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霍村庄的千万朵灰云聚拢,歪斜的矮房藏进黑雾中。
当空气开始哭泣时。第三天的夜晚又一次即将如期而至。
泥泞的路边或蹲或立着几个人影,离火堆最近的陈青石伸出银手杖末端,拨弄了一下仍在焚烧中的尸体,覆盖住双眼的镜片中映曳着赤橙色的火焰。
孟一星站在低头摆弄着佩剑,将它调整到比较合适的位置:“尸体先放在这儿吧,我们去执行任务。”
抱着剑半蹲在不远处的秦于征划开任务面板,一瞅,上面显示着当前进度:
【已处理尸体:10.5/50具。】
于是他忍不住一呲牙:“……不是,谁能告诉我这个0.5是怎么回事,咋还有半拉尸体?搁哪呢?”
陈青石闻声一顿,低头去瞄火堆里剩下的这半具。
“不会吧,系统判定这么严啊,还剩半具也不算?”云九州服了。
而孟一星格外看不惯秦于征在即将面对副本怪时,也仍没个正形的样子,走过去毫不留情一脚把人踹起来,同时转头说:
“要不我们晚上干脆也合作好了,你们不用躲女巫,我们就守在这儿。”
陈青石则摇了摇头:“我不太放心其他鸟嘴医生,有些人被我们留下照顾患病的同伴了。”
“对对,希之师兄也在。”
云九州正跟着点头,面具下狭隘的视野边缘忽然有光亮起。
与此同时,分散在四周的众人也抬起头,看见定格在半空中与昨天相差较大的金色字体。
【克尔霍广场:1。】
【中央大道:1。】
【贫民巷南街:2。】
【有一位女巫正在逼近贫民巷南街。】
“这贫民巷怎么这么受欢迎?”
孟一星啧啧说着,一边展开王鹏手绘的简易地图,一边庆幸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
而地图还没展开一半,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几个鸟嘴医生忽然互相对视一眼,立即转身跑得飞快。
“……你们怎么了,喂!”
“其他鸟嘴医生就被我们安排在了贫民巷南街!”
陈青石的回应声渐渐飘远。
“他们大部分还是新人!”
孟一星当即爆粗,跟附近的骑士玩家们一招手,急忙跟了上去。
那几道飘逸璀璨的金色字迹在夜空中逐渐散去,最后一点浮光印在那双仰视着的虹膜里。
王鹏收起纸笔,拖起的长音显着有些无精打采:“啊——守了一下午的房子完全看不到人影,看来被摆了一道。”
“不一定哦~说不定只是巧合。”
单舒半蹲在一摞叠起的木箱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毕竟我们也不清楚,女巫是否知道自己是女巫。”
徐氿坐在单舒身边,依旧埋头记着什么,时不时推推镜框,同时开口:
“单舒前辈,让另外两个人自己行动真的好吗?如果出了什么……”
单舒敷衍地摆摆手:“那对指南针完全不需要操心,否则梁小老板绝对不会让他们离他超过十米远。”
另一头的大路上,南千雪跟北百星一齐往贫民巷狂奔,西服尾摆和大氅飞扬交错。
“他妈的,守株待兔守了个寂寞!”
南千雪边跑边骂,即将路过一个岔口时伸手,及时拽住险些跑反的北百星。
“我们从中央大道走!正好经过克尔霍广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拦下两个——你的技能提示出现了吗?新女巫是什么样的?”
【王子任务触发:可获得一次关于女巫的身份线索!】
【线索一:与众不同。】
北百星看完后,急得都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边跑边愁:“与众不同是什么个与众不同法啊!我看这里的所有人都挺与众不同啊!”
“凭什么第一次这么详细,第二次这么有概括性啊!”
南千雪侧头刚想说什么,大脑中的雷达骤然拉响警报,立即喝止了他们往前闷头直冲的步伐:
“等等,前面有东西!”
“是女巫——?”
北百星最后一个字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口,前方拐角处弥漫来的腥臭如无形巨山般朝他们轰然压下!
两人当即严阵以待。
南千雪抽剑出鞘,上前半步。北百星也屏住呼吸压低重心,将手扶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这股腥臭味是一曲象征登场的前奏,咕嘟咕嘟的声响自地面传近,如浓浆沸腾,亦或是齿舌碰撞发出的咀嚼。
夜色下漆黑帷幕拉开,近到眼前的是一只齐膝高的锥形四足动物,它的身躯畸形腐烂,却有着一种如非牛顿流体般的坚韧,插着几枚尖锐的突起,细长的尾巴拖曳在地面上,朝着他们窸窸窣窣爬来。
南千雪攥紧剑柄,银盔下冷汗已经不知不觉布满后背。
眼前这只女巫明明是她第一次遭遇,却与第一夜时另外三只女巫带来的压迫感全然不同。
——她兀自感受出来,眼前这只女巫的恨意更深更重,是哪怕腐烂入土仍会诅咒着此方永不安宁的怨毒。
一滴冷汗沿着脸颊流下,南千雪轻轻吁出闷在胸膛里的气息,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那双坚韧的黑眸却亮得可怕。
这颤抖并非是因为恐惧与惊慌,而是源于血脉里本能的,属于野兽狩猎对敌般强烈的兴奋。
她甚至勾了勾唇角,笑着对身侧的北百星说:
“看来我们这次运气真不错。”
黑雾遮挡了属于女巫的轮廓,夜色缝绣的斗篷帮助谷迢良好地隐匿了自己的身形,他融入黑夜如同冰溶于水,飞快跑过克尔霍广场,抵达贫民巷。
克尔霍贫民巷,只是一块脏乱的矮房区域。
谷迢并不是很喜欢这里的空气,因为闻起来有一种脓疮经年堆积,渗入骨头缝无法刮去般的腐臭。
但今夜,通过不知哪来的微弱光线,和尚未被腌制彻透的嗅觉,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时街道上的安静非比寻常。
——就像活人误入死境,灵魂掷入极寒。
谷迢的视线晃过一处歪斜的栅栏,以及屋内半敞的房门,它漆黑得像一口深渊,引诱着他压低步音,小心凑近,带有试探意味伸出的指尖抵在了门板,一用力推开……
直朝着眼前扑来的颈骨倏地大张,布满鳞片的颈面上一只只眼睛交错眨动,蛇的利牙在黑雾中化为尖锐的寒光,狠狠钉入躲闪不及的胸膛。
鸟嘴面具下,一声惨叫撕裂长夜,被牢牢握紧的银手杖在惨叫中彻底丧失了作用,自底端逐一透明消失。
同时那位被咬中的医生玩家身体也开始异变,由原本的人身开始骤缩,如同被强行挤压成一团般,随着变化停止,被蛇咬在嘴中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只不停扑腾翅膀的乌鸦,被它仰头一耸一伸,整个活吞进了腹里。
其余鸟嘴医生见状,纷纷惊叫着,连滚带爬逃远。
“我就说捉迷藏被抓到是要付出代价的——!”
唐希之急忙拉起不慎跌了一跤的杨瑶,将她往远处推去,同时转身,停在奔逃的玩家末尾,面对着蠕行而来的怪蟒。
她将手杖换到左手,蓝光一曳,空下来的右手掌心紧捏住了一把四棱方形的桃木棍,蓄力往地面一笃,烙印在棍体上的红漆符咒倏而一亮,红光流泻下来,以势不可挡之势直冲向怪蟒,在剩余距离五米、三米、一米之际,忽然就哑了火。
“诶?”
唐希之傻眼的原因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只见系统加亮加粗的红字提示轰然砸下,在黑夜里清晰分明:
【所有玩家注意!除骑士之外,任何身份都无法给予女巫直接伤害!】
“噫!”
这声提示使得北百星急忙刹住了朝老鼠冲去的步子。
他看着南千雪毫不犹豫冲过去与其缠斗起来的身影,意识到自己差点拖后腿而颇为不满地抬了抬头。
“系统你他妈不早说?!”
村庄内一片兵荒马乱之际,夜雾游荡,血腥四处弥漫。
生锈的房门轴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将门外的影子投进被隐蔽起来的内里,黝黑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个趴伏的轮廓,与自它下方蔓延出来的一滩腥黏的液体。
谷迢的眉心拧得很紧,他抬起手,屈起指节敲了敲门板,似乎要试探着引出不知藏在何处的什么,而静等了一阵,趴伏在地面的轮廓没有动静,只有液体自顾自着越流越近。
于是他伸长手臂往墙边摸索几下,在感受到某个极轻的细微线状体时,用手捏着它轻轻往下一拉。
“啪。”
黑暗畏惧骤起的光明,哪怕这片光明微弱如即将熄灭的烛火。
借着半熄不熄的灯光,谷迢眯缝起眼,看清了倒在地面上气息全无的村民NPC。
只是这张下巴支地正对房门的脸——有点眼熟。
谷迢盯着这张僵硬的脸看了半天,记忆加速倒放起此前在阴沉云层下,站在高台上的梁绝的身影,就像唯一一抹被遗漏下的璀璨天光。
“啊……想起来了。”
借着记忆里梁绝投去的视线,那个拎举着孩童、满脸恶俗得意的男人,此刻正毫无尊严地躺在自己的血上,表情永远定格在最后一刻目睹的恐惧中。
他没有再多留一秒,而是转身继续搜查了另外几座房屋……果不其然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拎着一个顺手牵羊得到的马提灯,谷迢绕着整个寂静的贫民巷走了一圈,几乎每家房门大敞,都有村民NPC横死其中。
经过无数次锻炼形成的警觉开始紧贴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有什么即将发生不可挽回的改变,催促着他们必须尽快调整对策,才能抵御即将来袭的危机。
谷迢拢紧斗篷站在贫民巷的大道中央,橙黄灯光点亮周围一片氤氲的雾色,鎏金般的瞳眸中凝着一点冷肃的光。
“啧。”
这种预感称不上好。
谷迢颇为不爽地咋舌一声。
——而那满街弥漫着的,他曾认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去除的腐臭,此刻竟然被新鲜的血腥彻底洗净了。
在这弥漫浓郁的黑雾中,唯一伫立在村庄中央的教堂屹立不动,雾浪拍在石砌的墙壁上,如同海浪击打着礁石。
宽敞的厅室里,只有一架烛台亮着微弱火光,入夜后的空气渐渐变冷。
但好在这种冷是还可以接受的范围。
梁绝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白大氅披在身上,就在他一甩氅摆划出风声的同时,某处忽然响起一个细微的落地声。
他用手指拢了拢氅风柔软的布料,确认披好之后,才掀起眼看向那扇空窗。
一只黑猫蹲坐在窗台边缘,油亮的皮毛上几处沾着象征夜深的水汽,纤细的尾巴蜷起,圈在它的前脚边。
“你为什么在这里?”
梁绝似乎对这只黑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却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而是坐在长椅边缘张开一只手,对它往里轻轻招了招。
“不进来吗?咪咪?”
黑猫的右耳尖狠狠一抖,仿佛听到了什么格外嫌腻的称呼,莹绿如夏夜鬼火的眸子往上一翻。
朝被囚在教堂里的圣子翻完白眼之后,黑猫起身跳出窗外。
梁绝走近窗边,只能看到那个消失在黑雾中的影子。
他眯了眯双眸,垂在身侧的右手手心缓缓攥紧,屈起的指尖轻轻摩挲掌心,依稀可以回想起谷迢一笔一划,微微用力烙印在上面时的温热触感。
那时,谷迢在默不作声着提醒他:
“小心猫。”
……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次自检成功。】
【>>B级副本状态异常。】
【>>A级副本状态异常。】
【中亚华区当前进行试炼队伍:86952支。】
【中亚华区副本进行中总人数:7亿098万人。】
……流亡系统此刻无暇顾及维持副本里的基本秩序。
它一次次被迫陷入程序自检,却又一次次得出相同的结论。
【整体副本数据无误>>>警告!副本数据异常、总人数统计异常、试炼队伍统计异常……缺失、缺失、数据紊乱。】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次自检启动——】
在它那庞大的数据库中,某一处封锁随着时间溯游的失效,正在逐渐解放,填补上那一块空缺。
只是目前它仍太过细小,如一块破碎散落至此的星屑,要被正式发现,大抵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长到令某一个被遗忘的副本,将自己的结局走完。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
唐希之的武器:【天蓬尺】。
天蓬尺为道教仪式上面镇坛辟邪的法器之一,不可以胡乱使用。通常用于设法坛、做科仪斋醮时陈列、使用。通常来讲,坛上摆放何种法器,根据各自传承不同而不同,并无定法。
无责任小剧场:
发现攻击无效后,唐希之对天蓬尺:“啊啊啊爷们你坚强一点啊!!不要输给狗屎系统设定和女巫啊啊啊!!”
天蓬尺:……
杨瑶:“你居然是会跟武器对话的这种人设吗……”
第102章
贫民巷里无风无月,只有弥漫的黑雾与血。
那盏破旧的马提灯静静散发着将熄未熄的光,散发出一阵昏黄色的耳语,掠过谷迢的耳畔。
游走的思绪忽然杀了个回马枪,捅得他的大脑顿时豁然开朗。
“玩家在这里待得越久,副本对女巫的力量压制就会越小……”
谷迢的目光直盯着前方,是自言自语也似在向谁确认答案。
“是这样吗?”
寂静的黑雾中似乎传来一声如幻觉般轻而又轻的笑音,没等他细听就被极速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谷迢猛地回头,同时飞快将提灯熄灭,按低帽檐,飘荡着斗篷遁入黑雾中,听着越来越近的盔甲碰撞声响,在看到为首的熟悉身影时,心下了然那群来者的身份。
几个鸟嘴医生正被骑士包围着往路的尽头跑去,带头的孟一星狐疑地瞥向谷迢所站的黑雾方向。
他潜意识觉得那里似乎刚刚掠过一道人影,但由于急着去确认鸟嘴医生玩家们的安危,就没有细看,而是匆匆跑过。
谷迢潜息静气,遥遥坠在这支队伍的末尾,跟着他们一连跑过几个拐角,就听到这湿润浓郁的黑雾中,玩家们的叫喊声越传越近。
……其中还是唐希之的大嗓门最响亮:
“天蓬你支棱起来啊!!我们就靠你了!”
旁边的秦于征听完这句,刚想转头问:“你们这儿怎么还有玩家叫天蓬啊?”
下一秒众人的脚掌猛地一抖,宣告着前方发生了一场剧烈的震动。
其余存活下来的鸟嘴医生们正躲在不远处惊魂未定,大地震动的时候有人甚至腿软瘫倒在了地上。
骑士们经过他们,原本视野不好的黑雾间又随着震动减弱的同时,也叠上了一层呛人的飞尘。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位身形矮瘦些的鸟嘴医生肩扛着另一位稍瘦小的鸟嘴医生,闷头冲破尘土屏障跑出,摆动的臂膀与双腿关节还夹着几缕飘带似的烟尘,一手拿着正在冒红光的四棱方棍,从众人身边经过时一瞥,还不忘丢下一句善意提醒:
“前面有沟,小心一点!”
孟一星摆了摆手,心说一条沟而已能特么有多大,下一秒跑过去差点踩空。
他定眼一看,急忙双臂一展,将跟上来的其他人喝住:
“等等!”
众人紧跟着一个急停,正纳闷间低头看见前方碎石与烂泥四溅,一条目测宽近四五米,深十几米的沟壑近横跨整条街道。
对面还盘踞着一条巨大的怪蟒,颈骨面上眨着数双眼睛,吐着蛇信,扭动头颅,似乎在寻找绕过来的捷径。
而这位靠谱的零队队长沉默半晌,对此肃然起敬道:“——牛逼。”
唐希之停在后方,将握着两条手杖的杨瑶从肩上放下来,一手持着天蓬尺,一手叉腰,对围过来的其他鸟嘴医生们扬了扬下巴,得意道:
“我和搭档的杰作,怎么样?”
