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副本开启第三日-
黑潮退去之后,围堵在大路上的丧尸堪堪苏醒,未等抬头之际,便被面前疾冲而来的车头撞飞一大片。
天光苍白,四溅的腐肉污血之间,黑悍马越野车腾空而起,车身掠过一层浮光,载着全都有小队,沿着地图所指的方向一路猛冲。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直行——”
车轮落地的那一刻,车身剧烈颠簸,副驾驶上的梁绝系着安全带,尽职尽责地充当人体导航,一手抓着车顶扶手,对从路侧朝车窗冲来的丧尸视若无睹。
“拐弯之后经过大学城门口,可能会有丧尸聚集,大家小心应对。”
“咻——”
狙击步枪的一声尖啸压在梁绝的尾音,与其一同落下,即将扑上来的丧尸头颅当即爆开,在车窗玻璃溅上一片黝黑的污血,却未能引来副驾驶上的男人投来一瞥。
后排座,瞄准镜中映出北百星肃静的绿眸,如一只趴伏在雪中埋伏狩猎的苍狼。
而谷迢所守的另一侧车门丧尸数量较少,他干脆往外抛了一枚手雷,在爆炸掀起的火光气浪里,懒散地掩嘴打了个哈欠,问旁边正在记录的南千雪:
“这是第几波了?”
“一小时内这是第五波。”
南千雪迅速接上话 ,侧头看向谷迢睡眼惺忪的表情。
“谷哥,如果你困的话,我可以随时跟你调换。”
“不、不用。”
谷迢转即回绝,被车身猛地一个急转弯带动,肩膀磕到车门上,同时眼角的余光倏而变得空旷,一座废弃大学宽敞的大门钻进他的视野里,又是一大波新的丧尸密密麻麻,蜂拥而至。
“波次太多了……有点不对劲。”
他这样说着,一抬头,对上后视镜里梁绝同样神情凝重的眼,或许是因角度及光线问题,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阴翳遍布在那双棕褐的眸底。
但紧接着,像是敏感地注意到了谷迢的注视,镜面之中那双眉眼轻松一挑,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神秘任务特典,嗯?”
“老大,我也觉得,这个新任务神神秘秘的,说不定真是什么重要任务被我们碰上了呢。”
北百星松开扳机,胳膊肘搭在枪上,吊儿郎当搭茬。
“越艰难的任务说明什么?说明奖励越丰厚啊!嘿——说不定等我们到了目的地之后,就发现有一条神奇的阶梯从天上落下来等我们登顶呢。”
南千雪凉凉挤兑:“然后我们一起上天国对吧?”
“说不定乌托邦还真是指天国呢,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北百星笑嘻嘻随口道。
梁绝点了点头:“嗯,总之不管这次任务到底是什么内容,既然开头就搞得这么神秘,大概率会是什么跟主线相关的重要线索。既然都让我们碰上了,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有点太被动了——”
陈青石握着方向盘接茬,说话之间又猛打一个急弯,后轮刹那悬空,车体一个甩尾,怼了从路边突脸而来的尸群满嘴尾气,紧接着掉头撵上一条斜坡:
“……我们连是怎么触发的任务都不知道,全程都在被系统牵着鼻子跑。”
“系统啊……”
梁绝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导航里的全境地图。
“嗯——大概是吧。”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温度飙升得飞快。
他们距离剩下的最后任务期限还剩短短的一个半小时。
而越朝着目的地深入,四周的建筑随车道逐渐宽敞而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灰黄色调的厂房,灰白色的冷却塔烟筒一样直冲蓝天。
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当后排的北百星终于忍不住吐着舌头,嚷嚷着热得要死的时候,梁绝打开了车载空调,同时也忍不住稍微拉开衣链,敞开作战服内衬。
“这副本里的气温变化也太不寻常了。”
梁绝先是用手扇了扇脸颊边的空气,拧开水没喝几口,肩膀被人轻轻拍了几下,谷迢那戴着露指手套的手伸过来,对他晃了晃指尖示意。
他思考了一会,有些犹疑地将自己的水瓶递过去。
谷迢对此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而是拿着水瓶收回手,很给面子地喝了几口,才重新递回去,说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望远镜,借一下。”
梁绝:“……这种事,下次可以大方说。”
越野车天窗缓缓开启。
谷迢从中探出半个身子,拿着望远镜对向前方。
一轮赤红的圆日悬在西方地平线,摇晃的镜头中央,连空气都热到变成可视化的扭曲,纷飞着点点浮土,若隐若现的铁丝网接连一片。
安静、荒凉。
谷迢的眉间蹙起,金色眼瞳缓缓收紧,视野尽头是一排排不规则摆放的银白色厢房,它们围着最中心的一座椭圆形建筑矗立着。
——某种极其躁动不安的情绪,此刻偏偏正在轻轻挑动着他的神经。
“有点早了……”
这样揣着不安的情绪自语,谷迢如同寻找着什么般,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四周——随即他的动作在朝向东南的方向定格。
望远镜拉到极限的镜头里,隐约可以看到大本钟与凯旋门并排的轮廓。
——太远了,不过还可以。
谷迢默不作声记下那个方向,随后结束观察重新钻回车内,将望远镜塞回副驾驶的梁绝怀里。
“如果发生意外,可以往东南方向逃跑。”
他对梁绝提醒完,接着缩回后座简单补觉。
陈青石单手扶着方向盘,闻声忍不住瞥了一眼后视镜中调整好姿势拽低眼罩,只是用了几秒就陷入睡眠的谷迢,有些不放心地低声说:
“其实我感觉谷迢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他睡得时间太长,并且我们喊不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有点担心……”
梁绝转过头,长久地凝望谷迢的脸。
梦境里重复上演的模糊记忆里,彼时的大本钟随一击火光轰然崩塌。
凯旋门所镌刻着的花式浮雕威严俯视,数以千计的丧尸如同归来的军队,无人听到的欢庆号角被轰然吹响,蝼蚁之力无可抵抗,只得被迫节节败退。
谷迢落在最后,甩手往尸潮之中丟掷一枚手雷,火光引爆,残肢碎肉擦着身侧而过,旋即他跟上前方的梁绝他们——转身之际,与另一个自己的身影重叠交错。
那个被留在原地的谷迢顷刻被蜂拥而来的丧尸覆盖,他下意识绷紧身体护住头,余光瞥过从自己身侧穿过的狰狞丧尸时,忽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时如同一个无法被所有人看见的幽灵,就连口水垂涎的丧尸也对他视若无睹,只是一昧地、一昧地往前方推挤过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几近透明的影子,忽然如同回想起了什么般,立刻转身穿梭其中 ,迈开脚步,拼命拨开拥堵在眼前的灰黑躯体,似乎要找到什么。
从谷迢的胸腔中迸发的呼喊撕裂寰宇,最终却被不歇长风扯散:
“梁绝——梁绝!别去那里——别去……”
不存在于此世的幽灵彻底遗忘了自己理应身处何时何地,只是执着地要去改变那个被血浸透的黑暗结局。
而他的话,本来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听到才对。
但偏偏、却偏偏……
在这无可挽回的梦境里,他拼命伸出手都无法抵达的结局尽头——
被其他人的幻影围护在中间的梁绝终于回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战斗时不甚沾上的血。
暖棕色的双瞳里却满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神情郑重地开口,轻声对他说:
“——你也该醒了。”
谷迢猛地睁开眼。
随风飘进鼻腔的,是木柴噼里啪啦燃烧时的焦香,他背靠着半截断墙,右肩膀被绑束上一层厚厚的绷带,还未止住的血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湿润出一个逐渐扩大的红洞。
“醒了?”
梁绝正守在身边,察觉到他动弹的那一刻,急忙探过身子来看了看。
“嗯……比之前好点了,还是不要再做大动作,我并不擅长包扎伤口,青石哥又……”
他还没说一半就如同意识到什么般,半张着口顿了顿,重新低下头,随意拨弄着手里一条不知从哪撕下来的绷带,又继续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伤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还好……”
谷迢有些艰难地转头看过去,篝火边只独自守着南千雪抱枪静坐,如雕塑如石像的身影轮廓。
“北百星呢?又擅自跑哪去……”
谷迢倏而咽回了后半句话。
因为他透过摇曳的火光,终于看清了梁绝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略显憔悴的眼眶,以及残留在眼角的泪痕。
而他下意识的询问还是揭开了残忍真相的一角,梁绝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无力支撑的人努力借一根枯木站起般,振作了些许精神,说:
“之前一下子围过来的丧尸太多……百星当时推开了差点被咬住的千雪……然后……然后……”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最后索性放弃,用力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是我反应太慢了……如果能拉住他……如果能救下……”
“我们没有解药,救不下他的,老大。”
南千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不过你说得对,如果我能拉住那个笨蛋,一定会在他变成不人不鬼的狗屁丧尸之前先给他一个了结,也好过——”
她背对着两人,说话时尾音逐渐有崩溃的趋势,但却在哭腔即将出口的时候,被硬生生挺住了。
空气寂静一遭,只剩南千雪抬手往脸上擦去什么的动作,继而倔强道:
“……谁要他救了?他连自己都顾不好——谁要他救了?”
谷迢重新靠回墙边,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颗迢遥星辰。
——自从陈青石死后,心底隐约浮动的不祥预感终于在北百星的离开后得到了验证。
他问:“……梁绝,我们进入了副本第几天?触发了几项任务?”
“第五天,路上完全没有碰上一支玩家队伍,只是跟丧尸周旋的时间更多一些……至于任务?支线任务只触发了一项。”
梁绝说着,拍了拍放在他脚边的钛合金箱体。
谷迢侧头看了一会远方蒙影的楼房建筑,忽然轻声问:
“——如果、如果我们抵达不了乌托邦,你会怎么做?”
这个话题跳跃得有些突兀,梁绝为此愣了一下,垂睫仔细想了想,忽而抬眸一笑:
“嗯……如果是我的话,既然抵达不了的话,那就把这里全部掀翻,将乌托邦生造出来吧。”
“不过……为什么要这样问?你是察觉到哪里有异常了吗?”
谷迢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抬手攥上垂悬在胸口的铭牌,上面仅有一道的刻痕硌着指尖,摸起来显得格外不平整。
他将后脑靠在墙上,如同从某个刹那间就看透了所有人的结局,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平静得不像话,只是侧过脸,在清冷的夜色下,用视线一笔一笔,认真描摹梁绝的容颜。
“嗯,察觉到了。”
——我们这次,又要输了,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鞠躬)
第152章
距离最后期限还差十五分钟之际,黑悍马缓缓驰进地图所示的目的地。
它放低车速,穿过两排停靠在宽道上的生化装甲车、散开分布的白色厢房,朝车头视野最中央的那一座建筑物驶去-
恭喜“全都有”小队成功抵达目的地!-
本次任务地点已成功解锁-【废弃科研大楼】-
接下来颁布本次支线任务的基本内容-
本次支线任务名称:【踏火焚骸】-
达成条件:玩家们请在5小时之内将科研大楼探索完毕,找到副本核心道具【??】(待解锁)-
温馨提示:
1.亲爱的,你一直没发现天上少了点什么吗?
2.他们都说那是一具枯竭已久的尸体,但是幸好,它终究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当前支线任务进度:0%.请玩家再接再厉!
“我去……都这么帅的……老大,要不我们再换个代步工具吧?”
北百星扒拉着车窗,看着那些精良的装甲车,实在忍不住眼馋。
陈青石瞥了一眼方向盘后的表盘,很显然经过一路风驰电掣,越野车的油量俨然属于强穹之末:
“——我也建议换车,油已经不够了,可能支撑不到我们开出去。”
“诶呀真的要换吗!不要啊小黑……我舍不得你——”
北百星立即回头抱住车后座的头枕哀嚎。
“没问题,等我们完成任务出来再开一辆其他的。”
梁绝整理装备的同时,一眼瞥向后视镜。
“谷迢还没醒吗?”
“我喊他一下——”
北百星闻声一激灵,松开原本难舍难分的头枕,说话时语气上扬,兴奋地拍拍南千雪让她闪开一些,搓了搓手指。
“诶嘿,这下子谷哥肯定不会突然说话吓我一跳了吧?”
北百星终究还是理想了。
他的谷哥果真没有突然说话吓他,而是在他不安分的手指搭上那副覆满体温的眼罩时,那原本沉寂中的身体瞬间如条件反射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一个横扫——
腹部惨遭一记重击的北百星当即被硬生生踹飞,哐当磕到车门那侧,在狭窄的后排空间发出一声巨大的痛呼。
“嗷!”
幸好有车门阻挡否则一定会飞出二里地的北百星捂着肚子,缓缓滑跪回原位。
南千雪:“……”还好她忍住了,没凑这个热闹。
前排听见动静回过头的陈青石、梁绝两人:
“……额、百星你……没事吧?”
北百星抽搐着身子,何等凄惨道:
“我错了……我再也……不骚扰谷哥睡觉了……错了……”
而座位上抬手掀开眼罩的谷迢往四周看了看,对上梁绝好笑又无奈的眼神时,眸底还积着几分尚不清醒的朦胧:
“怎么了……到了?”
南千雪点头,指了指跪在自己旁边的北百星:
“——倒了。”
谷迢瞥过来一眼,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吵醒之前发生了什么,而是有些疑惑地问:
“……他怎么了?”
北百星颤颤巍巍地挥了挥手,表示不用管我。
…
结束这一小段插曲,其他人整备完物资,开门下车。
废弃研究所建筑一派肃静,众人停在大门口仰头观察了一下,仍能感受到楼层深处如雾般弥漫出来的冷气。
“我们先进去找找地图吧。”
梁绝点了点耳麦。
“尽量不要分散走,如果有意外情况,通讯频道随时预备。”
他们一起迈进研究所一楼。
一楼什么也没有,只有用蓝底白字印出的【生物研究所】招牌,经年已久再也难以维持曾经的崭新状态,摇摇欲坠,缺撇少捺。旁边贴着一张简单的平面示意图。
大理石瓷砖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包括副本里的玩家。
——他们是第一批闯入此地的人。
梁绝收回往周围观察的视线,仰起头去记那张平面示意图:
办公室和试验区域的位置完全分开,靠近楼梯那段。整栋研究所共有七层,基本呈现着双面布房单走廊的设计。
“有些像医院。”陈青石看了半晌,捏着下巴忽然感叹一声。
旁边的北百星东张西望,蹬蹬跑去拐弯处的楼梯口那里探头探脑,之后喊:
“诶,老大,这儿好像就能上去诶,我们去看看?”
“你就不怕突然冒出个丧尸啃你脸的吗……”
南千雪慢悠悠跟过去。
“——还好吗?”
谷迢还有点困,懒懒散散地刚打完一个哈欠,就听到身旁响起的关切声,于是转眼看见了梁绝略微偏头凝视着他的脸,忽而变得有些恍惚。
……这不一样。
“谷迢?怎么在发呆?”
因为等不到他的回答,梁绝歪过脑袋对他伸出手,在深黑色露指手套的衬托下,张开的五根指尖修长而白皙,在谷迢的眼前晃了晃,却被他一下子攥住。
梁绝下意识挣了挣,居然没挣开,紧接着感觉指尖被谷迢用力拢攥紧摩挲起来,那有些炙热的体温沿着神经末销一路攀上大脑,惊得他一挺背脊,瞳孔剧震。
——他这次抓住了……跟梦里完全不一样。这是现实。
谷迢实验完毕,一脸正气凛然地松开手,抬眼看见梁绝近乎僵硬的躯体,拽了拽眼罩,回想起之前听到的话,慢吞吞回答:
“我还好,不用担心。”
梁绝攥紧那只被握过的手,神情复杂:
“……你。”
谷迢眼神疑惑:“?”
