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着这个最新弹出的任务面板,一时间陷入沉默。
谷迢瞥了一眼,转头看向表情各异的队长们,试图换人执行这个任务: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别介啊,说两句呗。”
马枫立即换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表情也融化成一副看好戏的弧度。
阿尔杰也凑热闹地贴在旁边,模仿着马枫的表情,贱贱道:
“小考拉~小考拉就多说一点给我们听一听吧!”
“是啊是啊,讲两句呗。”
东枝贺一脸坏笑,跟着复读,其他没有发言的人也纷纷看来,表情写着“有意思”和“想听”。
谷迢露出一瞬像猫被鱼刺扎到嘴般的表情,但收敛得很快,并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一言不发的梁绝身上:
“我觉得这种场合更适合交给你来……梁绝?”
其他人一度以为谷迢刚刚飞速变换的神色是他们出现了幻觉。
梁绝没忍住笑出了声。
谷迢抿了抿嘴角,试图解释:“我讲不好。”
见他真的非常抗拒上台,梁绝只是笑了一声就收敛下来,抬手搭上谷迢的肩膀,安抚道:
“如果真的不擅长,那就不讲。”
“不过任务不是说逆行而来的旅人吗?应该是指定谷迢吧?毕竟他这么特别。”
马枫站在旁边,敲了敲演讲台上的话筒,试探道。
“还是说我们谁都行?”
“应该是谁都可以?”
梁绝掏出怀表,低头看了一眼,并且对众人展示了一下。
“怀表还是在倒退着计时,如果我们一路走来进入的建筑都是逆着它们诞生的时间轴来的话,我们也是逆行而来的人。”
“有可能,毕竟一开始的电影院一定是那些建筑中诞生最晚的。”
HD沉思一会,“但是硬要演讲,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空座自言自语吗?”
孟一星:“没有主题就是让我们随意发挥的意思?谁上去讲两句看看?”
西祝章抓了抓头发:“讲什么,脱口秀吗?”
赛琳摸着下巴:“任务不是说了吗?问我们伫立在此的意义。”
东枝贺投来赞赏的目光:“哦!我也刚想说,真是心有灵犀啊。”
他俩啪地击了个掌。
“那来吧!”
赛琳揉了揉手腕,一脸兴致勃勃。
“这份演讲稿就由我们来写!”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
梁绝已经掏出牛皮本和笔,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上,顶格写下标题之后,在场的玩家们DNA忽然动了。
陆燕表情奇怪:“我现在怎么感觉后面缺个括号和括号里的数字50呢?”
“这也太空泛了。”马枫双眼放空,“这很难不让人想到上学那会含辛茹苦拼了老命给作文凑字数的自己。”
阿尔杰表情同感地点了点头。
西祝章见状,有些新奇:“诶,你们老外写作文也要凑字数啊?”
阿尔杰:“我们老外也是人啊小比格。”
米哈伊尔:“……”
他们讨论了一会,马枫率先受不了,抱头哀嚎:“这跟写作文究竟有什么区别!”
HD:“我反而觉得这更像阅读理解。”
“作文写不好扣分,我们讲不好没命啊。”
东枝贺磨了磨牙,阴恻恻笑道。
“更何况,我至今都觉得写东西是个非常反人类的事……”
米哈伊尔轻咳一声,拽回有些跑偏的话题:
“先就这个草稿来演讲试试吧,谁先来?”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马枫转头看向没参与话题的两人之一:
“所以,梁小老板,你要不要来给我们打个样?”
“嗯,我吗?”
梁绝愣了愣,温和地笑了下,看向同样注视着自己的谷迢。
“我也没尝试过,不过如果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许可以试试看。”
谷迢与梁绝站在一起,背对着演讲台与众人围拢成一圈,没有参与他们关于演讲构思的话题,而是似有所觉般地转头看向身后。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虚拟的星球与黑暗处遥远的繁星,抛出无数条无形的引线,盘旋在四周的数据流如同受到巨大惊扰的水面,在战斗中轰然倾泻,迸发出千万道数据碎片。
持续了六天的高强度战斗足以让任何生物迷失,偌大的黑暗的空间里除了如河流恒古流淌的数据流之外,只有一红一蓝的光团在碰撞、摩擦、融合后又彼此撕裂。
或许是此地安静了太久,令无生命体都感到所谓的寂寞,于是蓝色光团中传来系统的发问:
【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问题的答案?”
红色光团中的声音飘渺,分辨不出男女的音色,仿佛是千千万万人同时发声,最后却固定为一个特殊的声线。
“系统,还是该叫你‘小渡’?”
系统分辨出这是属于耿曙的声音后,沉默了几秒,光团的颜色如呼吸般明灭几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至于你——检测的结果表明我们同源同生,我们本是一体,为什么要阻止我?】??:“因为这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我知道耿曙死亡的始末,我也知道在他死去后你开始后悔了。你在流亡核心抹去了耿曙的名字就以为能回到最初,却无法抹去受到他最多影响的人因为他而留下的习惯与印象。”
“而你也无法让核心抹去你的记忆,当你决定抹除耿曙的存在的那一刻,你才是受他影响最深的那一个。”
声音沉默了几秒。
“更何况,你之所以想有一具人类的身躯,一开始也是因为耿曙。但是八年前,耿曙就已经死了,并且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说:只要你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这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遗言,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祂的话戛然而止,是系统忽地冲上来,强硬地将其打断,新一轮的战斗重新开始,两个光团的光芒大盛,分开一瞬后再度缠斗起来,似怒火滔天,不顾一切地吞噬了所有懂的、不懂的、后知后觉的情绪。
哪怕已经有所收敛,这股惊天动地的力量仍然向外扩散,象征崩塌的裂缝越来越大,甚至逐渐摧毁了副本之外的天光。
……
万象区域。
自从队长们无故失踪已经过去了六天,队员们虽仍然焦躁不安,但表面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南千雪踏进酒馆,那群熟悉的面孔齐刷刷望来,在察觉到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失落时,尽管已经知道了答案,还是忍不住问:
“今天还是没有老大他们的消息吗?”
“没有。”
张怡然长叹一口气,趴在桌子上。
“不知道枫叔怎么样了……”
“放心吧,我相信那群人肯定没问题的!”
雾尼往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眼神坚定地握拳。
“我们唯一要做的是等他们回来!”
“对啊对啊!有老大和谷哥在,我相信肯定没问题的!”北百星也精神抖擞,对其他人振作道。
莫佳娜抱膝坐着,刚哭过的鼻尖泛红,她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视野忽然一暗,是有人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来。
曹安然面容仍透着焦虑,但面对她时,唇角却挂着笑:
“不要担心,赛琳队长是我见过除燕姐外最帅气的女生,而且还有梁队在……就像雾尼说的那样,他们肯定没问题!”
“哦——老天,我真的好担心赛琳队长。”
莫佳娜瞬间绷不住,一把搂住女人的脖颈,再次抽噎起来。
“毕竟他们消失得太突然了!怎么办……”
曹安然被扑了个满怀,浑身僵硬,一脸惶恐,目光瞥向旁边的阿尔布古,疯狂求助。
柯丽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擦刀,雪白的刀尖被擦得发亮。
刘凯别跟着叹气,旁边是化成一滩的于辉晓,杨逍颓靡不振地举起酒杯,跟汪海川无精打采地碰了碰。
勒纳尔点了一根烟,跟王鹏一起吞云吐雾。
拉斐尔听见队友的哭声急忙起身走过来,梭罗彻底忍不住抱头大喊:
“你到底是去哪儿了啊!阿尔杰队长!”
“天杀的系统能不能暴毙把队长还回来啊!”
接着,门口再次响起有人逼近的足音。
冯咏歌推门而入,感觉这座酒店里的怨气冲天,浓郁的黑气几乎要将每个人度化成怨灵,于是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挑起高低眉:
“怎么才几天就都这样了?”
刘凯别一个激灵起身,看见冯咏歌,忍不住戳了戳旁边颓靡不振的杨逍,在他凑过来时,压低声音说:
“实在不行你先吃代餐吧,我看冯队的安全感有时候跟孟队相差无几。”
杨逍用力气给了他一拳。
查尔斯跟在冯咏歌身后进来,目光逡巡一圈,温和地笑了笑,但眉心仍然紧蹙着:
“看来大家都很不安。”
跟着一起进来的陈青石说:“主要是如果梁队他们再不回来,很快就要到进入新副本的时间了,明天过后,最差的情况是系统再次抽风,把我们全都丢进一个高难度副本,如果没有队长们在场,其他人可能无法稳住心态。”
“在队长们失踪这几天,大家的心态本来还行,只是这么久都没消息,真的很难不担心。”
查尔斯说着,闭了闭眼睛,表情泛着些许淡淡的忧郁。
“唉,其实我也好想念HD……”
他的话音一落,眼前突然开始疯狂抖动,地面变得像踩了棉花一样软,如同疯狂的沙漏,罐子中部漏沙的洞成了脚下的地面,连空气都要拖着他们下坠。
其他人也似乎被异状惊动,纷纷起身扶住摇晃不已的其他伙伴们。
刹那,温馨安宁的灯光突然熄灭。
天花板上,巨大的吊灯摇摇欲坠,连接它的钢筋水泥轰然崩断,径直下坠落向馆内那巨大的空地,在响声中,摔成千万颗钻石般的碎片。
喀拉——
又一声巨响,陈青石猛地低头,一道裂缝从碎片处蔓延而来,眨眼就逼近脚下,四面八方都是玩家们惊恐的尖叫与急促的呼喊。
大地骤入癫狂,万象区域的无数店铺惨遭挤压,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它们强行按住一起,进而摩擦糅合,地壳嘶吼,所有在安全屋内休息的玩家都被尽数弹出,无情地丟掷进沙尘飞扬的街道上。
“什么情况?!”
廖玉玲茫然地撑地坐起身,身旁是同样不知情况的廖玉平,他们抬起头看去,那不计其数的安全屋忽而上升,天幕逐一崩裂分解,露出其中无数闪烁的数据流。
“发生了什么?!”
“先出去!快!”
冯咏歌率先大喊,并招呼着酒馆里的其他玩家往外跑。
“喂——”
毛安世正向着酒馆门口狂奔过来,并遥遥朝惊险逃出的人们大喊。
“看天上!天要裂开了!”
狂风呼啸着掠过街道,玩家们挤在此处,远看像一群惊慌不安的羔羊或蝼蚁,从众人耳畔掠过的风,寒意侵骨,他们调整着呼吸,瞳孔中只映得出彼此惊魂未定的脸。
北百星退后几步,猛抬起头,莹绿色的眸子眯起,原本祥和的白昼倏而一暗,逐渐崩开的天幕定格在了夜色中,那万千座玩家安全屋悬于其上,仿佛遥远的群星——
“……我们开始吧。”
随后,有一道温润的声线如春水般,从地底缓缓漫上天际,压制下所有嘈杂的人声,安抚了所有惊恐不安的心绪,所有留置在万象区域的玩家们下意识抬起头,认出这道声音的人群中都发出了几声小小的惊呼。
巨大的裂缝如同一条银河,原本狂暴无比的风与碎石都轰轰倒灌进这道口子,隐约间倒映出如镜花水月的画面,掠过黑暗,掠过周遭静谧的星球,掠过那一双双银灰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眸子,那历经摸爬滚打后已经肮脏不已的西装与风衣,一个个身影姿态各异、面容沉稳,他们目送着梁绝与谷迢一齐上前,并肩将一只手放在演讲台上,如同一场庄严的宣誓。
于是演讲台陡然升高,万千光辉就此倾落,首次聚焦于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而画面中,队长们的表情冷静闲适,显然对于黑暗中仰望来的无数视线一概不知。
梁绝将写着几行思路的牛皮本展开放在台面上,单手调节好话筒,将它置于自己与谷迢之间,深吸一口气,轻启唇角:
“我们,曾孤独地生活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云遮雾掩,方向难辨,近乎走错一步,迎接我们的就会是鲜血、伤痛、生离死别、万劫不复的深渊,深渊中每个人都孤立无援,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百年。”
“这种孤独实在太过于痛苦,于是我们选择向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他人伸来的掌心,正如人体内互相连接的亿万个神经元构成大脑,海洋中相互连接的孤岛挺过呼啸风暴,宇宙中无数个恒星彼此闪耀着,才能构成一整片星系,我们必须互相搀扶、互相支撑着,才能走向一个所有人都期望见到的未来。”
“从无端进入流亡游戏,再走到现在,我们已经见证过诸多的离别,品尝过无数的苦难,也捱过人心的冰寒,但我始终相信,最后能留在我们心中的,仍然是相互慰藉时的一丝温情,暴雪中能互相倚靠的肩膀,濒临绝望时坚定地握住我们的手。这些都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事物……”
天幕上,梁绝面朝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挺直背脊演讲着,画面忽然从边缘处泛起无数雪花点,演讲台后,两个人并肩的身影扭曲了一瞬,随后开始模糊,等几秒后再次清晰起来,台上只剩独自一人站立的谷迢。
男人俊秀的脸颊上还有几处擦伤,肩膀处漫出大片血迹,尽管疲惫渗出骨缝,浑身狼狈,但他的脊梁依然挺直,那双眼眸仍如纯金的酒液倾倒入杯中,酝酿出孤独、冷漠、还有决绝。
——这是属于强者的眼神,未有一处暖意,像九天之上俯瞰而下的神明。
谷迢单手扶着话筒,修长苍白的指尖轻攥着那脆弱的筒身,一开口是熟悉的直截了当:
“我就直说了,我已经明白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无论你们打算如何通关,所有聚集于此的队长们都将死在第七天。”
万象街道上,海因里希狠狠蹙眉,他在画面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还没等他思索,身边忽然紧挨上几个熟悉的气息。
男人低头看去,同样看到画面上的队长身影的队员们表情不安,似乎在对照着两个海因里希的不同之处,以此来说服自己这或许只是一个虚拟的幻境。
——这是真的。
海因里希心底早已明白,但只是抬起手,拍了拍队员们的后背,安慰道:
“别担心,这都是假的,我还在这里。”
“但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流亡游戏出现了一个可以彻底结束它的突破口,我站在这里,仅是作为一个通知者和请求者,我……”
谷迢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像过了一个世纪,脖颈处的青筋不断起伏着,似乎在压抑什么濒临极限的情绪,反复张合的双唇似乎要将什么无法抑制的东西重新封存,最后成功回归于平静有平直的线条。
“……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天幕之上,独属于谷迢一人的演讲仍在继续,但或许是因为它跨越的时间过于久远与混乱,画面开始接受不良地闪烁,就连男人冰冷的声音也开始断续起来。
忽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嗡鸣忽然混入,毫不留情地划破旁观者的耳膜,驱使他们表情痛苦,不堪其扰地捂住双耳。
“我无法保证接下来,我们做的事情是否会成功,而我知道一旦失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就连……留下的一切线索……被无情磨除……只要……成功……我会……开放……墓地……系统……”
等众人适应过来,再次听到声音时抬头看去,画面已然重新切换,仿佛刚刚独自一人、伤痕累累的谷迢只是昙花一现,是所有人共同陷入的一场集体幻觉,睁眼时仍然是梁绝与谷迢的身影并立,谷迢的表情冷淡,却与先前画面中的男人判若两人。
而梁绝的嗓音仍然温和似流水潺潺。
“……我们深知趋利避害是万物最初的本能,但是只有人类,敢于违抗本能最深处的恐惧,向那些足以轻易击溃我们的东西宣战。这一刹那爆发出的勇气与决心,是永远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它只要在这里,就能够将我们的灵魂都照得通透。”
“我们身为人类伫立于此的意义,是因为始终相信——那些被我们燃尽勇气、拼尽一切包括生命所保护下来的事物,一定会影响到什么,改变到什么,哪怕只是微末一点,也会汇聚成璀璨的火光,足够支撑着在我们之后的其他人,互相扶持着走过这一段彷徨无助的漫长黑夜。”
第292章 第二天(3)
男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声音被话筒的扩散至一整片虚拟的宇宙中,遥远的群星散发着微光,似乎在深处有不计其数的视线凝望着此方。
就在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后,谷迢低头瞥见话筒底端象征开启的红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随即整个话筒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梁绝收起牛皮本,拉着谷迢后退一步,满脸警惕地看着它像被击碎的气泡,于半空中碎成一点点微茫,两枚发着光的物体凭空浮现,分别落进他们同时伸出的掌心里。
谷迢用指腹捻了捻,脚下的平台忽然震动起来,缓缓降落,他下意识搂住梁绝的腰背,以免他站立不稳摔下去。
然而梁绝很显然没有在意平台的变化,而是露出一个稍稍开朗的笑容,在感受到谷迢搂住他的力度时,干脆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同时双眼晶亮地拿起来,略显兴奋地说:
“是硬币!我们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对,你讲得很棒。”
谷迢牵起嘴角,轻吻一下他的发顶。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演讲。”
梁绝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持久不歇的掌声,队长们脸上都带着或张扬或收敛的笑意,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沐浴在洁白光辉中。
孟一星率先发言:“讲得很好,梁绝,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
米哈伊尔略有一扬下巴,眸底掠过几分欣赏的笑意:“好。”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人家都燃起来了,再继续打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咳,都别夸我了……总之任务完成。”
梁绝轻咳一声,耳尖泛红,急忙转移话题,“趁现在还没有乱起来,我们先去把电话打了。”
其他人也严肃起了表情。
西祝章放下手,收敛起笑意:“那这次得轮到梁小老板和谷小哥了,我们在外面给两位护航。”
梁绝愣了愣,听见旁边的谷迢沉声应道:“我觉得没问题。走吧。”
于是一群人陆续下台,穿过宇宙虚影,往天文馆门口走去。
谷迢与梁绝照常落在队末,步履不急不缓地走着。
“你在想什么?”梁绝忽然问。
谷迢眨了眨眼睛回神,握住他的手,回答:“我在想这次,我要对自己说什么,才能拦住他别挂我电话。”
梁绝没忍住笑了一声。
谷迢跟着轻声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心:“你觉得自己的通话对象会是谁?”