杨瑶将银手杖还给唐希之,拍了拍胸膛吁气,只觉得此刻的心跳仍然如雷击鼓般剧烈:
“很厉害,只是对我来说还有点吓人……”
“哼哼,虽然说不让我们对付女巫,但也没说不让我们攻击副本场景啊。”
唐希之一手握住天蓬尺举高,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机智。
“我们干得太棒了,爷们!”
“有人出事吗?我们看到吟游诗人的消息就赶过来了。”陈青石走近后,打量了他们一圈,才放心开口问。
“有,刚被吞了三个玩家。”
唐希之随即放下手臂,面具覆盖下脸色凝重,拿着天蓬尺指了指那条怪蟒。
“我们当时在贫民巷里,听见有NPC在惨叫,因为担心那边有女巫,就立即往与声源相反的地方撤退,结果……被埋伏了。”
她简单概括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我们也发现,鸟嘴医生一旦被女巫抓住,就会被变成乌鸦。”
怪蟒沿着这条沟壑边缘蠕动了几个来回,接着重新竖起身子,张开颈骨面的眼睛。
一直保持警惕的孟一星转头,对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退后。
陈青石一边跟着其他鸟嘴医生往后撤,同时疑惑道:“乌鸦?”
“对,就是乌鸦,活的。”唐希之点头肯定道,“但紧接着就被那条蛇活吞了……靠!我怎么才想到了!如果能把他们救下来,说不定就有能恢复的办法。”
她意识到自己的后知后觉,有些懊恼地隔着面具挠了挠头。
“果然是捉迷藏的代价……”
陈青石的眉心皱紧一瞬,又看见了唐希之的动作,于是抬手微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而他们侧前方的沟壑之间黑雾摇荡,停止游走的怪蟒对着另一边的人们一伸一耸,张嘴哈气,似乎在沉默着进行挑衅。
孟一星咧嘴一笑应了这个挑衅,垂眼打量了一下这条沟的距离,偏头下命令:
“走,我们绕过去。老子要把它蛇胆都打出来。”
人造沟壑拦不住气势汹汹的骑士,他们踏过分界线的下一秒腰间刀剑出鞘铮鸣,蓬勃杀意登时爆发。
他们的动作迅猛又精准,交错的刀锋锁定在这条异变蟒蛇的每一处弱点上。
怪蟒吃痛地嘶叫一声,离它近一些的秦于征顿感脑侧生风,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急忙卸力后侧翻滚几圈,撑地站起,有惊无险避开了它那条粗壮的尾巴。
“没事吧!”
秦于征挥手示意,接着抬了抬长剑,大声开骂:“他妈的麻烦死了,干脆用枪解决它算了!”
还没说到一半,他们的身侧不远处倏地响起一道清晰的破空声响,有什么从浓雾中缓缓走出,与怪蟒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整个零队成员纷纷转头看过去,手搭在了武器上警惕。
孟一星拧眉偏头看过来,眸光肃厉,如淬寒霜。
被他搭在腰间的手臂肌肉绷紧,指节微微用力,长剑已经出鞘了一半。
那道缓步走出的身影停在与零队相距几米的空地上站稳,近处游荡的浓雾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几许,只能看清他正垂手握着某个看不清具体的圆筒形轮廓,冷声开口:
“离它远点。”
“谷迢?”
这道散漫慵懒如刚睡醒的声音。
孟一星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何人,同时又根据这幅架势联想到了他的身份。
“让开,你打不中它——”
孟一星的善意提醒还没说完一半,耐心就宣告销磬的谷迢干脆将火箭筒往肩上利落一甩,对准伤痕累累的怪蟒就是一发火箭炮。
爆炸造成的火焰与白光刹那间映亮整条街道,轰然爆裂的碎石与被击中的嘶叫一起砸到孟一星的银肩甲上,背后几个队员抑制不住惊呼卧槽,而他抬手抵挡气浪,同时借着这几秒的光,看清了谷迢身上已然更换的最新服装——
尤其是那枚漆黑的尖顶帽与斗篷,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某个身份,由此格外吸引着他的注意。
孟一星在这一瞬间想通了很多,同时又瞥见谷迢闪烁着火光的金眸中的几分狡黠,顿时一股气血上涌,率先开口骂道:
“我说你他妈就是故意的吧?难不成你想跟我抢人头?”
听到这句质问,谷迢如被猜中一般瞬间没了表情,满脸写着无趣,打着极大的哈欠,侧身探头看了看浓烟消散后什么也没有的路面,扛着火箭筒转身就走。
仿佛除了一开始提醒的那一句,再跟孟一星多说哪怕是一个字都格外吝啬。
梁绝又不在身边,孟一星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喊住他,于是朝最无辜的夜幕翻了个白眼,转身对其他人说:
“反正女巫也跑了,我们去看看其他玩家吧。”
其他几位队友对于半路杀出的这位陌生玩家颇为好奇,尤其是他肩抗着的火箭筒更是将他们的好奇拉到了最顶峰。
他们在孟一星身后推搡几下,剪刀石头布惨败的秦于征被推出来,巴巴问道:
“这人谁啊,队长,难不成就是你说的那个上眼皮肌无力?而且不会吧队长,刚刚你被夺舍了?那人这么嚣张,这都能忍?”
“谁管他啊!”孟一星说着往秦于征脑袋上狠狠一拍,在他的痛呼声中补充道,“我这都是看在梁绝的份上!”
之后,他又沉默一会,按了按青筋直蹦的额头:
“总之得回去跟梁绝说一声,他看好的那个新人,在这次的身份貌似不简单……我感觉如果不妥善点,或许会很麻烦。”
在离开贫民巷南街之前,谷迢又下意识偏头,瞥了一眼聚在黑暗里的鸟嘴医生们,最高的那个身影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对他挥了挥手示意。
谷迢这才迈开脚步,在他重新潜入黑暗之前,那双垂敛的金眸里掠过一丝思索的闪光。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他赶来这里之前,一共有两个女巫。
那么另一个在哪里?
就在谷迢打算继续满场子找女巫轰的同时,黑雾游荡的克尔霍广场,刀剑与杀意碰撞嘶鸣。
南千雪退后几步避开了巨鼠挥来的尖刺,盔甲上不慎沾上了几点污泥,但她没有去抹干净的闲心,而是指节收紧,紧攥着长剑咯咯作响。
对面的巨鼠此刻身材有些走形,显然是吃了不小苦头,几道巨大的刀痕随着它的身躯扭动而崩裂,露出里面狰狞丑陋的内脏。
它的叫声像哭,哭起来像克尔霍村庄的阴天,听得两人直拧眉。
南千雪低骂一声,长剑飞掠如一道银色闷雷,朝眼前的鼠怪劈砍过去。
巨鼠扭身躲避,她见状调转原本的攻势,剑尖掠过它的骨脊,锋利流畅地划开鼠怪脆弱的腹部,如脆弱的果冻般敞露出内里,释放出更加浓郁的腥臭。
“……嘶。”
南千雪下意识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一口冷气。
巨鼠腹内鼓鼓囊囊塞满了几十只更幼小的鼠怪,它们猩红着眼,蜷缩如待生却未生的胎儿,在终于得以见到天日的那一刻纷纷挣扎出母体的躯壳,落地极速爬行,眨眼间就涌满了两人所站的这片区域。
而巨鼠没有放过南千雪愣神的这一瞬间,它尖啸一声,腹部的伤痕蠕动着回缩愈合,眨眼恢复如初,紧接着急忙扭身,被新生的鼠群们簇拥着潜入黑暗里。
“不好!”
南千雪急忙往前追了几步,在黑雾中险些撞上突兀出现的墙壁。
“千雪,你没事吧?”北百星紧跟过来,转头四顾着周围寂静的夜色,那双绿眸里充满警惕。
而此刻,广场上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心跳。
“不碍事。”
南千雪憋了气,皱起眉,低头抹了几下胸甲上的淤泥,又忽然爆发般将一拳“咚”地敲在了面前的墙上,毫不收敛的力道在手甲的加持下入墙三分,留下一道格外深刻的凹痕。
“我们得回去跟老大他们通知一声——我好像放出了一群很麻烦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孟一星·关于名字: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
流亡游戏掌管寸头的神。(双掌合十)
第103章
东边天际线点燃灿烂的晨曦,游荡的黑雾骤然退散。骑士们奔波奋战了一夜,终于可以回到教堂里进行短暂的歇息。
孟一星刚迈进教堂,就嗅到一股奇特的腥臭从角落飘来。
他皱了皱鼻尖四处闻了闻,忽而略带诧异地扭头,就看见南千雪和北百星正一蹲一立守在阴影里,毫不遮掩地表明了他们就是臭味的来源。
“啥情况啊,你们身上这味是怎么回事?”
南千雪偏过脸撇了撇嘴,不予回答。
而北百星抱膝蹲着,抬手抹了抹鼻尖,轻咳一声虚移开视线,阴恻恻回答道:
“……跟屎打了一架。”
杨逍听着对话声,探头一瞅两人阴沉的表情,立即开始肆无忌惮大笑:
“哈哈哈哈哈!真的啊!?”
“少听他放屁。”南千雪下意识把手心往裤腿上抹了抹,深吸一口气反驳道,“我们去贫民巷的路上碰见了一个老鼠女巫,它的味道……跟约翰叔叔的臭袜子简直不相上下。”
杨逍眨了眨豆豆眼:“什么约翰叔叔的臭袜子?”
“那你们解决了吗?”秦于征歪着脑袋探头,“我记得你们之前是要去找白天的女巫来着,咋样,有收获没?”
“我们只找到了个空房子,在那里守到晚上都没看见有人影。”北百星在杨逍大声嘲笑的背景音下伸出手往地上画圈,说着说着又开始纠结,“这总不能是我感应出问题了吧?嘶——不能啊。”
“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南千雪揪着人衣领,把他从失落的情绪里拔起来,“今晚系统给你的提示不是什么‘与众不同’吗?我看那间屋子从头到尾都挺干净,在这个小破城镇上看来确实蛮与众不同的。”
“大不了我们白天再去守,我就不信她能一直不回去!”
孟一星的眉头微挑,又将视线投向坐在长椅上的梁绝:“那梁绝小老板怎么想的?”
“我赞同他们要再回去继续监视的请求。”梁绝说着,取下披在身上的大氅,边叠边说,“至于老鼠女巫,千雪还跟我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所有玩家注意一下。”
在梁绝的示意下,教堂里的玩家们纷纷围得近了一些。
“是这样的。”南千雪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教堂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开口道,“今、昨晚我跟那个老鼠战斗的时候捅开了它的肚子,不小心放出了一堆老鼠……如果不出意外,我猜它们还会继续繁殖下去,说不定到时候……”
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又坚定地将所有人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
“整座村庄,很有可能都会被汹涌的鼠潮所淹没。”
“这样不是很麻烦了吗……”
角落里响起一声烦躁又怯懦的抱怨。
“为什么要放出来啊,真是的。”
原本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北百星当即眼神一变,转头看向声源处——
发出抱怨的显然是一位初来乍到的新人,他的腰间佩剑从未出鞘,靴底的泥泞也已干了许久,那身银盔尚且散发着崭新的柔润光辉。
南千雪冷哂一声转过脸,直视着那个自以为缩在角落里就不会被危险针对的新人,朱唇轻启,话音清朗又透着坚定的力度:
“进了副本这么久还不愿意看清现实的人,愿意待在这所教堂里继续当缩头乌龟也好,到了晚上不斩杀副本怪物也好,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懒得干涉、也没空干涉。但是相对的,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决定选择了逃避,到这种时候就更应该保持安静。”
南千雪身披银甲的腋下夹着头盔,单只手掌撑着被取下的长剑柄端,连带剑鞘正斜立着倚在她脚边。那双黑亮的眸子迎光抬起。
“毕竟逃避现实的人,没有任何资格来指责、甚至抱怨我们,而我们,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们必须在这里做些什么。”
那位新人听后有些恼怒,张嘴显然还想接着反驳,但是周围侧身望来的视线令他忍不住闭了嘴。
——是那群骑士玩家。
他们肯定经历过比现在还要凶险许多的厮杀,所以那一双双眼眸中愈发凛冽透亮。
所以当他们沉默着一齐扭头望来时,哪怕是没有一丝情绪的注视,也仍在散发着令人心头发慌发寒的威压。
那些不停奔波了三个夜晚的玩家们,那身沉重的银盔上溅着些许没来得及抹去的泥点,还有几处细微又显眼的划痕,大概是战斗时不慎造成的——
与他自己这一身的干净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那位新人始终都无法下定去面对危机的决心,最终还是沉默了。
“诶哟——这教堂里的氛围都赶得上我家的冰箱制冷了。”
一道熟悉的吊儿郎当声线从教堂大门外传来。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来者五人一字排开,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抬手取下蒙在头顶的斗篷,露出那张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笑脸。
“单舒?”
梁绝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早上好啊,各位倒霉玩家们。”
单舒边朝众人打着招呼,边迈开步子走进来,在距离梁绝几米远的位置站稳,对他扬了扬下巴,再配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挑衅般的微笑,竟然硬生生唬住了那些不明就里的新玩家们。
孟一星站在梁绝身侧,白眼上翻,情真意切地展现了对单舒的热烈欢迎:
“稀客啊单先生,什么妖风把你给吹来了。”
单舒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倒也脸色不变,笑着抬起手搓了搓指尖,这是他平时习惯性的小动作:“看来有人不欢迎我,既然如此那就长话短说吧——梁小老板,我们到这里来是有一则情报告诉你。”
“什么情报?”
梁绝脑袋一偏,橄榄叶冠环中凝聚的光随他动作轻微一晃。
……
贫民巷的清晨安静得像死了。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经过昨夜女巫大开杀戒一场之后,居住在这里的贫民NPC们有一大半永远停止了呼吸。
偌大个街道此刻只有谷迢孤身一人,提着一项早已熄灭的马提灯沿路闲逛。
他的眼眶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本就垂敛的眼皮耷拉得只剩一条缝,显然是睡眠严重不足。
“哈…啊…”
谷迢张嘴打完一个哈欠,同时步履不停地穿过晨霭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在经过克尔霍广场时停住了脚步。
村庄的游魂纷纷走出了家门,或抗或背着看起来比他们更苟延残喘的病患,朝着教堂走去。
与此同时,谷迢也瞥见了那群从黑暗里走出的鸟嘴医生们,为首的查尔斯挥了挥红手杖,也带头向着教堂聚集。
谷迢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这才想起昨天梁绝在高台上说的话,而他闭了闭眼,决定还是回一趟女巫小屋。
他们进入副本第四日的清晨,身份各异的玩家们除了谷迢,终于在教堂门口汇合。
王鹏揪着斗篷的帽兜试图遮脸,低声说:“没想到这次副本里居然有这么多人……现在活下来的总共加起来,最少也得四十位吧?”
“这不奇怪,我突然想起之前系统公布S级副本降临时说的一句话。”
李天川想了想,对其他人说。
“本次的副本范围将涉及全球各区域玩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挺到S级副本,人数绝对少不了。”
王归虹则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将有些碍事的头盔放在长椅上:“想想也是,全球玩家都挤在一个副本里了,人数都少到哪儿去。”
她说着竖起一根食指,如数家珍道。
“而且我还有一种直觉,这类副本需要我们解密推理的部分反而是最少的,要说相似类型的话,我举例前不久梁小老板他们通关的温迪戈副本、还有以前孟一星队长他们通关过的人面鸟副本、再加上陆燕小队和马枫小队联合通关的坟地魅影副本……”
徐氿也跟在推了推镜框,低声说:“单舒前辈也是这么猜测的。”
在他们讨论之间忽然横插进一句温和低沉的询问声:
“之前的S级副本不包括进全球范围里吗?”