落在两个人身后几步远的陈青石抬头望向天花板,一时间实在有些后悔没跟着北百星往前面走。
落在后面的三人接着一起往楼梯口走,南北在排头最前方探索。
西方的地平线只剩一点余晖,将最后几分光热洒进趴伏在地面的研究所上,愈发加深了它的阴影。
随着夜幕降临,在愈发昏暗的视野里,其他人走上二楼之后,纷纷拧开了自备的强光手电筒。
“……既然是研究所,我们可以重点搜索一些主实验室,重要道具在那些房间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梁绝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看了看往前面几乎要跑没影的两人,忍不住轻敲耳麦嘱咐。
“百星,别冲太快……千雪记得拉住他。”
南千雪:“得嘞老大,放心我看着他,必不可能出事。”
“那就拜托了。”梁绝轻笑一声,全然信任道,“请一定要小心。”
谷迢一边听着梁绝嘱咐,同时反手握着单筒手电,朝一些可能隐蔽危险的角落里照了照。
“关于这次任务内容,你有什么想法吗?”
梁绝垂手,看过来的视线让谷迢意识到是在问他自己。
随后他安静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实则再次陷入了回拨重演的梦境里:
视野边框模糊而杂乱,到处都是血、腐肉,头顶碎石劈头盖脸倾泻,随即被投落下来的阴影盖住一角。
谷迢抬手拍去砸落在身上的碎石,下意识抬起眼,看见了梁绝正挡在身上,低头俯视着自己的容颜。
他的眼神平静又满溢温情,仿佛他们并非处在生死一线的危机,而是正奔赴一场盛夏里最寻常不过的暴雨。
有血沿着梁绝的后脑,蜿蜒淌过他的鬓角滴下,“啪嗒”,落在谷迢的脸上。
但他却像已经无暇顾及一样,将一箱覆满灰尘与鲜血的箱子硬塞进谷迢的怀里,轻声说——
“——是月亮吧。”
谷迢中断了记忆,却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循着往上看了一眼,随口回答。
“我好像没怎么看到过月亮……至于尸体,可能就是代指月亮的隐喻吧。”
“我守夜的时候,确实没见过月亮。”
陈青石在后面接茬道。
“只有一颗星星,但是距离很远。”
“唔……”梁绝思索着,“这跟乌托邦又会有什么关系?”
“的确还有很多疑点,不如先继续往里走走看吧。”陈青石摇了摇头。
他们在此刻忽然听到耳麦另一边响起南千雪压得小心翼翼的话音:
“老大……这里有东西……你们保持安静过来。”
三人紧急止住话音,循声绕过眼前的走廊,看见北百星和南千雪呆呆站在走廊入口的身影。
“怎么了……嗯?”
梁绝先是问了这一句,随后眼角余光一瞥,瞬间满是惊愕。
一整条走廊两侧的房间都被特意改装成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像是贴上了特殊的薄膜般一片漆黑,却能清晰地将房间内部的每一个摆设都一览无余——如同水族馆的展览缸,也如同拥挤的罐头,一排排丧尸安安静静,垂首伫立在里面,一眼望去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梁绝这才意识到这并非是涂上了特殊薄膜,而是每一间房里都注满了黑潮,以此限制了丧尸的活动。
他有些凝重地开口:
“……我们再上其他楼层看看。”
除了一楼之外,几乎每层楼都一样。
灌满黑潮的房间对向排列,挤满每一条走廊,无数丧尸安静伫立,密密麻麻,从而不由得令人联想到这些一旦被唤醒,将会是什么样的恐怖情景。
一种不祥的冷汗瞬间布满谷迢的后背,他眯了眯眼睛,勉强抵挡住再次涌上来的困意,及时拉住梁绝的手,提醒道:
“……别都上去。”
梁绝停下步子,连带着其他人一起,侧身凝视着他。
“我感觉不太好……我们最好兵分两路,分开探索,一方找道具,另一方去找代步工具。”
谷迢说着,一边将视线瞥向旁边的三人:
陈青石高壮的身躯被笼罩在手电光束未能照亮的阴影里,深邃立体的眉骨之下只闪烁着一点平静的莹蓝。
南千雪端着面无表情,纯黑又澄澈的眸子里映出谷迢的半边身影,听完这话之后未发一言,只是犀利地一挑眉。
北百星转头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首先快速举手:“异议!”
谷迢循声看过去,至今仍活蹦乱跳的北百星放下手臂,揉了揉鼻尖,眯起眼来笑道:
“这种分组不用想啦——谷哥和老大肯定打发我们找代步工具,然后你们去干危险的事情!所以……异议!我抗议!我反对!我要跟你俩一起走!”
其他人:……
“咳,老实说,看到走廊里的情况之后,我也有想让大家兵分两路的想法——毕竟未知太多,这样更保险一点。”
梁绝的没说完就被北百星抱住了胳膊,贴着脸连撒娇带哀求:
“老大呜呜呜让我跟你们一起吧——求~求~你~了!”
北百星黏糊的音调刚拐了一半,忽然后衣领被人用力一卡,往后拉开。
他下意止住话音回头,看见谷迢过来拽他衣领,同时居高临下俯视过来的面部阴影极具压迫感,阴恻恻道:
“……好好说话。”
北百星猛一哆嗦:……
南千雪抱胸,忍不住翻了个嫌弃的白眼,但还是说:
“我也建议你们俩带着北百星,因为你们两个都是莽起来不让人省心的,有北百星在,我们还能随时接收你们的情况,方便支援。”
北百星跟着猛点头:“对啊对啊对啊!”
梁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青石不急不缓地开口打断:
“梁队,你不用想着要两个人一组了,鉴于你的前科,必须有人陪着你们,如果你们不希望是北百星,那就只能是我或者是千雪了。”
队里公认两个不省心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关于开车,全都有小队形成了闭环:
想开但不会开北百星
不想开也不会开:南千雪
没人希望是由他来开:陈青石
会开但不想开:谷迢
——《闭环外的梁绝在开车》
第153章
距离限定时间还剩四小时十五分钟之际,全都有小队就此兵分两路。
为节省时间,三人道具探索组从二楼直奔第七楼,从那里的实验室开始往楼下逐一搜索。
“这一层都是材料储存库房。”
谷迢简单翻了翻手里的纸张,将它随意丢回原位,抬起头看向同样停下翻找动作的人。
梁绝点了点头:“回六楼吧。”
六楼依旧是两排盛满丧尸罐头的走廊,尽头的主实验室双扇大门紧闭,银白色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光。旁边正落着一个控制措施。
梁绝简单检查了一眼,示意其他人退后几步,掏出手枪对准控制台开了一枪,卡住大门的装置当即一松。
谷迢紧接着上前几步,双手扳住大门稍松一点的门缝,分站双腿蓄力,腰背肌肉紧绷隆起,仅用了一个深呼吸就用蛮力轰然拉开实验室的大门。
实验室内里箱柜翻倒,纸张散乱,一片狼藉,应急灯散发着幽幽微光。
梁绝拿手电筒往里扫了一下,光束在各个角落里一晃而过,确认没有什么潜藏的危险之后,一点头:
“你右我左。”
谷迢:“嗯。”
两个人说完同时迈进实验室内,动作一致得默契地不像话。
徒留他们背后的北百星猛转头往左右看过去,懵然道:
“……你们分开我跟谁走啊老大?”
梁绝身形一顿,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总感觉哪哪不对劲。
“你跟梁绝。”
谷迢已经走到试验台边,低头翻看着那些凌乱的纸页,闻声随口安排了北百星的去处。
北百星边走过去,边拉起耳麦跟另外两个不在现场的人小声蛐蛐:
“千雪,青石哥,我跟你们讲,老大他真的太过分了,完全忘了我还在场,只顾着安排他和谷哥!见色忘义!”
陈青石:“嗯?你们现在到几楼了?”
北百星:“六楼——青石哥你们到哪了?”
陈青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之后他平静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我跟千雪已经到了研究所外面……目前正在撬装甲车——哦,开了。”
北百星:“……牛逼。”
南千雪的话音微喘,看来撬车的时候确实费了不少力气:“话说这频道里不是谷哥和老大都在吗?”
北百星:“对啊。”
南千雪:“那你刚刚……”
北百星当即闭了嘴,瞥了一眼身后对此没什么反应的谷迢,又转眼就跟正看着他的梁绝对上了视线。
梁绝微微一笑:“见色忘义?”
北百星急忙摆手打哈哈:“额哈……那个什么老大,你看这个桌子可真大啊,接下来什么安排?”
“既然这里是研究所,我猜测进行的研究或许跟丧尸有关。”
梁绝放他一马,将视线重新扫过面前堆满瓶瓶罐罐,各种仪器的试验台,然后将目光落到最深处的一座平台上,往实验室深处走去。
“……总之我们先找找看。”
实验室门扉大敞,谷迢背对着正在讨论什么的两人,放下一张根本看不懂都写了什么鸟语的纸页,在试图往前走两步的时候眼前一阵恍惚。
他轻哼一声,急忙扶住旁边的平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肩膀耸动着,平复好脑海中的震荡,咽下急促起来的喘息。
那双半敛的金瞳中遍布阴翳,迟缓地扫过身侧平台,随意用手指拨开叠在上层的一堆废纸。
于是顷刻间,世界荒芜了一瞬。
谷迢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如同信号接收不良的机器,一顿一卡,声音嘶哑,重心归无。
在这刹那间他瞥向指尖下方,看到原本属于覆满灰尘的桌面上仿佛被挖空一块,巨大黝黑的寰宇将其取代,一双无机质般瑰丽的眼睛倏而睁开与他对视着,一股黝黑的恨怒从这双眼中翻涌而来。
在这恒久的对视中,祂发出了声音,继而窸窸窣窣的回音逐渐扩大,猝不及防充斥谷迢的整个听觉:-
欢迎回到“流亡”游戏……“伊卡洛斯”。
谷迢无暇顾及这个奇怪的称呼,只是脑海中警铃大作,危机感瞬间拉满,率先握拳往下砸落——
而面前的幻象却仅在他的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灵魂落地,重心回归,下方只剩散乱着几张实验报告的桌面。
“……?”
拳头在桌面一寸距离堪堪悬停,谷迢的瞳孔缓缓压紧,咬牙抑制住脑海深处起伏而来的困意,转而卸力撑住桌沿,才再次重新稳住身子,转头四顾——
身后的梁绝刚刚停在最深处的平台面前,伸出手要去触碰检查什么。
北百星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这里敲敲那里翻翻。
他还以为已经经过了一段漫长时间,原来其实也不过才几秒。
谷迢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即眼皮渐渐沉重,如坠千斤,视野周围的黑暗逐渐围拢过来,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步履虚软地找到了一个角落,在坐稳之前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而梁绝对于谷迢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面前是一座呈圆柱形的平台柜,最中央的一箱钛合金箱体被框在四方形玻璃框中间。
“诶,老大,是这个吗?”
北百星探过头,“我直觉肯定是这个,不然也不会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有可能……”
梁绝观察了一会,喊了一声进屋之后就没动静的某人。
“谷迢,你过来看看,这会是我们要找的道具吗?”
……没有回应。
就连空气都为之静了半拍。
“谷迢?”
梁绝攥着手电筒回过头,视线随光束在他们身后逛了一会,倏而在角落里锁定了已经再次睡过去的谷迢。
他的心口随之一紧,急忙凑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轻晃:“谷迢?”
谷迢原本斜靠着墙角的脑袋随之滑下,失去了支撑点的身体眼见着要直直砸向尖锐的桌角,紧接被梁绝眼疾手快护了一把,同时轻轻一用力将他拽到进自己的怀里。
北百星站在他身后,眉心紧蹙,一脸严肃道:
“——谷哥怎么在这里就睡了啊?着凉多不好。”
“……”
梁绝半搂着谷迢,皱眉思考了一会,心底不祥的躁动感愈发强烈,驱使着他预估一下时间,敲了敲耳麦。
“——青石哥,千雪?你们那边搞定了吗?”
陈青石:“没问题,梁队,我们在车里随时待命。”
南千雪:“老大需要帮忙吗?嘿,你们猜猜我们在车里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好,我需要麻烦你们把车开到楼下,我们这就拿着道具下来。”
梁绝松开耳麦,用力将谷迢架起,随即头也不回地对北百星嘱咐:
“你背着谷迢先下去,我拿上东西随后就……百星?”
只听见“哗啦”一声玻璃破裂的巨响,寒碴四溅,呈放射状溅落在梁绝脚边。
北百星已经抢先一步,闷头一拳锤开玻璃容器,伸过手拎出钛合金箱体的把手,同时回头对梁绝挑眉:
“——啊?是要拿这个对吧?”
“……对。我们趁现在快……”
梁绝话音未落,整个实验室忽然被红光覆盖,与此同时刺耳尖锐的警铃轰然大作。
他们齐齐回头,看到大门口外的走廊里,原本严实合缝的房间下沿忽然开始松动,缓缓上升,往外渗出的黑水眨眼间便淹进实验室,没过一层鞋面。
北百星抱着箱子节节后退,察觉不对劲之后的余光往此前被箱体覆盖住的柜子中央一瞥,看见一个正闪烁着红光,象征被开启的机关。
他当即破功骂道:
“我去!这傻逼任务坑我们!这绝对是故意的!我超!老大——我把什么放出来了……”
“我知道了,先撤出去!”
梁绝已经反应迅速地背起谷迢,落在北百星后面几步撤出实验室,在淌着黏稠的黑潮跑过走廊时回头,已然有一小波丧尸从沉睡中惊醒,正嘶吼着朝他们扑来。
梁绝敲开耳麦:
“我们不小心把走廊里的丧尸放出来了!现在正往楼下跑,你们小心点!”
驾驶座上的陈青石眼神一凝,转头看向车窗外:“我们就在研究所楼下,需要我们上去吗?”
“不用。”
南千雪当即插话道,同时她打开车顶盖,拎着一道蒙在阴影里的轮廓探出半个身子。
“老大,你们到四楼走廊这儿!我给你们开路!”
说话之间,她抡臂在肩膀上架起一筒闪着银光的RPG,上面只装着一发尖头破甲弹瞄准了坚硬的墙壁。
“一、二、三、四……”
南千雪估摸了一下楼层间距,眯起一只眼睛,对准了四楼中间的走廊处,用力扣下扳机。
“轰——!”
破甲弹拖曳着焰尾砸出一个大洞,伴着滚滚浓烟与碎落下来的砖石,黑而粘稠的水沿着洞口边沿滴淌下来,显露出已经从房间里挤出一半的丧尸们。
“诶哟……可算是知道谷哥平时用火箭筒到底有多爽了……”
南千雪虽然嘴上说着,但动作毫不留恋地将那枚一次性火箭筒丢下,架起步枪,枪口瞄准了正跌跌撞撞从楼里朝他们跑来的小波丧尸群。
“正好帮老大他们扫清点阻碍。”
深黑色装甲车静静趴伏在研究所楼下,在围涌而来的尸潮之中,沉吟着发出一声引擎轰响。
研究大楼六楼楼梯间。
正踩着黑潮下楼的两人猝不及防迎接了一阵剧震,天花板抖落积灰与蛛网,脑后则是咆哮着扑上来的丧尸。
“我去!什么动静!”
