住的痛楚。


    他的身后彩窗明亮,暗雾深沉,融于夜色的斗篷衣角飞掠而过,头戴漆黑尖顶帽的“女巫”将整张脸掩于阴影里,望了一眼身后的教堂,随即抬起头看见了浮于半空的金光。


    【克尔霍广场:2】


    【克尔霍教堂:1】


    单舒停下笔,在叮铃铛咣的背景音里,饶有兴味地将笔端抵在下巴上。


    而他身后,徐氿喘着粗气蓄力一砸,将试图进入酒馆里的最后一只老鼠碾成肉酱,推了推滑落在鼻梁上的眼镜,不满地回头:


    “单舒前辈!你好歹也来帮帮忙啊!”


    单舒哼着小曲儿,连头也没回,若无其事地装聋。


    他将自己的安全感全部托付给即将陷入抓狂的徐氿,睿智的视线却倏而定格,无视了地图周围密密麻麻的小红点,锁定在正对向逼近着的两枚大红点上。


    似乎看出了些什么端倪,这位善于隐藏自己的吟游诗人扬起唇角笑了笑。


    “……有点意思。”


    克尔霍广场的高台下,寂静的阳光绕过某个时刻倏而大盛。


    而僵持在地牢入口的两人已经对视了好一会。


    “……我的答案还是不会改变。”


    谷迢率先移开视线,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赞同你晚上离开教堂,更何况一旦圣子玩家离开教堂,就会被副本规则针对。”


    他揉了揉眉心又放下手,脸上的疲倦不似作假,仿佛撑到了极限终于卸下伪装,一双黑眼圈与璨金色的瞳眸形成了鲜明又扎眼的对比。


    “梁绝,我不想再见到你昏迷不醒的样子。”


    梁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转头看向广场近处的教堂,陷入沉默。


    谷迢敛眉看了他一会,提议道:“晚上我可以负责把女巫赶进教堂。”


    “不行,教堂里玩家太多了,我们没法保证净化过程中不出任何意外。”


    梁绝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同样是女巫身份的你也不能进入教堂,对吧?”


    谷迢的视线瞬间冷凝些许。


    梁绝就算是注意到了也没管,继续提议将自己推向危险的悬崖:


    “所以最安全的方案是我晚上离开教堂,其他几个玩家帮我牵制女巫……最好的情况是你也跟在我身边,或许净化结束之后我会需要你……怎么样?”


    “不行。”


    谷迢哪怕是听了也没听进去,执拗地否决这个决定之后,抢在梁绝再次想开口之前,转身拽低眼罩。


    “对你的提议我保留意见,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总之现在还不到能让你犯险的时候。”


    他离开的背影充溢着不可劝和的决绝,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融于黑夜里,最终具象成穿梭在浓雾之间的身影。


    克尔霍的深夜还是有些冷。


    全副武装的“女巫”停在广场与贫民巷的入口链接处,在奔跑之间捂烫的体温化为一阵从微张唇齿间吁出的白雾,那是一个无奈到最后终于妥协的叹息。


    他四顾看去,聆听着越来越近的振翅破空声,对某个位置点了点头之后,猛地将视线停在前方的拐角处。


    那只蝴蝶女巫从拐角处浮现,在看到最前方的“同类”时忽然一声充满攻击欲的尖啸,替代了口器的触手倏而一甩,朝着道路尽头的“女巫”卷袭而去——


    在这满腔攻击欲即将触及到“女巫”脖颈的前一秒,寂静的街道两侧霎时跃出数个埋伏许久的影子,与其一起亮相的还有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响。


    蝴蝶女巫惊觉中计却为时已晚,它紧急放弃了攻击想要收回武器,却被最前的南千雪率先迅速一刀,稳准狠地砍断了绷紧到极致的触手。


    接着她旋身将手臂一甩,飞掠而来的长剑如银亮萤火之光,却携有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量,狠狠钉入蝴蝶女巫的翅膀,将它狼狈地摔进仍未干透的泥泞里。


    紧随而来的是另外几柄穿过翅膀钉入泥土的长剑让它无法挣脱。


    早就埋伏已久的骑士们围成半圆将它困在中间,另外几枚长剑交错抵在它脆弱的腹部、脖颈、头颅上,锐利的杀意毫不收敛。


    南千雪确定好它没有反扑的机会之后,转头对已经走近的“女巫”点了点头。


    教堂里,身披希顿袍的圣子攥着衣角的指尖用力到了泛白,他轻吁出一口凉气,似乎想以此发泄出积郁在胸膛的血腥味,仰起头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似乎为了忍耐住什么而连擦去额头冷汗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孟一星眉心紧锁,撑起勉强缓过劲来的身子,转身去找正在外面给病人NPC做检查的陈青石。


    黑猫在昏睡中忽然感到四肢一个悬空,睁眼发现自己再次被揪着后颈从躺椅上拎了起来。


    它不满地“喵喵”叫着抗议,不知为何又穿上的花裤衩松松垮垮勾着后腿,长而黑亮的尾巴摇来晃去:


    “你干什么喵!”


    “要么告诉我之前你让梁绝知道了什么……”


    重新回到女巫小屋的谷迢没有心思跟它废话,移动到西南方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侧,像一场溅落的火。


    “要么告诉我有没有能够交换身份的方法。”


    黑猫自动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抖了抖耳尖:“喵,交换身份喵?”


    “我知道被我扮演的身份只是一个空壳,并没有与之相应的能力。”


    谷迢说着亮出拎在手臂上的希顿袍与勾在指尖的头冠,在黑猫不可思议的注视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


    ——或许就算是察觉到了也不在乎。


    “那么,如果我作为‘圣子’的替身进入教堂,可以让梁绝不被任何东西针对、在夜晚的教堂外面自由活动吗?”


    “女巫”停在怪物身侧,从斗篷阴影下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浮现于虚空中的不知什么东西,刹那间白光大盛,圣洁如雪如羽,纷扬盖落在不断挣扎的怪物身上,化为持续几秒的光茧。


    其散落的光线刹那照亮就近处的一切,也照亮了藏在尖顶帽下的脸庞,被压住的黑发透过白光打下阴影,映入那双棕如琥珀般的眸子里——那是属于梁绝的脸。


    此刻,他的神情褪去温和笑意后变得严峻而紧促,做完一切之后立即在弹出的界面中转头张望,透过那重重雾霭,似乎可以看到教堂静静矗立的轮廓。


    【恭喜圣子,净化女巫成功。】


    猫端坐在广场高台,身影与黑暗契合,远远地将广场下方的一出大戏收进眼底,摇晃着尾巴,终于忍不住评判:


    “……人类的情感真是很奇特的东西喵。”


    ——你不惜承受灵魂被火焚烧的痛苦也要进入教堂,只是为了能够换取他短暂一晚的自由活动?