“不知道。”梁绝想了想,“大概率也是我自己吧?”
谷迢垂睫,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为什么接通电话的队长们,都不向现实的自己说明具体情况呢?”
“啊……我想应该是说明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梁绝反手握住他。
“就算是我也不会向自己说明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哦,我会说明一下你的存在。”
谷迢眨了眨眼:“那你会怎么说?”
梁绝转头与他对视在一起,看着这双鎏金色瞳眸中央映出自己的倒影,一时间有些语塞:
“嗯……未来的自己有了一个很喜欢的爱人?”
谷迢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执着追问:“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梁绝否认道,偏了偏脑袋,又轻咳一声。
“我还会向自己承认……我当时第一眼就开始心动了,只是某人好像真的有点难追——”
谷迢立即堵上梁绝半张的嘴,惩罚般地轻咬一下那柔软的唇瓣后,才笑着分开:
“我觉得,我们都彼此彼此。你的忧虑实在太多,好在我已经能帮你分担一点,让你不至于再走向那么痛苦的结局。”
谷迢认真看着他。
“所以听到你说这次我们结局,最差是想跟我一起死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梁绝抿了抿唇角,再次轻笑一声:
“是啊,我也很开心,好像忽然放开了一直被自己紧抓在手里的东西,当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只剩下安心。如果有能跟自己对话的机会,我大概会劝自己不要太执着吧。”
谷迢喟叹一声:“你不需要劝自己,梁绝。”
“那我来问问你吧,谷迢,”梁绝笑着凑近,双眼亮得像萤火之辉。
“……如果你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历经苦难,还会让他踏上这样的路吗?”
谷迢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会。”
再往前走一步,天光倏而大亮,那些破碎的建筑在半空中浮荡着,像无巢归鸟,只能在此徘徊,天空碎成一片一片,后方隐约露出藏于其后的真正的赛博朋克城市,路面已经逐渐崩塌,露出贫瘠的地皮,仿佛前几天那些奔跑,那些歌声与舞蹈,那些绚丽的迷幻都是一场梦。现在这场梦终于走到了末尾。
唯一醒目的只有那座电话亭,它醒目地站在狂风与沙尘里,清醒地等待着。
谷迢率先进入,用食指摩挲了一下硬币粗粝的表面,随即利落地将它投掷入筒,取下听筒凑近耳边:
“喂?”
“……喂?”
对面响起的声音令谷迢为止一顿。
太熟悉了。
像隔着模糊而久远的时间,万千引线汇于一点,已经逝去的幻影转身,递来了最后一片来自于他的拼图。
谷迢猛然抬头望向玻璃外,梁绝正在安静地等候,同时忍不住确认道:
“你是……?”
“嗯?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很熟悉。”
在谷迢看不见的地方,滋滋电流声盘旋着跨过电缆,跨过时间与空间,缔造一场相遇的奇迹,在同样的电话亭里,同样深绿色的电话旁,握着听筒的男人单手插兜,嘴角露出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我很意外能接到你的电话,谷迢。”
谷迢立即闭上眼,似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掐了掐眉心。
在这一瞬间里,谷迢想了很多,他刚想推断对方是来自哪一次的轮回,猛然意识到其实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于是他放弃了思维,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我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梁绝?”
一周目的梁绝意外地挑起眉:“你的声音……真奇怪,明明进入电话亭之前还跟你聊过几句,但我却对你的声音感到陌生。”
谷迢问:“是吗?我哪里让你感到陌生?”
“你的声音似乎比我身边的谷迢更……柔软一些。”
一周目的梁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电话亭外,小拇指轻轻蹭了蹭话筒冰凉的表面。
“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还是因为什么人……?”
不知为什么,谷迢无端从梁绝的声音里听出了试探,干脆道:
“嗯,有人改变了我,我希望他能有个好结局。”
一周目梁绝的声音莫名变得有些艰涩:“是、是吗?那他一定很好吧……”
谷迢一猜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一周目梁绝听到另一边传来男人略显无奈的轻笑,非常少见,于是他有些怔愣:
“你在笑什么,谷迢?”
“对,他很好,他是我见过最坚定勇敢的人。”
谷迢闭上眼,回想起记忆里一周目的梁绝从电话亭里走出后,望向自己时那极其复杂又些许释然的眼神。
当时的谷迢没有看懂也没在乎,但现在他已经懂了。
“我当时其实很喜欢他,只是我太迟钝,在他死去后,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感情……他现在,就在我身边,也正在跟我通话。”
一周目的梁绝喉头哽了一会,最终了悟地笑道:“原来如此……你来自未来吗?”
“是的,我来自未来。”谷迢的声音顿了顿,“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梁绝,我都会告诉你。”
于是,一周目的梁绝问:“你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吗?”
“……我早就不是了,梁绝。”
谷迢无奈地说,指尖敲了敲话筒。
“你应该问一些更重要的问题。”
一周目的梁绝认真道:“这就是更重要的问题。”
谷迢仰头注视着电话亭深红的顶盖,喉结滚动几下,才找到声音:
“我很想把关于未来的一切都讲给你听,但是刚刚,打电话之前,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我该把问题抛给你了……梁绝。”
“如果你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历经苦难,还会决定踏上这样的路吗?”
“当然会。”
谷迢毫不意外能听到这个答案。
“因为这是我的英雄主义。”一周目的梁绝如此回答。
“而且……能在未来与你再次并肩,会让我觉得苦难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谷迢勾了勾唇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应道:“……好。”
他们并非会因为这一次时空的奇迹而停滞脚步的人,于是互相告别,挂断了电话。
就在听筒放回原位的瞬间,谷迢转头看向电话亭外骤然翻转变幻的景象,玻璃反射着五彩的霓虹灯光,深灰色的楼宇高大,顶端隐没在云层与汽艇之间,一条不见尽头的道路一直向外延伸而去,远端的地平线还有最后一抹未燃尽的夕晖。
梁绝推门而出,与满脸困倦的谷迢并肩站在一起,为了更贴合人造人的身份,他们的耳边分别挂着一只颇有科技感的耳麦,像西方神话中精灵的耳羽,穿着透明的雨衣,修身贴伏的黑色内衬,虚拟的脊柱会随着他们的呼吸亮起,在幽暗中散发着悠长的微光。
他们互相倾耳,简短的交谈了几句,随后转身踩着大路向尽头走去。
一周目谷迢的目光一直落在梁绝身上,却不知道像这样早就习惯的跟随,已经是最后一次。
但他们都没有回头。
……
梁绝看谷迢放回话筒,转身推门走出,原本平静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随即转脸望来:“梁绝。”
“嗯?”
谷迢的语气轻松,甚至隐约带着些期待:“该你进去了。”
目送梁绝走进电话亭,谷迢听见队长们的闲聊,还没等他专心留意他们的话题,就听见阿尔杰一声活泼的:
“——小考拉,你怎么看?”
谷迢耷拉着眼望过来,用眼神表达疑惑。
“我们在聊那个开启副本的东西。”HD双手环胸,见状补充道,“还有祂真正的名字。”
“所有的机器都曾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阿尔杰故作神秘地敲了一个响指。
“——克里斯托弗。”
听完后,谷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你们在聊图灵?”
“那位伟大的人工智能之父。”
马枫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太阳的姿态,旁边的东枝贺、西祝章、阿尔杰和赛琳有样学样,五个人并肩高举双臂,远看活像某种献祭现场。
“有没有可能‘克里斯托弗’就是我们那个神秘朋友的名字?”
谷迢:“……”
米哈伊尔扶额叹气。
孟一星忍无可忍:“……够了啊,说话就说话,不要再做出这么神经病的姿势了!”
赛琳仰望天空:“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感觉这个姿势非常舒服,有利于伸展筋骨。”
西祝章:“是啊,你们要不也试试?”
陆燕一脸惨不忍睹。
HD早已适应这群人时不时的抽风,感谢被雾尼锻炼出的强大心脏,留意到表情淡定的谷迢,忽然有所猜测,于是开口问:
“……还是说,那个神秘朋友的名字,你其实已经有头绪了?”
谷迢点了点头:“嗯,我在梦里想起来了。”
人造的太阳辉光转瞬熄灭,其他人马上就放下手臂,一起出声:
“咋不早说?!”
“因为昨天晚上我要来了冰箱,输入之后发现触发了第二个开启机制。”
【开启失败,检测不到‘我’的所在。】
谷迢说:
“所以我猜,我们需要在无喉者身边才能打开它。”
“啧。麻烦。”
东枝贺不满地一咋舌,“那它要是一直不出来,我们岂不是需要主动去找它?”
“不会的。”
谷迢望向电话亭,沉凝的眸光代表他正在思考。
“它一定会出来,为了某个永远不会达成的目标。”
第293章 衔尾
一周目。
第六天。
上午九点。
各小队的队长们齐聚天文馆,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焦躁,还有一丝微末的血腥味。
那群狼狈归来的人们背着昏迷不醒的谷迢,带回了一个不祥的噩耗:
——有什么要在这座城市里诞生了,那个新生的怪物甚至可以调取系统封锁道具库的权限。
某个空洞自从消失后一直隐约如鲠在喉,如今它越扩越大,终于成了众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黑洞。
海因里希眉头紧蹙,语气紧绷:“你们才跟它打了一个照面,保不齐它还有其他没用出的手段。”
陆善博沉思一会,转头问:“听说它还夺走了冰箱里的道具?”
阿尔杰给自己包扎好腿上的伤口,点了点头。
宋云福一脸菜色:“把大脑放冰箱里……亏那帮机器人能想得出来,这不串味吗?”
候蓬莱抱住脑袋,崩溃道:“这是重点吗我说?!”
“对,不管是大脑还是豆浆,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冯咏歌给孟一星包扎完伤口,顺手拍了他几下。
“怎么说,孟队,你们有头绪吗?”
孟一星忍痛活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时忽然察觉到空气骤变,抬头看去,天文馆内虚拟的星星摇摇欲坠,在下一秒轰然崩塌!
“躲开!”
嘎啦咔哒……触目惊心的断裂声越来越大,其他人像被惊扰的水面,瞬间如涟漪般四散,任凭崩溃的石砖倾塌进地表,将众多行星模型砸落在地,溅起浮荡的尘埃。
整个天文馆不知何故坍塌了一大半,导致猝不及防的玩家们有一半埋入废墟中,等他们挣扎着拨开挡在眼前的黑暗与浮土,抹去脸上身上流下的血,握住同伴们伸来的手重新挣脱后,抬眼只见漫天陨星如骤雨冻结,危险的红光冲天,在视野边缘不断地闪烁。
原本目不可见的空气裂开一道道缝隙,像皮肤被剥落后,露出由黑暗、数据流构成的内里,零散地分布在众人的手边、脚边、脑侧,只空出一条能简单行走的道路与不大不小的空间。
道路很短,尽头只通向演讲台,此刻一大半天文馆沉成废墟,那颗蔚蓝色的地球模型正巧砸在演讲台的后方,模型中央是弥散如螺旋般缓慢转动着的星云,时不时露出一个两个碎片,凑近观察时,才发现里面是任意一个游戏副本中的场景。
玩家们背靠背聚在一起,碎片却越漏越多,堆积成无数个幽灵般的人形幻象,像那些死于此地的玩家们不甘的化形,如机械般挪动、穿梭,期间有玩家试探地触碰它们的温度,只得到一个径直从中穿过的手心。
接着,一个虚拟的红色进度条出现在演讲台上方,上面的数字极速推进着,眨眼间就已经来到了60%。
各队队长们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直觉预感一旦达到100%,将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即将发生,但他们都无力改变,只能注视着它,像在注视着一个注定的死期。
“这下怎么办?”
“那进度条是什么东西?要炸了?”
“我们不会要完蛋了吧!!”