北百星拿着钛合金箱体走到了下半截楼梯,因地震一晃稳住身子。
“千雪你炸楼了?”
梁绝趔趄几步,扶住旁边的楼梯扶手,将有些滑下来的谷迢往上背了背,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阴风刮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不知何时已经追上来的丧尸彻底被逼急了,从楼上朝他们所在的方向一跃而起,整个身体悬空,张牙舞爪扑来!
他的瞳孔缓缓放大,只见几枚腐烂的脸庞上还垂滴着粘液,裹挟阵阵腥臭的血风,即将啃上谷迢无知无觉的脸侧——
梁绝及时转身抬手,牢牢地将谷迢整个人拢护在怀里!
几枚尖牙刺入皮肤的瞬间,炙热的红血汹涌而出,很快浸润了那黑色作战服。
剧烈疼痛使梁绝的面部表情不禁扭曲了一瞬,他心下发狠,用力一甩手臂的同时,被冲力撞得脚下当即踩空,抱着谷迢朝楼梯下方翻滚而去!
“——老大!”
北百星的呼喊撕心裂肺,即刻拔枪掩护,在硝烟中击退了几个朝他们继续逼近的丧尸。
“呼……哧……我没事……”
枪声未消之际,北百星终于听到了梁绝压抑着痛楚的喘息。
他不放心定眼看去,发现自家队长居然在滚下去之前甚至有闲心调整好姿势,只有谷迢正完好无损的压在他怀里,头发散乱,神情安宁。
梁绝一骨碌站起身,裤腿上沾着尘土粘液,被撕裂的右手小臂上,几个触目惊心的牙洞汩汩冒着黑血,沿着他的掌心滴落下来。
但他完全没有闲心去管自己的伤口,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谷迢身上有没有受伤,随即抬眸间神色冷肃,如同没事人般对北百星说:
“我们快撤,去四楼走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4章
北百星落在梁绝身后下到四楼,同时拉开保险栓将手雷往后猛丢过去,爆炸声震裂了后方的楼梯口,造成了一波小规模的坍塌,暂时封堵住了从楼上冲来的丧尸群。
四楼整片天光大亮,一个巨大的破洞自墙侧吞噬掉大半走廊,所幸剩余的丧尸并不多,只有几只正从房间里摇摇晃晃站起。
梁绝停在破洞边缘,朝外观察了一下,目光扫过研究所外的地面上一片狼藉,目测可以垫脚的丧尸残肢铺了一地,一辆启动的装甲车正停抵在楼侧,他们只需要从走廊跳下去就能被接住。
南千雪抬起头就看见了他,立即对着挥了挥手:
“老大!这儿!”
与此同时他们听到身后,被碎石堵住的楼道口逐渐传出一阵刺耳的抓挠声,几颗细小的碎石从上方滚落,漏出几声嘶哑的咆哮。
感受着时间从背后紧迫传来的压力,北百星有些头皮发麻,他转头看向背着谷迢的梁绝,刚想说:
“老大,你先……”
“百星你先下去。”
梁绝退后几步,对他点了点头致意。
“首先保护好自己,其次是道具。”
“不行啊,那你跟谷哥——”
北百星下意识想拒绝。
梁绝正托了托背上有些滑落的谷迢,从右臂滴淌下来的血落在地上,被他们踩出鲜红的鞋印。
就在听到北百星拒绝的瞬间,他转眸看过来,眼神中彻底褪去此前尚有余地的温和,带着几分坚决而不容置疑的冷肃:
“——嗯?”
北百星很难得被他看得一慌,当即道:
“我这就下!老大你快点跟上!”
梁绝的表情这才柔和一瞬。
北百星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好吓人的表情”,转身对下方大喊:
“千雪,我下来了!你接住我!”
“少说废话快跳!”
南千雪收回看向另一侧厢房的视线,表情瞬间变得有一些急躁。
“那边有东西过来了!别墨迹!”
北百星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果不其然又是一波丧尸潮迅速压近,携着前所未有的数量,如同贴地滚来的烟雾。
没时间再细想,北百星立即朝着装甲车的车顶一跃而起,或许是瞄准不到位,他的重心不稳,立即以头朝下趔趄扑倒在车顶上,紧紧护着的钛合金箱体脱手飞到半空旋转了几圈,被一旁的南千雪及时抓住:
“接住了……!”
北百星扑腾了半天,终于顶着被磕红的脑门坐起来:
“我是让你接住我啊!”
四楼边缘,梁绝背稳了谷迢,刚站上边缘欲起跳,背后同时响起一声极度糟糕的崩塌声,那些丧尸已经冲破了碎石,急吼吼朝他扑了过来。
就当那些锋利的指甲在即将抓上谷迢的背包边缘时,梁绝立即蓄力朝下跳去,在滞空的刹那间,同时对通讯频道大喊“青石快走!”,随即“咚”地一声稳重地落在车顶。
装甲车当即从沉睡中惊醒,一脚油门疾冲出去,转出一个惊险的飘移,将追着跳下的几只扒住车边沿的丧尸甩落在地,朝地平线轰轰追逐着绝尘而去。
梁绝单膝半跪在车顶缓冲好自己的重心,才竭力般松开一直死死锢着谷迢的双手。
直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得以放松,他才在右手臂上无可抑制的颤抖中,感受到缓慢蔓延而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一滴黑血沿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在脚边。
“老大!”
北百星和南千雪急忙过来接走依旧在他背上昏睡的男人。
“等等,我先检查一下谷迢。”
梁绝哑声说着,上手扒拉谷迢时,不慎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沾血的手印。
“谷哥能有什么事啊!关键是老大你右手都快要被咬成筛子了!”
北百星在旁边简直急得直上火。
“你的解药呢!快拿出来打上!”
“阿尔杰队长都能顶着伤口跑半天,我更不需要担心。”
梁绝对此毫不介意地回复完,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着急上火的两人瞥向什么方向,在看清之后瞬间变了脸色,将谷迢往北百星怀里一推。
“——把他带进车里!千雪!装甲弹还有多少!”
“不多!就六七枚——”
已经钻进车里,开始往外搬武器的南千雪扬声回应。
夜风昏沉,大路宽阔辽远。装甲车全速急冲的影子仿佛一道漆黑的闪电。
梁绝悍然站起身,发丝与衣角皆被吹扬而起,目光凝重地望向最前方拥堵过来的丧尸,视线再放远一点,自前往后的道路密密麻麻,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大!”
南千雪在这时候扛着最后一枚装甲弹探出脑袋,就觉得肩上一轻。
女人下意识抬起头,看见梁绝半蹲着将装甲弹接过来,其余的几枚正静静躺在他的脚步。
随即,梁绝俯视着她,轻柔地笑了笑:
“外面我来负责,你们待在里面躲好。”
“——?你特么放什么”
南千雪刚想骂,就被梁绝极有压迫感地扫了一眼。
“……总之就是不行!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待外面!”
“……解药只有一支,抱歉,我没有办法保证你们全程不会被咬。”
梁绝说话之间架起装甲弹往前方瞄准,左脚往后撤一步站稳:
“更何况,反正是我早晚都得打那支解药,不如趁现在被咬先解决完这一次的危机——陈青石,不要降速!继续往前冲!”
他瞄准前方拥堵的尸潮扣下扳机。
空气静滞了几个呼吸的瞬间,炙热刺眼的白光轰然爆放,勾勒出装甲车势如破竹的轮廓。
顷刻间,漫天黑血与残肢断臂劈头盖脸砸落如暴雨,浇了梁绝一头一身。
他在此之前就趁机将南千雪重新按回了车内,单脚踩稳车顶盖,用力堵住了从里面不断传来的敲击声,也假装听不懂耳麦里北百星和南千雪不满的大声谩骂,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说。
“——不好意思,各位,就当是我又一次任性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梁绝抬起手指尖一扣,喀嚓关掉了通讯频道,将对面高一音调的叫喊声堵在下方的钢铁躯体内,拎起第二枚装甲弹朝车前开出的道路上瞄准。
——他的眸底冷光犀利,眼前尽是一片狰狞恶臭的浑浊面孔。
装甲车内,北百星用力锤了几下车顶盖,仰脸大喊:
“我日!老大他又这样!他妈的!——谷哥!你快点醒醒啊!!”
谷迢依旧昏睡,被他们安置在对向的座椅上平躺,因车体颠簸而晃动着,原本被放在腹间的手滑落下来,露着腕部那抹逐渐干涸的血手印。
黑压压的丧尸经一阵炙热的白光引爆,死不瞑目的尸身冲天而起,淅淅淋淋砸下来时,就化为梦境中,逐渐由模糊漫漶转为清晰的雨声。
梦境里每个人的身影都被勾勒得异常模糊,如蒙雾昭昭,哪怕眯起眼凝神细看,也只能看到他们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的影子。
于是那阵淋漓的暴雨声化为嘈杂的噪音,仿佛归于天外,却一直在喧响。
从进入游戏后一直被放在安全屋的登山包重新回到了谷迢的肩上,他低头望着自己凝视的手掌,接着有些茫然得环顾四周,开始费解地回忆这次又是在什么梦里。
视线在角落晃眼而过,他的表情一怔,接着转头重新向那处定格。
梁绝颊侧沾血,按着不停淌血的右手臂,面色苍白,安静地闭目倚靠在灰黑的断墙处,听到来人逼近的脚步声时,略有些疲怠地睁开眼。
他看见一个单肩背着登山包的陌生男人,黑发金眸,斜戴着一副猫头鹰眼罩,携着一身仿佛从骨头缝里都渗出来的慵懒与困倦,像跋涉千万里途径此地的旅人,却不经意瞥见自己时,或许是因心绪微动,而就这样莫名驻足在他面前。
“——是新人玩家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梁绝轻轻牵了牵唇角,率先低声开口。
谷迢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回到了哪次轮回重启时的初遇。
就在这一次,他回到了梁绝与前队友分崩离析之后孤身一人进副本的时间线里。
于是他听到自己问:
“你在等什么?”
梁绝垂睫,他紧捂着伤口的指缝间仍旧在渗着汹涌的红血,表情却像没事人一般,挂起几分隐约带有哀伤的笑意:
“我可能……是在等月亮?”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放下背包半跪下来,面无表情地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口:
“有绷带吗?处理一下。”
“谢谢关心,不过我还好。”
梁绝仍想逞强,但是被谷迢自顾自无视了。
梁绝的伤口,像是被哪只怪物抓咬出的伤痕,深可见骨。
谷迢随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普通眼罩,将有弹性的系带扯下,眼罩布料怼上伤口,无视了梁绝因疼痛下意识抽搐的身体,用力将系带缠紧,才勉强止住了血。
完成这一切之后,谷迢才抬了抬眼皮,看向呼吸有些急促的梁绝:
“这里是哪里?”
“没想到还真的是新人玩家啊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我不认识的哪个老玩家呢。”
梁绝对他轻轻一笑,随后沉默了好一会。
他已经很累了。
精神强撑到极致最终力竭之后,再也抑制不住的自我厌弃,正源源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拥堵上来,也使得他无力再判断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在撒谎亦或是另有所图。
于是,梁绝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这里——你就当是一场游戏吧,有进无出、危险又致命的游戏。”
“哦。”
谷迢淡漠回应,看起来毫不在意这一个足以带来重大打击的噩耗,而是抬起头看了看副本内除阴云之外空无一物的夜空,收回视线望向平静注视着自己的梁绝,接着询问。
“那你等到月亮了吗?”
梁绝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挪动着背脊,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还在本来想,或许等不到了——可是你来了。多谢你为我处理伤口……我叫梁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谷迢。”
他轻声回答。
“迢迢星河入梦的迢迢?”
“是的。”
梁绝没有再出声,而是仰起头,静静看向夜空中逐渐散去的阴云,一轮银白色的满月从云后缓缓展露,静谧洁净的光落入那双棕褐色的眸底时,像点燃了一抹无言的火焰。
谷迢就这样陪着梁绝安静了一会,直到他好像是终于积攒起了些许力气,撑着墙踉跄站起,没受伤的肩膀靠着墙侧,呼吸起伏了一会,才找稳出声时的腔调:
“谢谢你救了我,谷迢先生……要尽快离开副本的话,请去找其他可以接纳你的玩家吧,这个副本里有几位跟我还比较熟悉,是可以信任的玩家,我可以跟你说他们的样貌特征……”
“我不需要队友。”
谷迢遵循内心般开口,打断了梁绝试图将他推远的介绍。
“——你的伤真的没问题?”
梁绝再次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回答了他:
“很快就会好的,所以不用担心。”
谷迢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半边身子拢进银白的月光里,耷拉着眼看向全身被阴影笼罩着的梁绝,问:
“——那么,梁绝,你自己一个人,要去哪里?”
……他好像没有等来梁绝的回答,但是又好像等到了。
困囿于时间轮回中的幽灵在悠长昏暗的梦境里,一次次驻足,一次次回望过去,都好像可以看到漫天月色如雪交织而下,有一个比他还要孤独很多的影子,不知为了什么满身是伤,不知为了什么踉踉跄跄,也不知为了什么执拗地前行,决绝得永不回头,最终却将沉甸甸的一切交付在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手里。
——于是在这一次,谷迢决定在一切开始之前拉住他。
“不管你要去哪里,我会跟你一起。”
现实里随着一记震耳欲聋的爆响,装甲车又一阵颠簸,飞速转动的车轮狠狠碾过倒在地上的尸潮,留下两条极黑极深的污迹。
梁绝抡着发射完毕的RPG,顺势用力往车后一丢,横空砸下了扒着车沿探出脑袋的一只丧尸,接着扒拉开自己的袖口,仔细检查了一眼已经干涸一大片的血痕与青紫色的牙洞。
初略估计被咬后不过一小时,体温便已经飞速飙升到了40°的高温。
他的呼吸滚烫,头痛剧烈,意识也开始逐渐有些昏沉。
——但还好,目前仍然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发烧。差不多还能撑住。
梁绝毫不介意地放下手,拎起脚下第五根RPG,对准了再次拥堵上前路的尸潮,轰地扣下了又一发炮响。
“……嗯?”