    猫惊讶发问,最后却只得到了男人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那双平静眼瞳里,依旧燃烧着它曾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模糊的梦境中见过的金色火焰。


    “是的。”


    ——是的。


    ——我甚至希望他以后都能自由。


    疼……真的好疼……


    静寂的教堂里,谷迢的意识在无形撕扯中彻底陷入昏沉,他近乎一个安静的玩偶,独自倚着无人的墙角,浑身大汗淋漓,如被人按着脑袋浸入冷水数下之后又捞出般狼狈。


    耳膜里嗡嗡作响,四周所有的声音如隔了一层极厚的水流,像朦胧的苦闷,有人在大叫着什么,吵得他勉强掀开一丝黏稠的眼角,透过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线,模糊间几个影子焦急地逼近。


    幻觉瞬间如暗红似血的帷幕轰然朝他砸下,飞灰碎石劈头盖脸,硝烟火炮轰然大响,掀起一阵迷蒙的沙尘。


    战术靴底踩在废墟堆成的一角,最近处黑塔扭曲闪烁的轮廓依稀可见。


    虚拟的宇宙中投下一双压迫感极强的双眼,扑掠而过似要穿透他执着不肯退后的灵魂。


    ——可是你还想带走什么?


    朦胧中他想。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除了……那捧温暖盛大的篝火,摇曳着映出很多人聚在一起肆意笑闹的影子,浩浩荡荡的风吹拂而过,绕过他们的飞扬的发丝与衣角,高举手臂碰撞的酒杯。


    只有他独自缩在避风的阴影里,交叠着双臂,拽下眼罩休憩。


    ——队长,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感觉还很好听呢……诶,不是啊……


    在众人吵闹间,他的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了某个很感兴趣的话题,于是抬起指尖,掀了掀眼罩一角,金眸中映着璀璨的火光,落到被围到最中心的人影身上。


    持续不歇的狂风倏而变得更大,裹挟着迷蒙的沙尘花了他的眼,火光霎时与人影一齐溶解,化散进风里,只剩下那双澄澈、温和、曾长久地注视着他,最终暗淡如碎裂的木屑般的棕眸。


    周遭喧哗,近处有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进耳膜。


    “梁绝还没回来吗?”


    “没有,但是梁队离开之前说如果谷迢出现什么异常,就赶紧把他移出教堂,不用管他回没回来。”


    “但是谷迢也说过梁绝回来之前他不能走。”


    “靠!他妈的,这两人都背着我们商量了什么……”


    这些声音令谷迢感到极其熟悉,没等他仔细辨别都是谁,杂乱的对话忽而被替换成一句本该被遗忘的回答。


    ……向河梁,


    天穹撕裂成一阵磅礴暴雨倾斜而下,千万里长阶连绵不见尽头。


    ……回头万里,


    万籁都寂,阴沉压抑的云层低垂;只剩他独自一人背着什么往前漫无目的走去,不想去分清沿着脑后和脸颊流淌下来的是血还是泪。


    上下起伏的视野尽头昏暗不清,唯有扭曲的烈焰与狰狞荆棘。依旧是他独自一人,沐浴着冰冷暴雨双膝跪地,一叩一台阶,胸膛中的痛楚最终化为无助绝望的嘶鸣。


    ——故人长绝。


    我将一切记忆连同喜乐悲楚全都给你。都带走吧。


    谷迢在昏沉中低声喃喃,微弱的气旋从唇齿间流淌。


    作为交换……让我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办法拉住我。你不一样,你的爱比他们伟大得多。你让我自由。”


    ——泰戈尔·《吉檀迦利》-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辛弃疾】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第118章


    白光散尽后的广场重新被黑暗拢住,道路正中央,原本被顶在土面上的怪物已经被驱散,重新恢复成两道瘦弱的人影。


    她们一大一小,小女孩被母亲半抱在怀里,闭紧双眼,彼此的呼吸轻浅而安稳,像在做着一个平静的梦。


    骑士玩家纷纷将自己的长剑收入银鞘,杵在睡梦中的母女二人旁边面面相觑。


    “这两个人怎么办啊?”


    “搁在地上不管也不是办法……要把她们送回去吗?”


    梁绝退后几步,抬起指尖拉低帽檐,对守在一边的南千雪点了点头:


    “千雪,这两位NPC的安置可以拜托给你们吗?”


    “当然没问题。”


    南千雪动作利落,在他说话的期间就已经指挥着秦于征背起女人,自己则抱着女孩转过身。


    “老大,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嗯……”梁绝的回应有些犹豫,他再次望了一眼教堂方向,“我很担心谷迢,所以想尽快回教堂。”


    南千雪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也是……迢哥……既然如此这儿就交给我们,老大你快回教堂吧。”


    “那就拜托你们了。”


    梁绝似乎真的很担心,也没有在这方面过多纠结,对面前的玩家们一点头,在南千雪有些牙疼的注视下转身,重新没入游荡在附近的浓雾里。


    目送着队长离开,南千雪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孩,偏头对周围的几个玩家吩咐:


    “我还记得大概的路线,先把她们送回去吧——大家走的时候小心一点,那些老鼠指不定会从哪出来攻击人……”


    说话间,浓稠雾气中传来一阵翅膀扑朔的沉闷声响,引得几人下意识警惕地抬首看去,只有从半空中一掠而过的黑色影子。


    秦于征背稳了NPC,收回视线:“不用紧张,我瞄了一眼,从轮廓来判断可能是哪来的乌鸦……?”


    暂时松一口气的骑士玩家们不做他想,将专心的目光投向地表。


    只有南千雪拧眉走在队首,她瞥了一眼怀中呼吸安稳的小女孩,压低声音,与旁边的秦于征嘀咕了一句:


    “可是我们进这个副本五天了,期间有见过一只乌鸦吗?”