几人止住话音纷纷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身材高大的鸟嘴医生抬起手,一把揪下自己的面具,凌乱的额发扫过他深邃的眼窝,内陷两汪如海如天般的灰蓝瞳眸,转头望来。
“嚯,这不是陈青石吗。”王归虹朝他抛了个wink,语气连带着热烈不少,“当然了,根据梁小老板提供的情报来讲,虽然规则各异,但也从来没有过全球联合的情况。”
“这也就是说……”王鹏掀了掀眼皮,视线越过陈青石,定格在从他身后走近的人身上。
“没错,也就是说这是第一个联合全球的副本……起码是我进入游戏的这六年间,首个全球联合副本。”
梁绝边说边走到陈青石不远处站定,对他们微微一笑。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或许见证了历史?”
其他人:“……”
“你们交流了什么情报?”陈青石也跟着笑了笑,低头问。
“一个比较有趣的情报。”梁绝屈起指节抵在唇边,“单舒告诉我,你们在临近凌晨之前,遇到了女巫?”
“对,梁小老板。”王归虹点头,回想起之前从阴影里一掠而过的影子,“如果我们没有记错的话,那只女巫好像是老鼠形态,钻进一个墙根底下就消失不见了。”
“怎么,难不成这破地方也有下水道系统?”
王鹏将疑问抛给其他人,“我们呆在这里的这几天也都围着村子看过了,但凡地下有一条像样的下水道,也绝对不会脏乱成现在这个样子。”
众人纷纷摇头。
“嘛,总之先把这些NPC安顿好了吧。”
孟一星走过来,示意他们朝教堂门外看去,外面的空地上,已经逐渐躺满被NPC搬来的患者,而那些NPC大多将人放下就走,带着如同面对洪水猛兽般的避之不及。
北百星瞅了一眼,忍不住皱眉说:“这帮NPC真够冷漠的,好歹患者还是他们的家人吧?”
这时旁边有人悠悠接话:“因为有时候一旦威胁到自己的生命,任何情感的联系都脆弱得一触即断。”
声音欠揍,一听就是单舒。
在北百星无语的注视下,单舒拖着步子,走到徐氿身边,对其他人点头致意:“那么,我们就先走了。”
徐氿捏着纸笔,依旧一副状况外的懵然。
而单舒的目光落在梁绝身上,轻挑一笑:“——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梁小老板。”
“呜……我还以为能多休息一会呢……”
徐氿恋恋不舍对教堂里的长椅伸出手,接着就被单舒冷酷无情地拽着斗篷拖走了。
梁绝目送两人离开,又转头看向也已经做好准备的南千雪和北百星。
“注意安全,遇到任何情况都要小心。”
“诶嘿嘿,放心吧,老大!”北百星露出一个爽朗得像太阳的笑,“我们保证帮你把女巫活抓过来!”
南千雪则头也不回,随意地摆摆手,表示听到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任务了。”梁绝看向骑士和鸟嘴医生们,“之前我也看过,这座教堂有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还可以遮阴,正好方便我们安置这些患者。”
孟一星手掌搭在脖颈侧揉了揉:“那我觉得最好分工一下,鸟嘴医生和骑士分成两批,一批去烧尸体,一批帮忙把病患抬进教堂后面的空地——”
“是三批。”
人群中一位鸟嘴医生打断了他的话,同时掀下面具,露出一张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脸。是林见山。
“我们……额、”他的神情有些犹豫,开口道,“想试着提取一下抗生素。”
听到这话,众人都忍不住诧异了一下。
孟一星眉头一皱,再次确认道:“你们想在这儿提取吗?”
林见山抿了抿嘴,转头跟其他鸟嘴医生商量了一会,最后对他们点了点头,说:“我们不用很大的地方、额、留下来做实验的人也绝对不会很多,但只是需要场地,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能保持基本的清洁就好。”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不管是能否成功提取、又或是有达到要求的场地,这些在现实中极其简单的条件,在这里反而会实现得很勉强。
林见山说这话的时候仍有些紧张,于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在面前静静听着的梁绝身上。
经过这短短几面之缘,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才是这群人中真正的领头人。
而梁绝听完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身为医生肯定要以救人为重。”
“诶、那我们失败了也没关系吗?”林见山忍不住一怔,“其实是不能保证成功率的……”
“既然如此,那就等真正失败了再说吧。”
梁绝听后,偏头笑着看过来,那双温和的眸子此刻因光的折射,呈现出坚定透亮的琥珀色:
“——请放心,只要有我们在,你们完全有试错的机会。”
那几个鸟嘴医生感动得跑了——说要先去帮忙把病患抬进来。
“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孟一星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惋惜。
“真可惜当时没把你拉进队伍里。”
“其实也是多亏有你们在,我才有了说出这句话的信心——”
梁绝的话还没说完,感觉原本搭在肩上的力度忽然一轻。
“咯,那什么,趁着现在时间还早,我们继续去烧尸体了哈……快、走了!”
只见孟一星背对着自己大步走得飞快,俨然一副被肉麻到骨子里的逃窜姿态,招呼着其他人赶紧往外跑。
徒留刚想剖心置腹的小队长杵在原地,跟还没来得及走开的陈青石面面相觑,唇畔挂起一抹略显腹黑的笑意。
“我也没说什么很让人羞耻的话吧,这些都是事实啊。”
陈青石跟着点了点头,颇有同感。
孟一星走出教堂,眼角余光瞥见教堂一角有人正躲在阴影里。
出于本能的警惕,他留心多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鸟嘴医生,抱胸夹着一根银手杖,戴着银质面具看不清具体容貌,垂头耸肩,像是打完一个哈欠之后,又重新放松了肩膀。
嚯——
孟一星忍住上扬的嘴角,压下心底的猜测,转头喊住一个跟他们一起行动的鸟嘴医生:“那个人也是跟你们一起的对吧?干脆叫过来跟我们一块去烧尸体好了。”
鸟嘴医生云九州不明就里挠了挠头,但还是下意识听从了走过去,把人从昏昏欲睡中拍醒:“哥们,走啊,我们烧尸体去。”
他带着人一边走着,一边闲聊似的说:“我记得之前哪里还剩半块尸体呢,现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原本只是特意换了鸟嘴医生服装,赶来想偷懒的谷迢: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4章
【已处理尸体:10.5/50具!】
“贫民巷的人都死了?”
听完其他队员的侦查结果,孟一星难得有些懵,想抹脑门时忽然想到自己手上沾了泥污,硬生生忍了。
杨逍抱胸站在一边,听后直咋舌:“难怪昨晚女巫在贫民巷南边,感情是从北杀到南啊,快杀穿了都!”
“不是很清楚,但应该还有活下来的吧。”
陈青石一直四顾着路边,说完之后摇摇头,决定放弃了寻找,问。
“不过……还有人记得我们昨天烧剩下的半具尸体在哪里吗?”
玩家们沿着昨天烧尸体的路走了几个来回,就是不见那半具尸体的影子。
“被偷了?让女巫吃掉了?总不能是诈尸?”
秦于征一本正经的猜测逐渐靠向惊悚。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脉相承的懵然。
而唐希之将视线悠悠瞥向云九州,开玩笑道:“你不会又乌鸦嘴什么了吧?”
“啊哈哈师兄,你是了解我的,这怎么可能呢……”
云九州急切的小动作挥出残影。
“算了,不管了,那半拉尸体丢就丢了吧。”孟一星指了指他们之前堆在路边的其他尸体,“先把这剩下的烧了。尽量在今天完成这个任务。”
“啪嗒。”
孟一星话还没说完,他们身后响起一声物体丢落在地面的声音。
四天睡眠不足的怨气与困倦的烦躁感双重叠加,谷迢周身的黑气在此刻已经具象化得快要满溢出来。
他耷拉着眼皮,隔过面具冷冷睨了孟一星一眼,划开衣兜里自带的火柴。
随着“刺啦”一声轻响,一点火焰坠落在了尸体褴褛的衣襟上,之后这朵静谧微小的火焰逐渐变大,蔓延整具尸体,直到将它连同堆在一起的另外几具一起吞噬。
在镜片覆盖下,那双漠然的金眸很快被这一片燃烧的火光映亮。
玩家们经讨论之后,决定分成几批一起烧尸体,于是与此同时,也有几缕黑烟从克尔霍村庄的不同地方升了起来,飘向灰暗的天空。
“这哥们怎么了?连一句话都不说的。”
云九州有些纳闷地看向谷迢。
“噗嗤。”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忍无可忍的喷笑。
谷迢往声源处转过头,只见以孟一星为首的零队成员背过身、捂住嘴、偏头清嗓子,各自的动作非常之自然流畅,如同排练好了一样。
而注意到谷迢投来的视线,孟一星立即非常做作地“诶呀”一声,转头跑远:
“那边好像有个尸体爬起来了,我去看看。”
谷迢:“……”
陈青石跟着笑了两声之后,又收敛好神情,主动走到谷迢身边,问:“这几天你一定很忙,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
“不用。”谷迢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又忍了忍胸膛中积着要炸毁这个副本的怨气,语气平缓极了,“先帮你们解决这些尸体再说。”
【已处理尸体:20.5/50具!】
克尔霍村庄的另一边,那间矮屋依旧干干净净的伫立在泥泞路边。
“千雪,你说那个女巫今天会不会出现啊?”
北百星撕开一袋面包,分给了南千雪一半,边吃边问。
“肯定会。”南千雪说着咬下一口面包,腮帮子鼓起一边,“而且我已经决定好了,再等一会如果她不出现的话,我们就进屋看看。”
北百星三口吃完半个面包,拍了拍手,又不安分地到处看:“也不知道这所谓的与众不同又是一个什么与众不同法……你说会不会是两个脑袋四只手啊?”
“怎么可能,就像之前我们碰见的那小女孩,谁能想到她晚上会变成能创飞所有人的驼鹿——有人来了!”
南千雪刚说完,眼角余光忽然一瞥,看见自小路尽头逼近的身影,拽着北百星一个矮身躲进了阴影里。
……
而另一边的烧尸大队。
杨逍正蹲在火堆旁边,捏着一根随手拾来的木棍拨弄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地咳嗽几声,又用力清了清才开口:
“最后还是没找到那半具尸体,也不知道欠着这半具能不能完成任务。”
陈青石又拖来一具尸体走过来,用力把他丢进仍在燃烧着的尸堆里。火焰险些承载不住死亡的重量,于是挣扎着暴涨一分。
拍了拍手,一抹晃眼的银色忽然从陈青石的眼角掠过。
“嗯?”
这位鸟嘴医生俯身将它拾起,透过蒙雾的镜片,才终于看清静躺在黑手套中央的,是一枚银十字项链,它曾象征着信仰与希望,在脏乱的环境中仍然保持着奇迹般的干净,不染一点尘污。
“……简直累死人了,各种意义上的。”
不远处,秦于征蹲在墙角边。
在他旁边还倚着一个夹着头盔,静静抽烟的男人,低头见他满脸颓丧的死样,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来递过去。
秦于征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接过来:“谢了张哥。”
“还剩多少具了?”
孟一星则守在旁边,交叠的掌心支着剑杵地,站立的姿态板正挺直,扭头跟旁边人确认。
“刚刚烧的就是我们这批最后一个是吧?哦哦那就好……”
而谷迢在听到任务即将完成的消息之后,便立即发挥了他独有撒手没的特质,一声不哼地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炙热的火舌舔舐着怀中那些坚硬已久的肌肤,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烧灼蛋白质的腥臭。
陈青石收回四顾的视线,缓缓闭上眼,收紧手心,握着那枚十字项链静默了一会,最后一把将它丢进了火堆里。
【——那么我们该怎么处理那些被死亡审判的人呢?——当然是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
【联合任务已完成!】
【已处置尸体:50.5/50!】
【鸟嘴医生任务进度:9%!】
【鸟嘴医生治疗进度:2%!】
【骑士任务进度:8%!】
那些原本被置于路边无人埋葬,无人在意的尸体至今终于得到了妥善的处置。
他们的肉 体终结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灵魂却得以浴火复活。
或许真的能够凭借这份痛苦的炙热,祈祷着有朝一日能够抵达那死后仍不可见的天堂吧。
而克尔霍教堂后方空地像一口四四方方的井,天空是井盖,合拢之后不知从哪来的光落下来。
这抹光微弱得连空气都烘不暖,却能凭这一点轻微的温暖,让人聊以慰藉。
在骑士与鸟嘴医生的合作下,这里已经逐渐被病患的呻 吟与祈祷、抽泣与呢喃所占据,就连清冷的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绝望。
“——这里游荡着一位死神。”
梁绝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话音,他回望过去,便看见了那身穿尊贵的紫衣袍、头戴白金色主教冠的老者。
此前惨遭玩家们一番毫无人道的捆绑连带威胁的主教终于积攒起了露面的勇气,但一对上梁绝毫无情绪的视线时,又缩着脑袋躲进教堂檐下的阴影里。
“之前是我失礼了,圣子大人。”
“你说这里游荡着死神。”梁绝挑眉微微一笑,话音里透着淡淡的讥讽,“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只有一个神,那就是上帝呢。”
主教这才如刚意识到说错了般抿紧双唇。
梁绝本来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视线掠过在空地上奔来跑去的骑士,和半蹲下身检查病人的鸟嘴医生。
“况且……你我明明都清楚,所谓的死神也不是从此刻才开始游荡的。之前在来时的马车上听你讲起那不作为的王族时鄙夷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与他们有所不同。”
梁绝说着顿住话音,神色轻微变了变,状似在思考,又慢悠悠说道。
“唔,的确有所不同,据我所了解,在这场瘟疫里,王族是蒙上了双眼假装看不见;而你们,则是眼睛明明在看着,却对此无动于衷。”
“不过……既然这里已经糟糕成了这副境地,而你们也不是真正关心这些村民们的生死,为什么还要执意派我、也就是‘圣子’来到这里,同时又对我的行为处处设限呢?”
主教NPC的冷汗随着梁绝的话越流越多,在他的喉咙已经发堵的那一刻,却听到对方大发慈悲放过自己一马。
“主教,如果觉得待在这里不舒服的话,就请回吧。我和骑士们一起看着就好。而且……”
梁绝回望过来的眸光里,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温和。
“这里可是被上帝保佑着的地方,一定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我说的没错吧,主教大人?”
目送着主教灰溜溜走开的背影,原本在旁边假装瞎忙,实则已经围着两人转了好几圈的骑士终于停下来,收起了警惕。
“梁绝队长,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陆善博凑近了,停在他身侧。
“其实里面大部分是凭我自己的猜测,毕竟这些NPC一开始也没有要掩饰的想法……”
梁绝点了点头,又对着若有所思的陆善博说。
“我先离开一下,这里就拜托善博师傅了。”
“你要出去?去哪里?”陆善博收起思绪一愣。
“单舒提醒我,这四个女巫里面,最重要的是老鼠。所以我想去它消失的地方看一看。”
陆善博看着梁绝抖开大氅往身上一披,仍有些不放心说:“你们要一起行动吗?”
“当然不是。”
梁绝垂睫轻笑了一声。
“单舒只是一个纯粹的情报贩子而已。我自己一个人行动就好,不用担心。”
“你一个人行动怎么行?我找个人跟你一起……”陆善博说着扭头,对一位圆脸骑士招了招手,“行简!过来一下!”
“诶!师傅!”宋行简热情地应一声,朝这边跑过来,“有什么吩咐?”
“你跟梁绝一起行动,要是出什么情况听他的指挥就好。”
宋行简的目光顺着陆善博手指的方向看去,表情逐渐有些茫然:
“我知道了,师傅,可是梁绝队长他人呢?”