在迎面袭来的热风热浪里,前路暂时被清空出一大片,梁绝的指尖忽然一顿,旋即挪开瞄准镜,将宽阔起来的目光放远——正前方恰巧是大本钟静静矗立在漆黑夜色里的轮廓。
梁绝的眸底掠过几分若有所思,他回头望了一眼再次聚集,追逐上来的尸潮,同时又预估了一下大路两边的距离。
如同下了什么决定般,小队长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他俯身拎起第六根RPG扛在肩上,尖头子弹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建筑物,同时在背景中一阵阵袭来的咆哮声里,对并不在场的那几人轻声致歉:
“——对不起了,God小队的诸位。”
随着一发扳机毫不迟疑地扣下,大本钟仅仅维系了几秒的静滞,硝烟火光造成的深刻裂痕便如极速生长的藤蔓盘旋而上,在尽头爆绽出明亮灼目的光华,短暂映亮了钟塔顶端正缓慢行走的时间,随即又将它毫不留情地撕裂,分割成一块一块丢落,压坠在装甲车驰骋而过的路面,轰然砸得沙石浮尘四溅。
同样,也暂时延缓了一直穷追不舍的丧尸大军。
终于甩掉了难缠的怪物,得到一息喘息的装甲车仍不敢怠慢,油门不停,飞跃过一道不大不小的沟壑,由正面穿过凯旋门,驶向更远、更或许接近希望的前方。
而凯旋门上的洁白浮雕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从其中经过时,仰视看到的景象显得颇为壮观。
梁绝感叹着收回视线,缓缓呼吸了几声腥热的空气,从车顶盖上退后几步,抬起手打开被关闭已久的通讯频道,正想跟其他队友汇报目前的情况:
“暂时已经没……”
梁绝的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话,于是低下头,急忙从腰封包里翻出那一针管解药扎进自己的伤口,将注射后变空的针管顺手丢到脚下。
然而还没等梁绝舒缓几口气,只见眼前的车体忽然变得如同果冻般弹软起伏,使他忍不住跌了几个踉跄,“咚”一声响跪倒在车上,反冲上来的力度震荡肺腑,驱使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难以控制地呛咳几声,喘息中夹杂着痛苦的抽泣:
“呜咳……咳咳咯……咯……呕……”
南千雪第一个掀开车顶盖探出头,一转眼,就看见缩跪在车顶的梁绝单手掩嘴,有什么黏稠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指缝滴淌而下。
她抽了抽鼻尖,瞳孔顿时剧震,风吹拂而来的腥涩毫不掩盖地揭露了——这是被梁绝呕吐出的血。
随即,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梁绝抬起脸,勉强朝这边看过来一眼,如同下意识的动作般,对她牵起一个安抚性的笑,之后直直倒了下去。
“——老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5章
从那个副本里离开之后,谷迢觉得自己好像做到了。
他就这样跟在梁绝身边,亦步亦趋,从那段漫长无人的深夜里开始启程,见证了他一开始的从生涩到娴熟,与他捱过每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危机,也与他并肩面对着脚下蜿蜒淌来的鲜血。
至此,梁绝终于不再有着一开始相遇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温和了,只是当他偶尔在伙伴们的谈论声中笑着望向谷迢时,那双温柔到极致的眸里盈满看不懂的情绪,一瞬间曾像极了那时映亮他眼底的月光。
对此,谷迢终于直截了当地询问:“——梁绝,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梁绝闻声一顿,旋即轻笑着移开视线,片刻后却又重新望了过来:
“没有……为什么要这样问?”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谷迢。
他支起一条腿,靠墙坐着,金瞳里沉浸着一种极静谧的情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无意识挪动,摩挲着握在手心里的那枚银色金属铭牌。
梁绝的视线追着瞥过去,仅看清了背面一闪而过的一道刻痕。
“因为我……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谷迢犹豫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般开口。
“梦里的你好像也是经常这样看着我,一副想对我说些什么的表情,但是我最后并没有听到,之后就是火、很大的火,它们源源不断,都烧在你的身上……我只是看着,无法靠近……再之后你消失了,我无论怎么找,都再也没有找到你。”
他对梁绝说出这个荒诞不经的梦境时,对方正安静地聆听着。
一直到谷迢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他们两人之间静寂了一瞬间,却又好像过了很久。
“……噗嗤。”
梁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不用担心,谷迢,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噩梦而已。”
说罢,梁绝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带着前所未有般的笃定与郑重,轻声说:
“——因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我。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样,是你找到了我……如果你真觉得我要对你说什么的话……”
他说着停顿了一会,从表情上看就像是在思索。
“嗯,那就是我……还欠你一声‘谢谢’?”
谷迢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低声反驳:“可是你当时明明已经道过谢了。”
“怎么会,肯定不只是在当时。”
梁绝对他眨了眨眼。
“在其他方面,你都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你,或许我不会这么快就收集完毕那些副本的线索信息,所以我也确实欠你很多声道谢。”
谷迢没有回应,亦或者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于是他干脆调整姿势,一歪身子,将脑袋靠在梁绝的肩膀上,拽低眼罩,含糊着声音说:
“嗯……算了,也就这样吧……既然你现在已经收集好了那些副本线索,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梁绝摩挲着下巴,倒也没有对他有所隐瞒:
“我最初的想法是想搭建一个供流亡玩家互相交流副本情报,更新副本信息的关系网……这听起来很天真,对吧?”
“怎么会。”
谷迢合了合眼皮,困倦道。
“你会成功的,梁绝。而我也会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跟你一起走。”
“不过……梁绝,为什么?”
而梁绝早就对他随时随地睡倒的行为习以为常,一边将脱下来的外套披拢在谷迢身上,一边轻声问:
“什么为什么?”
“情报网。”
谷迢缓之又缓地眨了眨眼,终于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梁绝笑着反问回去。
谷迢不假思索道:“我想听你的真心话,梁绝。”
“真心话啊……”
梁绝的目光从他们身前的空地上移开,转而抛向辽远虚幻的天空。
“真心话……硬要说的话,是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朋友永远离开了。真的。谷迢。”
“大家一开始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凭什么要将这样绝望的情绪压在他们身上?”
梁绝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拾起一根细枝在地面上随意画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图案。
那双半敛的浓睫轻颤几下,像受困濒死的蝴蝶最后几次挣扎般的振翅。
“所以,耿曙队长也好……欢雀也好……我见过有很多很好的人都永远把命丢在了这个根本看不见尽头的游戏里,之前他们的离开,只是会让我更加怀疑自己活到现在的意义,不过现在看来,无论是生是死,哪边都有我熟悉的人……这样也不错。”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这只是借这个话题随口一说,现在说回你的问题吧。”
梁绝说着,低声一笑。
“——我的确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活下去,仅此而已。”
“……如果你真的要这样做的话,那么我们无法避免会被系统得知……难道,你要跟系统交易吗?”
谷迢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问。
他这时应该靠在梁绝的肩膀上的,但是接下来的画面却倏而一变——
梁绝坐在自己对面,朝前微微倾身,双肘搭在膝盖上,闻声偏过头,中间隔过一捧正在汹涌燃烧的篝火,像一枚坠落的太阳碎片,炙热、明亮、耀眼,却不得接近。
“那么……是什么让大家觉得游戏的实际掌控者是系统呢?”
梁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移开视线,抛出了另一个疑问:
“说不定这只是一场集体做梦,死去的人才真正清醒;又或许这一切只是外星人的实验,我们已经变成了缸中之脑;再或许,有比我们更高维度的更强大的存在,就隐藏在系统背后观察着我们一举一动,或者是利用我们达成一个什么目的……”
“谷迢,如果要你选择的话,你会更倾向于哪个?”
谷迢对这个问题不予置评,有些莫名地看过来:“这并不是我能选的,梁绝。”
“随便闲聊而已,就当是可以吧——假如是的话,你更希望是哪一个?”梁绝笑了笑。
谷迢没有回应,只是注视着梁绝。他的心底莫名浮起一片湿润的凄惘。
“我更希望……这些都是一场梦吧。”
他沉声回答,尚来含糊不清的话音此刻变得清晰而郑重。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每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死亡,原来都是虚惊一场的重逢。只是梁绝……对我来说……”
——再也不会有比你更清醒的梦境了。
一直轰响在耳边的暴雨倏而下得更大了些,时而近得清晰可闻,又时而再度变得极其遥远。
谷迢从梦中惊醒,猛地直起身。
在这一刹那,暴雨声拉扯成了嘈杂不歇的人声,他的视野从模糊不清的暗夜篝火边回归,跌坠到明亮温暖的小酒馆内,有人正挨在他身边,见他睡醒了,就把手边的一盘红豆派推过来:
“醒了?”
“……醒了。”
谷迢说着,顺手拿出一块红豆派咬在嘴里,视线下意识朝最嘈杂,近乎能掀翻天花板的人堆看过去。
“……那边是终于打算要造反了?”
梁绝挑眉,摊了摊手:“百星和千雪不知从哪弄来几个有意思的道具,正在跟其他人玩……咳、在做实验吧。”
谷迢侧耳听了听:“……有老虎机?我怎么听着还有在打赌的。”
“没有……”梁绝看过去,表情显得有些无语了半晌,“还好他们只是赌一点点游戏积分,大家都很有数。”
又一阵杂七杂八的大喊顶翻天花板,接着被吧台后的老板忍无可忍敲桌子警告。
谷迢微垂眼睫,轻轻抽了抽鼻尖。
酒馆内有酒水饭菜香、热闹至极的人群、红豆派细腻的甜,还有梁绝背倚着吧台,曲肘靠在上面望向玩家们时,那一脸轻松自得的笑意。
“你跟系统进行交易时,有想到这一天吗?”
谷迢问。
“老实说——或许有吧。”
梁绝挑了挑眉,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诚恳地回答。
“我曾经更多的是设想过会失败,也设想过无人问津……但是还好,大家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这一点,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梁绝。”
谷迢吃下最后一口红豆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们都是一样,会害怕孤身一人,所以会向同类靠近……更多时候,其实只是差一个可以连接起所有人的契机。”
梁绝看着他,眨了眨眼:“平时可看不出来——你也会怕吗?”
“……或许吧,我是人,我也会怕的。”
谷迢转头,平静地与他对视着。
“所以梁绝——你是唯一可以把我与其他人链接起来的奇迹。”
……
“啊对了,孟一星来找过我,说想借你帮忙几天,带着其他人一起去下个C级副本。”
梁绝说着,眼底浮出些许调侃。
“他真的很欣赏你,可能有时候真的过度热情了一些——为什么要这么敬而远之?”
“不去。”谷迢想也不想,冷酷无情拒绝,“C级副本——他是想利用我操练他队里的新玩家吧,上次帮他练完人,说好请我的一个月红豆派直到现在才兑现了一天。”
梁绝闻声一顿,忍不住感叹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你们怎么还有这种交易?”
“我们还有很多交易……都不重要。”
谷迢矜持地一点头。
“比如——我只会跟你一起下副本,他如果想达成目的,应该是来请你而不是请我。”
梁绝听完这话之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唇角张合了一会,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而谷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于是追问:“——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我想起来一次偶尔——之前路过酒馆,偶尔听到那几个朋友背着我们偷偷讨论,意思想看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分开下副本——用其中一位的话来说:‘哪天他俩真分开,才是要出大事了吧’,之后他们就开始商量我们要在什么情况下才有分开的可能性,并且开始了打赌挑战……”
梁绝的话音后知后觉地变小,同时觑了一眼。
谷迢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几个刹那。
梁绝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谷迢平静的表情下,究竟在想什么。
于是他小心翼翼试探道:
“额……他们只是说着玩玩,你应该不会……?”
“……都是哪些朋友?”
谷迢问完又顿了顿,半耷拉着的金瞳里掠过一丝寒光。
“马枫、东枝贺、西祝章、孟一星、陆燕……还有他们队里那帮人?”
梁绝没敢再吱声。
他默不作声,转头看向那群大笑着不知危机即将来临的玩家们,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了一会,又说:
“这么说起来,的确是如他们所言——在副本里,我们好像确实没怎么分开过……既然是这样的话,或许你更愿意听其他人在背地里喊我们的称呼?”
这群流亡玩家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在背地里讨论的一字一句,最终都没有逃过梁绝的耳朵。
谷迢也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会,才好奇地开口问:
“……什么称呼?”
“他们其实更多称呼我们为流亡游戏里的……”
梁绝转头正视着他,勾了勾唇角,弯起眉眼。
那才是他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双子星。”
……
谷迢走出酒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被系统模拟出来的,虚假又繁荣的璀璨星空。
这才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至今还没有找到机会问出口。
“嗯?怎么突然不走了?”
背后响起梁绝的声音,他正有些诧异地停在谷迢身侧。
“还有什么事吗?”
谷迢点了点头:“之前一个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你会回答我吗?”
梁绝:“当然会……不过是什么问题?”
谷迢觉得自己从沉默到开口的距离,如同经过了一个轮回般漫长:
“梁绝——你跟系统交易的代价是什么?”
湿润适宜的暖风穿过三三两两散去的人潮,在经过并肩陷入沉默的两人时却倏而带起了些许力度,掀起他们的衣角发丝飞扬。
谷迢看见那双暖棕色的眼瞳注视了自己好一会,继而垂睫错开了自己的视线。
梁绝闭上双眼沉默了一个刹那,那在他无数次看起来柔软又饱满的唇角牵起些许温柔的弧度,轻声对他说:
“……明天见,谷迢。”
谷迢没有回应。
他执拗地站在原地,看着梁绝背对着自己走远,最终渐渐隐没在人群中暗夜里的身影,莫名感到有些喉头哽堵。
……明天见,梁绝。
一直响彻在他耳边的暴雨声,终究是越来越清晰了。
直到……
【正式通知全体流亡玩家,全新S级副本“黑潮之下”即将开启!】
【恭喜诸位A级玩家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鉴于此副本难度较大,系统武器库将在24:00:00后开放,开放时限为8小时,请各队玩家及时挑选武器。逾期不候!】
【鉴于本次S级副本将联合全球玩家,为解决语言不通问题,玩家们进入副本之后将自动扣除50积分开启“翻译器”,实行各国玩家无障碍沟通!】
【S级副本将在三日后正式开启!预祝各国玩家合作愉快!】
……这真是一个冗长无比的清醒梦。
是它让你错误地拥有了一切还可以挽回的希望,而那所有水到渠成的情感终究汇聚,却只是成为一句最普通不过的“明天见。”
你静静思考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能意识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个沉默着转移话题的背影,恍惚间还是重叠了模糊梦境中,那道站在火光中对你轻笑着告别的影子。
——明天见。
但是没关系,你们的时间还很长,你还有机会再次向梁绝问起,并且决定下一次,一定要得到他真正的回答。
——下一次。
可是你仍然没有明白。
有时候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在他沉默的时候,你真应该伸出手拉住他的。
……好了,是梦也终于该醒来了。
继续踏入那个连疼痛都鲜活无比的结局吧。
飞了这么久,你也该重新坠入那片黑暗的海了。
“欢迎来到副本——‘黑潮之下’。”
四面八方都是围堵过来的丧尸潮,震耳欲聋的枪声、弥漫四处的硝烟。
南千雪架枪站在陈青石旁边,看了一眼全景地图,厉声道:
“我们可以往北跑,那边显示有路!”
谷迢闻声顿了顿,抬头瞥了一眼地图中显示出来的路线,随后对上梁绝侧头望过来的眼:
“谷迢,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谷迢沉敛了眸光,收回视线,低声道。
“——我们往北走吧。”
而原本被堵死的南路中,那栋矮楼,顶楼天台。
"hope we dont die."小队选择在此休憩。
“不容易啊——可算能歇会脚了。”
查尔斯将背包放下来靠在脚边,站到自己队长的身边与他并肩。
“HD,你在看什么呢?”
那个黑短发蓝眸的男人正若有所思地望向最北边,却只能看到静寂荒芜的地平线。
最终,他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朗曼……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吧。”
……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此后一条大路,南北两辙,八方歧途。
最终都不过是,通往共同一个血淋淋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6章
第一个出事的是陈青石。
他连离开的时候都悄无声息。
当其他人惊觉人已不在队伍里,而急转回头去寻找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通讯接入声,独属于陈青石的声音终于从他们耳边响起:
“……抱歉,梁队。你们先走吧,我已经走不了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现在在哪里!快告诉我!”
梁绝急得眼眶发红,他握着枪站在原地,抬手按着耳麦,用前所未有般的音量对另一边的男人大吼。
“你还知道我是队长——我允许你擅自离队了吗!快点回来!或者你告诉我现在的位置,我这就去找你!”