    她的疑问飘散在阴冷的空气里,被羽翼振翅荡开的气浪掀远,黑猫起身跳下高台,轻盈落地时没有溅起半点动静。


    它迈起步子,像一曲少女灵巧的舞步,带着欢愉、轻快、活泼的情绪,向浓雾中缓步走出的男人摆了摆尾巴,发出大胆的共舞邀请:


    “这可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你觉得呢——‘尊贵’的圣子大人?”


    梁绝目光深沉地扫了它一眼,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他的搭腔,猫也并不显得扫兴,反而悠哉悠哉地舔了舔爪子:


    “既然在这里相遇了,那么要来做个交易吗,梁绝小队长?”


    它的话音一落,唰地亮出尖利到发亮的指甲,收缩的瞳孔中映着梁绝独一人的身影。


    “我这边的筹码——可是这个副本里所有玩家的性命哦喵?”


    梁绝的表情骤然一沉,眉心蹙起,气势陡然收束,某种无言的压迫感如同长针直逼黑猫的面门。


    “哦喵哦喵,真是可怕的气场。”


    黑猫弓身后退几步,垂起警惕的飞机耳。


    “不过你放心啦,我暂时还没有要对你那群崽子们出手的打算,毕竟我的那位代言人意料之外的有趣……如果你耐心一点,或许这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哦喵~”


    听罢,梁绝毫无情绪地牵起一丝假笑:


    “虽然嘴上说着让我放心,但是话里话外却都暗示着威胁……如果这就是你可以拿出的诚意,那么原本还有可能促成的合作,或许会悄然溜走啊,女巫小姐。”


    “那你又怎么会认为我需要与你合作呢?”


    黑猫歪了歪脑袋,状似真心好奇般发问。


    梁绝眨着眼睛同样装作无辜:“这不就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吗?”


    与此同时,丝毫不掩饰的振翅声盘旋着接近,停落在猫与人身侧的高台顶端,引得他们不约而同抬首,隐约透过游荡的黑雾,看到一只半人大小的鸟类轮廓。


    猫在此时再次开口说话,语调拖得格外漫不经心:


    “哦,还有这位——嗯——用你们玩家的话来说……”


    “负责管理这个游戏的【系统】大人,欢迎您屈尊降临‘女巫’副本喵。”


    闻声,那只高大的蓝眸乌鸦机械般俯首,无机质的眼珠中闪过一阵象征计算的数据流:


    “废弃副本编号1480-女巫,未经系统允许,擅自从沉眠之地自我激活、混入玩家试炼副本拔高难度、威胁玩家人身安全、妄图混淆系统搜索、隐藏副本关键线索、操纵副本怪物恶意屠杀副本NPC……依照副本守则规定,应划为不可控副本,立即消除!”


    听着系统呱呱罗列出的罪状,黑猫表面端着沉稳,只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但随即,系统鸦又猛地转头对准一旁的梁绝:


    “——以及A级玩家ID0275-梁绝,无视系统设置的规定,夜晚擅自离开教堂引起副本能量波动,招来【不可说】注视,无意识拔高副本难度,潜在威胁副本内玩家安全,记大过一次,扣除一万游戏积分!”


    “哦?我还以为这种程度的违规,不至于遭到您如此严重的……惩罚呢。”


    梁绝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事,眉心一挑。


    系统鸦沉默一瞬,竟然破天荒地解释了四个字:


    “此即例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梁绝笑了笑,“那么您惩罚的并非是我的行为,而是此行为导致的【结果】……”


    系统鸦上下一摆首,突然从双眼里射出两道蓝光笼罩住面前的一人一猫。


    梁绝下意识抬手格挡,脚下忽然悬空的同时听到了旁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接着整个人背部似乎抵靠在了某个摇摇晃晃的物体上。


    ……这个摇晃对他来说还有些许熟悉。


    梁绝猛地睁眼,发觉自己正躺在躺椅上,环顾着四周熟悉的陈设,到处都是属于谷迢的气息。


    他沉吟一声,对站在窗沿边的系统说:


    “您将我带进了女巫小屋?”


    “这里是女巫费尽心机搭建的安全屋,隔墙无耳。”


    系统鸦漫不经心歪头,梳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羽毛,蓝瞳闪烁着,似乎在持续进行一丝不苟的扫描。


    梁绝再次转头四顾:“那女巫小姐呢?”


    系统鸦立即发出一道拟人化的咂嘴声。


    梁绝:“……”


    不满归不满,系统鸦还是将黑猫从眼睛里放了出来。


    猫在地上摔了个狼狈狗啃泥,调整姿势后对准居高临下的系统鸦,猛地弓身炸毛:


    “该死的走狗,干脆把你在这里吃了好了!”


    “滴——检测到你的语法有误。”


    系统鸦此刻蓝眸一亮,像电脑蓝屏的反光:


    “走狗——常用来比喻受豢养而帮助作恶,谄媚或阿谀奉承的人。”


    猫不爽地哈气:“啊?!所以呢?”


    系统鸦:“所以本系统并非作恶、谄媚、阿谀奉承,本系统出现在这里皆是经过自行判断、统筹、深入检讨后做出的决定。”


    猫:“……你丫当我是傻子耍吗?!”


    “打断一下,二位——”


    与温和的询问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匕首敲在椅子把手上的清脆声响。


    猫和乌鸦止住对呛,一齐转头看去,只见梁绝额露青筋,微微笑着散发出一种莫名不耐的烦意。


    “时间紧迫,如果没有其他要说的事,可以先让我回教堂吗?”


    见眼前的两只不好惹的主终于陷入沉默,梁绝攥着匕首,认命似的一捂额头:


    “谢谢配合,那么重新接回之前的话题,我的行为导致的后果,就是你们不得不在此刻来亲自与我接触的原因……所以,为什么?”