陆善博猛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扭头四顾寻找,教堂里早就没了梁绝的影子。
正在被陆善博念叨着“没想到居然溜得这么快”的梁绝绕过教堂,拢紧大氅,脑海里回想着单舒所说的地点,第一步尚未来得及迈出,紧接着瞥见前路拐角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位看起来不太合群的鸟嘴医生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在转头看清人的时候,脚步当即转向。
他坚定地朝这边走过来,同时抬起手掀开那张银制面具,露出凌乱发丝下精致却泛着懒倦困意的脸,眉眼柔和,一双黑眼圈下金眸微微眯起,温柔的笑意像涟漪般淡淡泛开来,轻得像幻觉。
“梁绝。”
“谷迢,好巧。”梁绝的肩膀放松下来,又忍不住将视线落在那对格外醒目的黑眼圈上,关切道,“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会?”
谷迢则是自动略过这句询问,垂敛眉睫,扫了一眼梁绝披拢在身上的大氅,沉声问:“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去找女巫,单舒今天跟我说的情报里有些点让我很在意。”
梁绝将自己与情报贩子的交易如实告知,又自然邀请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跟我一起行动吗?”
“可以。”
谷迢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了,眼神始终注视着梁绝,慵懒含糊的语调却不掩认真。
“——我之所以回到这里,就是为了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尸体:50.5/50】
系统:……这怎么还多了半拉?
单纯是离奇失踪的半具尸体。()
流亡游戏里的两个撒手没:谷迢、梁绝。
小剧场:
梁绝对别人:我自己一个人行动,不用担心。
梁绝对谷迢:要一起行动吗?
被双标到的陆善博:……OK,fine。
第105章
天空阴沉得与往日有所不同,此刻它的云层更为厚重低抑,沉甸甸压在村庄的头顶,似酝酿着一场淋漓暴雨。
空气中浮尘躁动着,挥发出一股被烙印在最原始的记忆中,最初的雨水味道。
“对了,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
梁绝转头去看跟在身侧的谷迢。
“昨晚,那只黑猫蹲在教堂窗台上,盯了我一会就离开了。”
回应他的则是一个拖长的哈欠。
谷迢放下手,眼尾泛起生理泪花,许久没合眼的疲倦感在他身上显露得淋漓尽致。
“唔……那只黑猫,进副本的第三天就把我踩醒……”
梁绝听后,眉心微不可闻一蹙:“如果我没猜错,你这几天里甚至都没睡够十个小时吧?——身体真的撑得住吗?”
“我还好,不用担心。”谷迢垂敛下眼帘,金眸转动着定格在梁绝的侧脸上,“等这个副本结束,就可以……好好……睡……”
他的话还没说一半就含糊了声音,饶是梁绝认真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没听清楚到底说了什么。
于是他对谷迢此刻神游天外的状态更加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懒散一摆手,悄无声息地将视线从那张侧脸缓缓下移。
“唔……梁绝。”
男人眉眼轻弯,声音拖着懒散的尾韵,像是终于得出了什么令他满意的答案,并且极其乐于跟他分享。
“你现在很适合抱着睡觉……”
那件本属于他的白大氅此刻正披拢在梁绝身上,在他看来格外单薄又盖不住什么的希顿袍已经被完全遮挡住,就像一只被彻底圈进陷阱里的猎物。
梁绝杵在原地凌乱了一会,正酝酿着要怎么告诉谷迢不要对别人也这么说,因为听起来真的很像耍流氓。
接着就听到了他大喘气般补上的后半句:
“——看起来就像一个很舒服的抱枕。”
梁绝眼皮倏地一跳,视线转向守在自己身旁的人影,便对上了一双毫不掩饰的金瞳。
谷迢原本无精打采的瞳眸里飞速掠过几分兴味与餍足,如同被释放了独特占有欲的恶龙,伸出艳红的舌尖轻舔一下唇角,又自然而然转移话题,含糊着声音问:
“……你跟那个诗人玩家具体做了哪些交易?”
自从两人汇合之后,谷迢并没有再戴上象征医生身份的鸟嘴面具,而是将它塞进了宽大的衣兜里,戴好黑礼帽,同时又双手插兜,贴伏着身躯的右手肘间,正夹着那枚银手杖。
这件漆黑的衣袍模糊了谷迢具体的身材,只是大概裹围出他挺拔修长的轮廓。
——远远看起来,他像一位踏着悠远历史走出的绅士,又更像一只收敛起翅翼歇息的黑鸦。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之前我跟你说,单舒只是一个‘纯粹’的情报贩子。”
梁绝拢紧了氅风,按捺住险些再次泛起的鸡皮疙瘩,干脆顺着谷迢的话题说。
“我们的交易是:他只给我们提供关于这次副本的情报。”
谷迢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处:“只?”
梁绝竖起两个食指交叉相抵:“也就是说,他能得到副本里的情报,但并不能保证这些情报的正确与否,而那些女巫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这些都需要我们自己去判断。”
“相对的,他要求我许诺他在这个副本里不会有任何涉及生命的危险。”
谷迢沉默半晌,唇瓣张张合合,像是憋回了什么极其尖锐的评价。
梁绝忍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就好。”谷迢轻吁一口气,淡定地点了点头,“除了老鼠,还有什么情报?”
“他还告诉了我一则传说,据说是这个副本里千年前的历史——”
梁绝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了催人昏昏欲睡的温和。
“千年之前,这里也经历过一场与现在类似的瘟疫,只不过与现在不同的是,在千年前的那场瘟疫里,人们成功找到、并惩罚了给他们带来瘟疫的罪魁祸首。”
“他们将她绞在教堂的空地之前,点燃了十字火刑架。”
“当惨叫与哀嚎响彻整座村庄的时候,那场来势凶猛的瘟疫却因为她的死去,逐渐消失了。”
梁绝说着,听见旁边的谷迢“唔”一声:“原来是这样。”
“想到了什么吗?”
“……算是吧。”
谷迢神情困懒,只是眸光穿透时间回到初进副本时的那一刻,系统记载的副本信息面板徐徐然展现在自己眼前。
【女巫是真相、是秘密;在熊熊燃烧的火刑架面前,我们曾经不言而喻、不谋而合。】
“……因为某种意义上真的很像。”
谷迢忽然轻叹一声,说出了一个他们两人都较为熟悉的历史事件。
“塞勒姆女巫审判案。”
梁绝则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幸好以前上课学中世纪的时候稍微了解过一点,才不至于陌生……刚进副本的时候听到NPC提起女巫,我就有所猜测……”
“历史上的女巫们大多是不幸的无辜女性,但在这次的副本中,女巫已经成了真正的女巫吗……挺好的。”
谷迢淡定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怀疑老鼠是那个千年前的女巫?”
梁绝轻声一笑:“不,我怀疑是你。”
他承认的也很坦荡,甚至没有一丝遮掩的打算。
而被怀疑的人眼皮都不带颤的,闭着眼歪头,应声愈发敷衍:“嗯……我也怀疑我自己,前期会不会不经意做了什么提高副本难度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些麻烦了。”
梁绝依旧在思考着,脑回路逐渐滑向最坏的可能性。
“起码明面上来说,你跟我们是敌对的身份,如果被谁故意利用的话……”
谷迢的大脑此刻已经濒临宕机,于是顺着梁绝的话,迷迷瞪瞪开始乱说:
“想要利用我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抱枕、红豆派、外加安静的空间。”
梁绝听完这话也跟着停止了思考:“……你都已经困成这样了?要不要我背着你走,你趴在我背上睡一会?”
“不用。”
谷迢下意识拒绝之后,即将溃散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的精神振奋些许,同时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
梁绝盯着那只朝上的手心一愣,接着抬起眼,与谷迢对视在一起。
谷迢抿了抿唇,视线虚移几下,似乎终于建设好内心的情绪,原本的那点犹豫最终化为泌入金眸里的一丝柔光:
“梁绝,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
而已经结束联合任务的骑士和鸟嘴医生们此刻正路过中央大道,前往尽头的那座教堂。
因为嫌麻烦再加上面具内的空气过于闷热,那几个医生玩家都摘下了那银制鸟嘴面具,露出被汗闷湿的脸,跟那些骑士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跟在后面的杨逍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猛地吸气:“阿嚏——!”
“没事吧?”孟一星听着声音转回头,扫了一眼后面的人,“刚刚谁打的喷嚏?”
“是我!”杨逍举了举手,“就是鼻子有些痒,不碍事,队长!”
“别逞强,等到了教堂那边,找陈青石他们帮你检查一下。”孟一星说完又顿了顿,“算了,还是我们全员让鸟嘴医生玩家们检查一下吧。”
陈青石答应的也很干脆:“当然没问题。孟队长,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提议检查一下的。”
“我现在特想回去找个犄角旮旯睡一觉。”
秦于征双手枕脑后悠闲走着,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进来之后白天烧尸体晚上打女巫,根本没有睡好过……这个副本根本就是靠不限制休息时间来消耗我们吧?”
陈青石想到了队伍里的某个人,由此忍不住笑道:“那还真是有够折腾的。”
孟一星也正打量着他,片刻之后才开口说:“之前我也听说过你,王鹏说B级玩家里出了一个过于‘天真’的新人,居然会在副本……”
“对对对!你就是那个蛮有名的‘暴力奶妈’对吧!”
杨逍异常兴奋的大嗓门截断了孟一星还没说完的话。
“果然百闻不如——诶!队长你为什么打我!”
杨逍捂着被孟一星敲得嗡嗡的脑袋缩到后面。
孟一星揉了揉拳头,对正在倾听的男人说:“听说你在副本里经常主动去救人,包括那些跟你素不相识的玩家。”
“嗯?我没想到居然能得到这样的评价。”陈青石说着掂了掂手杖,“但有时候下意识的行动是不过脑子的,如果非要说出个理由的话……”
他纤长浓密的眼睫垂敛下来,半掩住那蓝如汪洋的瞳眸。
“——我明明拥有能够救人的力量,为什么要束手旁观呢?”
孟一星听完,当即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表情爽朗,哈哈一笑:
“说得好!你小子真对我胃口!等出了副本我请你喝酒!”
军人热情的力度大到足以扇晕任何一位不设防备的玩家。
陈青石无辜硬挨了几记,却在其他零队成员神情惊悚的注目礼下保持着表情不变,甚至还能以同样微笑的表情和同样的拍肩力度还了回去:
“我也很期待将来能跟孟队长一醉方休。”
杨逍咽下一口敬佩,听到就连旁边的刀疤脸队友张龙翔都忍不住猛吸一口烟,深沉惊叹道:
“卧槽,没事吧这两人,这力度没骨折吗?”
两个人笑呵呵着客套完之后,各自放开手,不约而同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又动作隐晦地活动一下肩膀。
孟一星是在这种情况下,听着前方逼近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那是他们早已经习惯的泥泞路前,两人一前一后正从他们眼前横向经过。
走在最前的人与他们对上视线的一刻,棕眸一亮,洋溢着亲切的温和笑意,刹住脚步连带着后面那人一起停下。
翠绿橄榄叶冠环被梁绝顶在头上,他从笼罩住整个身体白大氅里伸出一只手,对他们挥了挥:
“好巧啊各位,任务完成的还顺利吗?”
相比之下,后一人则显得冷漠得多,他一脸没精打采,明明注意到了偶遇上的那群玩家,却在停下的那一刻只是转动金眸施舍了一个毫无情绪的眼神,重新闭上眼睛。
孟一星没有回应,只是歪了歪头,目光定格到这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瞳孔剧烈地震,抬手一指,情真意切传达出了自己的震撼:
“……你们俩?!!”
倒是他身后的张龙翔耷拉着眼瞅了过去,指间夹着烟,替自己重点跑偏的队长回应道:
“关于烧尸体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不过梁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谷迢他这四天没有休息好,所以我牵着他走,让他好睡一会。”
感受到了众人的震撼,梁绝淡定解释道。
“边走边睡啊?”秦于征服了。
就在梁绝背对着谷迢,对其他人解释的时候,原本闭着眼的谷迢忽然半睁开眼,觑了为首的孟一星一眼。
孟一星:“……”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正好单舒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女巫的情报,我还打算跟谷迢一起去看一看。”
梁绝说着想收回被谷迢牵住的手,微微一挣,发现居然挣不动。
他:“?”
谷迢用上些力气攥紧梁绝的手心让他无法挣脱,之后才像是终于清醒过来偏头,对着以孟一星为首的玩家们一点头,态度显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众玩家:“……”
在一致沉默里,孟一星终于忍无可忍般怼了一句:“既然醒了怎么还不快点让梁绝放开手?你要牵到什么时候?”
梁绝循声回头,看见背后的谷迢掩嘴打完哈欠,半睁不睁着眼看过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黑眼圈异常醒目。
“……还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吧。”
梁绝不疑有他,也顺势打消了放开手的念头。
得到回应,谷迢才将视线重新放到孟一星身上,尽管表情与平时的懒散无异,这次却偏偏能从眼神里看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孟一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另一个人嘱咐道:“总之梁绝,一定要记得早点回教堂……注意安全。”
“不用担心,我有数。”梁绝笑着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更何况谷迢也在,你放宽心。”
谷迢勉强拿出的一点耐心已经在这几句话间消耗完毕,他的双眼已经耷拉成两条细缝,转头问:
“可以走了吗,梁绝?”
“马上,我再说一句话。”
梁绝顺口哄完一句,重新将看向一脸无语的众人,笑意无奈。
“至于教堂那边,主教NPC被我威胁了一下,大概率不会敢再来露脸,你们鸟嘴医生也不用有太多顾虑,而且这段时间,我跟谷迢两个人一起行动,在村庄里找找线索。总之是这样……”
谷迢没有再等他说完最后一句,拉着人抬腿就走,徒留一群表情各异的玩家们站在原地默默目送。
云九州捂着心口表示磕到了:“额……梁队跟那位看起来不好惹的大佬关系这么好吗?”一定要跟希之师兄分享一下。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孟一星回想起谷迢躲在梁绝身后投来的眼神,当即捂着心口,那是被气得。
“不就是整了他一下么……臭小子还挺记仇。”
梁绝居然还说什么让他放宽心,他跟着那小子,老子才最不放心!
杨逍缩在一边:“队长,你不用太担心梁队啦!这样感觉好像老妈子哦……”
孟一星听完冷哂几声,表情和善,狞笑道:“……你也不是让我省心的,半斤说什么八俩,赶紧走!”
短暂交汇过后,玩家们又朝着各自的目的前进。
“梁队和谷迢关系看起来一直都很好。”陈青石想了想,“说起来,我之所以能进队伍里,也是多亏了谷迢的介绍。”
——那则【A级副本,四缺一】的短信,令他至今仍印象深刻。
“哦豁,我听说过。”
秦于征精神奕奕探过脑袋。
“是不是你把他扛着跑了一路,放下来一看居然在睡觉。”
陈青石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虽然有点区别,但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些?”
“当然是马枫大哥啊。”秦于征说,“之前在万象区偶遇,我们干脆就凑一桌吃饭,他跟我们说了刚刚下的一个校园副本,给我们的印象还蛮深刻的。”
以他为中心,剩下的零队成员齐齐点头。
陈青石:……马枫这个大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
马枫小队·零队场合:
他们两队的初识相当奇妙。
前景提要:零队的军人们在联谊时,曾排练过合唱 红歌。
于是在彼时的副本里:
马枫(拎着张豪的喇叭放着红歌,蹬蹬蹬跑过去)
原本在旁边排排坐的零队,唰地站起身。
吓得枫叔紧急绕了一个大大的半弧躲过去,心有余悸:
卧槽,一群光头突然站起来比boss还吓人,不能是要打我吧?