回复他的只是陈青石急促的喘息里,一声略带无奈的轻笑:
“好吧好吧……队长,我很抱歉,没有打报告就擅自离开你们。我只是、只是不想再白白浪费大家的力气,梁队,不要试图回来找我——你找不到的。”
“陈青石!你”
梁绝垂下的拳头紧紧攥着,转头看向空旷荒芜的都市楼宇,街道之间,汇聚而来的丧尸潮正朝他们的方向紧紧逼近,黑压压一片。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只有梁绝颤抖的声音里,逐渐带上些许绝望的恳求:
“……求你……陈青石……你到底在哪里,快点告诉我”
“梁队,我已经说过,你找不到的。”
陈青石异常严肃的话音一顿,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调转而变得很温和。
“其实……我本来不太想跟你们告别的但是我还想再听一听你们的声音所以既然我选择了要留在这里,还是决定得告诉你们一声——虽然这样听起来很像是留遗言,但在我看来不是。”
“——梁绝,你是正确的。不要因为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离开,从而后悔起自己选择的路。”
陈青石在其他人焦急起来的吼叫声里关闭了通讯,缓缓垂下手。
男人不知是因极速跑动、还是剧烈疼痛而汗湿的黑发黏连在额头,当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从他腰侧的咬伤里渗出一大片刺目的血,浸深了作战服的颜色。
好在被浓郁的夜色掩盖了,唯一刺鼻的只有无论如何都稀释不掉的血腥味。
陈青石现在就像一座粗粝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仰起头,深邃的眉骨下,一双海蓝色的眸子里映出一颗明亮的遥远辰星
真是太明亮了。
陈青石眨了眨眼,忍不住想。
简直就像极了在他年幼时,曾被外公带去冬日的河水里捉鲑鱼。
那时河沿厚重的积雪未化,阳光折射过来时,流动的河水清澈又冰冷,游动的鲑鱼一跃而起,鱼尾甩出一串水珠,那银色的鳞片细密,构成记忆深处里一闪而过的璀璨光影。
——亦恰如此刻,夜空中唯一闪烁的繁星。
越来越近的尸潮汹涌而上,腥臭味涌进鼻腔,令人作呕。
最后,陈青石将关闭的耳麦取下来丢在脚边,深深地喘息了几声,就像是终于积攒起了一些勇气。
他挪动着手臂,抬起手枪,将自下而上的枪口抵住自己的下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眸底晶亮,勾唇笑了笑,哑声道:
“Досвидания.”
——永别。
……
他们在骤然爆响的一声枪鸣中拉住了梁绝,并带着他转身,不顾一切地朝前继续奔逃,朝着至今仍只是个任务名称的“乌托邦”。
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一支小队,仿佛天地苍茫,唯一剩下的活人只有他们自己。
谷迢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有哪里开始变得不对劲。
——但是太晚了。
他们的名字早已经上了死神的生死簿,有什么不顾一切地将他们逼入孤绝无援,痛苦绝望的死路。
思及此处,谷迢攥紧了双拳,那双满是阴翳的金眸掠过其他人,重新落到了奔跑在最前方的梁绝身上
第二个死去的是北百星。
陈青石离开之后,丧尸潮依旧不知疲倦地一波接一波涌上来。
众人身上的悲痛与疲惫累积叠加,在他们自顾不暇的间隙里,南千雪忽然察觉到疏于防范的身后,有什么朝自己腾空扑来而下意识转过头,那双缓缓缩紧的瞳孔里,映出那张开到极限的血口尖牙——
“千雪!!!”
就在此刻,偏偏有一道比谁反应都快的阴影扑过来,极速盖住了女生下意识蜷起的身躯。
尖牙刺入皮肉,瞬间鲜血喷涌。
一滴热血落在南千雪的脸上,驱使她猛地睁开双眼,抑制不住满脸愕然。
晚了一步才赶上来的梁绝在看清一切之后,当即对着压在北百星身上的丧尸连开几枪,旋即将它用力一脚蹬开。
之后,他缓缓垂下枪口,眸光掩盖不住悲郁,视线落到翻身坐在地上捂住伤口的男人身上。
“诶哟好疼啊妈的。”
北百星还有闲心对旁边翻东西的南千雪呲牙咧嘴,做出了一个极其搞怪的表情,随即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问。
“你还好吧,千雪?”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连自己都保护不好,非要冲过来干什么!”
南千雪边红着眼怒骂,边拽出一卷绷带,颤抖着手将它往北百星的伤口上缠,甚至缠歪了好几下。
“不会的应该没事没事对、只是被咬了一口……你福大命大,运气又这么好,肯定不会出事的……”
“——NoNoNo,千雪,我的运气一直以来都是很一般的。”
北百星对此却一脸吊儿郎当的表情。
他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那双碧绿如盛夏的眸子里亮着烈阳般的光。
“其实是在遇到你之后,我的运气忽然就变得很好很好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我的幸运符才对。”
南千雪有些不知所措地僵住动作,她整理了一会心绪,好不容易才拼凑出第一个字音,就被男人按着头用力抱进了怀里。
“你……”
北百星的下巴抵在女人的肩膀上,闭上双眼,喉结滚动几下,似乎用力咽下了什么要涌出来的东西,只是含糊着说出几个谁也没听清楚的词语,随后就笑着放开了这一短暂的怀抱。
他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最后却只对南千雪轻快至极地说:
“——那么,千雪,再见啦。”
他们就这样在接连不断的失去里,迎来了进副本以来的首个支线任务。
“这个重要道具或许跟主线任务有联系——我们必须得把它带出去,看看能不能交给其他队伍的玩家。”
梁绝一拳砸碎放置道具的玻璃框,将那个干净的钛合金箱体拎出来。
废弃的研究大楼里登时警铃大作,不详的红光满溢整个房间,充斥三人已经相当疲累的内心。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谩骂了好几句,但还是迈开机械又麻木的步子朝出口奔跑。
南千雪跟在两人身后一直逃到一楼出口,在轰然开启的走廊笼中、在慢慢涌出的黑潮里、在拼命扑抓着玻璃的丧尸嘶吼声中,缓缓停下,对他们粲然一笑,说:
“老大,谷哥,不好意思啊我可能走不动了。”
梁绝怔怔地转过身,看见南千雪散乱的几根发丝黏连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在接收到他的视线后,再次对他扬唇笑了笑:
“你们先走吧,我留下给你们断后。”
“不行,怎么说断后也轮不到你来。”梁绝当即厉声拒绝,“就算真的有人要死在这里,那也不能是你,南千雪!跟我们走!你听见了吗!”
“嗯哼,我现在可不听你的,老大……谷哥?”
南千雪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谷迢。
“老大他一直可是最听你的话啦,现在时间紧迫——拜托,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谷迢隐藏在身侧的拳头剧烈颤抖了几下,最终被拼命压抑回平静。
“南千雪……”
听到谷迢那嘶哑得不像话的声线时,南千雪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为此甚至多看了他一眼,草终于注意到谷迢微微泛红的眼眶。
“…….”
南千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是多么过分,但还是满是歉意地,对他笑了笑。
“对不起啊,谷哥平时我总是觉得你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老大的身上,对其他事情也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也不会很在意一样”
可是、可是事已至此……
南千雪有些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上前抬起手,用力搂抱了面前的两人一下,随后将他们用力朝出口方向一推。
“别再墨迹了!我……会跟上来的!放心吧!”
谷迢伸出手,用力拉着梁绝的手腕,在转身之际,与南千雪最后对视了一眼,轻而又轻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见。
……在他这一眼里,南千雪忽然看懂了谷迢缄默如同巍峨雪山的疚歉。
太沉重了。
——仿佛只需要一个最轻微的泪滴,就能引起山崩地裂般的塌陷。
“诶呀……还是头一次见谷哥这个表情。”
南千雪抬起指尖,往眼角轻轻拭去了什么,转身将背包丢在门口,抬手拍了拍腰间永不离身的唐刀,点了点头,笑着架枪对准了身后不断扑抓上来的丧尸。
“这么说起来,那我还真是赚了——”
南千雪没有跟上来。
他们都知道她永远不会跟上来了。
仅剩下的两人闷头继续跑着,抛弃伙伴,抛弃任务,只是一昧往前逃着,哪怕不知道在前面等待着的又是什么样绝望的景象。
背后的研究所大楼轰然爆开一道巨大的火光,烧得半边天空像血般艳红。
谷迢的脚步一顿,他正想转头最后看一眼,随即便被梁绝用力反拉住了手腕。
“别回头。”
梁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我们”
他的话有些难以为续,在起了个头之后,仰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
“我们想想办法看看接下来要去哪里”
于是他们又继续往前跑。深夜里的大路一片黝黑,不见来路,不知归途。
谷迢偏头留意了梁绝一眼,轻声问:“梁绝,你还好吗?”
“不太好。”
梁绝脸上没有笑意,尚来温柔亲和的眸子里仅剩下一片寒凉。
“是我的错我早该意识到的这个副本在针对我们,游戏在恶意针对我们我们队伍与其他玩家的相遇都被刻意规避了,他们不会找到我们的。”
“可是为什么……我与系统的交易应该”
梁绝自言自语着陷入思索,那张布满灰尘的脸上尽是凝重的疑惑。
“别再想了,梁绝。”谷迢忍不住说,“我们先甩开那些烦人的丧尸,找个地方休息。”
梁绝轻轻一点头,随即又定定地看过来一眼:“谷迢,如果……”
仿佛有所预料般,谷迢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冷峻的话音里携带着几分难得的强硬:
“没有如果——梁绝,你不能出事。”
梁绝张了张嘴,继而轻声一笑:
“没什么,谷迢,继续往前跑吧。”
——继续往前跑吧。
跑到哪怕胸肺呛血、肋骨剧痛,也不要停下。
那些活死人被压倒在火光中轰然崩塌的大本钟楼下,他们终于得到了几分钟短暂的喘息。
梁绝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倒塌一半的大本钟楼,抬起手擦去沿着额角流下的汗滴,低声自语:
“动静这么大但愿可以”
一直安静的谷迢在此刻,忽然轻喊了一声:“梁绝。”
擦汗的手背轻轻一顿,某种不祥的预感从梁绝的心底涌起。
谷迢竭力般往后踉跄了几步,靠在墙上滑坐下来,从背后拖出一道极长的血痕。他颇为费劲的扯开一直裹紧的作战服,露出已经完全被血浸湿的内衬。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梁绝,毫无血色的唇角轻轻扯起一丝弧度,哀伤地轻声说:
“——我已经跑不了了。”
梁绝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彻底碎裂。
他几步跌跪到谷迢身边,慌张无措地掏出覆满灰尘的绷带,往他的伤口上缠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没注意你的伤口谷迢……别这样说我会背着你,我们可以一起走……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说不定过一会就会有队伍赶来支援……我们只需要再撑一会……谷迢、我已经……我已经抛下了很多人求你,起码不要让我再抛下你……谷迢……”
梁绝说着说着,话音再也忍不住哽咽。
“求你……不要这样……”
他用力抓着谷迢的衣襟,再也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化为一滴滴从眼眶滴落的泪珠。
谷迢垂睫静静看着,缓缓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往梁绝脸上抹了一把。
他轻轻皱了皱眉。
他原本是想擦去眼前人脸上的泪,却不小心抹上了手心浸润的血。
“别哭……梁绝。”
谷迢轻声说:
“——我会陪你一起走。”
然而爆炸后的余波尚未平息,就在他们头顶,摇摇欲坠的碎石随着空气最轻微的震荡,终于扒不住边沿,顺应重力下坠。
梁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便反应迅速地将谷迢挡在身下,满场沙尘飞扬,他在后脑勺剧痛的混乱里,干脆将护在身下的钛合金箱体塞进谷迢怀里,轻声说:
“这个道具,或许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就找机会把它交给能够信任的队伍吧。”
“梁绝……”
谷迢下意识抓紧了握把,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被他用力一撑,从墙边架起。
“我可以自己走,梁绝,你的伤……”
梁绝眉心蹙紧,尽管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但还是轻笑着说:
“没关系,我们还得快点走。”
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几步,在期间梁绝偶尔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在一个轻顿之后,随即将袖口往下拽了拽。
梁绝垂睫掩去了眸底的所有情绪,轻笑了笑:
“老实说,可能是之前砸到了后脑,我现在有一点晕……要不你先……”
谷迢抿了抿唇,无视梁绝轻微的抵抗,将他整个人背起。
肩上的伤口疼到极致,反而已经形成了一种麻木。
“这是好事……”
谷迢轻声自语着,背着梁绝继续往前走。
夜色沉寂,远处只有丧尸不详的嘶吼。
或许是因为他们沉默了太久,谷迢忍不住说:
“梁绝,你别昏过去……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没有昏过去,谷迢。”
梁绝紧搂着他的脖颈,闭眼忍住眼眶中涌上来的酸涩。
“我只是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梁绝。”
谷迢抬起头,努力将视线放远,搜寻着前方乱石中,可以行走的路径。
——他没有注意到梁绝轻轻抽出腰间的配枪,叩开了保险栓。
“谷迢……”
“嗯?”