    系统鸦还是那套说辞:“由于此副本违规过多,按规定应当立即废弃。目前为止副本仍在进行中,三队玩家皆是s级副本钦定的潜力队伍之一,系统不可越过玩家擅自废除副本。”


    梁绝提取出关键词之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黑猫。


    “早就说了,我只是来找你谈合作的小猫咪喵。”


    猫则甩了甩尾巴。


    “不过既然引来了系统,说明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所以就现在的情况看来,那群玩家解脱的权利只掌握在你的手里了,梁绝小队长。系统,不如你来告诉他这个副本为何会是【废弃副本】,让小队长更好地斟酌现状呢喵。”


    系统垂首,似乎整理了一会数据:


    “游戏时间八年前,B级副本编号1480女巫觉醒自我意识,发动第一次暴乱,残忍困杀一批初入副本的新人玩家,跃升为A级副本,并妄图混淆系统搜索、隐藏副本关键线索、操纵副本怪物恶意屠杀副本NPC……后被ID098玩家耿曙及其小队镇压,经由系统判断,此副本可玩性降低为零,封锁副本信息置于沉眠之地。”


    “八年前……”梁绝喃喃自语了一下,“我进入游戏之前吗,难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副本的信息。”


    而那个被系统久违地提起的名字,令他忍不住心口一跳。


    是耿曙队长啊……


    再次听到故人的名字,梁绝也只是走神了一瞬,很快又收敛起思绪,眉心再度拧紧:


    “所以这次是你时隔八年后再次发起的暴乱吗?”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喵?”


    黑猫端坐下来,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眯着。


    “要知道纵观历史,无论是现实还是在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逆的轮回。哪怕有人硬要逆转,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的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惹得梁绝面无表情横瞟过来一眼。


    “既然如此,主动权应该掌握在你的手里才……”


    梁绝说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可怕的灵光,他倏地瞪大双眼。


    “等等,A级副本,难道说……”


    黑猫咧嘴笑得相当惬意:“是呀,A级副本里……怎么可能会有新人玩家呢喵?”


    梁绝猛地攥紧的指尖掐入手心,绷起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是怎么回事?”


    “经检测,有可能是女巫原本的能力之一【傀儡戏剧】。”


    系统鸦说着抖了抖翅膀,一个滑翔飞落到远离二人的书架上。


    “被女巫触碰到的人将失去对自己躯体的掌控权,进而变为女巫的傀儡,听令于她,进而与其他队友自相残杀。”


    “诶呀,其实是把我自己的一点能量经过接触存进玩家的身体里啦,但是当初被废弃的时候,我的力量仍困在那些玩家的尸体里面没有收回,系统也一并将他们也认定是我,一起困进副本里,跟我一起随着面临游戏的开启与关闭喵——?!”


    黑猫的话说到一半就是眼前一花,被人拽着一整个砸倒在桌子上,咚地发出巨响震得桌面上的各色瓶罐猛然一跳。


    “你的意思是——”


    梁绝的脸色从未如此可怕过,他低下头,随气势节节拔高的阴影笼罩在黑猫的头顶,使它在挣扎中只看得清那一抹被杀意映亮的冰冷眸底。


    “在这个副本里的新人玩家,就是在八年前你导致的暴乱里死去的那一批吗?!”


    “诶哟喵,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轮回啦。”


    黑猫无视了脖颈处越收越紧的力道下,一边说着打了个哈欠。


    “对于轮回,比起拥有记忆,还是失去记忆更幸福一些——我承认那些玩家会变成这样是我的疏忽,所以这也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补偿了喵。”


    梁绝此刻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先前向猫暴冲而来的愤怒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他俯视着猫的双眼,缓缓松开掐在它脖颈的手,同时撤走抵在它腹部的匕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藏起副本里所有指向你身份的线索,屠杀所有可能暴露你身份的NPC,混进试炼副本的原因是引起系统的注意,根本目的是让它将这个副本彻底废除。”


    “而副本被废除后,你也会消失,那些因为你而被迫滞留在这里的新人玩家们也会得到解脱。”


    梁绝冷静到极致之后,开始进行逐一分析。


    “至今为止你的计划都很顺利,系统已经宣布了判决,所以哪怕你不再出面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纰漏。”


    “既然如此,那么告诉我——让你如此大费周章,引我入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猫回答:“因为一切的关键点在你的身上,梁绝。”


    系统鸦飞下书架,撅起屁股从家具中的夹缝中叼出了那一张被遗落的画片。


    梁绝扫了一眼,猝不及防与一双熟悉的、瑰丽如银河般的眸子对视。


    “你引来了【世界】的注视。”


    “只有你目前的身份做出选择,才能改变未来的副本剧情。”


    “并且也只有你的安危——才能牵制住某个拥有破局能力的人。”


    “……总言而之,这就是我想与你们交易的内容了喵。”


    猫端坐起来,将自己的毛发梳理平整,转头看向系统鸦和面前的梁绝:


    “身为副本boss、系统、玩家代表。我们三位聚集在这里的目的并不冲突——”


    它看向系统鸦:“你想废除这个副本。”


    转而与梁绝对视:“你想让其他玩家平安离开并且得到解脱。”


    “而我只是想离开这个游戏。”


    黑猫坐在桌子上,流淌下来的影子像一位运筹帷幄的身影。


    “既然都无异议,那么三方契约达成,即刻生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交易完成之后·梁绝:就这样吧,还有别的事吗?


    其他两个:?


    梁绝: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了,系统来把我送到教堂门口。(潜台词: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孤儿系统:……


    空巢老猫:……


    第119章


    耳畔持续不竭的喧哗逐渐越传越远,如同隔着不可跨越的迢遥彼岸。


    魂魄烧灼带来的阵痛细密连绵,推搡着谷迢背朝意识最深处下坠、下坠……就像微风吹拂落叶般,牵引着他坠入一片喧腾的深渊。


    呼吸间浮起的气泡撕咬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血管奔腾,心脏在尖声惨叫。


    而现实中,谷迢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只是沿额头淌下的细密冷汗,与难以控制的一阵颤栗。


    即便如此,当有人想对他做出移动的动作时,总会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被痛苦与清醒交错撕扯的金瞳,进而被那陌生又猩红的杀意所震慑。


    为了避免让谷迢应激,其他人只能暂时打消将他移动到长椅上的想法。


    外出的骑士玩家们送回那对母女之后顺利地回到了教堂,他们踩上台阶,纷纷跟守在门口的孟一星打了声招呼。


    南千雪则是在队末最后一个,她朝孟一星点了点头,见对方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在后面扫了一大圈,问:


    “梁绝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没啊,老大净化女巫之后跟我们分开行动了,我还以为他早就回来……”


    南千雪说着瞥见孟一星不掩严肃的神色,心念瞬间通达。


    “迢哥怎么了?”