秦于征:……队长,我的DNA在乱动。
其他成员:附议。
孟一星长吁一口气:好险,差点跟着唱出来。
马枫(拽着张豪和张怡然)友善提醒:
看见那群寸头了没?下次我们用道具别当着他们面,我怀疑他们想抢。
张怡然:不至于吧叔,一个红歌喇叭有啥好稀罕的?
张豪:……
第106章
这群来自现代的医生们终究是快要被这简陋的环境打败了。
当他们勉强安顿好病人,想要着手提炼抗生素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曾经多么天真。
单是提取菌种所需要的器皿,在被他们仔细翻遍了整个教堂周边的房屋之后,绝望地发现——
居然没有任何一个能符合他们的基本要求。
留在教堂里的13位鸟嘴医生们用手杖将每个人敲了一遍之后,看着在治疗进度的2%加持下,病人们涨到26%的痊愈进度,满眼犯愁。
他们握着手杖站在躺满患者的空地边缘,姿态有些无措,彼此的面具下眉心拧紧,呼吸着这些无助的祷告,看向那些布满淡紫色淤痕的手,它们紧攥着十字项链,像空地上竖起了一座座静默的墓碑。
在这满地低抑急促的呼吸声里,仍有几句轻若幻觉的呢喃飘荡在教堂之间。
“痛苦带着原罪来到人间,它是上帝对凡人的福佑……”
“我们主来临的时刻,我们在祂面前的盼望、喜乐、或所夸的冠冕是什么?……”
林见山站在一旁,隔着面具挠了挠头,不知为何却忽然回忆起了梁绝。
——那个男人头戴冠环,身披白袍站在教堂的半阴半阳处,轻笑着说出“你们有试错的机会”时的表情映透着光,带着一种哪怕预料到结局也仍有所期待的温柔。
由此,他忍不住低声嘟囔:
“难不成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失败了吗……?”
杨瑶耳尖听到了他的自语,忍不住侧过脑袋问:“你是在说谁?”
“之前那个圣子玩家……”
林见山的话没说完一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一道黑影从旁边飞快蹿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拦,只能定眼一看——那颜色特殊的红手杖,脱线似的跑姿、还有那走调到天外的叫喊:
“哈哈哈!好多病人!好多病人!”
鸟嘴医生查尔斯原本是一个安静到了极致的NPC。
他从来没有主动找玩家们说过任何话题,仅仅是按部就班进行着设定的动作。
那具蒙在鸟嘴黑袍下的身躯握着红手杖,静默伫立着,就像要永远守在黑暗中世纪的游魂。
所以玩家们很快便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也由此放松了警惕。
而此刻,他正一边翻着衣兜,一边朝边缘处的病患们跑去。
“啊,你别乱来啊!”
“我靠——”
“等等!!”
几个医生玩家就生怕这位中世纪NPC折腾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东西。
而还没等他们齐扑上去,就见他一个滑跪带起一股迷蒙的扬尘,同时动作利落抽出摇曳银光的物件,咔嗒抵在心口,开始对着病患念念有词,前几个字险些破音:
“——仁慈的父!!!你知道负罪的痛苦人类担当不起,你更不舍我们的灵魂就此沉沦……”
这一连串抑扬顿挫的祷告词念叨得要多熟练有多熟练,听着那些医生玩家们为之一愣。
杨瑶回想起这位NPC痛斥梁绝时的模样,有些懵然:
“我还以为他不信这个东西呢……之前明明骂那个小哥骂得这么狠,转头却又用祷告来为病人治疗……”
“可能这就是副本中他们所处的时代局限性吧。”
唐希之笑嘻嘻的声音传入众人耳畔,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拖着手肘的掌心中捏着天蓬尺。
“毕竟这是一个信仰着神却又背叛着神,利用着神却又唾弃着神的时代啊——”
杨瑶点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其他同样懵逼的伙伴,问:“那……我们怎么办?”
林见山眉心皱得死紧,颇为无语地收回视线:“算了……别管他了,让他自己玩吧。”
当务之急应该是解决瘟疫才对。
与此同时,其他负责烧尸体的玩家在完成任务之后,也逐渐聚集到了教堂后方,跟大部队汇合。
孟一星取下头盔,看向躺满人的空地:
“——哦,这些病人都安顿好了?辛苦了啊!”
“那当然!我们效率也是不一般的高!”
唐希之笑着说完,又对其他鸟嘴医生挥了挥手,“你们回来的正好,快来给这群NPC敲敲,只有我们的话,治疗效率也太低了。”
陈青石偏头:“好嘞,我们这就过来。”
云九州摇头晃脑走到陆善博身后,把脑袋一低怼在他的肩膀上,开始拖长音瞎喊:“师父,我好困又好累啊……”
陆善博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宋行简扭着手腕作势要敲他脑袋:“你一大男人,跟师父撒什么娇呢!给我起来!”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赶紧找地方休息一会。”
秦于征伸着懒腰,活动着肩膀,开始四顾,物色躲清净的地方。
张龙翔斜倚在墙边沉吟几秒,摸着肚子掏出面包,掰了一半往四周问:
“有人要吃饭吗?”
“正好,给我一块。”孟一星拍着他肩膀接过那半块面包,囫囵吞了一大口,才含糊说道,“快要饿死我了。”
……
这些属于活人玩家们的热闹声音聚拢过来,逐渐盖过了副本里那些绝望且压抑的祈祷。
哪怕只是稍稍一会儿,也足以让身边的同伴们从心底感到有所喘息。
在玩家们各种插科打诨的交谈声里,杨瑶注意到就连林见山在之前一直不由自主皱紧的眉心也逐渐开始舒展。
杨逍随便找了个犄角旯旮,闭眼靠墙蹲下,试图忍耐住倏而涌上脑门的眩晕,他呼吸着过分闷热的气息,恍惚间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摘头盔。
当他手脚发软着试图将蒙住脑袋的头盔扒拉下来时,眼前忽而天旋地转,黑暗中自己似乎无重力倾斜般,倒在了起伏如浪涌的大地上。
随即便是他近乎呕心撕肺般的咳嗽。
“杨逍!”
附近几个队友的呼喊拉扯成一股他昏迷前抓不住的浮雾溃散。
在杨逍倒下的时候,离他最近的只有陈青石反应迅速,蹲下身、摘头盔、摘手套、试体温、诊断情况、敲手杖,动作连贯到一气呵成。
之后跟上的是杨瑶,她不由分说先把手杖往杨逍身上一怼,银光闪烁几秒之后,看着显现在眼前的治疗进度:
【玩家杨逍治疗进度:4%!】
孟一星停在陈青石旁边,眉心紧锁:“怎么样?”
“不会错的,是鼠疫。”
陈青石站起身招呼其他鸟嘴医生进行治疗,又认真看向以孟一星为首的其他骑士们。
“我们也需要认真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状态,免得又有人突然倒下。”
秦于征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一边的唐希之:“你们之前不是也说有玩家得病了吗?可是我们怎么没看见有状态不对的鸟嘴医生?”
唐希之跟杨瑶对视一眼,回想起昨晚的惊险,声音有些低落:
“那会女巫出现的时候我们有点自顾不暇,他们落在后面……”
秦于征沉默一会,抬手拍了拍两个女孩的肩膀,柔声安抚道:“没事儿,队长跟我们说过,在这游戏里,我们只要能保护好自己就很了不起了!”
杨瑶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忙拽住秦于征正打算收回的手:
“正好,我顺便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被感染的风险。”
秦于征:“……”
而另外说要去查女巫线索的梁绝和谷迢与孟一星等人告别之后,绕过一大圈,循着女巫的痕迹重新回到了克尔霍广场。
梁绝看了看不远处的教堂,还有自己前不久刚刚站在上面进行忽悠的高台。
小队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默。
这座平整的空地中央修筑着一座直径四米左右的喷泉装置,看样子已经干涸了很久,只有底部还积着几滩未被完全蒸发的小水洼。
谷迢一过来就把自己安在了喷泉边的长椅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白走了一大圈,抵着靠背仰头,半睡半醒的灵魂在坐下的那一刻就得到短暂的安稳。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仍不打算放开梁绝的手,但为了方便梁绝进行调查,只能退而求次捏住了大氅的衣角。
谷迢嗅着尘土腥味,闭着眼将头偏向旁边的梁绝,轻轻用力抖了抖捏在他手中的大氅衣角,问:
“你从情报贩子说的墙根那边发现了什么?”
“……姑且算是一点点线索吧。”
梁绝站在他旁边,没有在意自己此刻仿佛鸡妈妈般的形象,往喷泉内部探头,同时回答。
“绕着墙后走过去时,可以看到很明显的动物爬行过的痕迹,它直通向这附近,却又消失了踪影。所以我在想,这里或许有线索,只不过——”
只不过他没想到偌大的广场,醒目的标志只有这一座小小的喷泉,以及教堂面前伫立的一座高台。
“总之,我在想——”
梁绝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谷迢睁开右眼,瞥向正探身往喷泉内部摸索的男人,发出一声气音表示回应。
喷泉内普普通通,没有足以引起他们注意的地方。
略带失望的梁绝这才直起身,拍干净不小心沾到希顿袍上的尘土,接着刚刚中断的话,继续说。
“这个副本里,只要是女性都可以被污蔑为女巫的话,那么她们被审判之后,会被怎么处置呢?”
谷迢顺着他的话,垂眼想了想:“大概会先被关起来吧。”
“关在哪里?”梁绝问。
“应该有牢房之类的地方。”
谷迢说着,眉心轻蹙一下,表面似在思考,实则已经再次合上了眼皮,断续的呢喃声像一句含糊的梦呓。
“中世纪的话……面包据说很硬……”
听着这人说着说着开始胡言乱语的声音,梁绝轻笑着抬起头,视线往上空看去——
经过一个短暂的上午,堆聚在他们头顶的云层已经在沉默中愈发厚重低沉,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愈发浓郁,似乎在提醒着玩家们这个副本里的天气已经到了濒临变脸的边缘。
“看来快要下雨了。雨天貌似是这里最常见的天气。”
谷迢逐渐倾斜的脑袋猛然一正,当即清醒了一秒,很快又忘了之前的话题,闭着眼回应:
“从我们第一次进副本时,那一路泥泞就可以看出来……我本来还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下起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振起精神打了个哈欠。
“广场附近还有什么需要检查的地方吗?”
梁绝指尖点了点眼前的喷泉:“只有这里,其次就是高台了。”
“说起老鼠,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下水道之类的地方。”
谷迢抬起手,指尖捋了捋惺忪的眼皮,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同时抬起右手,懒散地朝旁边的空气招了两下。
“但这里没有下水道系统,所以应该有地窖之类的,要不去检查有地窖的人家……”
“可是,女巫夜晚变成的形象与她们白天的身份有什么联系吗?”
梁绝瞥见他的小动作,摇着头,挨着谷迢坐在长椅上,随即左肩一沉,拿眼角余光瞥见谷迢将那只招引自己的右手正搭在上面。
梁绝下意识转过头,只见那人姿态自然又放松,大剌剌展露着自己胸腹间的薄弱点,正半敛眼睫注视着自己,金瞳中积着迷雾般朦胧的困倦,似乎在等着下半句话。
而那原本清冷的空气中似乎有一半正逐渐被温暖所占据,那是在梁绝莫名的臆想中,本该属于谷迢的体温。
“……咳。今天我也试探了一下主教,我觉得圣子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他们一个半揽着人困得不想说话,另一个则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继续陷入思考。
于是氛围重新归于充溢着水汽的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无责任小剧场:
北百星:真不知道红豆派有什么好吃的,上次谷哥拿了一盘红豆派在吃,我吃了一口之后感觉喘不过气来,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后面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谷哥在掐我脖子,问我为什么吃梁绝给他买的红豆派。
【已解锁小情侣的秘密!】
谷迢的秘密:
1.情感迟钝。
真的很迟钝,有时候要反应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2.很有脑子但不想用。
本人更倾向暴力破关,否则专属武器也不会是万能火箭筒了。他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能把系统一起炸了最好。
3.一只总是很困的狼崽子,捡到就是赚到。
玩家可以在流亡游戏的任何地方刷新出一只正在睡觉的谷迢。
如果想捡走的话……以前是以前,现在可是有主哒!小心被咬死!
梁绝的秘密:
1.温和、坚韧、执着。
认定目标不会轻易改变,是队伍里的指向标,也会尽全力庇佑队友们不受伤害。
⑴.对朋友们都相当照顾。
⑵.是大家的妈妈!!(梁绝:昂?)
①.在队伍中,大概是那种家务劳动全包,游玩时会制定从头到尾计划的角色。
②.是队友们坚固的盾,刺出的必胜匕首。
⑶.护短,极度护短。
第107章
此刻的天空已经阴沉得蓄势待发。
两位情报贩子玩家李天川和王归虹在安置好病人不久,悄悄离开了教堂。
他们绕过泥泞路,推开一扇残破的百叶门,呼吸着被惊醒的微尘,一前一后迈入这家破败废弃的酒馆。
王归虹的秀眉蹙起,扇了扇飘荡在眼前的可视化空气:
“挑的什么鬼地方,怎么脏乱成这样……”
李天川将她毫不掩饰的嫌弃置若罔闻,直直看向酒馆的最深处:
“你打算就这样躲到副本结束吗——单舒?”
随着他话音响起的同时,两人的眼睛也一并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只见前方吧台附近的阴影逐渐清晰,背对着他们,独自坐在高脚木椅上的男人没有披斗篷,挑染蓝色的小辫垂肩,手边放着里拉琴和两瓶不知从哪翻出的白兰地酒,其中一瓶开了封,内容物细看已经少了三分之二。
“饶了我吧两位同行,像我这种肩不能挑臂不能提的体虚人士只会拖你们后腿罢了。”
单舒回头时带笑的眸底掠过一抹流光,他耸了耸肩,装模作样地摊开手。
“更何况,我看只要有梁绝和零队的孟一星在,就算你们没有我帮忙,任务不也能完成得挺好的?”
“徐氿呢?”
王归虹环顾一圈店内。
单舒闻言对他们往角落一挑下巴,三道视线齐齐落在那个搂着双人份斗篷睡得正香的身影上:
“不胜酒力,一杯就睡了。”
李天川一手叉腰,见状也忍不住低头扶额:
“你们这心也太大了点……白天就喝酒?”
“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不会耽误晚上任务的。”
听到这里,王归虹嘴角一抽:
“我记得你跟梁小老板还有交易吧?具体是什么我不打听,但看你现在这样,已经对交易内容游刃有余了?”
“算是吧。”单舒朝徐氿的方向一指,“在你们全体都忙着治瘟疫、吸引NPC注意的时候,我们俩走访了村庄一圈,她套出关于女巫的不少情报。”
李天川当即露出一个要看好戏的笑容:“哦?你怎么不行了?”
“这倒不是,其实是因为这个副本的部分NPC对女性的戒备相对要少一些,所以徐氿更方便向他们套话罢了。”
单舒漫不经心说着,将瓶口凑到唇边。
“对了,北百星指的那座小屋主人,我们前不久也刚刚见完——他的感应是对的,这条情报就当免费送你们好了。”
在他身后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李天川头疼般抓乱头发,如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开问:
“这个B级副本真够混乱的,现在到了第四天,我们的进度还是这么可怜的一丁点……更操蛋的是,我跟归虹,好歹也是两三年的情报玩家了,甚至都完全没有听说过关于这个副本的情报。”
单舒放下酒瓶,瓶底与桌面接触的声响闷脆极了。
一直紧盯着这边的王归虹敏锐地捕捉到他在听到某个词语时产生细微变化的脸色。
这个年轻人假面般的笑容微微凝滞一瞬,接着又像是被取悦了般,眼角勾起几分真心实意的弧度,对他们张开一只手心晃了晃:
“一人五千积分,本店接受赊账哦~”
——不对、真正引起他情绪剧变的震源并非是忽然意识到有利可图,而是某个更为严峻的阴影。
于是王归虹立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故弄玄虚:
“这个副本果真有问题?”