梁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其实……有一些害怕。对不起。”
他轻声说着,却将枪口抵上了自己的脑侧——那因动作而显露出来的手腕上,赫然是两排已经青紫的牙洞。
“对不起……”
他扣下了扳机。
鲜血与脑浆登时四溅,沿着谷迢的头顶淌下,染红了那副眼罩的半边。
倏而静寂的天地间,一道枪声剧震,如轰隆消散的雷鸣。
作者有话要说:
后期会改的一章~写的有些潦草(跪地)
第157章
枪声消散了。
那条持枪的手无力地垂下,硝烟未熄的枪从张开的手指间滑下,落地时一声闷响。
谷迢方才如梦初醒般停顿了一下,背着梁绝的尸体缓缓弯下腰,就像他忽然实在难以承受这具死亡的重量,踉跄了几步,最终半跪下来。
他无比希望现在只是一场噩梦,然而昏睡梦醒,这声枪响如一记雷鸣劈落在天地之间,周身苍凉又荒芜,他独自一人游荡,哀嚎凄厉,仿佛一匹终身无法回归族群的孤狼。
“为什么……”
属于梁绝的血沿着头顶流下来,温热浸润谷迢的眼角,继而顺着眼眶蜿蜒淌落。
“梁绝,为什么……”
他抬起头,有些无措地询问,却发现已经没有人会再倾听他的声音,而又安静下来。
沉默几秒之后,谷迢又背着那具尸体挣扎着要站起,一用力时右肩的伤口再次绷溅出几股鲜血,突如其来的重压使他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倒,连带着尸体一起摔进满地的碎石堆里。
伤口猝不及防受到挤压,剧烈的疼痛震得谷迢眼前一阵阵发白,他撑着没有受伤的左手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半坐起身,口鼻沾着狼狈的灰尘,喘息声低沉压抑,像无人知晓的抽泣。
而近处,又一声石块崩塌的声音响起,震荡起一圈猛烈的气浪拂过谷迢的躯体,他哽咽着转过头,通红而湿润的眼眶,火光映亮的金眸里,就这样映出梁绝那仿佛像睡着一样的脸庞。
——梁绝的头颅微偏,双目紧闭,双唇抿起,只有额角濡润着一滩猩红到发黑的血,沿着他整洁的鬓角淌下,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崎岖的乱石堆里,身后不远处是逐渐熄灭的火光、持久不绝的嘶吼。
谷迢静静看着,忽然想到——他好像真的很少、很少见到梁绝完全睡着时的样子。
他从贫瘠的记忆里拼命翻找,却也只能清晰地回想起唯一一次——是那一次,大家在那间酒馆里不知为什么,恰好都聚在了一起,很多熟人,很多朋友,每个人脸上都是最放松的笑容,他们的吵嚷声简直震得墙面都在颤抖,令人听着厌烦。
陈青石跟北百星被围在人堆里,南千雪走过来给他塞了一杯酒,随即又挑眉碰了一下杯口之后走开了。
谷迢喝了几口权当解渴,在转头要放下酒杯的时候余光停在某处,动作不由一顿。
……是梁绝。
他独自趴伏在无人打扰的吧台角落,在吵嚷鼎沸的人声里,缩成一团睡着,交叠的手臂遮住下半张脸,由此谷迢只能看见他微蹙的眉心,那双黑浓纤细的眼睫轻颤着,仿佛只需要他轻而易举拢紧手心,就无法逃脱的黑色蝴蝶。
谷迢隔着几个空座,远远注视了梁绝一会,心绪微动,有什么催促他起身,放轻了动作坐到梁绝身边,更近距离地观察着他的睡颜。
他俯身过来的影子蒙住梁绝的上半身,等距离更近了才能看清他弧度平缓的唇。
谷迢盯着梁绝温润的唇角看了半晌,觉得或许是酒精作祟,他忽然鬼使神差想凑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最终一切却在梁绝的一声轻咛里戛然而止。
还要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现实与记忆恍惚错眼,谷迢沾血的指尖颤抖着尽力伸长,在仅存一息的火光里,拼命要去够到不远处的人影。
梁绝……我还记得,好像有很多话没有对你说。
而你一定也是。
谷迢终于抓住了梁绝逐渐褪去温度的手,喘息声颤抖的间隙之间,明晃晃落下几滴晶莹的泪,落在梁绝覆满灰尘的脸上。
——那时在酒馆里他没能实现的一枚吻,终于在梁绝死后的第243秒落下。
“……梁绝,我会跟你一起走……我们应该生死同渡……可是……”
能够抵挡住一时的大本钟废墟轰然倒塌,倏地压灭最后一丝挣扎的火光,那些衣衫褴褛,腐臭无比的活死人朝眼前的唯一一个活人汹涌扑来。
谷迢抬起头来时,金眸里燃烧着一瞬满是恨意的火,攥紧了手上那枚裹满灰尘与血水的钛合金箱体。
已经勉力支撑着不崩塌的思路拼命搜索着任何一个将道具保存下来的方法,最终只是以肉身为盾,将它压在最安全的下方。
谷迢侧头枕在那个心跳停止的胸膛上,认命般无力地合上双眼。
“砰砰!”
几声骤起的枪响划破这漆黑的长夜,打破了这凝滞的绝望,最前方被击中的几只丧尸猛地后仰翻倒在地。
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逼近,令谷迢意识昏沉之间,不由得联想到了队里那对打打闹闹的指南针。
“我就说这边真的有人,队长——”
“嘿,你还好吗……等等,你是……?!”
他们似乎认出了他,随即纷纷开枪掩护,击退那些逼近的尸潮。
枪声四溅间,有人飞快靠近之后半蹲下来,一手拿着枪,用力将谷迢扶起,却不小心扯动了他肩膀上的伤口。
疼痛促使谷迢终于清醒了一瞬间,他勉强聚焦视线,仅仅在恍惚之间看清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以及臂章上一闪而过的红色图案。
潜意识告诉谷迢——这是一支可以信任的队伍,正如梁绝死前所期待的希望。
“带走这个……”
于是谷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箱耗尽他们整支队伍的道具塞进对方怀里。
“……带走它……别管我了……”
当确定道具被人接住时,谷迢垂下手,擦过箱体时抹出几道血印,声息脆弱得如同一根即将碎裂的蛛丝,而逐渐回拢于黑暗的另一端,正牵系着永不清醒的美梦。
紧接着谷迢忽然感到身体一轻,仿佛被极其稳妥地背起。
就在他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秒,男人低沉的嗓音才传入耳畔:
“……我们来晚了。”
……
黑夜真的还很漫长。
空旷的街道上,由远及近响起车辆引擎的轰响,被惊动的丧尸停下游荡的动作齐齐掉头,远处车灯大亮,劈开最前方的黑暗,一一碾过飞速倒退的白虚线,朝道路尽头驰去。
“——我说你们队也真是够背的哈,要是我们来晚一步,你们就得被尸潮生吞活剥了吧?”
北百星盘腿坐在装甲车顶上,拿着水瓶,放下往远处观察的望远镜,看向跟他一起坐着的高大男人。
对方曲肘搭在一条支起的腿上,蜷曲的金发垂落在额角,光影掠过他那精致立体的面容,抛来一个暧昧的wink,仿佛下一秒就能掏出一束玫瑰敬上,轻挑扬起的唇角开合:
“是啊,真是相当惊险,百星先生~这一定是命运让我们相遇的。”
北百星瞬间被他黏黏糊糊的腔调被膈应得不行:
“……大哥,首先我不是gay……其次,我有点后悔跟你在上面守着。”
“哦~那么可以换成那位可爱的千雪小姐,我不会介意的。”
法国小队"Epée de la Rose"的队员之一:菲洛斯佩,游刃有余地更换姿势,托着下巴,眯眸笑道。
北百星的雷达噔噔作响,当即回绝了这个友好提议:
“那可不行——你别觊觎千雪,死心吧!”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沙哑磁性的轻咳,意味中的警告不言而明:
“……菲洛斯佩。”
“哦、哦,赛琳队长,你也太紧张了,我只不过是跟伙伴开个玩笑。”
菲洛斯佩无奈地举了举双手。
“毕竟这位百星先生看起来真的很让人忍不住逗弄几下……抱歉啦~”
而他们下方的装甲车车厢内,陷入昏迷状态的谷迢和梁绝各占了对向的两排座椅,其他人则在空余地方挤挨着。
赛琳半蹲在梁绝身边,按着耳麦轻叹一声,向表情无奈的南千雪点头致歉:
“不好意思,菲洛斯佩没有恶意,他就是平时不着调惯了。”
南千雪:“……没事。”
她早该习惯了,尤其是见到阿尔杰之后。
“老大他怎么样了?虽然解药应该是注射了进去,但是我们担心……”
“不用担心,梁队目前除了发烧之外没有什么异常,估计后续会虚弱好一会了。”
赛琳包扎的手法干净又利落,显然很专业。
“——可惜我们带的绷带不太够,之前又用完了不少,现在只能凑合。”
几团沾血的绷带被她丢在脚边,而梁绝右手被裹紧的伤口仍在冒血,雪白的绷带上逐渐浸出几个刺眼的血洞。
“老大没事就好,刚刚看到他突然吐血真是吓死我了……”
南千雪这才放下心,“谢谢你,赛琳队长。”
“嘿,女孩,要道谢的应该是我们。”
赛琳绑着高马尾,发尾蜷曲,几缕散乱的发丝黏连在她脸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笑意含情,玫瑰般似的红唇勾起。
“如果没有你们愿意停下来让我们搭便车,我就要挨个用旗枪把队友们捅死然后自杀了——毕竟被那些臭烘烘的活死人吃掉,我宁愿这样死得更有尊严一些。”
听到这里,菲洛斯佩稍有玩味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总之感谢你们让我们免于被赛琳捅死。”
北百星喝水的动作动作一呆:
“啊?这不、不是在开玩笑吗……”
菲洛斯佩用一种“你不了解她”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抬手将头发往后捋去,撇嘴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跟车顶上两个男的不同,南千雪极其欣赏赛琳的想法:“——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赛琳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尖。
她们达成共识击了个掌,惺惺相惜对视了一会,听到旁边又一声轻软的女声传来:
“这个男人……好像没有什么外伤……是昏倒了吗?”
南千雪转头看去,跪坐在谷迢身边的女人棕长发柔顺地披着,脸颊诡异得白净,瞳仁极蓝,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谷迢的脸颊,又怕被咬似的迅速缩回去。
赛琳扶额,叹息声中心累感格外明显:“莫佳娜,这样不礼貌……抱歉。”
她再次对南千雪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位是莫佳娜,现实里是某位法国富商的女儿……”
南千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啊,大小姐啊……正好,那你们认识GOD小队的人吗?里面一个玩家跟她一定很对口。”
“您是说罗伯特先生?”
莫佳娜耳尖一动,表情有些羞涩地低垂了眼睫。
“当然、他很照顾我,如果能顺利回到现实里,我希望能聘请他来做我的管家。”
陈青石:“哇哦,我想罗伯特先生一定很乐意。”
南千雪:“哇哦,我也这……等等,青石哥你不是在开车吗?”
“因为我实在担心梁队和谷迢的状态,所以方向盘目前被另一位朋友接手了。”
陈青石说着检查完毕梁绝的伤口,转而看向赛琳。
“包扎得很专业,冒昧问一句,您的本职是医生?”
“当然——不是。”
赛琳拖着长音,耸了耸肩,靠着车厢就地坐下。
“这是我已经死去的队友教我的包扎手法,她是一名护士。”
陈青石的表情顿了顿,随即低了低头:“抱歉……是我失礼了。”
赛琳拎着水壶,不介意地挥了挥手,仰头灌了几口之后,瞥向驾驶座:
“既然你把车交给了拉斐尔,这么说来,他告诉你要去哪里了?”
“嗯。”陈青石点头,又试了试梁绝额头的温度,眉心蹙起,“拉斐尔先生说,根据我们现在被追逐的情况来看,去那里是最好不过的了。”
“没想到啊……我们跟他们今天早上刚分开没多久,晚上又要汇合了。”
赛琳摇头。
“勒纳尔那家伙非得嘲笑我们一通不可。”
她的话音未散,装甲车猛打一个飘移,车顶上两人急忙抓稳扶手,北百星没来得及拧紧水瓶,一用力甩出的水飞溅菲洛斯佩一脸。
而车厢内其他人急忙抓住就近的物品稳住身形,南千雪扶住谷迢的肩膀,陈青石按住梁绝的胸口,避免了这两个人在梦里被摔得七荤八素。
赛琳:“嘿!拉斐尔!”
“……好了,赛琳,我相信勒纳尔不会这样做的。”
驾驶座上的男人转动方向盘甩开一队从街道小路上突脸冲来的丧尸群,后视镜中映出那双半阖的眼睛,眉形下瞥,给人第一眼印象是极其忧郁的气质。
而紧接着,这位忧郁的法国玩家抬手挂挡,又一脚油门将装甲车飙出了极速。
“等等……你们说要去哪?”
南千雪半扶着谷迢,好不容易抬头喘了口气,才看向对面沉思的陈青石。
“——青石哥你知道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
“嗯,那里有一支队伍,是可以放心求助的存在。”
陈青石点了点头看过来,面上一片轻松,弯起眉眼笑了笑。
赛琳兴致勃勃凑过来搭话,隐约还略带些许激动: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穿过一大片白桦林,而且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雕塑,虽然在现实就听说过,但当时实际上看到真的很震撼人心。”
顺着装甲车所驰骋的道路一路延伸,就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粗粝巍峨的雕塑正缓缓露出,随着距离的逼近而渐渐显出全貌,在夜色勾勒下,身形不甚清晰。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座雕塑的形象属于战士,军装与斗篷皆定格在飘扬的姿态,最下端的衣摆却化为纷飞的鹤群,朝上融入夜空。
而它的脚下,白桦林挺拔伫立,仍未落雪。
陈青石收回视线,再次看了看倒在身边的两位主力,轻叹一口气:
“幸好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即遇到了玫瑰小队,接下来也要去跟极夜小队汇合了……”
“所以梁队,谷迢,差不多也该醒醒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滑跪道歉——
不好意思大家,我最近懈怠了更新——
orz
是因为我跑团去了……然后嗯嗯……(磕头)
而且还摸鱼去写了别的(移目)
不过现在已经把该忙的忙完了!可以恢复那种正常更新了,起码不会拖这么久了呜呜呜呜
QAQ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58章
……不要再苏醒。
只要还沉浸在梦里,那道枪声就从未响起。
只要还沉浸在梦里,酒吧的背景音吵嚷依旧,那枚轻吻就不会有迟疑地落下。
哪怕会因此惊醒梁绝也没有关系,因为你会对他说很多很多话,说你们的初遇与分离,说缘分和宿命。
你们要说的话多到贯彻整个漫长的轮回,多到你会慢慢积攒起勇气,重新望进那双一直温柔凝视着你的眼睛。
所以不要去管什么道具、也不要去管什么游戏了。
只要还沉浸在梦里……
只要不再苏醒。
浮沉于黑暗里的意识逐渐回笼之际,谷迢听到耳边响着篝火嚼碎木材的噼里啪啦,随即又被拉扯成一阵嘈杂喧响的暴雨声,似乎在催促他尽快从梦境苏醒,回到真正的现实里。
他的内心感到疲累又混乱,大脑却回想起自己昏迷之际看到的一双蓝眸,就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乎要确定些什么而缓缓转头,模糊的视线始终无法聚焦,却勉强看清了坐在篝火边的三道人影。
于是谷迢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试探道:
“陈青石……?”
“嗯?你醒了?”
忽然有一道温朗的声线从谷迢头顶传来,最后一个人影就坐在旁边,好像刚收好急救箱道具,注意到他苏醒的动静时转头看过来,确认他的情况。
谷迢也仅仅只看清了那双同样温和的棕眸,混乱不堪的大脑催促他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动作——伸手用力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梁绝……”
他的话音未散,就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的机器人般,直直栽倒下去-
黑潮副本开启第四日,凌晨-
5:20a.m.
西边那一颗遥远的月亮渐渐隐没,东方地平线里渐渐染上一抹明亮的赤红。
装甲车穿过白桦林和雕塑纪念碑,重新驶入一处废弃的都市。
玫瑰小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率先下车,他们停在不远处的街道边,围成一圈商量了些什么,拉斐尔转头指了指他们身后最高层建筑,互相点了点头。
赛琳拉紧自己的背包带,转头看向从车里钻出来的南千雪,挥了挥手:
“女孩,我们负责在前面带路,看看能不能运气好碰上极夜队伍……老实说,我们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待在原来的位置,也不知道他们会跑去哪儿。”
南千雪正在下车的动作一顿,内心泛起几分惊喜的讶异:
“好啊,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千雪小姐。”
菲洛斯佩侧身站着,闻声对她抛来一个飞吻。
“以后有机会希望可以请你吃饭,我们来一场浪漫的约会——”
“不用了!你死心吧——”
南千雪一个趔趄踩实地面,还没来得及拒绝,车厢内登时一声堪称暴躁的回应,是北百星背着梁绝下车,倔强地用眼神剜了菲洛斯佩一眼。
陈青石背着谷迢跟在后面跳下,闻声无奈地挑了挑眉。
菲洛斯佩立即举手后退几步,眉眼间浮起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
“哦,那可真遗憾。”
拉斐尔在他旁边抱胸翻了个白眼;莫佳娜背着与身材极其不相符的大包,交叠着双手放在身前。
赛琳摆了摆手,对仍旧人事不省的梁绝抛去一个眼神,轻笑道:
“没关系,我们也是在帮助自己而已——”
两支队伍分好了队形,赛琳和莫佳娜在前面带路,菲洛斯佩与拉斐尔落在队末。
他们将全都有小队的人围护在相对安全的中间,一同踏上那一座静谧而高的建筑——看样子这里是栋酒店,相当高,大概十几层,或因巧合又或是蓄意而为,里面的装修布置都格外有俄式风格。
“老大醒过来了之后,又要喃喃欠人情了。”北百星环顾一圈,忍不住低声说。
陈青石跟在旁边,将有些下滑的谷迢托了托,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嘴角:
“这么想,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遇到的都是一些很好的队伍?”