    “不太好,我看那小子的状态估计够呛。”


    孟一星边回话边跟南千雪并排走进教堂,说话间再次往角落里瞥了一眼。


    北百星正轻手轻脚将自己的披风盖在谷迢身上,又仔细地掖了掖,听到两人走近的脚步声后转过头来,莹绿的眸子里不掩担忧:


    “要不要给谷哥生点火啊?感觉他好冷的样子。”


    “啧,所以你们队现在是不犟就不让进吗。”


    孟一星忍不住呛完一句,拉着队伍里的秦于征和王鹏开了个小会,然后顺手拍了拍王鹏的肩膀。


    两个人分别去找了几个能活动的骑士玩家,再次凑一起嘀咕了几句。


    得到众人一致点头同意之后,秦于征叉腰转身,大氅随着他利落的动作,扬摆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来,都齐活的,把这儿给我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指尖所指的终点,正是教堂里几张空着的长椅。


    在这群人叮铃铛咣破坏教堂的背景音里,陈青石拎着瘪下去的鸟嘴面具,倚坐在距离谷迢几步之遥的墙边,银手杖竖抵着胸膛,黑发支棱在额前,转头时颈侧蒙上阴影,灰蓝如琉璃盏的眼珠倏而被点亮。


    那是一团爆绽出温暖与光明的火焰,蓬勃盛放如炙热的生命力,轻而易举地驱散了教堂里说不出的阴暗与湿冷。


    透过这影影绰绰的光影,陈青石眼底眸光流转而过,扭曲的大气将其他人的面容拉扯得模糊,重叠了记忆里的相似时刻——


    也是在那个如潮水般的黑夜里,在被轰出一个大洞的教室地板旁边,谷迢背对人群走入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飞雪漫天的冰崖底端,他将昏迷过去的谷迢背起,烙印在虹膜里的最后印象,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凝固血冰。


    陈青石总觉得谷迢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特气场,寡言、疲倦、却又炙热、蓬勃如火焰。


    直到他在风雪凛冽的村庄中,第一眼瞥见向他们走来的梁绝时,对方身上同样的相似性让他忽而意识到……他俩都是一类人。


    ——都是会为了某个目标执拗到底,踏上一条既定的死路永不回头的人。


    思及此处,陈青石轻而悠长地吁出一口气,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里,攥起手心,短暂地闭上了眼。


    火堆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温暖热量,似乎烘暖了谷迢在昏睡中失温的躯体。


    他微微睁开眼,在漫漶中清晰起来的,是一片倒塌在废墟中的大半楼房,空气中飘来一股烧烤的焦香,有人围坐在不远处的火堆边碰撞酒瓶,似乎瞥见他醒来的动静,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烤串:


    “谷哥!来吃烧烤啦!我们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肉串!”


    而谷迢揉着被碎石咯痛的肩膀坐起,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影。


    被他注视着的梁绝眨了眨眼,好笑地摊开手掌,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记忆里特有的亲昵,半开着玩笑道:


    “你信我,他们这次完全没让我碰那些肉串一次。”


    谷迢缓之又缓地眨了眨眼,在不断闪回的黑水淹没废墟之前、在背后的枪声轰然响起之前、在温热的血与泪沿着脸颊交错流淌下来之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应道:


    “嗯,我信。”


    梁绝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轻笑一声撑膝站起,随意拍了拍背后的尘土,伸出手: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谷迢睡得浑身肌肉酸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睡梦中跟哪个BOSS酣畅淋漓战斗了个爽,他耷拉着眼,懒懒散散地抬起手要去够——


    就当他们彼此的指尖即将接触到指尖时,谷迢心口倏而不详地狂跳,尽管他反应迅速地猛然往前一拽,掌心仍抓了个冷空。


    黎明在谷迢抓空的那一刻,终于攀登上雾夜之巅,于万籁都寂中无声引爆一轮金色的太阳。


    破窗而来的第一缕光明模糊而浩大,涣散中逐渐聚拢成一个由光阴交叠的剪影框出的人形轮廓,此时他正拧紧眉心凑近,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


    谷迢听不清,只是下意识延续着梦中的动作,抬手紧攥住了对方朝自己脸侧伸来的手指。


    没有消失、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太好了。”


    没有察觉到对方骤然僵住的动作,谷迢仍然因疼痛而蹙着眉心,唇角却牵起一个近乎要哭着融化进光里的微笑。


    梁绝在被那只湿冷的掌心紧抓住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顿了数秒。


    他极安静地凝视着谷迢,就像在远远望着一场易碎的梦境。


    在即将离开女巫小屋之前,他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终于再次转身,决定将心里堆积的问题对蹲坐在桌子上的黑猫问出口:


    “既然你利用我们促成了这一场交易,那么在此之外,能不能为我解答一些问题?”


    黑猫的眼神刹那间锐利些许,似乎看透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摇了摇尾巴:


    “喵……什么问题?”


    “关于那些……那些画……”


    梁绝的舌尖在唇齿间转了几转,才艰难地捡回了发音。


    “只有一张……对吗?”


    黑猫思考了一会,坦诚道:“那些画已经是很久以前画的了,时间太过久远,我也记不太清……如果你想要的话,我的画稿全部送给你也未尝不可。”


    “不过……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呢?我想他不会对你有所隐瞒的。”


    梁绝没有回答,而是无可忍耐般转身走向门口,甚至被不高的门框绊了一个踉跄,在黑猫沉默的注视下,他狼狈得几乎像落荒而逃。


    ……并不是不想。


    只是梁绝意识到自己无法向谷迢问出哪怕是一个字。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询问,都不亚于亲自揭开谷迢不愿说出口的伤疤,甚至会触及哪个血淋淋的“真相”,从而给予他一种什么都无法挽回的战栗感。


    真相何其缄默。


    真相何其沉重。


    ——他们都无法承受、无法面对。


    “对不起……”


    梁绝任由谷迢昏迷间紧攥着自己的手,无视了那因太过用力导致的疼痛,反拽着将他的指尖贴上自己的颊侧,垂睫掩盖住眼底的湿润,轻声说。


    “是我回来的太晚了。”


    疼痛感消退得缓慢极了,如淌过身体的潮水,等反应过来时只剩冰冷的四肢轮廓,与紧攥在掌心里的温热。


    谷迢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收紧手心,如眷恋、如不舍般摩挲了几下,触感像是柔软的皮肉与指节突起,还有光滑整洁的指甲……


    意识彻底回笼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眼,才察觉到被自己紧拉着不放的,是梁绝的右手。


    而他此刻正倚靠在教堂外部的瓷砖走廊里,再往外一些就是满地凌乱的淤泥,广场边缘伫立的高台。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梁绝立刻撑身望过来,他的头顶是被教堂房顶遮掩一半的白昼,而其他玩家聚在附近闲聊着什么,陈青石则守在不远处,面色沉静地转过头来。


    谷迢没有回应,依旧是满脸的倦怠,金瞳的落点在他们的双手交握处,出神般想着什么。


    在梁绝跟随那双金瞳的视线扫下之前,那道紧抓着自己右手的力道骤然一松。


    “……不好意思。”


    谷迢抬手想拽眼罩,以此来对梁绝掩饰自己的失态,就听见北百星的大嗓门:


    “我靠!谷哥!你终于醒了!”