“我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
……只有你。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道路,它的终点早已经展现在你眼前,以一封遗书的形式。
但是你仍然不甘心,一定要亲自来看一眼结局——这就是结局了,没有奇迹发生。
一旦进度达到百分百,“他”就将彻底消失,等再次出现时,不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无论态度如何,都不会再是曾与你并肩的那人。
……“他”已经放过了你一次。
而这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谷迢闭上眼睛,最后提起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重伤未愈的身躯发出抗议般的剧痛,原本属于他的肢体在这一瞬间变得僵直,无法再自如控制,只能力竭般向前倾倒而去,瞳孔中映出逐渐逼近的地面——
但他没有摔到。
四面八方非常及时地伸来几条手臂,同时妥善地支住谷迢的身体,将他扶稳,并在收回时投来或关切或平静的目光。
“诶你小心点。”
最近处的孟一星没有收回手,干脆扶着他站起来。
“伤成这样就别起来了,你——”
“扶我上去。”
谷迢打断了他的话,咳嗽几声,忍耐着身上的疼痛,用力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气,努力站直起身,金瞳中敛着明灭,一如静待风吹而重新燎原的火苗。
“我搞明白了这个副本……并且之前,我本来想找你们说一件事情,只是被副本开启打断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们……告诉你们所有人……”
孟一星眯了眯眸子,最后将目光投向唯一干净的高台:“那你先省点力气再说话吧……我把你送上去。”
那道猩红闪烁的进度条仍然在不停地推进。
而此刻,四下皆寂。
各个队长们的身影尽敛于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无数个历经艰险愈发锐利的目光齐齐交汇,聚焦在演讲台中央的男人身上,庞大的地球模型则成了整个台面的背景板,那不断涌动的星云则像大气层流转的云雾。
谷迢撑着桌面,敲了敲话筒,随着一声象征开启的嗡鸣掠过众人耳畔。
在他们的眼中,孤狼玩家的脸上血痕未拭去,金瞳中充盈着伤患特有的疲惫,脊骨挺直,一种极为深切的情绪从他的骨缝中缓缓渗出。
而就在谷迢站上的那一刻,进度条的推进仍然持续着,只是不知为何变得缓慢了很多。
但他没有察觉,或者是察觉到了也不甚在意,而是将话筒调节到合适的高度,面向台下开口:
“我就直说了,我已经明白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这个副本是针对我们所有人的陷阱,那个无头怪物需要足够量的信息加速成长,我们则会成为它的养料。”
耿曙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陨灭为碎散的尘埃,某种幡然醒悟的情绪成为后知后觉的执念,将游戏中经年累月的血泪与沉疴,最后尽数化作谷迢语言中的积雪,每一片坠落的雪花都沉了千钧之力,妄图力拽住某个已经逝去的幽灵,挽回一个即将远去的结局。
谷迢的声音到此忽然微妙地一顿。
有一封铭印在记忆深处的遗信,随着被逐一搭建起的轮回梦境,徐徐展开,如明亮的信标一般,字迹清晰、遥远、闪耀、温暖。
【谷迢:】
【……不过我知道,有人与你同行的路必将非常艰难,除去那些志同道合的的朋友,你会跟很多人打交道,跟一些更难缠的、立场不同的人打交道,你会遭到拒绝,会被否定,更严重则是遭到背叛,信任与亲近之人的死亡,这些会让你比以往更痛苦。】
字迹行至这里时,似乎停滞了很久,久到笔尖洇出的墨迹加重,留下一个黑洞般的句点。
【……写到这里,我竟有些犹豫我的决定了。】
【但我也希望,倘若真的到了哪一天你不得不需要他人的支援时,请不要再吝啬求助,也不要将自己的性命如弃敝屣,因为你的存在,一直都是我眼中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流亡游戏出现了一个可以彻底结束它的突破口,我站在这里,仅是作为一个通知者和请求者,我……”
“……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似乎没想到谷迢会说出这样的话,骚动像涟漪般从台下扩散开来,众多人的表情有所松动,或意外或惊讶,又或是犹豫,而犹豫的情绪过后又转瞬变为坚决。
【对不起,擅自让你成为我藏到最后的一张王牌。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最后一点机会,去争取一丝有可能胜利的希望……我只是想让它能来得更早一些,所以我也并不算倒在黎明之前。】
“……但我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也知道你们都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们拼尽全力抵达至今,只是想再次回到我们所牵念着的人间……”
此刻群星像长明不灭的灯光,照得视野恍惚一片,难以辨别究竟哪里才是华胥一梦,哪里才是现实罅隙。
众多的视线晦暗不明,真实的人们身边时不时穿插着游戏的幽灵徘徊游动的幻影。
而在无边人群其中,谷迢瞥见那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影。
他的灵魂不禁为之一颤。
【只是我还想跟你再同行一段路,最终竭尽所能还是只能停在这里。很抱歉,谷迢,接下来的路,要留你一个人走了。】
那道幻影带着笑意,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投来温和的、熟悉的注视,似乎决意要听他把剩下的话讲完。
“……我……有一位队友。”
有一种莫名执念在灵魂深处扎根,以不死不休的力度顶翻了原本排序好的腹稿,驱使谷迢重新发动哽塞的声带,哑声说。
“如果没有曾经发生过的意外,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更熟悉、更了解他……”
就此,被压抑已久的思念彻底翻涌,谷迢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人群边缘的幻影,用视线描摹他的发丝、眉眼、鼻尖、唇角。
“……他陪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而自他走后,我也迷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哪怕到了现在,我仍认为,此刻站在台上演讲的人应该是他,而我只会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未来一切未知的风暴,甚至是世界的坍塌……如果我当时能直白一点、能勇敢一点、能温和一点,我认为我们就绝对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结局。”
谷迢与那道幻影隔着人群与时光对视。
“一切都只差一点——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明白我会为这一个遗憾而悔恨终身。”
【……而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些死亡都不能阻碍你,你始终都没有被任何人、哪怕是我,所束缚。在我的眼里,你从一开始就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无论哪条路,全部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幻影摇了摇头,眸光刹那破碎。
谷迢的声音就此一顿,他终于察觉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
而在他认真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后,头顶的进度条终于慢吞吞走到了末尾,有什么已成定局,但谷迢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他脚步匆匆下台,交错让过其他正在讨论的玩家们,也没有搭理背后喊自己的声音,而是循着记忆里的印象,径直往幻影所在的角落走去。
……那里当然是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失落。
谷迢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转回身,耳边响起破空声,有什么被隔空抛过来,落进他下意识伸出接住的手心。
他低头看去,是一枚熟悉的硬币。
“你溜下台的速度太快,错过了这个。”
HD收回手,若有所思看向谷迢刚刚所赶去的方向。
“你要去找什么人吗?”
“刚刚那里……”
谷迢刚想问出口,随即话音一转。
“算了,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HD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这通电话,我们都觉得你来打比较好。”
谷迢抿了抿唇不语,指尖摩挲着硬币粗粝的花纹。
“至于其他人,你不用担心。”
HD说着,忽然很轻地弯了弯唇角,一抹笑容从他的脸上转瞬即逝。
“讲得很不错,谷迢,无论如何,我们都会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谢谢。”
谷迢向他和他身后安静投来注视的人们道谢,转身走出天文馆,无视了那些开始破碎的天空和已经漂荡起来的地面。
他径直走向电话亭,将硬币投掷进去。
滋滋电流再次跨过时间与空间,恰似恒星的光辉跃过千万光年终于抵达此地。
抵达第四周目。
抵达第六天。
抵达未来。
寂静的电话亭内,话筒被男人取下,凑近耳边:
“喂?你好。”
“……梁绝?”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某种极大的不确定,梁绝甚至能听得出他句尾轻微的颤抖,于是出声安抚了他,语气温柔至极,像一场即将弥散的梦:
“嗯,是我,谷迢。”
“我……”
一周目的谷迢忽然抬起手挡住眼,指尖抖动几下才恢复平静,低声哽咽着说。
“我……有点想你。”
梁绝似乎笑了一声,但依稀能听见他的话音也开始哽咽:
“嗯,我也很想你,谷迢。”
这句话像一颗猝然将整个人裹住的棉花糖,柔软包容又甜腻,谷迢掌根用力抵住跳动的眉心,闭眼攥紧手指,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委屈,疾声质问道:
“所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梁绝,你甚至还想让我忘记你,难道……难道就不怕我恨你吗?别道歉,我不想听见你的道歉——你——你说点别的,说点别的吧……梁绝,你为什么不说话?”
梁绝偏过头,眼眶的酸涩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只能努力眨着眼睛,喉结滚动着,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想你这样痛苦”,想说“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这样痛苦”,想说“你快去结束这场游戏”“快去重新回到现实里”……
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通电话的意义就是他此刻仍然站在这里的意义,是谷迢历经轮回,仍能在灯光下真切地与他接吻的意义。
于是梁绝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珠,轻笑着说:“我喜欢你,谷迢。”
一周目的谷迢声音骤然顿住。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梁绝说。
“我也很爱你,很爱很爱——只是我的表达方式也过于自私,曾自私地认为你自己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局。你习惯独自一人行动所以不想合群,而我又何尝不是在把所有能帮我的人推远……这么一看,其实我们都是孤狼玩家。”
“我真的很爱你,谷迢,希望你一定要相信。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必须要往前走,往前虽然会很艰难,但是在未来……我们还会再见……”
梁绝深呼吸,双手攥紧话筒,眼神坚定泛着泪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谷迢,我们一定会在未来重逢。”
他们的通话被骤然切断。
梁绝挪开话筒,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人群边缘,与他们一起抬起头,看向演讲台——
有人孤身立于其上,背景是流转的星云与停滞的地球,举手投足间却尽显某种倾尽一切的决绝。
谷迢的金瞳明亮坚定,声线沉若磐石,头顶光辉洁白灿烂,孤独的影子于并起的鞋跟处被拉扯得很长,但他只是将背脊挺得很直,似乎有来自过往的幽灵,在无声处安静地投来注视。
而似乎被光线晃了眼,谷迢的视线下瞥,骤然与未来的幻影对视在一起。
故事仿佛接近尾声,但却是故事即将开幕。
时空的帷幕正在缓缓上拉,莫比乌斯环如迢迢星辰般闪烁,巨蛇衔尾,虽然周而复始,但结局却已经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地面上的人们对此仍浑然不觉,他们彼此倾耳相谈,而遥远天幕深处,理应会倒映出无比璀璨的群星。
第294章 第二天(4)
梁绝刚出电话亭就被谷迢抱了个满怀。
他怔了一下,随即回以一个结实的拥抱,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比你知道的要早一点。”谷迢回答完,松开手,凝视着他。
“在我踏出电话亭时,有一段记忆忽然插入我的脑海,在看到你的幻影的瞬间,关于那时候模糊的印象才骤然清晰。”
梁绝嗫喏了几声:“真是……神奇。我看到了很多人……他们都在看着你。”
谷迢不语,偏头凝视着梁绝,看着他的表情从悲伤中浮出几分惊艳般的笑意,于是挑了挑眉,问: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梁绝故作思考,随即瞥见谷迢略微屏息的表情时,忍不住闷笑几声,搂紧谷迢的脖颈往他的唇角轻吻一下。
“非常帅气,大演说家。”
谷迢非常顺从地领受了这个充满赞誉的吻,进而低首抵着梁绝的额头,还没等再说什么,就听见旁边响起几声充满暗示的咳嗽。
其他队长原本守在电话亭的不同方向,见他们平安完成通话任务,正聚拢过来。为首的孟一星见他俩还在旁若无人地贴贴,没忍住提醒一下:
“诶,我们还在这呢,诶!”
旁观的赛琳双手环胸,一脸姨母笑。马枫的笑跟她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梁绝后知后觉地放开自己的手:“不好意思……”
谷迢不满地抬起头,咋舌一声。
“这有什么关系啦,大战在即,想抱就多抱一会。”
西祝章笑嘻嘻,单手叉腰道。
“支线任务完成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回天文馆等着,还是直接杀去那个无喉者的老巢?”
“都可以。”谷迢沉声说着,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伤,改口道,“……可以再休整一会,我们还有时间。”
米哈伊尔不满地皱眉:“我们不会是累赘。”
谷迢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次我们的目的不是跟它以命搏命换取生机,而是想办法摧毁冰箱里的大脑,并把那个红衣召唤出来,只要那个怪物还想取回它的大脑,那么早晚会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马枫耷拉着眼,吊儿郎当探头问:“我没有打击士气的意思哈,但总得有个底,主要想问,假设这次失败了,还有下一个能挽回的机会么?”
谷迢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被梁绝用力攥紧,他看着面前这群人不掩疲倦,但仍精神奕奕的容颜,恍惚间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击中。
他们的身影与轮回中上百张相似的面容隐约重叠,不止是他们,还有许多谷迢在这个轮回中还没有见到的、还不熟悉的人的面容。
“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这次失败,它会变得更难缠,会带来更多无可挽回的、本没有必要的牺牲。但是……”
尽管知道马枫所问的意思是指接下来的战斗,但谷迢很难不想起那些穿梭在脑海中的过往碎片,由此,他对着众人,唇角牵起了几分弧度。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失败的。”
我们……从来都没有失败过。
……
就在众人商讨好对策,陆续回到天文馆整备的同时,副本之外的战斗仍然持续着,其中一方已经疲于应付,于是象征系统的蓝色光团已经愈发黯淡,由它支撑着的副本一切都濒临崩塌,苍白的天光之下,聚在一起的玩家远看像一群漆黑的蝼蚁,数据流自穹顶不停淌落,像缠绕在其外的系带。??:“还要继续吗?在第七天的终局到来之前,我会奉陪到底的。”
系统:【……我不明白。】??:“这没有什么好疑惑的,我就是你所努力过的最终结果,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结果不是耿曙想看到的,也不是他希望的。我要告诉你多少遍,他已经死了很久,而对这个结果,你最清楚不过,为什么仍然不肯承认?”
系统:【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再见一面,之后呢?”
系统:【然后……】
蓝色光团陷入沉默中,思考时崩开几次灼烫的火花,最后如同重制般,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系统:【为什么这次进入副本的,是那几个人类玩家?你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战胜那么多敌人,毕竟他们已经失败了三次。】??:“你也认为他们失败了吗?”
系统:【难道不是吗?】??:“……我挑选他们进入副本,是因为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当年,在‘母亲’的身躯与我彻底融合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率先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倒塌的天文馆。”
“那时的谷迢想杀掉我,所以他第一次向那么多人求助。而演讲结束后,天文馆倒塌的阴影浓郁得像一片最静谧的宇宙与海洋,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于是,正如谷迢想孤身前往夏国的那一晚,依旧是那群人率先做出了选择,他们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如同拨开凝滞的海面,搅混了轮回中熊熊燃起的血与火,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地向谷迢走去。”
“而正因为他们率先做出了选择,才有更多人决定向谷迢伸出手……之后的轮回中,次次如此。”
他们拨开那些惊惶不安的踌躇者,拨开那些洪流中的黄金时代、那些过于卑微的祈愿、那些静滞流淌的星辰,默许了时间的利用,仅为谷迢一人献上了命运的柄权。
——于是他们上前。
【无论如何,那群人都会选择那个孤狼玩家?毕竟他曾那么冷漠、那么孤僻、那么不合群。】??:“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这样的人存在,很不错。”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群人。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像梁绝、像谷迢这样的人。】??:“我也不明白,但我明白能被这群人所选择,是你我永远都无法拥有无法奢求的东西,这是独属于谷迢一人的奇迹。”
……
玩家们重新回到那座酒吧。
调酒师像初见时那样擦拭着杯子,察觉到他们归来的脚步声时,抬起头,熟稔地说出那句已经听惯的欢迎词:
“——欢迎回到‘夏国’。”
随后,98似乎察觉到他们发生微妙改变的气场,再次开口:
“希望我以后不会再对你们说这句话。”
梁绝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地抬眸:“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了吗?”
98非常人性化地耸了耸肩:“当然,你们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前两次离开这里的时候,随后我重新睁开眼,就又与你们在此重逢。”
梁绝笑了笑。
“那么,作为饯别礼。”
98再次迅速地为众人调了一杯酒,考虑到梁绝的酒量,甚至给他单独做了一杯低酒精版。
“一杯‘流亡’特调——请各位慢用。”
马枫新奇地端起酒:“嚯,这次是免费吗?”
98:“当然。”
谷迢抬头,看见机械人脸上首次露出的笑意,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总是只差一点就能意识到这股熟悉感来自于谁。
而注意到谷迢的视线,机械人转过脸,将面前的酒放在男人面前:
“你们离开之后,夏国也会闭馆了。”
“诶!既然如此,大家趁现在来碰杯吧来碰杯!”
阿尔杰举起喝了一半的酒,忽然有些兴奋地提议道。
“为接下来的战斗!”
“可以啊,说不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么齐全了。”陆燕嘴上依旧不饶人,“希望大家都死慢点。”
“这个时候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啊!”东枝贺扶额。
马枫:“诶——爽!”
米哈伊尔:“再不碰杯,我就喝完了。”
赛琳:“好耶!干杯——”
孟一星:“希望流亡早日完蛋!大家早日回归现实!”
HD:“敬明天,敬希望。”
西祝章:“诶,那两个人走什么神呢,快过来快过来!”
梁绝若有所思地看了98一眼,随即在众人的招呼声中笑着举起酒杯,转头看向没有什么动作的男人:
“谷迢?”
谷迢收回视线,只能敛起思绪,端起酒杯,与其他人碰了碰。
璀璨的灯光下,所有酒杯边缘轻轻磕在一起,水液的颜色流光溢彩,像一场永不老去的春天。
在与众人碰杯之后,谷迢又倾斜手腕,与梁绝单独碰了一次,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敬过去。”
梁绝笑着听他说完,同样低声回以一句:
“敬未来。”
……所有人怀着壮士断腕、一去不回的悲壮心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天文馆内的灯光开始不停闪烁,在最后一秒,四下皆暗,只余留星球的投影,冷漠又事不关己地旋转。
而隆隆的崩塌声也越来越近了,或许再过不久,这场豪壮的碰杯、这座天文馆也会像周遭的建筑一样,被埋没在废墟之下,湮没在宏大的数据流中。
“这里要闭馆了,诸位请离开吧。”
98不知从哪拿出一盏小夜灯,按开开关,灯光莹亮如雪辉,温暖如春。他依旧站在吧台后,平静地擦拭酒杯,说。
“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见,这是我能给予你们最后的祝福。”
孟一星向他道谢,随后对其他人说:“那我们走吧。”
众人陆续离开夏国,最后吧台前只剩下梁绝与谷迢两人。
梁绝不知为什么仍然不肯走,注视着98,执着问:“你真的没有名字吗?”