南千雪帮整队的人拎着包,跟在最后接话:
“说实话,我感觉研究所那儿但凡我们背一点,都不可能顺利逃出来……诶?谢谢。”
拉斐尔在他们聊天之间,上前接过她手上的两个背包,将另一只塞给菲洛斯佩,听到道谢后顿了顿,有些腼腆道:
“不用道谢,总不能让女士拿这么多东西。”
菲洛斯佩对她比了个敬礼的手势,笑嘻嘻将包拎到肩上,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话题:
“的确很倒霉啊,我们发现好像每次完成一个支线任务,就会被一批丧尸追一段时间,这也算是有利有弊吧,毕竟奖励也很好啦~”
说完,他注意到前面的三个人脚步不约而同一顿,尤其是南千雪当即回头,用惊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啊?”
菲洛斯佩和拉斐尔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了什么:
“……看来我们的情况都不一样呢。”
一直安静听着的赛琳终于忍不住回头问:
“你们难道不是因为上一个任务才被丧尸盯上的吗?当时遇到你们装甲车的时候,我们甚至怀疑你们是不是捅了它们的老窝。”
“啊?”北百星大惊,“那群丧尸不是在这个副本里,追人时最基础的数量吗?!”
陈青石也有些惊讶:“你们从进副本时没有被丧尸一直追着吗?”
赛琳跟莫佳娜对视一眼,诚实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如果真的从进副本就一直被追,单凭我们小队几个人恐怕没法撑这么久。”
说话间,他们已经踏上了几层楼梯,重叠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楼梯间。
“而且这才进副本第三天……啊,现在是第四天了,之前我跟拉斐尔还怀疑,会不会是这个副本打算靠时间来消耗我们。”
赛琳耸了耸肩,继续说。
北百星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在背着老大,现在应该在愤然捶墙了:
“草啊——那为什么偏偏就我们倒霉成这样!从进来就一直被追,根本没停下来喘过几口气啊!”
“是啊,真够倒霉的。”
陈青石若有所思,“不过具体情况还是等梁队和谷迢醒过来之后,再一起分析吧,我猜他们或许能有头绪。”
“不过你们能确定极夜小队就在这里吗?好高的楼层,还要爬好多楼梯……”
北百星踩在上一级的台阶,喘息的同时,看了看仿佛没有尽头,螺旋回转的上方。
“应该不会白跑一趟吧?万一找不到人,我真的没什么力气再下去了——所以我提议干脆就在这里过夜吧?”
“好巧,我也是这样想的。”
赛琳对他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们也并不确定极夜小队会不会在这里,干脆就赌一把运气好了。”
“你们一开始遇到极夜小队是在哪里?”
陈青石好奇地转回头来。
“是在这条街道西北边,很接近那座雕塑。”赛琳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当时不巧与一堆丧尸打了个照面,敌我悬殊,只能被迫逃跑,就跟那群盘踞在一座公园里的家伙碰上了。”
南千雪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语:“不好意思……‘盘踞’?”
北百星:“这系统翻译器是不是不准啊?”
“yeah,盘踞,你们没有听错——当然也没有翻译错。”赛琳笑着说,“相信我,等你们真正碰上面就知道了……正好我们两队经常合作,对彼此还熟悉一点,干脆就合作完成了一个支线任务,随后就分开了……再之后就是倒霉碰上尸潮,遇上了你们。”
“原来如此……”
南千雪点了点头,又想起进副本之前梁绝说的话。
“经常合作——是因为他们队伍里有一位法国玩家吗?”
“哦,你知道啊。”赛琳挑了挑眉,点头承认。
南千雪:“嗯,毕竟老大跟我们介绍过,当时觉得还挺新奇的。”
两支队伍随后又聊了聊别的话题,随后在上楼途中逐渐变得安静。
北百星背着梁绝一口气爬了十几层楼,简直喘得像一条上岸濒死的鱼。
为节省一些不必要的体力,他只看着脚下楼梯闷头跟着往上爬,在最后一次忍不住停顿下来,打算休息一会的瞬间,视野前方忽然伸过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右手。
北百星不做他想,一把拉住它,顺应着对方的力气踏上顶楼,下意识闷声道:
“谢谢。”
“不客气~”
对方回应的腔调飘来荡去仿佛落不到一个实点,但却是完全没有听到过的陌生嗓音。
原本以为是赛琳或者莫佳娜的北百星当即一个猛抬头,视线却越过眼前的男人,不由自主看向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盘踞在此的玩家们。
他们全部黑布覆面,荷枪实弹,意识到有人闯入此处而齐齐转头,携着硝烟与冰雪的寒意,朝他们投来极具压迫感的沉敛注视。
最中央那位首领沉默着站起身,披在他身上的阴影逐渐褪后,棕褐色的头发往后抓成一个凌乱的背头,鼻骨挺拔眼眶深邃,一双银灰色的眸子犀利得扫视过来,仿佛一场来自高原肆虐的暴雪,显得整个人冷漠又凌厉。
极夜小队的指挥官——米哈伊尔沉声发问:
“赛琳,你又带着一群人回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9章
米哈伊尔的身高足足有一米九,锁定而来的银灰色瞳孔紧缩,像居高临下俯视猎物的狼王。
“嗯?”
随后,狼王的视线一顿,瞬间认出了面前这群人里体格最健壮显眼的男人:
“陈青石?”
“哦,大哥,好久不见啊!能在这儿遇见你们挺开心的。”
陈青石背着谷迢,清澈的蓝眸里映着东方一抹晨曦,抬手对他打了声招呼。
“是我们迫不得已来这儿找你帮忙的。”
米哈伊尔依旧面无表情,却偏偏给人一种气场松懈下来的错觉,同时他转头比了个手势,周围若隐若现的压迫感当即散去,接着环顾面前的几个人:
“我记得你是在梁绝队里……梁绝在哪?”
陈青石找了个空地,跟北百星一起将梁绝谷迢并排放下,顺势给他们检查了一下:
“这可说来话长,梁队为了掩护我们,被丧尸咬中后昏倒过去还没清醒……”
他一边说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上膛声响。
米哈伊尔在听到“被丧尸咬中”之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当即对准了梁绝眉心紧锁的头颅。
“他妈的你给我把枪放下!”
北百星当即炸毛,狙击步枪瞄准了米哈伊尔的肩膀。
南千雪唐刀出鞘,戒备着动作,紧盯面前身形高大的男人。
极夜小队其他人也不逞多让,纷纷上前跨一步,亮出武器,唰唰瞄准着威胁首领的两人,电光石火之间气氛紧绷到极致。
陈青石正想解释,搭在梁绝身上的手腕却忽然被攥住,这使他的动作一顿急忙转回头。
“……怎么这么吵?”
就像是终于被他们不断折腾的动静闹醒,梁绝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他的唇角沾血,呼吸间还淌着滚烫的腥热,因先前感染,仍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说话间已经看清了站在对立面的高大男人。
“米哈伊尔队长……?”
米哈伊尔听着这人难得一见的虚弱话音,眉心轻微一挑,随即又被不容置喙的冷硬抚平,与此同时指尖已经虚虚扣上扳机:
“梁绝,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我会庇护你的队员们,并且也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你也可以自我了断。”
陈青石急忙往前一挡:“梁队他没有……”
“等等,大哥先别杀!”
极夜队伍里忽然一声惊叫抢先于陈青石响起,他们纷纷转头,视线聚焦之处推推搡搡挤出一个没戴面罩的女生。
她一头披肩灰发,瞳孔是纯粹的蓝,蹬蹬蹬跑过来,在梁绝面前半蹲好,抽出一根空针管,对他彬彬有礼,又直截了当道:
“梁绝队长,请问能不能准许我抽你一管血做研究……”
梁绝只是借力勉强半撑起身,猛掐眉心,大脑高烧未退,依旧混乱无比,导致他一时间没能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说要让谁自我了断?”
就在这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里,梁绝身边的角落里,冷不防冒出一声阴恻恻的询问,乍听起来杀机毕露。
米哈伊尔转眸看去,只感到一击凛冽的拳风照脸扫来,他迅速架起胳膊格挡住一拳,透过手臂与手臂交抵的缝隙之间窥见一双如野兽般醒目的金色瞳眸,心下一顿,原本直指着梁绝的枪口当即偏移,正想迎接第二次攻击时,身前倏而一空。
这个袭击的男人突然主动后撤开,没有要跟他纠结到底的打算——很显然他正悬心着更重要的东西。
而陈青石一手拉着原本蹲在梁绝面前的女生站过来,自己挡在米哈伊尔和梁绝中间,好歹续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
“我们有解药,梁绝队长现在完全没有感染丧尸化的危险……只是高烧。”
“什么?你们有解药啊!”女生捏着针管,扼腕惊叫,“怎么来的?”
米哈伊尔没有搭腔,审视的目光越过陈青石,停在正望着自己的梁绝身上,见他点了点头作为肯定之后,才移开视线,收起手枪,对全都有小队其他人略微一颔首,言简意赅道:
“——抱歉。”
随着队长的道歉,周围那些极夜队员这才垂下严阵以待的枪口。
南北两人仍然出于警惕没有开口,于是顶楼天台上重新归于一种略显尴尬的沉默。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刚刚的确过于激动了些——安菲娅,回来。”
先前在楼梯处拉了一把北百星的男人率先出声打破了僵持,他的唇角挂着虚浮又有几分真诚的笑意,下巴留着稀疏的胡茬,有些长的部分红发向后收束起,左耳边垂着一条极细的麻花辫。
被喊到的女生——安菲娅收起针管,站回了米哈伊尔身后。
随即,男人朝着梁绝点头,抛来一个wink:
“梁队应该能够理解我们队长的紧张。”
梁绝半靠在墙上,左手被谷迢紧紧攥着,他忍不住挣了挣,居然没有挣开,反而被更用力的握紧。
于是他瞥了一眼那人有些难看的脸色,暂时按下心底的诧异,先只是轻咳着笑了笑,回应对面男人的话:
“当然,勒纳尔先生,我并不介意……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跟米哈伊尔队长一样的举动。”
“谢谢您的理解。”
勒纳尔站在米哈伊尔右手边,继而对面前的南北两人微微一笑。
北百星这才抖了抖已经发麻的肩膀,原本冰冷无比的表情稍稍收敛了些许,尽管已经放下了武器,仍然守在梁绝身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勒纳尔无奈地朝米哈伊尔抛去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陈青石也上前拍了拍北百星的背脊,对他轻笑一下示意,接着转头看向米哈伊尔,笑道:
“我们当时还以为会扑个空,没想到大哥你们队伍也在这里——”
“嗯,因为担心黑潮,所以在附近最高的建筑物休息。”
米哈伊尔说罢,用力拍了几下他的肩膀,转眸看向北百星和南千雪,沉声承诺道:
“……在你们休整完毕之前,极夜小队会保护你们。”
陈青石笑着与他碰了碰拳。
北百星盯着他们看了一会,紧绷的表情当即破功,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狙击枪抬起搭在肩头:
“呼——不得不说你们小队压迫感还挺强的嘿。”
勒纳尔轻笑着接话:“我一开始对此颇有同感。”
南千雪轻叹一口气,收刀入鞘,回过身看去,关心道:
“老大,谷哥,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事了吧?”
谷迢轻瞥一眼,摇摇头没有搭腔。
只是梁绝对她笑了笑:“抱歉,千雪,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咳。”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半就被紧随而来的咳嗽压了回去。
“我还是不问了……老大你好好休息吧。”
南千雪敏锐地察觉到梁绝哪怕强撑也掩饰不住的疲累,也注意到了谷迢醒来之后对梁绝的过分关注。
……她觉得还是让这两个人单独待一会比较好。
南千雪摇了摇头给他们留够交谈的空间,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排排坐着的玫瑰小队,在之前的对峙间,他们已经各自开始开始了各自的休憩——
菲洛斯佩打瞌睡、拉斐尔吃压缩饼干、莫佳娜梳头发、赛琳拿着油性笔往某人脸上画图。
南千雪看了半天,忍不住对这支队伍的松弛感深感敬佩:
“……你们在这里坐着没问题吗?万一刚刚真的打起来会被波及到的吧?”
“不会的,女孩,我们可完全没必要担忧这点。”
赛琳顿住划动笔尖的动作,示意她朝极夜小队的方向看过去——在那边,米哈伊尔旁边围着几名身材高大的极夜队员,正在低头听着勒纳尔说着什么,旁边的安菲娅时不时插一句嘴。
“就在你们跟米哈伊尔对峙的时候,勒纳尔已经过来跟我们了解完了前因后果——有他在,更何况还有梁绝队长,我们可不担心会起冲突。”
说罢,赛琳又对南千雪露出一个极度调皮的笑容。
“——你好歹对你们队长的魅力更有自信一些。”
南千雪:“……哦……”
这话她没法接。
将那些人的讨论声忽略到脑后,谷迢守在梁绝身边,正在努力分辨着此时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浮上大脑的瞬间,米哈伊尔那句格外清晰的“自我了断”忽然传入耳畔,如同一声平地炸雷,惊得他原本尚未清醒的感官抢先做出了抗拒的反应。
之后,他才猛地回神看向身后的男人,终于看清了梁绝裹满全身的狼狈尘泥,憔悴的脸色,裹在右手臂的绷带上凝固着几个血洞,恍惚间恰如一瞬重演的梦境,只是不知为何变了细节。
谷迢认真倾听了一会,天外没有嘈杂的暴雨声——梦境里的暴雨居然成了他分辨的依据——却能依稀听到几声刺耳的、难以分辨谁是谁的尖声惨叫——风说是幻觉,灵魂回答并不是。
而就在他再次试图注视梁绝的那一刻,眼前的空气稀释了天光,倏而如同一面惨遭撞击的玻璃般,爆出触目惊心的可怖裂纹,像刀子般分割梁绝的全身,斜跨在栗棕色与璨金色的眼眸之间,每一块被隔离的碎片里都如大荧幕般上演着那些曾经属于梁绝的结局。
——那些都是火、血、硝烟,是枪声,是血雾,是哭嚎……是他遥触不可及的永别。
原本用力紧握着的手心中有什么再次试探性地挣了挣。
谷迢瞬间从惨烈的幻觉中被拉回现实,他垂头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混乱中攥住了梁绝的手。
谷迢犹豫了一瞬,在他纠结要不要放开的时候,梁绝却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他的体温格外滚烫,一边轻轻咳嗽着,被抓着的手却缓缓顺着自己的力度挣转,重新舒展开朝上的手心,将彼此的指尖互相交错、肌肤紧贴,继而慢慢扣拢,严实合缝。
——恰如从肆虐周身的混乱之中安稳垂下的锚点,温和、坚定。
谷迢的眸里清晰映出他们正在交握的双手,神情怔然,旋即看向面前沉默不语的梁绝,却见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逐渐明亮的天色,又将视线重新落回到自己身上,敛眉一笑,对前夜的惊险绝口不提,仿佛此刻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早啊,做噩梦了吗?”