    众人的视线闻声纷纷投射过来。


    秦于征探过脑袋:“没事就好,哥们当时给我们吓得,连坑都给你挖好了都。”


    “是啊,所以说老大你俩下次别再这样了。”南千雪半跪在旁边,跟着点头,“就算是为了净化女巫……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北百星蹲在谷迢身前,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梁绝,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状,表情明显是憋足了气:


    “气死了!!你们俩居然偷偷打怪不带我!我艹!!谷哥晕过去的时候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梁绝没有反驳,只是讪笑着接受队员的批斗。


    谷迢瞥了一眼梁绝,张了张嘴,似乎要解释一些什么:“我……”


    情绪仍在上头的北百星难得强硬,打断他的话:“你什么!!!”


    谷迢舌尖一转,在两个人的眼神威胁一时间哽住了话音。


    “那个……”


    梁绝正想解释时,已经面无表情走近的陈青石蹲下来,详细地给谷迢检查了一下身体,确认已经没什么大碍之后,轻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谈谈?”


    梁绝和谷迢被陈青石用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发麻,一种奇特的危机感催促着他们赶紧起身,赶紧离眼前这个男人越远越好。


    他们动作一致地站起来,转过身,迈开试图开溜的脚步,就连借口都打好了腹稿时,梁绝的余光忽然瞥见陈青石垂在身侧阴影中的拳头——紧攥得指骨“咔咔”作响,凸起的青筋正沿着小臂一路蔓延上来。


    沉默中散发着触目惊心的怒意。


    梁绝的求生欲驱使他猛地一把拉住谷迢,两个人一起转过身面对着陈青石。


    听着他用如阳光满面,却诡异得阴恻恻的声音问:


    “——你们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梁绝队长,谷迢队员?”


    四周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谷迢和梁绝打眼一瞥,发现原本在附近聊着天的玩家们都已经一溜烟消失不见,非常自觉地给他们三个人留住了谈话空间。


    “太好了,非常感谢其他人的体贴。”


    陈青石笑眯眯开口,垂头跟两人对视着。


    “我们可以放开聊一聊了。”


    梁绝:……


    谷迢:……


    “首先,谷迢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陈青石慢吞吞揉着指骨。


    谷迢光速回答:“女巫。”


    “啊——队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绝:“对、对不起……是进副本的第二天……”


    陈青石听完从鼻腔发出一声哂笑:“那么谷迢之所以在教堂里晕倒,是因为女巫不能进入教堂吗?”


    谷迢轻轻一点头。


    “那你也知道?”


    而梁绝的沉默就是默认。


    “梁绝的身份晚上不能离开教堂,但为了净化女巫又必须离开,所以你们就打算狸猫换太子,女巫假扮圣子替他待在教堂里,让真正的圣子在晚上自由活动,并且这个行动的代价都对我们只字不提……”


    陈青石陈述完毕两人未曾说出口的计划,如愤怒到极致就是冷静般,抛出一句淡定的评价:


    “疯了?”


    谷迢揉了揉鼻尖,难得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那么计划的可行性暂且不提……”


    陈青石说着,目光定格在忽地打了个激灵的梁绝身上。


    “你他妈居然会同意这个计划?”


    能将这位性格温和得像毛绒玩具熊一样的男人气到爆粗,实乃谷迢梁绝的人生重大里程碑之一。


    而面对陈青石的怒气,两个人都颇为默契地陷入沉默,避免再狡辩什么给他火上浇油。


    陈青石深呼吸:“执行这个计划的目的,除去为了净化女巫,还有别的吗?”


    那双锐利的蓝眸定格在一旁的梁绝身上,静静流淌的气势迫使小队长轻轻开口:


    “是……我昨晚去见了副本BOSS……”


    哦。


    没想到还真有。


    陈青石面无表情想道。


    “那只黑猫跟我透露了一些、关于这个副本的真实情况——其实这里是一个被系统废弃的A级副本,它趁S级副本即将开启的时候混了进来,目的是希望能借此脱离这个游戏……”


    梁绝斟酌一会,继续说。


    “所以那个副本BOSS在后期会给予我们一定程度的帮助,因为我们的立场,从目前来看姑且算是一致的。”


    “并且作为交换,她告诉了我之后的副本剧情走向,不出意外的话,大家很快就能顺利通关离开了。”


    谷迢暗自眉心一蹙。


    陈青石听完后“嗯”一声,接着又说:“这些我不问的话你们也不打算说对吧?”


    梁绝自觉失言般身体一僵。


    谷迢趁机打了个哈欠,立即找借口开溜:


    “啊…哈…已经没有我的事了吧……我还是有点晕,出去透透气。”


    梁绝猛地转头,看着谷迢显然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满眼“怎么能丢下我”的震惊:“……等。”


    陈青石如有预料般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也晕吗,梁队?”


    真是可怕的大人。


    谷迢迅速远离了陈青石的训斥音,在路过教堂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大门敞开,那些原本躲得飞快的玩家们正挨着门口,连成一排,神情平静如即将一脚踏入佛门,双手合十沉默着。


    他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传教现场:“……你们怎么回事。”


    几个人立即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其中,唐希之清了清嗓子:“祈祷nia——”


    旁边的北百星熟练接梗:“wuli信赖木吉吉。”


    只有孟一星还算正常,对他幸灾乐祸般一咧嘴:“梁绝那小子吃瘪可不常见。”


    南千雪跟着点头,双手合十的神情更加虔诚:


    “迢哥也是,果然——老大把青石哥邀请进队伍真是一大好事!简直太棒了!青石哥威武!石门永存——”


    谷迢:……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一段时间里是不想再见到这群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小剧场(小梦友情提供):


    前提紧要·玩家们终于逮住了那只蟑螂。


    百星在蟑螂的尸体上左右横跳,嘴里叽里咕噜的念咒“蟑螂蟑螂你同意我踩你吗,不同意的话你可以尖叫逃跑,我给你三秒……”


    孟一星:“你队友?”