“嗯……当然不是,系统安排的副本等级、怎么可能会出问题呢,对吧?”
单舒终于转过身,将他们此时的脸色敛入眼底,接着展颜一笑。
“更何况各有任务的我们,现在就像是被迫分散的火点,聚拢起来才能烧光这座村庄……而我只是在等一根点燃的引线罢了。”
两人在酒馆里搭了一万积分后,抱着一瓶单舒友情赠送的未开封白兰地,扫兴而归。
天色昏暗得像傍晚,骑士盔甲上银光温润得像未悬起的星。
“所以我早晚——要把所有不好好说人话的嘴都撕烂。”
王归虹憋气暴言。
“说到底我们都是情报贩子又不是谜语人,有时候时间就是性命,哪有空瞎猜他妈的什么言外之意、话中话?”
“算了,说不定真有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的规则呢?”
李天川抱着那瓶白兰地,摩挲了一下它光滑的瓶身,忽然觉得有些嘴馋。
“反正单舒说过的情报基本不会出错的,不然咱俩也不可能特意过去——这不是有情报吗?”
“总之我跟这种人就是八字不合。”
王归虹轻吁一口气,很快又将话锋对准了单舒遮掩的言语上。
“所以,这次副本等级真的出大问题了?”
李天川摊手:“都暗示到这个份上咯。”
“但是不对啊,C级副本又不可能是这种难度,但如果这是A级副本……又怎么会有新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
“如果真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那这个副本就有意思了。”
李天川握着瓶身敲了敲肩膀,肩甲噌噌轻响。
“不过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
王归虹垂眼想了想:“我们的任务进度可以联系在一起的意思?只差一个可以联系的契机。”
李天川也跟着点头,很快又自暴自弃般一抹脸:
“唉,分析情报果然不适合我,回头还是跟梁小老板商量一下吧……他应该不会介意跟我们喝一杯?”
在得到同伴的回应之前,他因感受到脸颊上忽然扑落一丝清凉而抬头看天。
这座阴抑已久的克尔霍村庄,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
……
将时间稍稍回溯到落雨之前,彼时这还是一个阴暗的下午。
南千雪和北百星将身形藏进砖墙后,同时探出脑袋,看着从远处走近的影子。
“嚯……这哥们可让我们好守啊。”
北百星话没说完就被上方的南千雪敲了敲后脑勺提醒:“礼貌点,那是一个女孩子。”
尽管对方已经将头发剪得不能再短,并且全身被粗布斗篷裹得很严实。
但南千雪相当确定,那是一位属于少女的倩影。
两人目送着对方迈入小屋重新关好门,才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北百星一手抱胸,一手摩挲了一会下巴,跟南千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进去了耶,那我们也去敲门?”
南千雪想了想女孩进门之前左顾右盼的姿态,摇了摇头:
“我们等一会再进去吧,等个几分钟。趁现在,你对你昨晚得到的女巫线索有什么想法吗?”
她转头看向北百星。
只见男生食指顶着唇角,斜眼认真思考一会,接着敲了个响指,眯起莹绿的眸子,不假思索笑道:“都与众不同了耶,说不定我们过去找个理由跟她聊聊天什么的,就能知道有什么区别了吧?”
“也不是不行,但我忽然想到有个更方便的办法。”
南千雪说着从道具库里掏出了两个平面化的眼睛,上面一双漆黑的瞳仁正如有生命般四处转动着,散布着无处安放的视线。
“正好这里趁手的道具呢,不用白不用。”
【B级道具:我是你的眼。】
【将其中一枚贴在怀疑人物的五米范围内后会自动隐形,可用来监督任何可疑人物,记录满5小时后自动回收!】
“不要用它做不好的事情哦——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南千雪指尖摩挲着道具,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色,估算一下时间:“现在差不多下午两三点,记录完回收之后应该是晚上六七点左右吧……”
北百星听着听着,啪的一拍脑门跟上了她的思路:“我懂了,假如她真的是女巫,我们或许就可以看到她晚上变成女巫的样子——”
“毕竟我们不知道女巫有没有晚上变成怪物的记忆。”
南千雪点了点头,眉心轻微一蹙,收起其中一枚眼睛道具。
“等一会我去敲门跟她交涉,找机会贴道具,然后你——”
“我就在附近守着,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
北百星笑嘻嘻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女孩回到屋内锁好房门,一路走来时莫名怀揣的惴惴不安才稍微平静了些许。
她烧上一壶水,等待水开的时候走到桌边去摆弄插在花瓶中的花束,走神时回想起,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两位吟游诗人。
其中一位女人面露拘谨地推推眼镜,握着羽毛笔和羊皮纸,对自己腼腆一笑,说在这里游荡了很久却没有一丝写诗的灵感,想来询问有没有她听说过关于女巫的故事。
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披着斗篷一言不发,露出一双犀利得像猫的带笑黑瞳,令她恍惚间感到,仿佛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他看透了。
“……真是奇怪的人,一般的吟游诗人应该早就对这里避之不及了才对。”
女孩摇了摇头,挑出一支已经萎焉的花丢进桌边的垃圾桶里,又倚坐到窗边,低头编织一项未完成的花环。
她一直记得最近出门时注意到的村庄里的变化:
那些正在挨家挨户治疗病人的鸟嘴医生并没有她听说得那么邪恶可怖,而那群黑色的鸟儿偶尔会从她的窗边经过,曾留下一声听起来与她差不多年轻的声音,带着活泼惊喜的音调:
“这家居然挂着花束诶!看起来真的好干净!”
她也曾因好奇而走出房门,在街道旁偶遇那些身裹银甲,看起来冷峻又不近人情的骑士们。
彼时他们正拖着曾无人问津的尸体,往她不知道的某一处聚集着。
为首的男人戴着银盔,双眸明亮,在插科打诨间忽然往这边瞥来一道凌厉的视线,与她对视之后微怔,点头致歉时,头盔顶端的黑鬣毛装饰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
他们并没有像以往的骑士那样,只会对她投来令人不适的打量与几声轻挑的口哨,就连传递过来的声音也像他们远去的背影般沉稳:
“女士,我们已经在尽力控制瘟疫了,不过也请您注意安全,尽量减少出行。”
女孩一双纤长的手指灵巧,继续编着,同时嘴里还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晃了晃悬空的脚尖,想起教堂广场前,将小丽塔推下高台后,在一众不可思议的惊呼里,从白袍似雪的圣子大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那时她正蒙着斗篷站在人群里呆呆仰望着,刹那间好像被一道无形霹雳击中,倏地点亮她的双眸。
——或许……或许、这场瘟疫真的能很快结束,今后她就可以重新开始种花、留长头发。
女孩决定将这莫名其妙燃起的希望化为谢意编织在花环上,期盼等到瘟疫终结那天,找机会去送给那些骑士和鸟嘴医生们。
“笃笃笃。”
就在花环最后一节即将编完的此刻,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推开门的同时,女孩看到门外人正巧抬手取下头盔半抱在怀里的一幕,对方那一头柔顺黑亮的发丝披散而下,注意到门开的动静而偏头,朝她微微一笑。
一位女骑士伫立在门外,肩披着蜿蜒垂落的白氅,长剑入鞘别腰间,盔甲周身散发着静谧银辉,垂睫时瞳孔中映出面露惊讶的女孩,那双眼里的笑意轻淡得像即将弥漫而来的雨雾。
“下午好,女士。”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8章
在面面相觑之间,南千雪表面端着从梁绝那里学来的不动声色,内心的弹幕则如海啸呼啸而过,疯狂回想着现实世界中遇到的热情居委会大妈形象并且努力将自己代入。
在这几秒沉默即将达到最顶端的窒息时,挡在女孩身前的房门忽然侧让开一大步。
“请、请进来吧……骑士小姐。”
北百星缩在不远处,看着南千雪相当顺利地迈入屋内,便从藏身地站起身,打算绕到屋后看一看。
小屋后方有一块不大的空地,也就几平米,被半人高的木篱笆围起,北百星轻而易举就可以将里面一览无余。
于是他扫了一眼,其中有一块空地显然曾经被精心翻耕过,显现出与周边完全不一样的质感,沾着干泥的工具和水壶正斜倚在墙角边。
隔了不远处,还有很多空花盆,它们被一个叠一个堆垒着。
“花……花……”
北百星念叨着,奇特的脑回路忽然不知拐到了哪儿去。
“——花园宝宝?”
南千雪在屋内站定后,首先往四周环顾一圈,屋内的陈设不多,虽然简陋却干净,窗边倒挂着一束干花,倚在下方的椅子上也放着一项未编完的花环。
随后,她又将视线落回正前方,一张方桌上铺盖着洁净的白餐布,靠近边缘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粗瓷花瓶,插着盛放热烈的不同色鲜花,令她忍不住走近看了看。
“啊、这是……”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女孩端着两杯热水,见状想解释什么,就被骑士一声轻笑打断了:“是很漂亮的花,看起来被你照顾得很好。”
女孩有些脸红,急忙将其中一杯热水放到桌子上,放在骑士面前示意:
“谢、谢谢……我也只是偶尔给它浇浇水……”
“你很喜欢花吗?自己种的?”
南千雪将头盔放在花瓶旁边,随手拉开椅子坐下,自然而然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现在没有。但是我想……或许很快就可以种花了。”女孩看过去,黑色的眸子里掠过几分希冀,“这些花是前一段时候我从村子外沿采来的,它们长得很好看。”
原来在宇宙与自然之内,人类所经历的苦痛不过渺小一点。于是在挣扎着倒下的尸体旁边,花仍旧摇曳着开放。
南千雪望进女孩的眼底,却没有看懂这份希冀来源于何方。但不妨碍她笑了笑:
“独自出行要注意安全,村子里瘟疫这么严重,小心被感染。”
“谢谢关心……骑士小姐。”
女孩眼神躲闪一会,搓了搓鼻尖,“不过请放心,我不会再私自跑出去了。”
南千雪侧头看了看女孩坑坑洼洼的红短发,很显然“理发师”的技艺生疏,恐怕完全没有顾及所谓美感:
“你的头发看起来保养的很好,为什么要剪成这样?”
“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是女巫了。”女孩攥紧杯柄,如实回答,“神父说,只有女巫才会留长头发、种花、聚在一起喝茶、照顾小动物。”
“神父还说,我们应该像正常女孩那样,而不是像女巫。”
她的双眼里没有任何嫌怨与不满,仿佛随波逐流的蚂蚁,要被洪水席卷着不知去往哪儿。
老大当初还是骂的太客气了。
南千雪面无表情,攥拳暗想。
“但是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性骑士。”女孩说,“而且你也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剪短头发。”
“这个嘛……因为我很厉害。”
南千雪收敛起自己脸上的阴翳,抬起带着腕甲的右手猛地握拳,对她眨了眨眼睛,扬起一个意气风发的笑。
“其他人打不过我!”
女孩的眼睛也晶亮,格外信服地点了点头:“骑士小姐真的很厉害!昨天我曾看到你的同伴们经过,无意冒犯,但是你们看起来跟我以前遇到的骑士有点不太一样……应该说不愧是追随圣子大人的骑士团吗?”
“哪里不一样?”
南千雪放下手。
女孩跟茫然的骑士对视着,一时自觉失言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从入口的滚烫中攒出些许勇气:“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不太一样。之前的骑士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也不会帮大家处理尸体。”
南千雪思索着,将目光落在那一瓶鲜花上:“别人我不清楚怎么想的啦,但我觉得骑士这个身份,本来就是为了守护手无寸铁的人吧?你看,就像这个花瓶一样——”
她说着抬起手,状似掂量般抬起花瓶,将事先藏在手心里的道具贴在了瓶壁上。那一枚黑白分明的眼睛闪过一瞬便变得透明隐形。
“额、我是说,既然我们穿上了这一身盔甲,就要肩负起与之一起承托而来的责任才对。”
南千雪松一口气,之后收回手按在刀鞘上,偏头定定看向女孩,黑眸明亮又笃定,就像在复述一句神圣的誓言。
“保护你们,理应是骑士的责任。”
说出这句话时的南千雪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盔甲与长剑上一掠而过的光辉,但她看到了女孩不知为何变得绯红的脸上绽放的笑。
在这杯温水彻底凉下来之前,终于被南千雪端起来一饮而尽,她的动作颇有一种喝酒般的洒脱感。
她站起身向女孩辞别:“真抱歉在今天打扰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女孩摇头摆手,将她送到门口。
骑士迈步走了一半时顿住,她忽然转过身子,看向面露疑惑的女孩,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翕动着唇角:
“那个神父的话……都是狗屁,你不用信他。”
终于有一滴凉雨从天空跌落,在她的银盔上撞得粉碎。
“其实不管是不是女巫,你都可以去种花、去蓄长头发。”
骑士挥了挥手,转身沐雨而去,在逐渐弥漫的水汽中,与等在墙边的伙伴汇合。
北百星原本正抱胸斜靠在墙角,同时伸出一只手心去接落下的雨,他的余光瞥过时,敏锐地注意到南千雪回来时略带阴沉的脸色,立即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千雪,你试探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倒不如说现在我很想给傻逼神父连带着主教一人三拳。”
南千雪揉了揉拳头,轻吁一口气。
“总之她是不是女巫,等今晚道具回收就见分晓了……”
“其实对我个人来说,我不希望、也不觉得她是。”
而在这场雨下大之前,离开广场的梁绝已经跟着谷迢的步伐绕过拐角,停在一处灰暗的砖墙边。
梁绝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灰石雕刻的猫咪,重新抬头看向旁边满眼惺忪的男人:
“这里是你的安全屋?”
“嗯。”
谷迢应答完之后,重新拉起梁绝的手,抢在他的疑问声抵达之前先开口解释: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进去,或许我们可以先这样试试看。”
其实根本没有对这一动作感到疑惑的梁绝:“……好。”
两人交握着彼此的手一前一后迈入,就像穿越过一层幻影般毫无阻碍,异常地顺利。
梁绝在这空间宽敞的房间里站定了,隐约嗅到了一丝奶油蛋糕残留的甜香。
为此,他忍不住瞥了谷迢一眼,发觉他低头正盯着被自己进来之后松开的掌心。
“怎么了?”
谷迢放下手抬头,才意识到梁绝的视线。
“没什么。”梁绝眉眼轻弯,“你有翻过这里吗?既然是女巫小屋,我猜一定有重要的线索。”
“我只大概看过一遍,并没有很仔细地翻。”
谷迢打完一个哈欠,偏头看向一侧的书架,像是终于回想起了些什么,那双满是困倦的金眸中掠过一点清明。
“不过我倒是翻出过一本女巫之书……”
他走到桌边,将那本被闲置已久的书递给梁绝。
“你先看着,我去换一身衣服。”
梁绝接过书,目送着谷迢走进衣帽间拉上布帘之后才收回视线,他的指尖敲了敲这本页数不厚却很有重量的书籍,并没有翻开,而是四顾寻找着什么,终于在墙角处的一张圆垫上,跟一只趴伏着的黑猫目光宿命般交接。
黑猫垫着下巴,眯了眯尖锐的竖瞳,并没有动。
梁绝也没说什么,而是淡定地移开视线,抱着书在书架前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翻开页面时,一张手绘的巨鹿似要破纸而出般撞入眼帘,狰狞兽瞳上点缀的红光映进那双平静的棕眸里,溅起一圈涟漪般的轻柔笑意。
“画的真好。”
当谷迢换好衣服从衣物间走出时,扫视一圈安静的房内,终于在墙角处找到了正坐着的梁绝。
他正低垂着头翻阅女巫之书,那项翠绿橄榄叶冠环嵌进发丝之间,柔软洁白的希顿袍散发着静谧的白辉。
谷迢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更困了些许,于是低头掐了掐眉心,稍稍振作精神。
“怎么坐在这里?”