梁绝的声音温柔极了,却让谷迢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正是因为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而陷入日复一日的昏睡,企图在虚幻的梦境里,能够回想起他们曾并肩站在一起,梁绝无数次偏头,自己无数次侧耳的画面。
那张含着笑意的唇齿开合轻叩,吐出的声线却倏而变得格外模糊,随着时间推移而晕散,仿佛被暴雨打湿的字墨。
谷迢端着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眼瞳却如犀利的十字准星,锁定在了梁绝牵起的嘴角,伸出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替他擦去那里的残血——
捋在梁绝唇边的指尖慢慢停下来,随即贴上他的脸颊,从指尖、指腹、继而是掌心,慢慢彻底覆上眼前人的侧脸,轻轻摩挲,似乎是在眷恋着此刻,分明属于活人的体温。
“嗯……做了噩梦。”
再也不会有比你更清醒的梦境了。
谷迢沉声轻应,垂睫掩去眸底湿润的光。
“也差点再一次……见不到你。”
……也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情侣两个人昏迷的时间满打满算甚至不到十个小时……为什么给大家昏迷这么久的错觉呢……为什么呢……(心虚移目)
第160章
被吵醒后摇摇欲坠的精神,依旧是紧绷的强穹之末。
梁绝觉得自己还能勉强撑着,于是抬手覆上那只摩挲自己侧脸的手背,咽回了原本试图打岔的话,掀眸仔细观察着。
其实谷迢的状态看起来比他好不了多少——可能比他还要差:
同样惨白没有血色的脸,被汗浸湿的发丝,冰冷颤抖的指尖,不甚擦上的灰尘,遍布血丝的眼眶,明明注视着他却又溃散的瞳孔,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了终究复苏的噩梦。
梁绝的眸光轻颤,伸出手轻按住谷迢的后脑稍稍一用力,自己低下头,缓缓凑近,直到呼吸都彼此缠绕在一处时,他忽然微不可闻一颤,旋即偏移了动作,额头与谷迢倾来的额头对抵。
稍冷的体温与滚烫的体温相贴,像痂下沉涌的血,也像抑制住某种冲动之后退而求次的猛烈心跳。
“谷迢……你只是睡了一觉,那些都是噩梦……无论你梦到的是什么,它们都没有发生。”
梁绝闭上眼,轻声说着同时握紧谷迢的手,许着自己此时仅能对谷迢说出的承诺。
“我还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向我确认,我都会给予你回应……所以不要……”
——不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梁绝……”
他尽力安抚的话音被轻声打断了,与之相对的,谷迢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会抛下我吗?”
梁绝的呼吸一滞,他猛地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清醒到隐约透着些许偏执的金瞳,连同这句致命的询问一起,突然猛扑而来,一把钳住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命门,死死锁定住了原本还可以周旋的退路。
他的心口突突一跳,想松开那只紧握的手,随即被谷迢反应迅速地再次攥紧,无法挣脱。
而就像从他下意识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谷迢垂睫,喉结滚动几下,微微牵起的唇齿间泄出一声,极其苦涩的轻笑:
“梁绝,我一直想要的只是这个回答……但是你依旧无法告诉我……现在已经是第四次了,梁绝,我甚至不知道……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次苏醒过来,回到你的身边。”
梁绝因高烧而突突疼痛的大脑却在此刻显示宕机,他一边颇为费劲地思索着谷迢这句话的含义,一边又拼命搜索着可以抵挡一时的随便什么借口。
但是最终,他只能直愣愣地注视着谷迢牵起自己,在手背上落下一枚最实际、却又轻如柔羽般的吻。
——恰如骑士对于君主忠诚的侍奉,朝圣者对于殉道者虔恳的致礼。
谷迢拢紧牵着梁绝的手,抬头之间一个晃眼,恍惚感到周身的场景交错闪过:逐渐在火中溃散的长街、崖底漫长的风雪、末路爆开的血雾、无尽盘旋于噩梦中的枪响。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谷迢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些幻觉将眼前的梁绝再次切割得满身是伤,好像在说每次的结局都只剩梁绝自己一个人独自在血海中浮沉,这种庞大的孤独甚至牵连了整个冗长无比的轮回。
……可是他不想这样。
“梁绝,我们、我们应该……”
谷迢的眼神极其温柔,喉头哽堵,他从未感受到自己的发音如此艰难,却又如此迫切——仿佛意识到这次终于不再是一切无可挽回后,只能对尸体吐露的真心。
“——生死同渡。”
周遭的空气倏而静滞。
梁绝感到头疼欲裂的同时,情绪却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震荡。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随即有些无措地偏头躲开谷迢的注视,再次试图挣开被紧握着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桎梏住了动作,甚至禁锢住了后退的空间。
“不行……不……”
他的瞳孔震颤着收缩,先是下意识吐出了一个字音,如同在那个黑暗的教堂里,再次被撬开的蚌壳般,露出一丝最真实柔软的内里,终于窥见被他一直隐藏得很好的,那个黝黑、压抑、并深感自我厌弃的灵魂。
“梁绝……”
而谷迢仍旧半跪在他面前,眉眼低垂,半敛的金眸乍看起来像柔腻的蜜糖:
“——你之前分明是想吻我,为什么却忽然换了动作?”
梁绝猝不及防与他对视着,原本好不容易建设起一点的思路,只因这直白的询问,再次轰然崩塌。
“我……咳……我……”
他轻咳着,哑声刚发出几个字音,接着眼前却忽然一黑。
“梁绝!”
谷迢急忙往前,扑接住再次陷入昏迷而后仰的男人,急切地用掌心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之后,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喃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梁绝……”
是他太过着急了。
原本给他们留足了对话空间的其他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转头看过来。
“老大——”北百星急匆匆过来一试额头,“我去,都烫到我了这温度。”
南千雪骂骂咧咧过来拽他:“哪有这么夸张!你上一边去让青石哥看看!”
陈青石半蹲下来,旁边紧挨着也过来一道人影——安菲娅没有说废话,动作利落地给梁绝做了一下基础检查,从随身急救包里摸出一针管调剂好的消炎药,拧开一次性针套,边给梁绝注射进去,边雷厉风行嘱咐:
“梁队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但凡情绪波动太大就承受不住……你们小两口就算要对质,好歹也等他完全退烧再说。”
谷迢杵在一边,闻声将视线从梁绝身上移到安菲娅显得过于理所当然的脸上,虽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做出什么反驳。
“小两口?谷哥和老大可不是……”
北百星奇怪地一挠头,“他俩就是关系好点的搭档吧,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安菲娅充满诧异地“啊?”一声,但也没有多做纠结,将空针管收好,合上急救包:
“那随便你们吧……青石大哥,剩下的交给你了。”
“麻烦你了。”
陈青石对她点了点头,转头一个错眼的功夫,就见谷迢再次凑近到梁绝身边,胳膊圈起他半边身子,将对方搂在自己怀里,头斜靠在自己胸膛上,耷拉着眼,理直气壮看过来。
陈青石张了张口,一时间忘了自己刚刚似乎要说些什么:
“……算了。总之你们好好休息。”
不远处的一处高台边。
米哈伊尔抱臂,远远注视着全都有小队围坐下来开始休息,忽然感到天光一暗而抬起头,看见天空中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片极为厚重的阴云,与此同时原本拂过脸颊的微风也紧跟着变得有些许刺骨。
他收回视线,对此变化没有什么反应,却忽然听到旁边响起一声吊儿郎当的发问:
“——感觉那人如何?”
极夜的首领循声转头看过去,勒纳尔一手插兜走过来,勾着他特有的轻浮笑意,眨了眨眼睛,朝全都有小队聚集的角落抛去一个眼神,拖着长音一字一顿:
“危险玩家,格杀勿论?”
“可以,不会拖梁绝后腿。至于系统的格杀勿论——哼。”
回想起那记震到骨头发麻的直拳力道,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活动一下肩膀,收回视线,低声用俄语咒骂了几句什么,银灰瞳眸里闪过几分火焰般的恨意。
“管它去死。”
“嘛……总之看样子,梁绝的队伍比我们可狼狈多了。”
勒纳尔笑嘻嘻着耸肩,从衣兜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但相对的,他们或许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情报,等梁绝醒后找时间,或者是你直接跟陈青石聊聊……吁——看我干什么?”
米哈伊尔没吱声,淡定的目光掠过他,看向疾冲而来的女孩,见她刹住步子,一肘子猛击勒纳尔的腰背,激起一声痛呼:
“嗷!安菲娅——!”
“叔你怎么又背着我抽烟!”
安菲娅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两个人。
“而且大哥你也不管他!不是说要跟我一起监督吗!”
“我这是哪背着你抽烟……”
勒纳尔指间夹着烟,揉了揉后腰,举手表示投降,随即表情正色道。
“我可是在跟大哥聊副本呢,正经事。”
安菲娅瞪他:“正经事还需要抽着烟聊?”
“嗯哼……梁绝没什么问题吧?”勒纳尔决定转移话题,假装看不见安菲娅的死亡眼神,“我看那个危险玩家对他可是紧张得很。”
“啊,没什么事,刚打了退烧针,睡醒应该就好了。”
安菲娅很轻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等他们休息得差不多,叔可以去问问他们的解药哪来的,然后顺便问一下还有没有遇到过其他队伍。”
勒纳尔叼着烟,笑眯眯比了个“OK”手势。
米哈伊尔依旧保持着他的一贯沉默,但对极夜小队的成员来说,首领的沉默反而是最常态——倘若他们自行讨论出的哪一项决定会导致较严重的后果,才是米哈伊尔出声的时候。
而全都有小队聚在一起休憩的角落。
北百星一坐下来就彻底撑不住了,他掩嘴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又把自己的背包往怀里搂了搂:
“那什么……我现在有点困,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接着一低,瞬间睡了过去。
南千雪随即也伸了个懒腰,扫视一圈周围各自警惕或者是做自己事情的极夜小队。
最后她将逐渐模糊的视线落在前方那三位较为独特的人身上,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问旁边的陈青石:
“青石哥,那个红头发的大叔就是极夜队伍里的法国人吧……?”
“嗯?你说勒纳尔啊。”
陈青石放下手里的水瓶,确认道。
“对,梁队当时也跟大家说过,是因为旅游正好逗留在俄罗斯,所以进游戏就被分到了俄罗斯区块。”
南千雪听完沉默半晌:“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既然是按现实里带的大洲来区分玩家,那些留学生怎么办?听说有些国家毕业率相当低,万一回到现实里忘记之前学了什么,怎么毕业啊?”
陈青石:“……我猜这些要等回到现实就知道了吧……千雪,你困了吗?”
南千雪:“嗯?有点,我感觉我的脑子简直像一团浆糊……”
陈青石:“先睡吧,昨天我们已经够折腾的了。”
南千雪:“你说得对,养精蓄锐最要……”
女生的话音还没说完一半就被平缓的呼吸声所取代。
陈青石侧头看了一眼,南千雪在说话间,就已经斜靠着北百星的肩膀睡了过去。
就在他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哈欠,成为即将睡到过去的第三人时,忽然听到几声短靴踩在地面的声响朝这里逼近。
陈青石一转头,只见米哈伊尔带着一支几人小队荷枪实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在即将经过自己时,偏头看过来了一眼。
他敏锐地注意到眼前这几人严肃的表情,以及身上稍微收束起来的气场:
“大哥,你们要去做什么吗?”
米哈伊尔停下来,倒也没瞒着他,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侦查队员发现西北三百米街道口,有一堆丧尸朝这里逼近——从楼顶扫射太吵,我们打算下去解决。”
陈青石:“需要我帮忙——”
米哈伊尔当即拒绝:“不需要,你在这里休息。”
说完,米哈伊尔顿了顿,垂头拉开腰包拉链,顺手朝他丢来一包什么。
陈青石下意识牢牢接稳,放下手低头一看,是一包紫皮糖。
“给你的,也可以跟你队里的小崽子分分。”
米哈伊尔说着,将垂悬在衣领的耳麦塞进耳朵里,确认通讯频道正常开启后,带着小队头也不回离开了顶楼。
谷迢目送着米哈伊尔带队走下楼梯,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听到身侧一声自来熟的搭腔:
“真不容易啊,听赛琳说,梁队当时可是直接吐血倒在了你们车顶上。”
勒纳尔笑嘻嘻在旁边对他挥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你好啊,这位眼罩小哥。”
谷迢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令勒纳尔莫名毛骨悚然了一瞬,仿佛自己身上每一处破绽都被揭了个底,每一个动作都得到了准确的评估。
然而……
“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我可不是队里的战斗人员。”
勒纳尔举了举双手示意,端着八风不动的厚脸皮,腼腆道。
“跟每个队伍出面沟通才是我的职责所在,情报换情报才是我的生存技能。”
谷迢面无表情。
勒纳尔摸了摸下巴:“看得出来,你对梁绝队长有些超出常理的关心——爱人?恋人?追求者?”
听到这里,谷迢终于舍得再次看他一眼,说出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
“你太吵了。”
勒纳尔背手离开。
陈青石塞给谷迢几块紫皮糖哄,随即无奈地看向一脸不介意的勒纳尔:
“要问情报可以找我的,谷迢可能是担心梁队,所以心情不太好。”
潜意思就是——你没事惹他干什么。
勒纳尔明显听出了他的话中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只是看他的样子太严肃,忍不住想逗几下,让大家都能放松放松而已。”
陈青石:“……最好不要逗吧。”
米哈伊尔大哥可不在这里,万一真打起来,勒纳尔一定会被揍得很惨。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现在应该也算表白了,然而梁绝混乱中把人拒了(?)
来聊聊俄罗斯极夜小队!是一支很特别的队伍!虽然全员覆面,但是只有两个非战斗人员不覆面——勒纳尔和安菲娅,一个负责交涉一个负责后勤。
1
勒纳尔当时短途旅游中先认识了安菲娅。
安菲娅是法国留学回来的医学生,跟勒纳尔交谈甚欢,然而两个人还没告别,转眼就被丢进了流亡游戏里。
那时候的大哥刚拉起一支队伍过副本,路过一堆泥巴的时候忽然顿住:
“……刚刚这个在土里爬的好像是我隔壁家的崽。”
安菲娅:“……哥,别扯我头发。”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
于是米哈伊尔捞走了一个俄妹。
之后副本过关之后,安菲娅去喝酒,跟同样狼狈的勒纳尔相遇了:
“……加入我们么?”
2
勒纳尔跟极夜小队一开始很难融入,因为他们平时用俄语吵架根本听不懂。
勒纳尔:“不是、别吵……有话好说……”
安菲娅蹲在一边:“他们打不起来的,放心吧。”
勒纳尔:“??真的吗,明明吵得很严重啊。”
安菲娅:“因为大哥说不让打架。”
勒纳尔:“只是说了就要遵守吗!”
安菲娅:“不然就要跟他打啊。”
勒纳尔:“……怪不得你现在这么沉稳。”
安菲娅:“因为被打了五次了。”
勒纳尔:“这就是为什么我见到你时你的眼圈紫了吗。”
安菲娅(走开了)
3
勒纳尔,一款柔弱不能自理的嘴强法国大叔。
过副本时一些很难走的路,他都没有亲自走过。
因为太慢了——大哥一般随机找人扛他。
勒纳尔:“放我……yue……下来……我可以自己……yue……”
米哈伊尔:“安静。”
勒纳尔:(不吱声了)
至于留学生队伍,他们运气很好地碰上了零队。
孟一星:“……这帮孩子太不容易了,打丧尸还要兼顾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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