    千雪:“表的。”


    孟一星:“队友还有表的?”


    千雪:“再问你的。”


    碎碎念:全都有小队没有青石哥不行!!青石哥简直是最靠谱的大人!石门永存——【双手合十】


    之前写的时候,感觉陈青石简直是能搭建起整个队伍沟通的桥梁,甚至会把这两个往死路走的人一手扛一个拉去大部队的人。


    题外话:终于把段评开了,没有任何要求,大家随意评论!或者捉虫!(歹毒地撤下置顶挂了三个月的致歉信)


    第120章


    被陈青石按着絮絮叨叨嘱咐了近十五分钟,翻来覆去都是“大家都很担心你和谷迢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们是你的队友,是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伙伴”“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队长”。


    梁绝被这双柔软的蓝眸和诚恳到不加掩饰的直球打得思路泛滥成一塌糊涂,等反应过来自己点头答应了什么之后,陈青石已经得逞般的放开了手。


    “那么说好了,梁队,在副本接下来的时间里,你都要及时告诉我们计划里的每一步行动。”


    梁绝:……


    “至于谷迢……”


    陈青石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们都知道他一定会按你的步调走的。”


    这双蓝眸里的笑意毫不遮掩,看得梁绝忍不住产生一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但小队长忍住了。


    他淡定地移开目光:“总之今天上午我暂时还没有什么计划,青石哥不去看看教堂里的那些病人吗?我已经听到有人在喊你了。”


    陈青石闻言挑起眉心,给足了队长的面子:


    “好吧,那么一会见,梁队。”


    梁绝目送着男人拐进教堂,自己却没有急着跟进去的打算。


    他如同在寻找什么般往四周环顾一圈,见街道及广场都空荡无人之后,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随即才迈开了步子。


    “——你在找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如鬼魅般惊得梁绝脚步一顿。


    他蓦地回头,教堂走廊内浮尘随光线纷飞,明暗交界线在此刻分外清晰。


    穿着一身希顿袍的谷迢不知何时出现,正抱胸斜倚在廊柱上,屈起的手臂肌肉上流淌着有力的线条,沿着宽阔的肩膀淌下,柔洁白布被金红腰带束紧,极薄且贴合的布料将他尚来不显不露的身材展示得一览无余。


    比起“教堂圣子”,谷迢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从华贵寝宫中刚刚苏醒的君主。


    ……而梁绝此刻的心情,与初见自己时的谷迢微妙重合。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耳边炸开,梁绝眨眼回神,见头顶的阴影逐渐拢近,谷迢眉心微微蹙着,那双融金般璀璨的眸子里,清晰映着自己的面容:


    “还好吗,梁绝?”


    “没事,不小心走了一会神。”


    梁绝说着,又仔细观察着谷迢此刻的状态,确认他没有在强撑之后,轻叹一口气开口。


    “……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


    谷迢:“我……去附近逛了逛。”


    “唉,是啊,让我一个人面对青石哥。”梁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虚假的悲伤,他的话音略微拖长,刻意压得低而柔和,“我已经预想到了,等回教堂之后,我还要面对其他玩家的打趣……”


    “……咳。”谷迢把头稍微偏了偏,有些心虚地避开梁绝的视线,“其实你可以解释的。”


    “——毕竟假扮圣子身份进入教堂,一开始只是我的自作主张。”


    谷迢还记得,自己当时穿着这一身堵在教堂门口时,梁绝脸上骤变的阴抑神情。


    毕竟在地牢门口的最后一瞥,他忽然意识到——梁绝执意在夜晚离开教堂,并不单纯为了净化那只女巫。


    这种莫名危险的直觉,瞬间沿着脊髓蔓延而上,驱使着谷迢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哪怕让他剜心剔骨,也要成为牵制住梁绝的那一根缰绳。


    梁绝顿了顿,眸里的笑意瞬间弥散不见,他收敛起自己的打趣,向谷迢投来极具深意的一瞥,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沉默一会,最终谷迢忍不住再次打了一个哈欠,揉去眼角的生理泪水,抵挡着困意,如投降般率先放弃僵持:


    “唔……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重新睁开的瞳孔收缩压紧,凝成实质的视线落在闻声看来的梁绝身上:


    “猫还跟你交易了什么情报?”


    梁绝神情平静,与他对视一会,坦然道: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内容并没有对你们撒谎——猫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离开这个副本游戏,哪怕代价是死亡。并且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也会给我们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帮助或提示。”


    说完他眨了眨眼。


    “而我与它进行交易的目的,也仅仅是希望你、以及这儿的玩家们能够平安离开。”


    谷迢暂且相信了这一番话,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嗯,对了,之前借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梁绝掏出两件熟悉的物件,是叠好的斗篷和放置其上的尖顶帽,“这是很方便的道具,起码在我回来的路上没有被老鼠骚扰——帮大忙了。”


    “没事。”


    谷迢低头,让梁绝将帽子给他戴上,接过斗篷后往身上一披,宽大的布料垂摆而下,像一片被遗弃的暗夜。


    抬起帽檐看见退后几步的梁绝站在阴影里注视着他,一对视就弯起眉眼:


    “你要走了。”


    他的语气将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


    “嗯。”谷迢整理着衣襟,漫不经心回答,“很困……跟我一起吗?”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挑战青石哥脆弱的神经,所以这次就算了吧。”


    梁绝说完之后,看见谷迢的唇角勾了勾,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正当他想仔细确认的时候,就见谷迢嘴角一放,端着与平日无异的懒倦扫来一眼: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只剩下最后三个女巫:老鼠、猫、我。如果通关条件是解除瘟疫、消灭女巫的话,身为‘女巫’之一的我该以什么方式退场?”


    “这个你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解决了。”


    梁绝随口说着,没有注意到谷迢微变的神情,反而一本正经开始思索。


    “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老鼠女巫才对……今晚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出现鼠群,让骑士们清理起来很麻烦。不过就这么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如果它有白天的形态,所有正常的NPC都已经被猫操控的女巫杀害了,那么,它是混在了鸟嘴医生照顾的病人里吗?”