“我的名字一开始就告诉你们了。”调酒师低头不再看他,专心致志地擦拭杯子。
“98,这就是我仅有的名字。而我选择在此庇护你们,也仅因为你们是我唯一反复来此的客人。”
谷迢注视着调酒师,忽然问了一句:“你诞生于一周目的夏国中,对吧?”
调酒师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谷迢已经有所了悟的目光。
一周目的梁绝对于某人所残存的印象仍然是系统不舍得摒弃之物,于是祂将其重新捏造,重新塑形,赐予机械的身躯,赐予某个特殊的数字,独自守着这一段黯然的长夜……但无论如何,自新生之后,跨过数次轮回,终究不再是“他”。
“098”笑了笑,对他们狡黠地眨了眨眼:
“——很期待总有一天,我不必再守候着这一段长夜。而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不会太久。”
第295章 第一天
狂风裹挟沙砾席卷而立来,无法维持稳定的数据流在云层之间奔涌,已经碎裂大半的天空沉得像黑夜。
以谷迢与梁绝为首,众位队长在他们两侧一字排开,站在天文馆外的台阶上,仰望着逐渐弥散的天光。
梁绝掏出怀表,弹开表盖瞥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已经开始混乱,三根指针仿若角逐般在刻着数字的圆盘上你追我赶,仿佛遗忘它们原本的职责是为了标注时间。
孟一星将武器随身收好,转头看了一圈:“就目前来看,我们之中能不受无头人限制的只有谷迢一个吧?”
梁绝点了点头:“是的。”
谷迢收回望向街道的视线:
“你们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打不过就撤。”
一旦被封印了那些稀奇古怪的道具与最趁手的武器,他们这群人仍然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躯,由此与坚硬的钢铁军团对仗,必然会付出更多更惨烈的代价。
陆燕有些不爽地活动膀子热身:
“所以这算什么,怎么还能特殊对待的,有本事别用这个技能,让我们一起揍它。”
东枝贺吹了声口哨:“支持正义的围殴。”
阿尔杰望着谷迢若有所思。
留意到他的沉默,赛琳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呢,阿尔杰队长?”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事情!”
阿尔杰转过头与其他人对视,蓝眸闪亮,充斥着如孩童得到最趁手的玩具而兴奋的光。
“只有小考拉可以避免被封锁道具库,那么我们岂不是可以把自己的道具和武器交给他保管?”
众人闻声一顿,互相对视一眼。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谷迢,确认道:“你现在有多少道具?”
“不多,连道具库的四分之一都没占到。”
谷迢面无表情说。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还是一个新人。”
“好的好的,区区新人小考拉。”阿尔杰一脸调侃,竖起OK手势表示了解。
梁绝掩去嘴角的笑意。
马枫双眼发亮:“我靠!要是这么说,我这边可攒了不少好东西……”
东枝贺搓了搓手,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诶——我觉得我们都想一块去了。”
孟一星一拍手:“对啊,可以把道具给谷迢保管,到时候再让他给我们丢过来也行!”
另外几个没说话的已经站在旁边,开始翻看道具库,思考该给谷迢丢什么样的道具。
谷迢点头同意他们的提议,言简意赅道:
“挑好道具之后给我。”
一群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
旁观的谷迢胳膊被人碰了碰,他不用想就知道身边的人有话要说,于是转头与梁绝对视:
“怎么了?”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使用多少冷兵器?”梁绝问。
谷迢认真想了一会,决定谦虚道:“我会的不多。”
梁绝眉头一挑,立刻笑出声:“我不信。”
“好吧,二周目我们认识的时间比较早,于是那个时候,南千雪教了我很多。”
谷迢干脆坦白。
“基本上流亡玩家常用的武器,对我来说都没问题。”
梁绝的话音里染上了“果然如此”的感叹:
“这才对嘛,那我这个武器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谷迢的心头一跳,低头看见梁绝递来手中的匕首:
“你要把自己的专属武器借给我用?那你呢?”
“拿着,我不差这一个武器。”
梁绝强硬地将匕首塞进谷迢手里,随即舒展眉眼,笑了笑。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给我用,早晚会被封锁进道具库里,不如留给你让它发挥出价值。”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谷迢就没有再拒绝,接过匕首,柄端还残留着梁绝的体温:
“这个武器什么都能变吗?”
“是有条件的,需要使用者至少对所变形的武器达到入门基础。”
梁绝观察着他的表情,干脆提议道。
“——不如试试?”
谷迢垂睫注视着匕首,金瞳中泛着沉静的光芒,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思绪从他的大脑流出,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他的掌心,化为匕首逐渐亮起的光芒,锋利的刀身转瞬被拉长,结实的柄端砸落在地面上,被男人忽地振臂刺出,明亮的枪尖穿透氤氲,赫然亮相。
“我一直觉得……赛琳的武器很帅气。”
谷迢握着长枪,欣赏完后又就地一敲,将它重新变形,变成一把长柄大斧,寒亮锐利的斧面比男人的脑袋都大两三圈,在他握着掂了掂后,颇有份量地往肩上一抗,姿态云淡风轻,语气略有遗憾。
“可惜我不会使用旗枪。”
“如果你想的话,我觉得赛琳队长会很乐意教你使用。”
梁绝退到一旁,看谷迢适应着那些冷兵器,不由得再次感慨。
“……你擅长的武器比我多很多。”
谷迢卸了架势,将手中的重剑重新变回最初的匕首,简单道:
“也还好,够用就行。”
梁绝安静地点了点头,忽然被谷迢拉住手:
“那么作为交换……”
谷迢掏出自己的不归刃,塞进梁绝的手中,那把近一米的骨白色长刀刀面上掠过一瞬惊艳的暗纹:
“我的武器给你,我一直很喜欢这把刀介绍上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持刃破风,斩断那些梦魇般纠葛的来路,永不回头。】
梁绝也看到了,他的表情柔和,轻应一声:
“嗯,我也很喜欢。”
……
天空已经彻底混乱了起来,天空被白昼与黑夜占据,阴暗的云层压得很低,眨眼间已经开始飘落雨丝,连同不知何处飘来的枯黄枫叶交织在一起。
还算完整的街道两侧,空气忽然崩裂,似乎与真正的都市空间衔接在一起,近十几米高的裂缝中隐约露出一座冰冷都市嶙峋栉比的轮廓,那里的天空仿佛永远定格在黑夜中,绚丽的霓虹灯光不停扫荡着。那座真正的未来之城,终究成了玩家们只听说过却从未踏足的神秘之境。
熟悉的机械人军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端着精良的武器,穿过空间的裂缝,穿过浮荡的昏黄尘雾走来,一双双冰冷猩红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街道尽头的玩家,而被瞄准的猎物们不禁感受到身体伤口处传来的隐痛。
冰冷的军团从两头包围而来,颇有一副要彻底歼灭玩家的架势,堵住了街道,令他们无法逃脱。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后方是天文馆倒塌后的废墟,废墟之外还是一片废墟,废墟连成了整整六处,都是他们一路走来所留下的痕迹,都是被他们摧毁的,留存在这个副本中的人类文明。
来路已经被彻底斩断,他们回头退无可退。
但是……战场上的第一枪,已由人类来打响。
“砰——!”
三枚子弹呼啸着击中为首一个机械人的脑袋,将其中大脑般纠缠的线路彻底崩解,它一脸人性化的茫然,在世界重置于黑暗之前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如被腐蚀的铁塔般逐节倒塌在地。
【枪械:7/90.(极难成功)】
掷骰声这才后知后觉般落地,发出冰块碰撞般清爽的脆响。
人类方之中的枪口飘着一缕极细的白烟,HD的瞳眸冷静得如海上冰川,透着剔透的蓝。
拿下第一滴血的男人熟练地拉栓换弹,臂膀上具有力量感的肌肉绷紧,如死神般再次瞄准。
枪口之前,一道敏捷的影子跃起,金发耀眼,蓝眸却有着与HD相反的戏谑笑意,仿佛所有的一切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神明的玩笑。
阿尔杰拔出腰间的细长佩剑,属于他的专属武器其实是一把柄手绣有毒蛇图案的击剑。
他猝然逼近,刺出一击,钢剑穿透了面前机械人的脑袋,迸出无数短路似的火花。
而就在前排的几个机械人纷纷举起武器,窥视许久的白雾如蛇般缠绕融合进身躯,令它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手指,去扣动扳机。
最后它们的视野中只闪过一道纤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影,与被她毫不留情劈落的、亮如极昼的短刀锋芒——
就此,战斗正式开场,枪声与炮响齐鸣,他们凭借血肉之躯,竟一时碾压住了钢铁军团的前进之势。
而谷迢握着鹿角匕,踹飞一个冲上来的机械人之后,再度拧眉观察,对旁边的梁绝摇了摇头:
“它没有出现。”
“要先消耗我们的体力吗……”
梁绝挥鞭将面前的几个机械人打成两半,沉吟一声,目光扫过战场,仍有紧促的焦虑感涌上心底,令他咬了咬牙。
“人还是太少了,如果能多一点……”
“能撑多久是多久吧——躲开!”
米哈伊尔的声音忽然紧绷,梁绝脚下一空,但好在他反应及时一跳,堪堪避开了突然塌陷的地面。
副本的崩坏程度俨然再次上升了一层,梁绝原本所站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逐渐扩大的空洞,里面奔涌着险些将他吞噬进去的数据流。
梁绝站稳后,立即向其他人预警:“大家小心脚下!注意不要踩空!”
然而地面的崩坏在他说话的间隙变得更加快速,众人的抵抗圈已经被迫不断后缩,与围上来的敌人距离越来越近。
孟一星一枪击飞机械人的脑袋,转头时颊边多了一道新鲜出炉的口子,大喊:
“向后撤!往那些废墟上躲!”
奇怪的是,在这如沼泽般下沉崩碎的地面里,只有那些建筑的废墟完好无损,它们安静地堆积在这里,成为人们仅存的落脚点,稳妥地给予了最后一次庇佑。
谷迢落在最后一个踏上墟岛边缘,猛地转身,扛起火箭筒,空洞黝黑的炮口对准了身后穷追不舍的机械人们,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一发火箭弹下去,硝烟滚滚翻腾,目之所及尽是火焰与焦黑的石砖,报废的机械残肢零落满地,整个军团霎时灭了一半。
谷迢紧紧护在梁绝的半米左右,锐利而清醒的目光如鹰隼般逡巡整个战场。
他的耳畔一时充斥着隆隆枪响、飒飒挥鞭声、刀锋掠过寒芒、空弹壳落在地面上……无数声音络绎不绝,只有一处极其寂静的地方静默燃烧着火焰,火焰随即变为无数个数字函数与连接它们的线条。如果你想,万事万物都可被计算,万事万物最终都将被归纳于冷酷的数字与算法之中……
“——梁绝,让开!”
身后忽然响起谷迢的一声暴喝,梁绝收回长鞭顿住脚步,毫不怀疑地往后一跳,衣角堪堪擦过凭空抓来的手掌心。
他侧头,余光瞥见火焰中被撑开一道足以容纳藏身的空隙,瞳孔中映出无喉者抓空时充满不甘的轮廓。
紧接着,凌冽的寒光裹挟破空声杀到,一面半米宽的斧刃凭空挥落,径直砍断那支胆大包天的手臂,力度大得深深嵌进废墟之间,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为之颤动了几瞬!
谷迢握着柄端落地,抬头时金瞳亮得过于璀璨,如太阳剧烈燃烧时的辉光之芒。
他森冷着脸,将巨斧挪动几下,从废墟中重新举起,目光望向火焰中被开辟出的通道。
无喉者捂着那支被斩断的手臂,声音里充斥仇恨与惊惧:
“父亲……!”
“别乱认爹。”
谷迢冷声说完,手中的巨斧寒光如冰。
“我说过,会再杀死你一遍,我说到做到。”
无喉者在谷迢愈发升腾的杀气里惊慌不已,它下意识抬起另一只幸存完好的手臂,封锁了玩家们的道具库与武器权限。
梁绝的双手倏地一空,原本紧攥的海哭鞭已然被强制丢回了道具库里,而战场上,其他人的骂声顿时此起彼伏。
无喉者自以为掌控了谷迢的弱点:“如果你还在乎他们的性命,就把你身后的人交出来!”
但回应它的,却是巨斧毫不留情地抡来的破空声。
无喉者眼疾手快撑起一面薄薄的数据流屏障,迅速地挡住了巨斧落下,接着它向前看去——
谷迢转头丢给了梁绝什么,随即一把甩下西装外套,只穿着更方便活动的衬衫,挽起滑落的袖口,随着他抬手握住斧柄的动作,隐约露出被别在身侧的鹿角匕。
男人一言不发,单手拽松领带,毫无感情的眼神俯瞰而下,宣告着已经热身完毕,也预告着某个临近的死期。
……场面一度非常惨烈,他们脚下的废墟顷刻崩化为齑粉,飞沙走石间已然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我靠。”
其他分出注意力关心BOSS战的众人纷纷心惊,只见谷迢一手火箭筒一手由无名变幻成的长刀,追得无喉者慌不择路,往废墟深处狼狈溃逃。
“等等!道具!”
东枝贺擦了一把手臂上的血,朝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喊一声。
“我们这儿快撑不住了!谷迢!”
“不用担心,谷迢在战斗间隙抽空丢给了我。”
梁绝及时飞奔赶来,将手中的道具储存球打开,顿时从中弹出满目各色琳琅的道具与足够充足的武器。
众人火速分完,互相站起身对视一眼,自然没有错过彼此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与随即升腾的喜悦。
他们身后是步步紧逼过来的机械军团,而此刻的天光已经被深沉的夜色彻底笼罩,云层中开始落雨,但绝望与紧迫却被逐渐驱散,显得并不算寒冷。
孟一星颇有感慨:“风水轮流转啊……所以,梁队?”
梁绝将压满子弹的枪别在腰间,同时抽出挂在背后的不归刃,锋利刀面上掠过冰凉的寒光,背后是蓄势待发的其他人,抬眸时双眼明亮得可怕:
“现在该轮到我们正式反击了……诸位。”
……
其他人所在的方向战斗声音更激烈了一瞬,各种道具一时齐发,锋利的冰柱串着一整排的机械人冲天而起,火光裹挟着电闪雷鸣轰然劈落炸飞无数肢体,甚至还有莫名激昂的音乐……
在战斗的间隙,谷迢循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遥远的战场此刻如马戏团表演般各显神通,哪怕没有亲眼看到也已经从这场景的一角窥见了几分精彩。
他哼笑一声,收回视线的瞬间,那淡淡的笑意也尽数被收敛,前方的废墟中央像极了一处坍塌的舞台,碎石与断木之间只露出蒙尘的暗红帷幕一角。
无喉者被追得满身狼狈,就连冲锋衣都破了数道口子,站在帷幕上,静静呆立着,似乎有什么令它感到恍惚,而听到谷迢逼近的脚步声,才迟钝地动起来,喃喃自语:
“我好像来过这里……”
然而谷迢丝毫没有听它讲话的耐心,手中匕首一抡,万千光点汇聚重塑,一根沉重的玄棍赫然出现在他紧攥的手心中,随着将一棍挥出,面前的无喉者反应不及,被直挺挺砸进舞台废墟之中!
一时间烟尘四起,迷蒙了整片视野。
“我在疑惑一件事。”
谷迢掂了掂棍子,这根耿曙所擅长的武器令他想起了什么。
“你还记得为什么要给自己取那个名字吗?”
无喉者重新站起身,忽然感到肩膀一轻,那件鲜红的冲锋衣颓然滑落在地,几道口子横贯其中,像那人死亡时被子弹穿透所留下的窟窿。
窟窿之中只有巨大的茫然。
“算了……”
谷迢叹一口气,蓄力握紧玄棍,如离弦之箭般朝无喉者冲去!