一片阴影自头顶垂下,梁绝抬起头看见谷迢斜压眼罩,凌乱着头发,丝绸质感的宽袖衬衣半敞到胸膛,显得整个人如清晨睡醒般,随意懒散得不像话。
他的眉尖忍不住一挑,视线如蜻蜓点水般在谷迢的胸口停留一瞬:
“怎么穿成这样?”
这句显然没怎么经过思考的话刚说出口,相对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怔。
“……”
谷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视线停留在梁绝身上,倒是抬起手开始慢悠悠将扣子逐一扣好。
被他注视着的人则偏头轻咳一声,合上书,话音有些不自然:
“除了这个,没有其他什么了吗?”
“我暂时还没有翻过别的地方,只是大体看过一眼这些书的类型。”
谷迢说着,瞥了一眼身侧堆积灰尘的书架,又指了指梁绝怀里的这本。
“翻出这个之后,我就没有再继续找了,也许真的有被我遗漏的地方也说不定。”
梁绝暖栗色的视线逐一从书架、墙角、桌边、瓶瓶罐罐上划过:“那我们可以一起找,或许可以发现一些彼此注意不到的东西。”
谷迢没有什么异议,本着就近原则,开始翻起了书架。
梁绝站起身来,走向伫立在桌边高矮不一的瓶罐。
这些玻璃制的容器就算曾经盛过什么,至今也早已干涸,仅在瓶壁上留下一片残色。
他挨个拿起来看了看,听到背后忽然的响动回头,看见此刻盘腿坐在地上的人已经变成了谷迢,而被他从书架里粗暴抽出的几摞书本则像篱笆一样围在身边,被激起的尘埃在半空飘来荡去。
梁绝拉开桌底的抽屉,阴影里滚出一瓶干涸的墨水与羽毛笔,另一侧还凌乱塞着几把晒干的植物,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嗅着残留的植物腥,才勉强判断出几棵草药。
除此之外,梁绝没有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等他将近把附近都翻了个大概之后,因为意识到身后的安静持续太久而回过头,看见谷迢盘着腿仰面躺在书籍森林中睡得正香,被摊开的几本书零零散散摆在他周边。
谷迢盘坐的腿间正摊着一本植物学理论,旁边放着一个有明显的手工装订痕、看起来像手稿本的东西……
或许就是手稿本。
终于能安静睡着的谷迢胸膛在平缓起伏着。
梁绝放轻了脚步声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过那只边缘粗糙的手稿本翻了翻,第一页、第二页……
上面的记录实在乏善可陈,信息也相当杂乱,有些像随手的信笔涂鸦,有些是从哪本书上背下来的句子,有些则像意味不明的自言自语。
梁绝本着随意的心态逐渐往后翻,在不经意瞥到一句随手而记的句子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这个手稿本的原主人——梁绝猜测或许是真正的女巫,写有一手流利优雅的花体字,此刻就在第二十五页的右下角印着,仿佛隔着纸页发出试探性的询问:
“——你真的很困吗?”
再往后翻,花体字隐匿在被涂成一团乱麻的线条之间,再次抛出了与之前性质一致的问题:
“——或者说,你是被迫睡着的?”
梁绝的眉心越皱越紧,指尖捋着纸页往后继续翻看,直到他猝不及防与页面上一双熟悉的眼眸对视,也就在这一刻,他的神经骤然紧绷。
……太熟悉了,这双眼睛。
在这一沓极厚的装订稿纸上,纸与墨的界限泾渭分明,黑得纯粹白得极致。
唯一被细细描摹,并嫌不醒目般地涂上金色的眼瞳,凭借女巫精湛的画工从平面一跃而起,几乎毫不费力地向梁绝揭示了这呼之欲出的既视感。
——这分明是一双属于谷迢的眼睛。
梁绝的气势逐渐收束起来,他挺直了背脊,双眼凝光,以第五十页的金眸为中心,开始仔细翻阅那一张张被自己略过的涂鸦。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其中有一些藏在涂鸦之间的碎片其实是可以整合的,它们就像被刻意打散的拼图,借此来隐藏超出这个副本的秘密。
寂静的房间内,逐渐被撕裂纸页的脆响所吞噬,与从屋外传来的淋漓雨声合奏。
从眼睛开始,逐渐找全他的五官。
又从头颅开始,逐渐找全他四散的肢体。
梁绝跪在地板上,借着不知何处的微弱光芒,屏息将最后一张拼图连接,重新直起身子之后仔细去看。
如果从这破碎身躯下蔓延出来的一大滩空白线条是血,那么谷迢躺在血上时,就连断裂在他身侧的眼罩已经染红了半边,神情却是平静带着笑意的。
——就像他不是步入死亡,而是自愿陷入永不醒来的酣眠,梦里去赴一场无可阻挡的约。
他亲手拼就出了谷迢的死亡。
为什么?
梁绝之前翻阅时指尖不慎被锐边割伤,细密的刺痛一跳一跳,使他停顿的时候也恢复了一瞬清醒。
凭这一瞬清醒,有太多思绪、太多被刻意压制下去的疑问皆随着这幅画像的出现开始流转溯回。
初遇时乌鸦小镇漫天飘摇的大雪,校园里镜面破碎时露出的璀璨金眸,以及风虐雪饕之间,从自己背后轻而又轻响起一句幻觉般的“一起走”。
梁绝从未设想过谷迢死亡时的样子,因为他向来懒散从容淡定,留给人有一种独特的收放自如般的强大印象。
“……不可能的。”
——谷迢怎么可能会死呢?
梁绝的耳边依然是画像上已死之人平缓的呼吸,只是攥着这一地破碎的纸屑,他恍然间觉得脑海及胸膛中,复杂的情绪交错扭转,最终一齐涌上眼眶,憋得有些酸胀。
梁绝终于转头看向依旧睡得很沉的谷迢,尚来沉静温暖的棕眸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
冷却的空气形成无形墙面逼压而来,带着无力、带着愤怒,驱使着他必须要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才能摆脱这一片破碎的谶言?
这股极致的汹涌的沉默只持续了梁绝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他就像刹那想通了某一个关窍,于是为了寻求某个答案,一步一步走向那只沉默趴伏在墙角的黑猫,最终在靠近到无可逼近之后,半跪下身与猫对视着。
梁绝的神情从未如此郑重过,那浸润水光的双眸里,是近乎偏执的光。
“请您回答我。”
“那幅画是指代过去,还是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现在恢复更新了!!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支持!!!
给你们磕头了!补上一句迟到的“新年快乐!”orz
第109章
猫沉默不语。
在它面前的,是一位曾执着迈入绝路且永不回头的人类。
但现在仍不到时间,潘多拉的盒子还没有到要打开的那一刻。
所以猫眯起眸子,依旧沉默着,哪怕面前的人脸色逐渐阴沉到极致,沉默如岩浆的怒火压迫着扭曲着周身的气压。
“……呵。”
静等了一会,得不到回应的梁绝怒极反笑,转身重新坐回谷迢身边,继续往后翻看着那仍旧厚实的草稿本。
在不知面目的女巫笔下,她描绘出一个漆黑且扭曲的尖顶巨塔所坐落的荒原,那里银河扭转,夜幕暗淡。
页面随着阅读者再次翻过,梁绝的指尖一顿,瞳眸猛地聚缩一瞬。
……这是一片墓碑林立的旷野,天光黯然如薄雾弥漫。
一排排碑石背光伫立,恰如被一线分割的晓昏。
来者身形瘦削,背影却不失坚韧,他施施然在这片墓碑荒原上迈步独行着,破碎的光影自身侧流淌而过,甘愿为他让步。
只是这里实在太冷清、太寂寥、太荒凉。
每当他独自行走其中时,都像这座墓地所浓缩而成的化形。
【……A级玩家梁绝,我不明白。】
虚空中响起的机械运转声响交错咬合,却情真意切传递出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疑惑。
梁绝没有理会它的询问,而是抬起手指去拂过面前墓碑顶端的微尘。
【你没有必要放弃五次A级副本的奖励机会,只为了置换这一座毫无用处的墓地。】
【这些死去的玩家只会被我化作一团无用的碳水蛋白数据所废弃。他们生前无人知晓,所以就算死后也不会对游戏造成任何影响。】
那只放在碑顶上的手轻顿一下。
梁绝垂下黑浓如鸦羽般的眼睫,掩去眸底积攒许久的疲累,却挡不住那满脸憔悴的倦怠与深黑的眼周。
“……嗯。”
他的应声随意到堪称敷衍。
【我不明白,A级玩家梁绝。】
系统显然没有意识到梁绝的敷衍,反而一昧执着追问,终于使他有了别的反应。
只见梁绝捏了捏蹙起的眉心,眼皮微抬,稍稍振作精神,手臂动作在一抬一落的光影之间似乎跨越了被生死所镌刻的晨昏界限。
“……因为不该是这样。”
梁绝轻声说着,站在一座墓碑前放眼望去。
无数座墓碑密密麻麻,沉甸甸的暗灰压满他的视野。
——星海浩瀚,都莫过于此。
“因为不应该是这样。”
这一片缄默灰黑的亡灵星海依旧随着时间更迭,在血肉飞溅的生死之间持续扩大着。
【A级玩家梁绝,我将按约执行与你的交易,这座墓地在你正式宣告死亡之前,将永远记录更新,并且不会被其他玩家知晓。】
——原本应独属于梁绝与系统的秘密,此刻竟然被用一只普通的黑铅细细描画在单薄的纸张上,墓碑伫立,笔痕蜿蜒,划出了梁绝一滴沿额角流下的冷汗。
在沉默里,猫悄然站起身,它迈着轻而优雅的步伐,摆动的尾巴划过带起的微风吹起某张不知何时滑落在角落里的纸张,它隐藏得很好,余留下给人一瞥而过的印象:
那是一双如银河般瑰丽且无机质的冰冷瞳眸。
梁绝曾见过,不止在这里。
……也不止一次。
克尔霍村逐渐陷入淋漓雨声里,水汽清凉且微腥。
“说起来你觉得,梁小老板真的不知道这些情报吗?”
王归虹抬起手背擦去落在脸上的雨丝。
“他可能知道,但梁小老板在得到具体确认之前应该不会告诉我们的。”
李天川将那瓶白兰地妥善收好。
“我们可以先跟他聊聊。”
“这个再议,你有什么遮雨道具吗?不然再这样淋下去,我们得躲下水道了。”
“没有啊虹姐。”
两位骑士面面相觑。
丝雨仍然连绵不绝,但好在他们的一身盔甲还可以抵挡一阵。
李天川四顾的视线忽然被一块玻璃反光闪到,他定了定神看去,不远处的矮房里,一个女人正探头与他的目光交接。
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女人又带着些许懊恼的速度缩回了脑袋。
“我刚刚看到那边有人。”
李天川拍了拍旁边的王归虹示意。
“我们去借避雨的借口跟人家打声招呼吧,这是个套情报的好机会。”
王归虹笑着率先迈开步子。
雨声在他们的来去之间逐渐扩大,成为了天地合奏的音符。
紧闭的门扉突然被来者敲响,像曲谱中突兀插入的短音。
“你好?”
李天川屈起指节敲了敲。
两人都听到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之后那阵声音停下了。
王归虹侧着脑袋贴在门边静了一会,仿佛听到了门后那紧张到极点的心跳。
她对李天川做了个“OK”的手势,本着吓唬人的心态又突然一敲门:
“你好?”
门扉仍旧犹豫着是否开启,门后响起一声被吓到的惊叫。
李天川回想起女人那一瞥而过的眼神,脑海中灵感一掠,意识到她那时的目光落点并非是自己的脸,而是穿在身上的这一身盔甲。
他联想到了自己跟王归虹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由此侧头低声说:“这儿的NPC貌似对骑士的印象不太好。”
王归虹则回想起教堂里被梁绝怼了一通的主教和神父,摇头:“看来这个副本的骑士和神职人员身份不是什么好东西……压迫人民的加害者?”
李天川眉心拧了拧。
王归虹再次轻敲了敲门:“抱歉,我们只是想来避避雨,并没有什么恶意。”
雨越下越大,就在两人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门下定了决心,终于让开一条缝隙。
“请进来吧,骑士们。”
女人的声音柔而沙哑。
经过简单诚挚的道谢之后,两人前后迈入这座矮屋。
两人都穿着一直往下滴水的骑士服,王归虹低头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道:
“抱歉,弄脏了你们的地板。”
女人听到这句话时,表情格外明显得变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在意:“没关系,我们不介意……你们要喝点水吗?”
“可以的话真是十分感谢,这里的雨说下就下,实在让人头疼。”
王归虹将头盔摘下来半抱在怀里,对她微微一笑。
女人起身走进厨房倒水,李天川当即开始四顾房间内的陈设。
这座房屋内跟他们所见到的任何一位居民家都一样。必然是阴冷、简陋的家具,和修补后仍然漏风的窗缝渗出点湿意组构成的贫寒。
同时坐在角落的还有一位小女孩。
“这位是你的孩子吗,很可爱。”
王归虹说着掏出几颗糖果放在手心向她递过去。
“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就当是答谢你让我们躲雨,给小朋友吃吧,她应该会很喜欢。”
小女孩看着糖果有些意动,但她没有贸然伸手,反而去看向正在厨房倒水的女人。
“这是我的孩子,她叫柯娜。”
女人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见状对柯娜微微一笑:“还不快谢谢骑士小姐。”
柯娜这才伸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谢您,骑士小姐!”
“小柯娜,你真可爱。”
王归虹笑着顺手摸摸她的头,又自然向女人问道。
“请问您怎么称呼呢?”
“您叫我洁丽雅好了,骑士小姐。”
女人将水递给眼前这两位狼狈的骑士。
“这场雨下得并不突然,一般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是不会出门的,因为我们早知道要下雨。”
李天川接过水杯,向她道谢:“谢谢您,洁丽雅女士。”
“是这样的,我们完全没有想到会突然下雨……”王归虹跟对方亲切地攀谈道,“所以才被淋成这样。”
洁丽娅摇头笑了笑:“雨是克尔霍村庄最常见的天气,如果你要是也在这里住上几十年就知道了……两位请坐吧,你们可以在这里呆到雨停。”
她拉开了两把椅子,招待两人坐下。
而柯娜则拨开一张糖纸,迫不及待将那颗硬糖塞进嘴里抿起来。
李天川特意留意了一下,她与她的母亲一样,头发削得极短,脸上抹灰,只有一双温润的眼睛亮着像纯粹的星辰。
他觉得这绝对不是正常女孩的打扮,起码在这里不是——或许这跟所谓的“女巫”有关。
由此他与王归虹交换了一个眼神。
“恕我直言,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吗?”王归虹看了看两人,用一种伪装的莽撞询问,“或许我们能够帮到你们,我们与这里的神父并非一个阵营……”
她想了想,再加上了一句。
“我们听令于圣子,是属于他的守卫军,也是为了治愈这里的瘟疫而来。”
洁丽雅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当然,最近村庄里的变化,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街道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尸体少了很多,包括圣子大人在广场前的演讲,都让我们感到非常安心……”
“你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李天川听后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那么洁丽雅女士,你知道关于克尔霍女巫的事情吗?”