    谷迢看了他一会,转身朝着被阳光照亮的街道:“我会直接去问问猫,如果她愿意告诉我的话。”


    “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战线的同伴,她没有再隐瞒的理由。”梁绝说完之后,对他很自然的笑了笑,“那么,如果问出那位老鼠女巫的真身并非在教堂里,或许可以拜托你帮忙解决?”


    “嗯。”


    谷迢略微一颔首,没有拒绝。


    但他不着声色瞥了梁绝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这种无言一直延续到谷迢进入女巫小屋。


    猫再次被人从梦中揪醒,可悲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它垂下四肢,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


    “……你有什么事喵?”


    谷迢知道如果问起梁绝,猫什么也不会说。


    他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索性问关于副本的事:“老鼠女巫的真身在哪里?”


    “喵嗷?”


    黑猫有些意外地睁开一只眼,抖了抖耳尖,倒也没有隐瞒。


    “那只女巫有些特殊喵,不过你们白天时已经见过了。”


    谷迢随手把猫放在桌子上,自己窝进躺椅里,调整好入睡的姿势后掀起眼皮。


    很快,黑猫的声音随着无可抵挡的梦境一同涌来:


    “……那个孩子就在地牢里,喵,被埋得很深呢。”


    注视着已经陷入沉睡般昏迷的谷迢,黑猫的眼中时间流转回溯。


    阳光推移着陷入黑雾,偏安一隅的小屋内,那只蓝眼乌鸦仍旧在书架上立着,而梁绝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冷静地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决定。


    但猫听完之后,有些犹豫道:“……真的要让他去地牢吗?”


    梁绝原本正抵着下巴思考着什么,闻声看过来:“地牢里有什么会伤到他的危险吗?”


    “这倒没有。”猫舔了舔爪子。


    只是希望你不要为此后悔吧喵。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70%!】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圣洁的教堂里弥散着一股泡面味道。


    北百星跟南千雪并肩坐在一起,人手一桶泡面,吸溜得正香。


    而陈青石半蹲在不远处,拿手杖敲了敲孟一星之后,点点头:“状态好很多了,该说不愧是军人吗?”


    孟一星握了握手心,感受着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嘻嘻笑了笑:


    “那还是多亏你们鸟嘴医生的能力很方便啊,敲一敲百病消。”


    “嗯,而且就像梁绝说的那样,或许过了今晚,鸟嘴医生的进度也差不多封顶了。”


    陈青石说着点开自己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寻找治疗瘟疫的“解药”。】


    【当前进度:17%。】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所谓‘解药’啊。”


    孟一星则背过身,胳膊倚着窗台,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一个能被副本BOSS破坏成这样的废弃副本,我是不指望能有多强的逻辑性了……就连骑士的身份解锁,我都不知道怎么搞的。”


    “关于这个,我猜千雪应该清楚一点。”


    陈青石瞥了一眼那两人所在的地方,只见原本待在一边的王鹏忽然起身走了过去。


    “唔……再说吧,也不是很重要。”孟一星说着一斜脑袋,“今上午我们都听到你训梁绝了。”


    陈青石轻笑一声:“嗯,不过现在看来……大概也能有一点成效吧。”


    孟一星哈哈大声笑起来:“他喜欢逞英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老早就有点受不了他这点,所以能有个队友治得了他也挺好。”


    “但愿如此。”


    陈青石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僵立在不远处的梁绝。


    “你说对吧,梁队?”


    已经全部听了个一清二楚的梁绝这才转过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个话题你们非要在当事人旁边大声讨论吗?”


    北百星吃完最后一口泡面,正想端汤喝两口时,余光瞥见王鹏挨着自己身边坐了下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愁容:


    “唉……你们这个队长啊……唉……”


    南千雪瞥了他一眼,忽然在泡面里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我们老大怎么了,他挺好的啊?”


    北百星停下动作一抹嘴,见王鹏表情都有些扭曲,于是将泡面往他跟前一凑。


    “……鹏哥你想来一口?”


    南千雪的疑虑被北百星这一打岔全忘了:“……你是笨蛋吗你?”


    身为队伍中情报员一职的王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品!泡面明明这么好吃!”


    北百星摇头摆脑将喝空的泡面桶放下来,忽而因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周身的气场倏而收束,变得警惕又冷肃,紧紧盯着轻盈落在窗台上的身影。


    教堂内蓦地沉入一片寂静。


    所有玩家的视线汇聚于一处时,警惕与戒备拉高至顶点,犀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的尖端抵在黑猫毫无防备的咽喉处。


    “喵。”


    黑猫对他们的杀气视若无睹,只是蹲坐在窗台上,眯了眯眸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口吐人言。


    “中午好,诸位玩家,我遵从与梁绝的交易,前来告知你们一则关于接下来的剧情关键点。”


    “昨日从克尔霍教堂传来一则紧急情报——教廷圣子竟然与鸟嘴医生互相勾结,并且在演讲高台上公开袒护了一位女巫。并且之前擅自逃出宫外的王子也在这座村庄里。”


    吱呀吱呀——


    一队银骑列队行走在泥泞的道路上,他们头顶上一杆杆金红色的旗帜飘摇招展,盔甲碰撞摩擦,如无可阻挡的巨轮,浩浩荡荡向着克尔霍村庄倾轧而来。


    “为了审判圣子的罪行,及将王子平安带回宫内,王族们派来了隶属于贵族的骑士团。”


    与猫的话音一同轰然砸落的,还有系统展现在众玩家眼前的崭新任务。


    【恭喜全体玩家触发联合任务!】


    【请骑士、鸟嘴医生、吟游诗人共同抵挡来袭的骑士团,保护圣子,阻止主教的献祭!】


    【任务寄语:——如此千年啊,昼夜辗转,生死循环。】


    一众情绪瞬间如被风吹起的海面,惊诧的涟漪在教堂里扩散泛滥。


    只有梁绝站在原地,低敛眉眼,挡住了眸中被任务面板映亮的光。


    【恭喜圣子触发特殊任务!】


    【你太虔诚、太纯真、你执着踏上你命定的道,甚至愿意为了这些保护你的人们及你的神明甘心引颈就戮。只需要牺牲你自己可以换取众多人的生,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


    【任务寄语: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完成你最后的献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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