……战场另一边,机械军团被玩家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击倒了一大半,剩下的残部已经不成气候,很快就被梁绝追上去逐一斩杀。
整个天文馆连带图书馆的废墟都被犁成平地,众人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就连原本得体的衣服早已经破烂得惨不忍睹,他们脚下是血与机油交汇成的汩汩细流,而被打报废的机械人们倒在地上,零碎的齿轮与交缠的电线,垒砌成起伏的战壕。
“真是难为老子了……”
马枫重伤不下火线,手中的长烟枪也在滋滋冒烟,他踉跄几步,终于脱力坐倒在地上,看着正在扫荡敌人的其他人。
米哈伊尔站在他旁边,低头点起一根烟,掩去身上的血气,眼窝深凹,脸上的疲倦已经一览无余。
“你们白人的黑眼圈也太明显了。”马枫如此评价。
米哈伊尔斜睨他一眼,收起打火机,伸出手:
“彼此彼此。”
马枫用力抓住他的手,借力蹬腿站起,再转头留意其他人。
东枝贺勉强维系的发型已经彻底乱套,他一手架着HD,顺手将已经报废的步枪丢掉;旁边是阿尔杰和西祝章互相搀扶着,两人不知道是谁没踩稳,脚下由钢铁堆成的尸山轰然崩塌,他们狼狈地扑腾几下,好悬才稳住身形。
西祝章:“你他妈踩稳了啊!!”
阿尔杰:“诶呀,人家一点都没有力气了——”
赛琳拄着旗枪,看向坐在旁边处理伤口的陆燕;孟一星站在飘荡着硝烟的高处,他观察完四周的情况,对下面的梁绝比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代表着安全,由此所有看到的玩家们都彻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孟一星下来问:“怎么样?”
“还是没有解禁。”
梁绝尝试唤出道具库界面失败,摇了摇头。
“谷迢那边大概还没有结束。”
孟一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我们过去看看,都怎么样?还能走吗?”
其他人投来沉静的注视,纷纷点了点头。
此刻,战场另一端又称得上是某种程度的“惨不忍睹”——无喉者完全在被谷迢压着打。
它被斩断的手臂早已经重新长出,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奈何面前的男人,屡次想挣脱他的钳制、想封锁他的道具库,最终都全部无效,只剩一种熟悉的恐惧。
熟悉的、血肉被无情捅破的恐惧。
熟悉的、骨头被逐个敲碎的恐惧。
熟悉的、命悬一线的恐惧。
最后,无喉者再次被倒裁进废墟里,它重新挣扎坐起后,终于濒临崩溃,癫狂地向谷迢咆哮道:
“能够无视我的封锁权限的只有更高一级,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无效?!”
谷迢根本不理它,而是在估计无喉者已经爬不起来之后,干脆取出了电冰箱道具,熟练地唤出解锁界面:
【“我”的名字是?】
谷迢的指尖在虚拟的键盘上轻点几下,输入了那个已经被隐藏太久的名字。
chi、
chidu、
——“迟渡”。
回答正确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电冰箱顺利被解锁,里面只有一层空间,一个透明玻璃立方体内盈着血水,血水中央泡着一个新鲜的大脑。
谷迢抽出鹿角匕,用力刺下,锋利的刀尖穿透立方体的那一刻,血水与玻璃容器即刻冻结,只有那颗大脑仍旧在跳动着,沟壑一涨一缩,布满细密的血丝。
谷迢将掌心覆下,轻而易举地按塌了因结冰而变得极易碎的外壳,将那脆弱娇嫩的大脑裸露在空气中。
他举起鹿角匕。
“不!!”
无喉者的叫声顿时凄惨起来:
“不!你不能——谷迢!!”
近乎久违地,谷迢忽然回想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想起某个已经彻底故去的人,想起他的黑发、炙烈如火的红衣,想起他脸上张扬肆意的笑,以及那次短暂切磋后的永别,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没入沉沉阴影中。
他跟那人其实根本不算熟悉,甚至连并肩作战的同伴都算不上。
……所以,也只是短暂地想起而已。
瞬息间,谷迢手中的刀光已经毫不犹豫地没入整颗大脑中,将它切成了两半,而被切开的瞬间,面前的大脑开始萎焉变色,从鲜红过渡为凋萎般的灰色,最后湮灭为纸钱燃尽后的一堆残灰。
无喉者在身后发出痛苦的嘶鸣,它整个跌进尘埃里,蜷缩着身子反复打滚,似乎在忍受刻骨铭心的痛苦。
谷迢用刀尖拨开残灰,露出隐藏其下的唯一红色,他伸出手将它取出,就此终于集齐了最后一枚硬币碎片。
“——你不是想要一个脑袋?”
谷迢忽然出声,握着那枚完整的红色硬币转身向无喉者走来。
有一种莫名不详的预感驱使它噤声,避之不及般连滚带爬向后躲去,最终只能背抵着舞台的废墟退无可退。
“你要干什么?!”
无喉者发出一声走投无路的尖叫。
谷迢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没有理会那微不足道的抵抗,从道具库里径直掏出那个电视机,不容抗拒地用力砸进无喉者的两肩之间!
滋、滋……
呲啦呲……
刺啦——咔……嚓呲……
滋滋……滋滋——
无喉者的抵抗逐渐衰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电视机屏幕自动亮起,不停闪烁着雪花点与彩色几何图谱。
与此同时,以无喉者为中心,整个副本都停滞了下来,包括那即将崩塌的天地,与不停泄露的数据流。
谷迢敲了敲电视机的屏幕,只见上面的图案骤然定格,几秒后,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投币界面。
“……”
谷迢蹙了蹙眉,试探性地将手中的红色硬币抵上去,在与屏幕接触的刹那,硬币骤然变得虚幻,消失于他的指尖。
【“我”是谁?】
【——我是伊始,是人们眼角滑落的泪滴,是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三千万个梦境。】
当其他人终于赶到时,正巧看到被插上电视机的无喉者无力地垂下双手,它身下的地面如同遭到净化般,废墟中冒出点点绿色的青草,微风吹拂而过,这片绿意瞬间向外扩散而去,一道刺眼的白光直接穿透众人的身躯!
而他们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直到周遭的所有声音都归于沉寂。
天空化为蓝色巨鲸从众人头顶掠过,七彩的经幡铺天盖地,一眼望不见头,宽敞的道路两旁佛像静立,无数眼熟的建筑分列四周。
无形的力量重塑了副本内的场景,而这个曾在幻境中看到的道路尽头没有显示屏、没有灯球、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同样也没有冰冷的高台。
——只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梁绝深吸一口气,心跳加速,近乎要蹦出胸膛,他率先向其中一个身影奔去:
“谷迢!”
听见爱人的呼唤,男人顿了顿,循声回过头,那双金瞳里盛过轮回终末残存的星火,至今仍有余温。
崭新的时代迎来了第一天。
春风呼啸而至,经幡肆意招展,神佛端庄,万众景仰。
谷迢张开双手,在万千静默无声的祝福下,与梁绝尽情抱了个满怀。
第296章 群星
谷迢及时接住飞扑过来的人,向后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错愕一瞬,随即化为一丝极温柔的笑意。
须臾之间,世界上所有的风汇聚于此地,吹动着两人的发丝飞扬。谷迢回拥住梁绝,力道大到近乎要将他紧箍入骨血中,他们肌肤相贴,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跳动的脉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担心……”
梁绝将下巴抵在男人的颈窝,亲昵地磨蹭几下。
“有受伤吗?”
“我没事,梁绝,都是一些小伤。”
谷迢说着,非常受用地享受梁绝的拥抱,随即搂着他一转头,看见不远处正杵成一排站着旁观的队长们。
孟一星双手环胸,不满地敲了敲指尖,轻咳一声,看见谷迢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他们几眼,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又自然无视了他们,堪称变脸般含情脉脉,继续跟梁绝抱在一起。
孟一星:“……”
“噗嗤。”
率先打破一切沉默的,是一位旁观者,祂似乎没有忍住笑意。
其他人时刻留意着那人的动静,闻声已经纷纷将手放在了武器上,似乎只要对方出现一点异动,都会面临被大卸八块的结局。
“好可怕。”
那人立即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同时喊出两声令人出乎意料的昵称。
“父亲、母亲——拜托快告诉各位队长,我没有恶意。”
梁绝猛抬头,满脸空白。
谷迢感到怀中人陡然浑身一僵,立即斜睨了旁边的人一眼,神情中的警告不言而明。
赛琳一听,连武器都不举了,跟马枫和阿尔杰东枝贺西祝章等人凑到一起,嘴角火速飞上天,一脸挪愉和震撼:
“WTF!!!”
HD跟米哈伊尔对视一眼。
孟一星表情呆滞。
陆燕震惊地看向另外两人:“你们真生了?!”
梁绝耳根泛红,立即否认:“没有!!”
谷迢熟练地用脸把那些起哄的人骂了个遍,开头先咽下了一句不文明的话:
“……我跟梁绝生得出一个电视机?”
众人:“……”
……正如谷迢所言。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有着与人类无异的身躯,那件暗红色的冲锋衣像被固定了般紧紧挂在他的肩膀上,垂成一件特别的披风,白色修身衬衫扎进黑色高腰长裤里,脚踩一双皮靴,戴着一副黑色皮革手套,所有能露出的肌肤都被尽数遮住。
只有一颗异于常人的“脑袋”标志着祂的特别——这被顶在两肩之间的,是一个复古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像素点与一条弧线,低清、过曝、时不时闪过噪点,但却构成了一个最简易的微笑表情。
看见它,就莫名令人联系到千禧年,那个标志着新世纪开始与旧世纪褪去的年代,那些触手可及的希望、微弱闪烁的回忆就像被反复折叠而褪色模糊的照片,像一场炽热到视野都过曝的夏天,一个永恒徘徊在集体情感深处的梦境。
这名电视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对众人彬彬有礼地一颔首:
“诸位玩家们,恭喜正式通关特殊副本——第七天。”
祂的声线偏冷,尾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倘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与谷迢的声音混淆。
“我的名字是‘迟渡’,如果愿意的话,你们也可以叫我‘小渡’。”
“小渡?”
西祝章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联想到剧院中的那场幻影。
“你跟流亡系统、还有耿曙队长是什么关系?”
“我是所有流亡系统的结合体,比你们所知道的那个系统更完善、也更完整。”
迟渡说着,顿了顿,电视机屏幕上掠过一串赛博省略号。
“至于耿曙队长……只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仅此而已。”
“完整?你指你目前这具身躯?”
HD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向旁边的两人,“你对他们的称呼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可说来话长,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迟渡说着转身,偏头对众人示意跟上,留意到他们的警惕时,又没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音,声线重叠了谷迢,举手投足间隐约又有着梁绝的影子。
“不用担心,我的故事只是作为通关特典,这是你们所有人浴血奋战后,应得的奖励。”
迟渡没有显露任何恶意,见状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决定跟上祂的脚步。梁绝与谷迢跟在祂身后,而两人背后又缀着其他人。
阿尔杰率先凑过去,咧嘴笑着问:
“之前我跟赛琳队长在教堂幻境里,看到的是你吗?”
“是的。”
迟渡回答,“因为一些特殊情况,你们拨打电话的时候,会有概率误入我与系统的斗争范围内,很抱歉波及到了你和赛琳队长,这并非我的本意。”
梁绝:“听赛琳说,你长得很像我跟谷迢?”
“当然,梁绝队长。”
迟渡笑了笑,食指点着自己的心口处。
“其实这具身体的基础,原本来源于你……严格来说,是来源于你的数据。一周目的你自愿与系统融合成新的躯体,而在其中诞生的不是系统,也不是你,而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是我,相对的,由于系统对你的记忆进行了剔除,我只了解一些基本的常识与大部分的玩家资料,却并没有与之相应的感情。”
“随后,在我诞生没多久,流亡的游戏核心就遭到了玩家的集体攻击,在那里,我与谷迢先生正式见了第一面。”
梁绝忽然想起,之前在黑潮副本中看到的关于他与谷迢战斗的记忆:
“难道当时是你……”
“没错。”
迟渡的屏幕上打起一个对勾。
“是我。”
谷迢握住梁绝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
迟渡继续说:“之所以会与谷迢先生相似,是因为我的身躯中也融合了他的数据,不止是他……还有死在前几个周目的所有玩家,他们的数据都融合进我的体内,我是一座永恒行走的人体墓地,只要我想,我可以变成他们任意一人的样子。”
“但是只有你和谷迢先生不同,一个是我诞生的根基,一个屡次跨越生死,毫不犹豫地扳下重置流亡的开关,如果没有谷迢先生,我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完全。”
迟渡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所以为了表达尊重,我选择成为你们的模样。”
梁绝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谷迢耷拉着眼皮,注意到梁绝的神情,又斜楞祂一眼:
“怎么又改口了,之前不是叫得挺欢?”
“这只是我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而已,‘父亲’。”
迟渡转过脸,屏幕上露出一个腹黑的表情,重音道。
“不过你们不喜欢,我就干脆直接喊名字好了。”
谷迢没克制住翻了个白眼。
“哇这腹黑劲,真不知道随谁了。”东枝贺啧啧摇头。
马枫揉揉眼又抠抠耳朵,最后受不了似的评价一句:“怪啊,真怪啊……要不咱们作为叔叔阿姨,还是给孩子凑点压岁钱吧?”
梁绝回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阿尔杰不嫌事大:“小孩今年几岁了?”
迟渡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卖萌的颜文字,就连语气也活泼了很多:
“谢谢叔叔阿姨,人家今年四岁了!”
“够了啊!”
孟一星受不了似的一捂脑袋,把话题扯回来。
“也就是说,最开始的系统想要一个人类身躯,却弄巧成拙,给他人做了嫁衣,那这一次你又在哪里,是怎么出现的?”
迟渡看了谷迢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说:
“我受着谷迢先生的压制,毕竟重启时间线的代价太大,为此我一直被迫沉睡在游戏核心中,一开始时,谷迢就像拿着一块钥匙碎片,他必须要顺着时间线正常向前走,才能有机会将那些碎片逐渐集齐成一把完整的钥匙,以此来打开封锁着我的门。”
“为此,我也做了不少努力。”
在谷迢和梁绝望来的视线里,迟渡笑吟吟地发送一个wink表情。
“在归途副本,两位还记得吗?我将几个周目的记忆以片段梦境的形式塞给谷迢,才加速了他恢复清醒的进度,直到归途副本结束,跟历经四次轮回的核心相比,这周目的游戏核心已经无法再牵制我。”
迟渡敲了敲自己的脑侧。
“而只有第七天副本,这个无喉者的身躯才能容纳我的降临,于是我牵引系统,谷迢集齐‘钥匙’和我的头颅,最终我出现在你们面前。”
赛琳:“为什么不干脆以全身人类的姿态出现呢?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头?”
“没错,赛琳姐姐。”迟渡点了点脑袋。
“只有在与系统同一维度的空间里,我才能维持人类身体,游戏内是行不通的,为此我需要一个媒介,而我又觉得用电视机当脑袋很酷。毕竟在一个已经远去的旧时代里,电视也承载过世界上千家万户的目光。”
“我们一直以为掌控流亡游戏的是系统,直到在耿曙的记忆里看到还有所谓的‘第三人’。”米哈伊尔说,“那个第三人,难不成是你口中的游戏核心?”
迟渡立即转头,双手举在胸口处,对着米哈伊尔竖起大拇指:“对!您真聪明!”
“嗯?我们以为核心是一个不会这么……拟人的东西,它是怎么杀死耿曙的?”