王归虹直截了当问。
洁丽雅听完微微思索,脸色也变得灰败起来:“女巫……非常抱歉,骑士小姐,我们并不知情多少。”
她很明显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但却因不知名的避讳而显得不愿意对此多提。
王归虹和李天川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
湿润的水汽蔓延进安静的小屋内。
漫游的意识逐渐汇拢,敲开紧闭的眼缝往里灌进一点昏黄的灯光。
谷迢半睁着眼安静躺了一会,正当他想换个姿势的时候,忽然感觉旁边替他挡去一大半光的身影动了动,低头望过来。
梁绝倚坐着书架,静静注视着躺在地板上的谷迢,瞳孔微微缩紧,不由自主将那破碎的死亡情景与他此刻的模样重合。
于是不知名的烦忧倏然攀上心口,涌在唇边时化为一声无奈的轻笑。
“睡醒了?”
“……嗯。”
躺在木地板上的人形大猫这才懒散地翻了个身,侧躺着对向声源处发出简短的回应,纤长黑睫轻颤几下,如舒展的蝶翼缓缓张开,那双金色的瞳膜漾着潋滟,像浓郁的蜜露。
接着溃散的视线聚焦于一处,落点在梁绝低头微笑的神情上。
谷迢定定与他对视了一会,才轻轻启唇:
“梁绝,你好像不开心。”
他的话音里带着尚未驱散的倦哑,像卷着细碎的沙砾,就这样摩挲着梁绝的耳廓,使他微微一怔。
但很快,梁绝“啪”地合上草稿本,指尖流转一点轻润的珠光,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自己回教堂了。”
“……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谷迢打着哈欠撑坐起身,泛起生理泪水的目光往梁绝的方向瞥去——此刻只剩干干净净的地板、合垒起的书籍、被对方拿在手心里的草稿本。
“嗯,发现了一点。”梁绝点了点头顺势回应,“女巫知道一些超出这个副本的……信息,除此之外没有对这个副本有帮助的线索。不过……”
谷迢边听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此时天光昏暗,雨相比之前已经小了很多,只是街道泥泞汇聚成狰狞的水洼,行走其中必然会被溅上湿黏的污泥。
他的眉心不由得轻蹙一下,抬头瞥见了逐渐沉入黑暗里的西方暮色。
“……既然她会让我们看到这些,说明她的目的并不比我原想的单纯。”
没有意识到时间紧迫——就算意识到了也不在乎的梁绝仍旧坐在原地,屈起的指节抵住下巴,敛睫掩去眸底一抹精光,整个人沉着冷静得像捏着一枚白棋斟筹局势的棋手。
“那么我猜测,她的真实目的极有可能是——”
这气势拉满的尾音还没来得及消散,紧接着劈头盖下一片黑而沉重的阴影,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
“披上这个。”
从衣帽间里去而复返的谷迢把那漆黑的女巫斗篷给梁绝蒙上,将另一项尖顶帽拿在手里,顶着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话音里有不容反驳的坚决:
“天快黑了,得赶紧把你送回教堂。”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真是不好意思……我最近沉迷玩跑团太嗨了耽误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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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回教堂的路上很顺利。
雨已经变小了很多,自天空细密而柔软地落下,像一场初来乍到的春。
他们一起并肩踏上教堂台阶,梁绝往前走了几步踏进教堂内部,回头时看见咬着他们鞋跟紧随而来的黑雾。
谷迢站在外面没有进来,他穿着属于骑士身份的银盔,礁石般立在似浪潮般拍涌而来的黑雾中,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移开一直追随着的目光,同时转身,言简意赅道:
“我去找女巫。”
“好,注意安全。”
出于对他的信任,梁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此刻更担心留在教堂内的其他玩家们。
因为此时的教堂太寂静了。
令他心底一紧,预感泛起不详的涟漪。
梁绝快走几步,适应了教堂内昏暗的光线,借着烛台微弱的光,看到所有玩家们此刻已然被分成了几波。
南千雪和北百星早已经回来了,此刻正跟几个鸟嘴医生围坐在靠外边长椅上,正凑一起看着一块手机大小的投影屏。
梁绝一把扯下隐藏自己身形的女巫斗篷与尖顶帽,找了个角落妥善放好。
听到动静的北百星猛抬头,在看清梁绝的脸之后,原本还有些警惕的眼神陡然一变,立即咧开兴奋的笑容:
“老大!你回来了!”
他毫不收敛的一嗓子将其他玩家们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纷纷顺着北百星的视线看去,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梁绝拢着白大氅,翠绿橄榄叶冠环在头顶上散射着微光。
他因意识到气氛不对的眉心紧蹙着环顾一圈之后,抛出了疑问:
“嗯,怎么回事,出什么情况了?”
北百星一个箭步跨过来:“是这样的老大,有玩家感染了瘟疫,青石哥还有孟队让我们暂时别靠近他们,鸟嘴医生现在正逐个检查。”
梁绝似早有预料般神情淡定,只是仍未舒展的眉心表示着他另有隐忧:
“都有哪些玩家感染了瘟疫?情况怎么样?”
“杨逍是第一个。”
这次回答他的是一道横插而来的沙哑男音。
梁绝抬眸看去,孟一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之后,侧身看向被医生们围着的角落。
“其次是张龙翔,我队伍里一下子就倒了两个……啧。”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指尖敲敲剑鞘,似乎要敲散不知名的烦躁,继续说。
“鸟嘴医生也倒了几个,陆善博的队伍里也倒了几个……但所幸那些新人玩家都没有出什么问题……”
梁绝闻声看过去,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那些新人纷纷缩着脖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于是轻叹一声:
“这样啊……诶,医生给你做检查了吗?你身体确定没问题?”
孟一星听完他的话后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接着重新摆正,指了指角落里的鸟嘴医生玩家们。
梁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明白了孟一星神情微妙的原因——
几个鸟嘴医生正凑在一起,像是已经练出了习惯动作般,共同举起手里的银手杖往被安置在长椅上的杨逍身上敲。
看起来活像在鞭尸。
“……他们拿手杖敲了我一脑袋,还跟我说没有显示治疗进度就说明没事。”
梁绝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给做更详细的检查之类”,在鸟嘴医生附近凑热闹的唐希之转身对他招了招手:
“梁队,方便的话我们来帮你也检查一下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出去斩杀女巫了。”
孟一星也适时将头盔戴好,顺手拍了拍梁绝的肩膀把他往鸟嘴医生的方向一推。
“你先去检查吧,教堂里的其他人就交给你了。”
说话间,其他还能行动的骑士玩家已经聚集在了孟一星附近等待着。
“好,那我们就……”
“那个、那个请等一下——”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原本略显嘈杂的教堂里不知为何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梁绝被唐希之拿手杖敲了敲肩膀,听着声音转头看去,只见随着一阵不安的骚动,在众人注视下摇摇晃晃站起了几个满脸稚嫩与不安的年轻人。
他们一身盔甲干干净净,声音因紧张而发涩,在其他人投来的眼神里显得有些瑟缩:
“我、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出去……不知道可不可以……”
细雨中的克尔霍村庄风是凉的,而风雨却吹不散穿不透弥漫而来的暗雾。
谷迢半蹲在堆垒路边的杂物堆顶上,平静地望向远处的游雾,亦如注视着一个个女人的身影被某个不可言说的庞大阴影一口吞下,直到被吮骨吸髓殆尽后吐出时,她们已然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鬼怪,游荡在不可消解的永夜。
于是拂过面庞的风刹那变了一瞬。
谷迢的呼吸轻顿,似有所觉般抬起那双垂敛的金瞳,沉静的眸光倏地凝集,锁定了某一处。
在那里,巨大的怪鸟扇动着残破的双翅,搅动着浓雾翻腾,正向教堂逼近着,细长尖锐的双爪蜷收着,空洞巨大的眼瞳提灯般四处逡巡,寻找着下一个,再下一个可以被捕猎的人类。
怪鸟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行踪,它的身躯上下起伏着飞掠而过,略过谷迢,想要沿着泥泞的路走向尽头。
被召唤出来的银狼火箭筒悄然落在谷迢肩上,他看准了猎物,默不作声站起身,虚幻的蓝色瞄准线已然对准了怪鸟的身躯——
但他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道路尽头有脚步声纷沓而来,他们与怪鸟对向相遇,撞了个正着。
这对与女巫首次打照面的新人们来说,不可不谓是一种强烈的冲击,一时因肾上激素鼓舞起的勇气顿时消散些许,有几个人忍不住开始后退。
“卧槽!怪、怪、怪怪物!”
为首的年轻人当即抖若筛糠,握着剑柄试图拔剑自卫,却不知道卡在了哪里,手忙脚乱拔了半天最后终于拔出长剑,却因紧张哆哆嗦嗦,一个手滑没拿稳,长剑竖着插进了地里。
女巫:……
众人:…………
寂静中,孟一星捂脸觉得惨不忍睹,一把拽住新人的披风,将他拖到身后,不忘嘱咐道:
“待这别乱动。”
他转回头时感到喉间有些发痒,于是轻咳几声调整好状态,上前几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刹那间长剑铮鸣,白光如雷般掠过弥淡的雾气,劈落到怪鸟的身躯上,引起一阵尖锐的嘶鸣。
守在一边的谷迢眯了眯眸,最终松开扣住扳机的指尖,视野上方有什么忽然亮起,他转头看向浮现在半空中的浅金字体,属于吟游诗人的提示姗姗来迟——
【克尔霍广场南路:3】
【贫民巷东路:1】
【贫民巷尾:1】
单舒略带犹疑地收起羽毛笔,原本尚且悠闲的表情收敛了些许。
在他的身旁,徐氿攥紧了指尖满脸不安,镜片反光映出黑暗中散发着光亮的小地图,咽了咽紧张的口水:
“单舒前辈……这个数量是不是……”
单舒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异常严肃。
吟游诗人的地图上除去被他所写出的五位标志女巫的亮点,整座克尔霍村庄都被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所覆盖,它们正四处游走,数量庞多得令所有目睹之人感到头皮发麻。
守在教堂里的王鹏也注意到了地图的异状,他蹙起眉心,抬手拍了拍旁边的队友,起身落下一句话:
“我去找一下梁绝队长,这边交给你了。”
梁绝此时正站在彩窗前,低头看着一张从女巫小屋中顺来的手绘碎片,这是唯一被上色的金眸,属于谷迢的眼睛。
他低头与画纸上的谷迢对视着,因为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的气息,于是将纸片收起,转头看见忙碌半天终于得到休息的陈青石走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露出被汗闷湿的脸。
“梁队,之前有个情况,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孟一星队长。”
陈青石说着转头四顾。
“我们知道按常理来说,患病是有潜伏期的,所以用过手杖确认之后,我们也一直在给其他人做更详细些的检查……”
梁绝跟陈青石面面相觑着,听见他后面有些犹豫的话音:
“但是我们还没来得及给孟一星队长做检查,他就出去了,所以我有点担心……”
“什么?”
刚走过来的王鹏恰好听到了陈青石的最后这句话,一时没能压住音量。
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两人齐齐看过去,见王鹏脸色有些糟糕,梁绝安抚的话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一脸严肃地看过来,沉声说:
“我刚想跟你们说一个情况:今晚的地图显示出的女巫数量不对劲——已经太多了。”
原本打好的腹稿因这个异常情况倏而碎散,梁绝转过头,看着游荡一片在黑暗里的浓雾,棕眸里掠过几分思索:
“或许……你们还记得昨天被千雪斩伤的老鼠女巫吗?从它的身体里被释放出了很多只更小一些的……”
“难不成——”
陈青石当即反应过来,肌肉紧绷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孟队他们可以应付。”
梁绝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自然补充道:
“不用担心,谷迢正跟着他们,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他一定会帮忙的。”
而谷迢尚不清楚自己莫名承担起了梁绝的信任。
他已经盘膝坐在杂物堆上旁观了好一会,哈欠连打几个之后,揉着泛起生理泪水的眼眶。
黑猫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它出现时悄无声息,就像雾的化形,直到晃动的尾巴尖扫过谷迢的手臂,才得到对方懒散平淡的一瞥。
谷迢没有出声,为了抵抗着再熟悉不过的困倦,他伸了个懒腰,眸光落在黑猫略显焦躁的尾巴上,它正不安地搅动浓雾抽打着,带起一阵腥湿的风。
黑猫没有察觉到谷迢的视线,或者说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在意,它仍在为不知名的原因烦躁沉默着,或许是因为计划,或许是因为什么人。
夜幕的笼罩中,细雨依旧朦胧得下着。
近处充斥着刀剑交错的嘶鸣,残羽扇起的风声,孟一星喊着其他人掩护的大嗓门,以及……
借着涌动的暗雾为掩护,越来越近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怪鸟在玩家们的围殴下显得狼狈不堪,它很快便如萌生退意般振翅,转身往来时的黑暗里飞逃而去。
“追!不能让它跑了!”
“快追!!”
已经杀上头的玩家们赶紧趁此追击,奔跑着穿过空旷寂静的克尔霍广场,沿着怪鸟掠过的途径,脚踩进水洼中飞溅起一片冰凉的泥泞。
只有在战斗圈边缘的谷迢耳尖微微一动,仅是转头的瞬间,浑身懒散的气势陡然收束,像进入狩猎状态的鹰隼。他抓住火箭筒的把手,撑着木箱边缘一跃而下。
他离开的时候干脆利落地顿都不打一个,空下来的位置很快被呼呼的雾气笼罩住,被带起的风使黑猫晃动的尾巴都顿了一瞬。
身上的盔甲在跑动之间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但是职责仍驱使孟一星继续往前迈着步子,势必要与眼前的怪物不死不休。
他喘息一声,蓄力猛挥出的一剑仍旧不偏不倚,砍中了怪鸟右翼。
女巫痛苦的哀鸣声冲不破浓郁的雾,它的身躯逐渐往右边的地面倾斜而去,因冲力摔落在地面上狼狈翻滚了数圈。
骑士团长停伫在浑身裹满肮脏泥泞的怪鸟前,冷眼注视着,它的翅骨以可怕的弧度弯折,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贯在它微弱起伏的躯体上。
孟一星高高举起了骑士长剑,银亮的剑身在黑暗里白得像一场即将落下的雪,折射出的反光晃进眼眶,使他忍不住闭了闭双眼。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面前的怪鸟上隐约浮现出一位掩面哭泣的少女的影子。
“……?”
怪鸟没有放过男人这短短一瞬的犹豫与动摇,尖爪倏而张开化为藏在暗处的利刃,对准他的面门刺出了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
尽管孟一星悚然回神后撤——但还是反应慢了一刻。
一股尖锐冰冷的触感掠过他的右眼,世界忽而陷入一片昏黑,仅留下最后的身体条件反射,将握紧的长剑狠狠刺入面前这只怪物的胸膛。
刀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孟一星潜意识居然以为自己是在斩杀一朵还未盛开的花。
“唔……”
他冷抽一口气,慢半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沿着右边的脸颊滑落。
姗姗来迟的疼痛感引爆了某一条紧绷的神经,大脑在放松的那一刻地转天旋,他撑不住似的半跪在地,低头咳出了喉间忍耐许久的瘙痒。
四面八方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这股声音终于庞大到了足以被所有人听到。
年轻的骑士玩家忍住内心的尖叫与颤栗,咬咬牙扑向孟一星将他拉扯着背到自己身上。
只慢了半步的秦于征瞥了他一眼,显得颇为意外,随即一个箭步挡在他们身前,握着长剑,回头扯嗓子对其他人大喊:
“愣着干什么!都快他妈跑!”
怒吼间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看见从黑暗尽头浮现出来的庞大原貌——是鼠群。
它们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汹涌而来时恰如骤起的交响乐合奏,鸣响起了序曲的第一章 。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太可怕了呜呜呜为什么收藏忽然涨这么快,吓到我了!!吓得我赶紧爬起来更新!!
(看一眼榜单)(看一眼更新时间)(看一眼零存稿)
我也没申榜啊!!(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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