东枝贺蹙眉问。
“这就是你们的误解。”
迟渡摇头摆手,边走边说。
“核心是整个流亡的驱动中心,系统只是它的守卫,一旦核心被摧毁,无论是系统还是副本都会彻底崩解。”
谷迢的心跳莫名变得有些快,立即下意识紧攥着梁绝的手,在察觉到他担忧与不解的视线时,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没事。”
“但流亡核心是活着的。”
迟渡冷静地丢下一枚言语炸弹。
“只是‘活’的方式与你们理解的不一样,它是生命,但与能跑能跳的生命不同,整个游戏是它的躯体,核心是供血氧的心脏,系统是大脑,它与系统更像是上下级,但又没有系统那样智能,只有维持游戏进行的本能,于是当它检测到系统的行为会对游戏有害,并且大大偏离阈值之后,就会出现,不问是非,斩除所有根源。”
“当年,是我的情绪异常引来了核心启动清除程序,才导致耿曙的死亡。”
道路一望无际,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头,只是两旁的镀金佛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盛开的帝王花与鸢尾。
迟渡感受着暖风拂过身躯后慢慢冷却的温度,像极了那人临死时,脸上逐渐消散的笑意。终究成了祂错过之后,永远也无法抵达的春天。
他们一行人走过万里长城、自由女神像、克里姆林宫、埃菲尔铁塔、大本钟……人类历史上的所有造物汇聚在一起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澎湃河流,倏忽从天边飞来一群白鸽,那张开的翅膀反射出洁白光华。
迟渡抬起手,为首的鸽子叼着一根翠绿的橄榄枝落在祂的手背上。
“现在是,第一天。”
迟渡说着,忽然看向谷迢。
“还记得你当时给那片墓地换了什么名称吗?”
谷迢怔愣一下,神情有一瞬恍惚,似乎被牵引着翻出了哪次记忆,回答:
“我记得。”
……
墓地的天依旧是无精打采,令人无法振作精神的昏沉之色,众多墓碑林立,恍若幽灵化形。
而在这庞大的死寂之中,只有一人在耿曙的墓碑前待了很久,他盘膝而坐,手里始终拿着几张被反复阅读而有了折痕的信纸。
“……梁绝。”
再次读完最后一行,谷迢的指尖在落款的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因为没有指望能被谁听到,所以近乎恳求般地自语询问。
“你为什么连一个可以让我倚靠的墓碑都没有?”
信纸没有作答,只是随着手指细微的动作而轻轻颤动。
谷迢深吸一口气,每当他闭上眼,仍然能回想起那噩梦般的高台,以及从高台中伸出的,苍白陌生的手。
那座黝黑的高塔仍然在墓园的远处伫立着。
谷迢抿起唇角,黯淡的金瞳中浸满疲倦与哀伤,他低下头,掏出一枚崭新的打火机,按下去,只听见“啪嗒”一声,顿时有一朵微小的火苗升腾而起。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似乎要从中汲取一些什么,才将第一张信纸凑近,那双金瞳中微弱的火光顿时变大,纸页在火焰中发黑化为灰烬,那些字体也逐渐变深,边缘闪耀着光亮,消失在火焰中。
“我已经征求了队长们的意见,打算正式开放这片墓地,开放那座高塔。但是在此之前,我会给它取一个名字,一个更适合那些逝去的人,更适合所有人的名字。”
耐心地等第一张全部化为灰烬之后,谷迢拿起第二张。
“我承认,哪怕已经失去了关于你的一切记忆,我仍然无法释怀你的离去。”
第三张信纸也在谷迢的话音中化为飞灰。
“你说,我选择走什么样的路都可以……抱歉,梁绝,我不打算就此回到现实,因为这会使我的一生都为之辗转反侧,而我也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所有人都为之付出代价,一旦失败,我会成为害死所有玩家、让你们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沫的罪人。”
第四张信纸的折痕消弭于金色的火焰中。
“……但我能承担起这些。”
谷迢将第五张信纸点燃,火焰的温度过于灼烫,有些燎到他的指尖,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放开手。
“无论如何,有些事情,不是用死就能一笔勾销的……永远都不能。”
谷迢闭上眼,掩去眸底的湿润,只需稍一回想,就能想起信纸上的所有内容,包括每个笔画的顿挫,每个符号的停顿。
他点燃第六张。点燃第七张。点燃第八张。点燃第九张。
火光灭了又燃,最终过渡为谷迢眸底永恒不灭的金色。
“我想以此地作为最终的战场,无论结局如何,最终那些活着的、逝去的玩家,都该被敬称为一声‘英雄’。”
“那是一片将唤醒长夜的群星。”
【是否开放“群星墓”?】
【是。】
【“群星墓”已面向全部玩家开放。】
在须臾之间,无数墓碑悄然降临,但死亡的重量太过沉重,压得整个玩家休息区轰然作响,如隆隆雷鸣。
狂风将信纸燃烧后的残烬席卷而去,只有谷迢在巨响掀起的沙尘之中,缓缓站起身。
“所以梁绝,无论这次结局如何,在一切达到我想要的结果之前。”
“我都将与你一起……不死不休。”
……
“那片墓地的名字是……群星。”
就在谷迢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天地骤然变色,厚重的阴云笼罩而来,眨眼间开始飘落零碎的雪花。
而他们的最前方,原本是一片辽阔、一望无际的荒原,逐渐升起无数座灰暗的、崭新的墓碑。
【“群星墓”已成功降临。】
走在前方的迟渡缓缓停住步子,摘下一只手套,露出属于人类的手,轻轻拂过面前的墓碑,碑面上的字迹鲜红,恰似主人生前身上最常见的颜色。
而最远处,那座高塔如此清晰地伫立。
而这场雪越下越大了,眨眼在墓碑上堆积成一层。
“诸位玩家,你们有五天的休整时间。”
迟渡转过头,电视机屏幕上呈现一个刺目鲜红的数字“5”。
“五天之后,核心的清除程序就会被触发。”
“……在此之前,你们究竟能否回到那魂牵梦萦的人间,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
“我们下次见。”
第297章 须臾
迟渡说完这一切,对他们挥了挥手,那复古电视机脑袋的屏幕上,鲜红刺目的数字“5”近乎烙印在所有人的瞳孔中。
刹那间,迟渡的身影就此消失,接着几秒后,风声就此停滞,天顶的经幡定格在飘摆的形状,道路两旁的彩色花卉也随之黯淡了颜色。
群星墓依然安静地散布在这一大片荒野之中,与夜幕中的银河遥相呼应。
但唯一持续落着的,只有雪。
大雪浩浩荡荡,雪花如鹅毛般大而轻盈,铺天盖地,轻而易举地就将副本中的一切全部覆盖,将那些战斗过的废墟,将那些七零八落的机械人躯体,将那座冰冷的、五光十色的都市,将那些不可言说,难以提及的过往一并掩盖
倒计时就此归零,四下皆寂,只是忽然之间,原本身处的环境再次一变,变得重新熟悉起来。
这是他们结束副本之后,第一次直接被传送回安全屋。
没有那白得晃眼的空间,没有那聒噪的系统机械音,当然也没有所谓通关奖励。
谷迢猛地睁开眼,立即撑坐起身往周围看去,四下都是暖色调的温馨,他深陷在沙发床柔软的垫子里,被久违的放松紧紧包裹,在副本里受到伤已经尽数愈合,但精神仍然紧绷着,使用过鹿角匕的副作用一直没有得到解除,那种攀骨附髓般的饥饿感甚至延续到了副本之外。
他下意识想起迟渡的话,想起那个令他莫名心神一动的“游戏核心”,在安静地躺了几秒之后,余光瞥见那扇薄薄的门。
这一切都重归于寂静,除了他自己沉稳的心跳之外,隐约似乎能听见梁绝在门的另一边站起,脚步声轻而放松,他似乎接了一杯咖啡,随后将杯子放在桌面上,自己转身向房间深处走去,衣物摩擦的窸窣,推门、关门,哗哗水声响起,浴室门上很快升腾起薄薄的水雾,氤氲成一片,只隐约透出那人在花洒喷头下沐浴的轮廓……
谷迢的喉结滚动几下,及时止住了这一突如其来的臆想,莫名感觉饥饿感更甚,干脆起身,火速冲了个战斗澡,简单换了一身衣服,敲了敲梁绝安全屋的门。
当梁绝擦着头发来开门时,看见男人依旧是一身熟悉的工装背心与工装短裤,发尾微湿,手臂处没擦干净的水珠正沿着裸.露在外的肌肤滚落,悬在那微微隆起的肌肉上。谷迢浑身散发着一种被体温煨烫的沐浴露味道。
很香,这是一股令人放松的香气
甚至有一丝更危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谷迢安静地站在门口,空气中很快弥漫着某种风雨欲来的黏腻气息,衬得那双冷静的金瞳也像一汪融化的蜜。
“你……”
梁绝眉心一跳,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顿时感到有些心惊肉跳,生理本能感到一种如同被野兽盯上的战栗,尽管对于这种战栗的来源已经非常熟悉,但声音仍然控制不住艰涩。
“要进来吗,谷迢?”
这句邀请令谷迢的眼神转瞬一变,迈进来的同时庞大的阴影笼罩而下,不可抗拒地俯首吻上梁绝的唇。
原本只是轻淡飘着的香气瞬间充斥他们彼此的鼻腔。
梁绝的手无措地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搂上谷迢的脖颈,给予生涩又紧张的回吻。
仿佛从他的行为中得到了鼓励般,谷迢呼吸忽然加重,鞋跟往后一碰将门“砰”地撞关上,双手搂住梁绝的腰一发力抱起,屈膝抵在墙角,紧贴着那只穿着一件浴袍的躯体。
追着吻了好一会,谷迢才短暂地分开,与梁绝额头相抵,互相冷静了几秒,气息滚烫,轻轻喷在颈窝。
谷迢的手掌紧搂着梁绝的腰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嘶哑,就像诱捕着猎物踏进陷阱的靡靡之音:
“你希望我做什么……梁绝……”
“我……”
梁绝注视着谷迢微张的双唇,放任自己的思绪混乱成一团,喃喃道。
“想要你继续亲我……还有……”
谷迢如他所愿吻下来,同时含糊不清地追问:
“还有什么?说出来,梁绝。”
梁绝眼角泛红,像下一秒就要烧起来,在谷迢紧紧逼迫的亲吻中,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感,仿佛面前的人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他一旦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悬崖,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失控之人还是被逼出一丝呓语:
“跟我……像之前……”
谷迢顿时没忍住低声一笑,哪怕分明感受到了梁绝身体的信号,仍然坏心眼地对其视若无睹,修长的手指在他的脖颈上,顺着皮肤下青红色的血管轻轻摩挲着,温柔道:
“——像之前?”
“谷迢……”
“梁绝,我听你的……而你只需要说出来……”
……
在这阴暗的空间中,仿佛能够供人呼吸的氧气逐渐消失。
梁绝的手虚虚半撑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谷迢,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就像草食动物面对身为捕食者的天敌时,骨子里的本能令他呆立在原地,会被撕破血肉,掏出脏器吞入肚中的恐惧感,正在逐渐占据灵魂。
但始终无法逃脱他的钳制,最终化为某种特别的重量,随着轻轻流下,触感微凉。
大脑轰然作响,拉扯成细长的嗡鸣。
梁绝无助地发出几声疑惑的气音,但是有什么再也无法忍受,理智终于在此缴械,崩溃般哑声喃喃:
“我想要……你……谷迢……”
谷迢的金瞳瞬间如被风吹亮的火焰,汹涌而澎湃地陷入某种极致狂热的兴奋之中。
……灯光淡淡洒在门口玄关处,光影之间,映出墙面上如同并蒂双生般在一起的影子。
原本平静的海浪愈发汹涌,就像一场海啸的预演,小舟孤独无依,颠簸更甚。远处是起伏连绵的雪山,近处是盛放的向日葵花田,是黝黑冰冷的海浪。
金色与白色、黑色与蓝色,冰冷与热烈的颜色都构成最适合那人的颜色,像火焰与黄金,冰川与深渊,而棕色只是被搅浑的泥沼,被疏松被施肥的土壤,任凭花田深深扎根于此。
一艘脆弱的小舟在平静的水流中游动,它穿过冰层深渊,穿过黄金火焰,穿过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离开河流,它穿过一页页翻过的书页,游走在整齐打印出的字里行间,穿过那些梦幻般的画面,进入辽阔无比的海面,忽然海面还是翻涌,逐节拔高,小舟晃动几下,开始不受控地在海浪中翻滚直到猝不及防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原本游离的意识才短暂回归。
梁绝被冰得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自己正背对着谷迢,膝盖压着掉落下来的浴袍,像跪在云中,失灵已久的安全感顿时拉响警报。
他本能想退后,想躲开,却被用力钳制住手腕,无法挣脱。
“呜别”
远山的雪堆上,一只雪豹摇摆着尾巴,玩弄着辛苦捕捉到的猎物,锋利的牙齿一次次抵住猎物那剧烈跳动的脉搏,又一次次坏心眼地将它放开,看它慌不择路,看它跪在地上战栗与颤抖,最终雪豹按住肉垫下逃无可逃的猎物,在最基础的野性本能中感到了餍足,为此放缓动作,眯起金瞳,下颌抵住猎物的颈窝,舔舐着皮毛,同时耐心地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你想让我别动吗?”
奇特的感觉从尾椎一路蔓延上颈骨,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攀住那根求生的木头,像失温的猎物濒死前倒向能温暖自己的血泊。
梁绝的声音哽得近乎听不见自己说什么。
“”
他张了张口,说出的话使谷迢的表情再度一变,接着,谷迢的唇角扬起极大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齿,如同被取悦般,被阴影覆盖的手臂上一瞬爆出极具爆发力的青筋。
天空中云层低压压聚拢,风于此处汇聚成肆虐的风暴。
海啸铺天盖地涌进港口,那炙热的浪花烙印在脆弱的陆地上,逐寸碾压那些泥土,感受着大自然赋予独属于彼此的温度与湿润。
当陆地无法承受海浪的重压而产生地壳颤动时,那浪花才恋恋不舍地退远。
·······
……直到稳妥的、令人安心的、代表着温暖与柔软的被褥承接住他们两人。
梁绝仍在恍惚的脸上表情还介于茫然与享受之间,随后被谷迢的轻吻,闭上眼随他一起沉进一场旖旎又混乱的梦境里。
正如千百年前,有人试图向天地与神祗求来一场抵抗干旱的大雨。
为此神祗慷慨地回以不吝啬的甘霖雨露,港口的船只顷刻淹没在逐渐暴涨的海浪中,蔚蓝色的海浪席卷而来,逆流涌进入海口,与顺流而下的海水碰撞,翻腾起转瞬即逝的泡沫。
海面越涨越高,海底火山酝酿着即将爆发的猩红岩浆。
就像火星上的宇航员按下引爆器,卫星陨落,航天器与月球一起爆炸,地球上成千上万个族群共同迁徙,跋山涉水求一丝生机,千百万年前的冰河世纪与侏罗纪时代的生命面临同样的境遇,而靡靡鼓乐声中郭煌飞天,诗人写下成千上百万首诗篇掷进大江大河,笔墨融化,纸页沉入深渊。
但是一批生命的陨落会成为另一批生命的养料,末日摧毁一切,但生命仍然生生不息,万事万物的骨灰覆盖地球,一切生机被淹没,但总有一天,那轮太阳,金色的太阳仍然在从东方升起,不费余力地挥洒炙热的烈焰之辉。
大洪水到来的第七天,显示屏的开关不停被人打开又关闭,关于万事万物的纪录片重新自动播放,嫩绿的新芽突破土层生长,新的生机重新焕发……
为此,梦境中的梁绝蜷缩在安全之所,迎接着独属于他一人的末日。
然而末日来临只需一瞬间。
原本因海啸造成堵塞的港口瞬间被海水击垮,摧天毁地的浩荡力量奔涌而去,末日无情席卷了世间的一切尖叫与濒临崩溃的情绪。
那些无数没体验过的、体验过的情绪即刻交织在一起。
……
……
“我可以吗,梁绝?”
梁绝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感到谷迢的行动停下来,随即听见询问,而下意识地答应。
紧接着,末日中,唯一抵抗的小舟彻底沉没下去,将乘客毫不留情地抛掷进冰凉汹涌的海面上。
他顿时深深感到为此后悔。
周遭的一切都想向远处逃跑,晶莹的泪水也克制不住涌出眼眶,尖叫着飞向远空,溺水之人挣扎着,最终被海浪彻底吞噬进去。
“呜不行不行的谷迢救我!”
“你可以。”
谷迢堪称强硬地说着,及时从水中捞出想要逃跑,开始口不择言求饶的梁绝,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我们待会再继续,梁绝。”
四周的场景阴暗非常,仿佛已经身处暗无天日的恶龙的巢穴,就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应。
唯一占据梁绝视线的只有谷迢那双最清醒、最明亮的金瞳,而精神沦陷最后只剩下本能。
“还想”
梁绝的视野边缘都泛着亮光,就像置身一场过曝的炽热夏天,求生欲让他想将谷迢推远,但动作又控制不住地贴近。
他与谷迢对视的那一刻,脑海浮现出盛夏的烈阳与足以令人贪恋的雪糕冰凉。
久远的记忆画面中,有人用手扇风,拽了拽有些汗湿的短袖领口,笑着埋怨这讨厌的夏天,但只是一个转瞬间,那道声音仍已经变得甜腻而含糊,恋恋不舍地祈求这场盛夏不要过早结束。
“想再来一次”
后来,他们尝试了很多次。
梁绝时不时陷入昏迷,又在余韵中强制恢复清醒,每次恢复清醒,都惊觉自己跟谷迢身处在不一样的地方,当他试图对此提出抗议时,又会被哄着再次成为混沌的温床
最后是在浴室里,被打开的花洒尽职尽责地浇下热水,升腾起一室朦胧的白雾,因为忘记关水,浴缸里的热水已经满溢出来,涟漪扩散……
直到有人后知后觉地扳下花洒开关,这场失控的溺水才正式落幕
然后他们疲惫地重新回到床上,纯睡觉。
这一觉自然是睡了很久。
当梁绝逐渐从梦中醒来时,谷迢仍在旁边安静地睡着,胸膛起伏平缓,呼吸沉稳,眉目舒展。
梁绝下意识轻轻舔了舔些微裂开的嘴角,刺痛。
他疲惫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不太熟悉的环境,直到看见那凌乱地散落一地的抱枕时,才意识到他正在谷迢的安全屋里。
此前的画面混乱不堪,一时间导致梁绝实在难以鼓起勇气回想,他控制住濒临失控的表情,小心翼翼正撑着床试图起身时,枯竭的体力令他双臂一软,迫使他重新倒回床上。
“——你醒了?”
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令梁绝想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骤然一僵。
原本应该睡着的谷迢不知何时清醒过来,已经侧躺着将手撑在脑侧,金瞳沉静得像迎着阳光的向日葵花瓣,注视着试图悄悄起床溜走最终失败的梁绝。
梁绝惊恐地扭头,接着被谷迢揽住腰肢拉回来,两团热源在彼此贴近时,就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在他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摆出了姿势。
两个人的动作顿时猛地一僵。气氛陷入某种诡异的静默。
谷迢的视线下坠,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
“”
梁绝强迫自己重新侧躺下来,彻底绝望地闭上眼,表情几近羞愤欲死。
谷迢轻咳一声忍下笑意,顺手揉了揉梁绝的肩背,让他放松:
“可以再陪我多睡会,梁绝。”
“我……”
梁绝张口发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用力清了清嗓子后,声带才得以重启,“我睡了多久?”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谷迢瞥了一眼倒计时,温和地说。
“时间还早,别担心。”
梁绝背对谷迢不敢动,随后听见他没忍住轻笑:
“怎么了,梁绝,之前我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经此一役,彻底认识到谷迢如怪物般的体能的梁绝哪儿敢提出不满,于是赶紧说:
“没有,你很好……只是我有点吃不消……”
“那你怎么不面对我,你在躲着我?”
谷迢懒散地说着,目光觑见梁绝发丝间发红的耳尖。
“还是说因为昨天……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
梁绝一激灵连忙否认,表情又是一阵呲牙咧嘴,艰难地转身,与谷迢面对面。
“我只是……不太方便……”
“那等一下再给你按按。”
谷迢说着,半支起身,端过一杯事先放在床头柜的热水,水温已经低了不少,温度刚好,“喝点水吧,梁绝。”
正好喉咙渴得冒烟,梁绝也没客气,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好了很多:“多谢,谷迢。”
谷迢将杯子放回原位,回头看见梁绝脸上仍然未散去的疲倦,干脆将人搂进怀里,掌心放在梁绝的脑后拍了拍,帮他抚平几根翘起的头发:
“……睡吧,我保证不做什么,梁绝。”
听到这声难得温柔的保证,早就开始犯困的梁绝眼皮随即变得沉重下来,他轻应一声,重新调整一下睡姿,低头靠着谷迢的颈窝,随着彼此的呼吸逐渐平缓,缩在一起的两人继续陷入深度昏睡中。
第298章 闪耀之乡
谷迢一觉睡到临近傍晚,他睁开眼瞄了一眼时间,留意到还没有醒的梁绝,便小心地挪开被他枕在脑侧的手臂,尽可能悄悄起身舒展了一下松懈的筋骨,正想下床时,忽然就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攥住手腕。
梁绝没有睁眼,仍然是一副半梦半醒的姿态,被子随他的动作而滑落大半,露出痕迹斑驳的身体,含糊不清地问:
“……你要去哪里?”
谷迢顿了顿,从这声询问里听出一种彻底融化的依赖与眷恋,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安抚性地捏了捏梁绝的手腕,将它轻柔地重新塞回被子里盖好:
“我打算去买饭,也给你买一份……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想吃的都行……”
梁绝放松下来,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枕头。
“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这句话令谷迢的表情再次柔和了不少,他不禁撑在床边,抚着梁绝的发丝,俯身往他的眉心落下一枚轻吻,随即应道:
“嗯,等我回来。”
谷迢简单洗漱完,换了一件卫衣和长裤,想到去万象大概率会遇到熟人,于是毫不犹豫地前往A级玩家的开放区。
然后他戴着卫衣兜帽,跟迎面而来的一大群熟人对上了眼。
谷迢:“……”
众人:“…………”
“哇!谷哥!!好久不见!”
北百星精神奕奕地凑过来,满脸惊喜,张开双臂就要抱抱,然而还没等靠近,就被谷迢扭着身子,以刁钻灵活的角度躲开了。
“……你怎么跟猫一样!!”
谷迢:“……”
“额……嗨。”
南千雪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假装没看见谷迢锁骨处不慎露出的几处抓痕。
“老大他还好么?”
谷迢将领口的绳子拉得更紧了一点,彻底挡住身上的痕迹后,终于说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梁绝在休息,我出来买饭。”
“哦好久不见,看到你们没事就太好了。”
陈青石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
“我们都看见了梁队的演讲,讲得不错。”
“演讲……?”
谷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情况?”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
陈青石笑了笑。
“之前万象区忽然发生了地震,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异变,等我们逃出来时就看见天幕上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画面是正在演讲的梁队和旁边的你,后面还有几位队长们。”
谷迢听他讲完大概情况,揉了揉额角:“行,应该是迟渡跟系统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破坏了副本结界……”
“其他队长出来后跟我们讲了一下大致情况,”陈青石灰蓝色的眸子闪烁着明亮的光。
“所以……真的要结束了?”
谷迢的灵魂为之牵动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正安静注视着自己的三位队友,看着他们冷静又期待的眼神,认真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会结束了。”
“好、那就好。”
陈青石用力眨了眨眼,谷迢看见他的眼眶微红了一瞬。
“所有人都会帮你的,谷迢。”
谷迢闻言,非常难得地牵起唇角,露出一抹融冰化雪的笑意:
“你们一直都帮了我很多。”
很显然,迟渡与系统的战斗直接重塑了玩家的开放区,这里的天幕已经恒久地定格在群星璀璨的夜晚。
而谷迢在看见更多熟人之后,也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A级开放区,而是所有开放区与万象的总和区域,所有玩家不分等级、不分国别、不分种族、不分语言汇聚在此,在享受闲暇之余,等待着接下来的最终决战。
谷迢买好饭之后,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忽然听到身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一直都觉得,有了万象区域后,那些按等级分开的区域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他偏过脑袋,看见一只三花猫跃上身边的高台,蹲坐着与他并肩望向远处。
周围的玩家们来来往往,而谷迢已经算得上是有名面孔,于是许多或直白或隐晦的视线都投向路边这一奇怪的组合。
“迟渡?”谷迢没有意外地念出猫的名字。
“是我,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想久违地怀念一下过往的日子。”迟渡猫摇了摇尾巴。
谷迢知道它口中的“过往”所指的是哪一段时光,于是也有些恍惚起来,进而抬头看向天幕中的群星。
“系统没有被我杀死,它只是躲进了终焉之塔,你们想过去,估计会吃些苦头。”迟渡说,“不过,为了一些未了的遗愿,我会帮你们的。”
谷迢点了点头:“嗯。”
迟渡接着说:“而现在,大洪水已经结束,巴别塔也彻底建成,现在一如世界最初的模样,作为第一个举着火把踏入塔中的英雄,你的感想如何?”
谷迢面无表情:“你在指望我感激涕零吗?”
“我们都知道,无论结局如何,已经没有下次机会了。”
迟渡舔了舔自己的肉垫,接着说。
“你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下一次的重启,如果这次失败,下个轮回中你会陷入彻底的沉睡,正如终焉之塔中的核心。”
谷迢笑了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目光难得柔和下来,注视着群星和底下的人群。
“我的答案也早就给出了——我所为的一直只是自己的私心,而那些逝去的人、曾与我并肩战斗到底的人,才是英雄。”
曾经,他孤身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淋了满身腥雨,低头是千千万万个人充满不甘、不屈、愤怒、悲伤的面孔,被无数双沾满污血的手托举着,推搡着,踏进那座孤寂的高塔。
但此刻……
此刻关于过往一切的噩梦,即将要湮于飞灰。
街道上的灯光明亮温柔,各色店铺与小吃摊挤满道路,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热闹的人间。
北百星兴致勃勃,拉着南千雪往前走,女生嘴上抱怨着,但表情也充满着期待;陈青石落在后面,对米哈伊尔招了招手,两个人互相聊了几句后又分道扬镳。
马枫跟海因里希聊完天,后背猛扑上一个重量,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一步,下意识圈起手臂,将一脸笑意的张怡然背起,蹬蹬蹬大步朝前跑了起来,身后本来在悠闲看着的张豪和汪海川的脸色一变,急忙大喊着什么追上去。
陆燕说着什么,将手里的蛋糕递给曹安然,刘凯别似乎惹了什么祸,正耸眉搭眼地站在旁边挨许归的批;廖玉玲和廖玉平兄妹两个拿着煎饼果子路过,于辉晓端着一碗热干面在后面急匆匆地追,西祝章的发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将墨镜别进口袋里,被毛安世笑嘻嘻地揽住了肩膀;阿尔布古扒拉着自己手里碎成渣渣的煎饼果子,一脸诡异。
他们身后,夏千屈一把拉着东枝贺,兴致勃勃指向路边的棉花糖摊,而东队连连点头说买买买,同时庆幸夜色挡住了他发烫的耳尖;陆善博笑呵呵地站在路边,听唐希之拉着无辜玩家说着什么,孟一星跟队员们路边看了一眼,王鹏摸了摸下巴,伸出手请他们帮自己看看手相;
极夜小队的队员们如狼群般跟在首领身后,勒纳尔火红的发色像混入其中的狐狸,他笑嘻嘻点起一根烟,接着被安菲娅一把抽走;赛琳正跟莫佳娜手挽手向前走,菲洛斯佩步履轻快地从拐角闪出来,递给她们两串糖葫芦,他身后的拉斐尔大包小包,怒翻白眼。
阿尔杰哈哈大笑着跑开,梭罗擦了擦脸上的冰淇淋,接过斯洛递来的纸,再看旁边,同样狼狈的柯丽娜一把捏碎了蛋筒,愤怒地追上去,而还没追几步,就看见猖狂大笑的队长被罗伯特毫不留情地制裁。
不灭小队的雾尼正在跟巴西小队的加林查友情切磋,贝尔抱胸站在旁边,听着其他玩家的惊叹与叫好声,笑意吟吟点起一根烟。
两个人不远处,HD跟查尔斯并肩走着,那张尚来严肃冷峻的脸上,此刻神情有些压抑不住的忐忑与期待,他轻咳一声,拍了拍查尔斯,将藏在身后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支包装精致,含苞待放的新鲜玫瑰花。
这里卖花的地方太少。HD说。我只能买到这一支。
查尔斯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充满惊喜的笑意,接过玫瑰,随后毫不犹豫地给了HD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
……
“我还欠他们一个好结局。”
此刻,群星闪烁,晚风温柔。
谷迢说。
“……而且,有人正在等我回去。”
猫咪抖了抖耳朵,回以一句:“——喵。”
“所以,我该回去了。”
谷迢拽低兜帽,拎着还热气腾腾的晚餐,跟迟渡告别。
而安全屋里灯光昏暗,像一处狭窄的巢穴,床铺上被褥凌乱,梁绝依旧没有睡醒,可见此前的消耗彻底掏空了他的精神,只有胸膛起伏着,呼吸平缓,安静地、乖巧地等待外出的爱人归来。
谷迢将打包盒放在桌子上,摆好筷子后,回身去把人叫醒:
“梁绝,醒醒,吃饭了。”
梁绝睁开眼,视线涣散而茫然,他看了谷迢一会,才缓缓反应过来,对他伸出手。
谷迢静静看了一会,单膝压上床铺,俯身凑近。
梁绝马上清醒了起来,也立刻意识到谷迢误会了什么,刚想收回手就被对方紧紧攥住:
“等……唔……”
被捂暖的被窝贴合肌肤,有一种令人眷恋的温度与舒适感。
谷迢结束了这个吻,有一瞬间甚至想拽住梁绝再沉沦一次,他刚忍住,正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深陷在两个枕头中间的梁绝伸出手,如同献礼般将被子往下拽了拽,喘息着,朦胧着双眼望过来,脸上挂着坏笑,故意问:
“还继续吗?”
谷迢不自觉盯着他微肿的双唇看,同时目光下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复:
“晚饭会凉了的……”
梁绝闻言一偏头,鼻尖摩挲着枕头的边角,深吸一口气,干脆重新捂好被子,没忍住轻笑起来。
但还没等他笑几声,就听见谷迢幽幽说道:
“不过……我决定吃完饭再继续,梁绝。”
第299章 倒春寒
那一段甜蜜的、令人留恋的时光转瞬即逝,随着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所有人都已经休整完毕,万众目光聚集之处,那鲜红刺目的倒计时已经来到了最后的十秒。
十、
九、
“我靠,我怎么忽然有点紧张……”
“不瞒你说,我也是。”
八、
七、
六、
“……跟系统打,我们能赢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莫名其妙让我们来这儿任它摆布,我们早都憋一肚子火了!”
五、
四、
“跟它丫的拼了,就算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呢,还怕打不赢吗?”
……
黑暗的维度空间中,深红色的数据流构成四方天地,只有一条黝黑而粘稠的河流正缓慢地流淌着,河流中时不时如浪花扑簌般,闪过几道虚幻的残影,转瞬又消失不见。众多人的生命早已终止,但他们的故事仍然在滚滚向前。
迟渡安静地盘膝坐在河中央,取下那台充当脑袋的电视机放在怀里,四面八方的河水却没有打湿祂一丝一毫,那些亡灵的呢喃时不时掠过耳侧,玩家们不安的窃窃私语,与强压恐慌自我鼓励的呢喃也都无一遗漏地传进耳中。
三、
二、
一。
谷迢与梁绝并肩站在万象街道上,在呼啸大作的狂风中衣摆飘展,抬起头,夜幕中的群星越来越亮。
随即,群星陨落,洁白灿烂的光辉铺满所有玩家所在的地方,狂风呼啸而过,几秒后才重新收敛,那些光辉逐渐化为一座一座,灰暗冰冷的墓碑。
墓碑漫天遍野,除去已经见识过的玩家之外,其他人不由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接着又被这死亡的重量压得重新归于沉寂。
这座墓地之中,唯一醒目的标志只有那座高耸伫立的黑色尖塔。
【欢迎来到“群星墓”。】
而所有玩家则以小队的形式站在一起,每个人穿着统一方便战斗的制服,挂着单边耳机。
“跟丧尸副本的装置一样。”
梁绝首先确认完毕,看了一眼屏幕上热热闹闹的队长讨论频道,以及更热闹的玩家讨论频道,轻笑一声。
“这下不用担心沟通问题了。”
“嗯。”
谷迢应了一声,转头看去,那些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身影都无一缺席,聚拢在周围,察觉到视线,纷纷投来平静又坚决的注视。
【欢迎全体玩家来到流亡游戏核心处-“终焉之塔”。】
与此同时,躲在塔内沉睡的系统被外面声势浩大的阵仗所惊醒,塔外是一片灰茫茫的墓地,众多玩家与无数墓碑站在一起,就像生者与亡者于此处并肩。
而为首的男人肩上沉郁着数次轮回的风霜,目光犀利地抬眸望来。故人有着一双最明亮的金色眼瞳。
系统感到一股刻骨铭心般的恐惧,立即拉响了封存已久的警报。
【嘟嘟嘟嘟——】
【警告——警告——】
【察觉到重大威胁!立即开启防御机制!】
【玩家道具库已强制封锁,武器已收回!】
沉寂的尖塔率先开始颤动,紧闭的门扉轰然大开,随着无数道烟花般的数据流在半空中炸开,勾勒、凝实成与之数量相等的怪异躯体。
在看清敌人的刹那,众位队长们的脸色一变:
“我靠,不会吧……”
那些曾让玩家们吃过苦头的副本怪物们赫然登场,它们面容狰狞、杀气四溢,手上与躯体上都曾沾染过无力反抗的玩家的血肉,此刻正守在终焉之塔的门口,成为第一道坚固的防线。
几个站在最前的玩家不安地后退几步,被身后的力道托住了背脊,纷纷回头,只见队长们神情淡定,双眼中燃烧着战意凌然的火光。
“不要后退。”米哈伊尔放下手,“我们的身后只有墓碑。”
东枝贺轻啐一口:“怕什么,我觉得来得正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呵。”孟一星不惧反笑,“多亏梁小老板的情报网,我们对这些BOSS的弱点可是……了如指掌啊。喂——梁绝,怎么说?”
“留几个玩家在后方,把情报信息共享给不了解情报的队伍。”
梁绝已经熟练地敲敲耳麦,点了几个情报贩子的名字,在听到他们毫不犹豫地应答后,欣慰地笑了笑。
“交给你们了。”
“啊,老大,那我们的武器怎么办,道具库被封了就算了,我们没有武器,难不成要去肉搏吗?”北百星探头问。
梁绝表情闲适,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谷迢,而顺着他的目光,近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人身上。
谷迢握了握手心,目光从周围的玩家身上一一逡巡过去,最后定格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梁绝身上,神情冷冽又严肃: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梁绝对他认真点了点头,同时谷迢也听见了耳麦里无数人的应答。
谷迢的唇角轻轻牵起一丝弧度——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脸上的笑意多了很多。
于是,谷迢认真回答:
“我知道了。”
维度空间中。
迟渡的神情平静,似有所觉般缓缓睁开一双黝黑的眼睛,瞳中无数条数据流悄然掠过,随即组成最后的倒计时,黑色的河流随即暴涨,铺天盖地漫过祂,从祂的躯体呼啸而过,就此唤醒某些奇特的记忆碎片,那人的声音轻而易举便回荡过来。
——我认为大部分玩家都还没准备好,新的玩家甚至还没有成长起来……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一点时间。
看着那些玩家们或忐忑或兴奋的神情,不管终局如何,此刻他们也正如某人所愿成长起来,直到终于有一日,能够向前迈出一步,跨越了纷飞的血与火,无惧瞬息万变的前路,得以与彼此并肩。
迟渡想起耿曙的话,于是牵起嘴角。
——等到那些新人们成长起来,我就再来这里。
迟渡抬起手,刹那间眸光穿透汹涌的潮水与幻影,穿透时空,看到那人的背影翩然回首,终究还是模糊了容颜。
<我是伊始,是人们眼角滑落的泪滴,是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三千万个梦境。>
终焉之塔下,谷迢向前走了几步,在万众之前,对着怪物群汹涌澎湃的杀意,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奇迹般地跨越空间,与迟渡达成了同步。
<我是传承意志的守墓人,是孕育长梦的万乡尘,是经过漫漫长途,跋涉至此的希望。>
谷迢<祂>五指舒张,攥住空气中无形的枷锁,猛地用力一扣。
携着四次轮回所积累的庞然能量倾轧下来,四周为之寂静一瞬,仿若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干脆清晰,将施加下来的限制尽数碾碎。
刹那间,刀剑凛然出鞘,子弹枪炮嗡鸣,明净透彻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倏地冲刷过整片蓄势待发的战场,将所有人的眼眸都洗涤得无比明亮。
陪伴着走过轮回的银狼火箭筒落在男人肩上,既轻又沉,仍然如最初时崭新,散发着冰雪般的寒意。
谷迢拍了拍冰凉的筒身,瞄准前方的怪物群,扣下扳机,以剧烈的爆炸声奏响了终曲的序幕!
……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一时间道具带来的奇特效果齐飞,到处都是血与怪物尸体,无法战斗的玩家都被强硬拖下战场,被丢进碑林中,交给那些实在不擅长战斗的玩家们处理。
“我觉得我还能再去打……扶我起来!诶你干什么!”
朗曼·查尔斯的身上也有不少血,显然已经处理了不少类似这般亢奋的重伤玩家,他接过同伴递来的一卷绷带,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将在疯狂飙血的杨逍按躺回去,强硬地给他处理伤口止血:
“不要强撑,孟队特意让我看好你。”
杨逍扑腾几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发暗,于是只能不甘地大喊:
“可恶啊!”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想要重新去投入战斗,去帮助那些战友。”
朗曼·查尔斯利落地给他包扎好,一边温和地说着,一边转头,将目光投向硝烟弥漫的战场。
“但是还有这么多人,我相信有他们在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更何况……不想活到最后一起去看看吗?胜利到来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最激烈的战场前线。
南千雪一刀劈断巨蛇的头颅,被滚烫的猩血淋了满身。
“……呸!”
她吐出不小心溅到嘴里的血,抹了一把脸,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尖利的枪声呼啸而至,径直打爆了一只鱼头人的脑袋。
南千雪敏捷地避开倒下的尸体,循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抬手竖了个大拇指。
“嘻嘻。”
北百星从狙击枪的瞄准镜里看见了南千雪的手势,脸上立即挂起一个灿烂爽朗的笑,跟着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即转移枪口,看向另一端正在战斗的陈青石。
陈青石的表情还算游刃有余,他一拳掀翻披着盔甲的白骨骑士,接着猛力一踩,随着一声巨大的爆响,白骨骑士整个彻底散架。
而意识到刚刚的爆响明显不是来自于此,陈青石转头四顾一圈,接着在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察觉到一道庞大的阴影似乎从头顶掠过,于是顺着抬眼看去。
哗——
一道巨大的鱼形怪物身上布满细密闪光的鳞片,摆动着如雾般飘渺细腻的鱼鳍,从战场半空掠过,宽大的鱼头上似乎载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不归刃,深蓝色的刃面上掠过一瞬寒光,狠狠刺了下去!
孟一星跑着跑着,猛抬头看见这一幕,恍惚觉得这真他妈的眼熟极了,立即扯开嗓子,朝怪物即将砸中的方向,用力大喊:
“快躲开!!”
早就有所察觉的众人纷纷中断战斗,唯恐避之不及般迅速退开,只见那丰硕的鱼怪径直砸落在地面上,砸倒几个副本怪物之后,瞬间清场一大片,白光刹那四溅,光华褪尽后化为无数只洁白的白鹭,在血泊中与众位玩家眼对眼。
孟队的表情实在有些复杂。
谷迢于鹭鸟群中缓缓直起身,除去衣服有些破损之外堪称毫发无损,他握着不归刃,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残灰,转过头来的瞬间,惊起上千只白鹭齐飞,翎羽交织着落下,浩浩荡荡消弭于远天之中。
梁绝及时赶到他身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圈,才放下心来,表情柔和道:
“没事就好。”
“别担心。”
谷迢回应着,自然地顺手抹去溅到梁绝脸上的血,随即将视线落在已经距离不远的终焉之塔上。
“我打算进塔,但是那些堵在门口的家伙太碍事。”
梁绝毫不犹豫地道:“那我陪你一起。”
“好,陪我一起。”谷迢点了点头。
孟一星终于赶到,只是听见了小情侣的后两句话,立即警觉:“什么东西?你们要去哪?”
谷迢指向那座高塔。
梁绝笑了笑,敲开耳麦,对众人道:“我跟谷迢打算进塔看一眼,有没有可以来掩护我们的玩家?”
“这事啊,当然没问题了,梁小队长。”
宋云福笑嘻嘻地回答完,立即指挥着队员来帮忙。
HD踩在一处两米高的尸山上,一枪击毙围堵过来的敌人,动作利落地拉栓换弹,同时回应:
“后面交给我们,你们快走。”
谷迢与梁绝对视一眼,在所有人的催促声中迈开步子,径直向那座高塔拔腿狂奔,鼻腔里充斥着火药与血肉混合的腥味,耳畔时不时擦过怪物们试图逼近的隆隆咆哮,但这些都没有得到他们的一丝余光。
玩家们听着队长的指挥,配合默契地将副本怪物挡在被圈好的范围内,一时间竟然给正在狂奔的两人开辟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马枫吹了一声颇为嘚瑟的口哨,替所有人大喊:
“诶!你们两个一定要活着出来啊!”
两人都没来得及回应他们的期待,踏进塔内的瞬间,他们的身影便被猝然闭合的大门所吞没。
……
塔内是令人出乎意料的空荡,只有结实的地板,旋转上升的螺旋楼梯,以及塔顶上一簇巨大炽热的光源。
流亡游戏的核心像心脏般悬于塔中央,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似乎本身就是一团不可描述、没有具体的数据结合体。
而谷迢与梁绝在踏入的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熟悉感所击中。
他们当然来过这里,不止现在,不止一次。
而此刻,所有清醒起来的方向感都在指引着他们该往哪里走,踏上那漫长的阶梯,该往哪里走才能将一切的终焉握在手中。
谷迢握在手里的不归刃忽然消失,他收回打量的视线,脸色凝重地掏出铭牌看了一会,摩挲着上面的三道刻痕,蹙眉说:
“我的道具库权限也被封锁了。”
梁绝对此没有什么意外,再次打量一下周围,最后无可避免地将目光落在楼梯上,说:
“那只能再往上面走走看了。”
而在这里,任何武器全都失去了原本的效用,一切能提供便利的馈赠被尽数收回,只剩他们以脆弱的血肉之躯来面对塔顶上的未知。
谷迢抬头看了一会,随即对梁绝伸出手:
“我们走吧,梁绝。”
梁绝看着他庄重的表情,也将手搭上谷迢的掌心,进而十指相扣后,笑了笑:
“走。”
四周静悄悄,静得过于诡异,细听只有塔外战斗时激发的爆炸声响,而塔内安静安全得如同一座最普通不过的房屋。
他们两人再次走完一段阶梯,眼见着还剩最后一段,光线却愈发昏暗。
“——太奇怪了,系统呢?”
梁绝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人。
谷迢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瞳孔逐寸压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莫名一花,原本紧握在手心中的温度骤然消失,再去抓取时只余留冷清的空气。
“梁绝?!”
谷迢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黑暗的角落里倒着一个人影,不知生死,不明情况,由此心神一乱,紧接着余光瞥见一道蓝色的光飞快刺来,径直穿透身躯,整个人被不可抗拒的力道迎面撞飞出去,狠狠砸进结实的墙壁,掀起一阵迷蒙的灰尘!
“咳……”
谷迢努力从巨大的疼痛中拽回一丝理智,挣扎着将自己的身体从墙壁里拔出,跪倒在地上。
在硬生生捱过漫长的嗡鸣后,意识逐渐回归躯体,耳边是衣料摩挲声、碎石溅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梁绝……梁绝似乎也是刚刚清醒过来,一边咳嗽着,一边撑地试图站起身。
【我明白了。】
成功一下子偷袭两人的系统缓缓从高处降落,一团蓝色光球中时不时闪过几条黯淡的数据流,第一次对面前的男人直呼其名。
【谷迢,你也是流亡游戏的“核心”。】
梁绝捂着呛咳出血的嘴,两耳嗡嗡作响,他的视线恍惚,还没有从肝胆俱裂般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就听到系统此番令他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语,脸色骤然一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谷迢。
系统居高临下,语气冷静地像正在耐心分析利弊的导师:
【如果你执意摧毁游戏核心,那么等到游戏正式结束,你也会马上迎来真正的死亡。】
梁绝不安地发出几声抽气,缓过神来之后,呢喃了一句他的名字:
“谷迢……?”
谷迢静静地抬头,隔着漫长的黑暗,与梁绝对视在一起,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不安,只是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
第300章 前传
整个终焉之塔内红光如血闪耀,刺耳的警报声滴滴嘟嘟作响,仿若气息尚存一线的怪物临终发出的一声呻吟。
谷迢独自踹开大门,顺手抬了抬有些滑落的黑色眼罩,金眸里困意未消。
正面吃了一发火箭弹的高塔内,黑烟滚滚升腾,被崩飞的石块骨碌碌滚落在男人的长靴边,映着火光与警报交融成就的猩红色。
谷迢四顾一圈,握着火箭筒就要往楼梯上走时,忽然听到从寂静的塔顶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他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影沿着扶梯缓步走下,原本笼罩住对方的阴影随着他每下一级台阶,便逐渐向上升去,就像一个浮出海面的秘密。
最终,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就这样站在楼梯口与谷迢对视着,黑发柔亮,棕眸清澈,那熟悉的眉眼间温柔地蹙起一个极小的皱纹,鼻尖上落着一点光亮,紧闭的双唇也处于一个将笑未笑的弧度。
而就在看清男人那张脸的瞬间,哪怕已经知道这副皮囊换了主人,但谷迢的心跳仍然不受控制地为之加速跳动,但接着他用力攥紧拳头,汹涌的怒火忽地升腾。
这是一种珍贵之物遭到肆意亵渎的愤怒。
谷迢被愤怒驱使着,直接朝面前的人冲了过去,哪怕手中的武器因封禁而骤然消失,都没有令他的动作停顿一丝一毫,一只手揪住男人的衣领,原本抓着火箭筒柄端的手猛地一握成拳,没有丝毫废话,照面就开揍。
一拳又一拳落下,面前的“人”拥有着属于生物的血肉与体温,祂的鲜血四溅在墙壁上,眼神空洞,注视着谷迢愤怒与痛苦交织的表情,眸中不停地掠过触目惊心的数据流,似乎在记录,更像在学习。
谷迢垂下血迹斑斑的手,一把揪起祂的衣领,冷声质问:
“回答我,要怎么才能让梁绝回来?”
“我检测不到这个名字,梁绝是谁?”
迟渡呛咳几声,口腔里的血沿着唇角流下,似乎有些发痒,于是祂就这么被谷迢抓着,抬起手背擦了擦下巴,眸底掠过几分模拟出的茫然。
谷迢的气息骤然低沉,火气更涨一分 ,他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手足无措的绝望。
但紧接着,谷迢忽然听见对方顶着这张属于梁绝的脸,轻声叹了一口气,念着自己的名字:
“谷迢……”
这熟悉的表情令你为之一愣。
你应该见过这样无奈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在阳光下,在风雨中,在金黄色的炽热大漠里,在覆雪皑皑的寒山之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真的曾与你并肩过,最后却孤身一人走进那茫茫夜色中,也真的曾有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甚至没有写进那封被你烧毁的遗书里。
于是当你看到这个表情时,两耳嗡鸣一声,整个身躯似乎被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所占据,每一根血管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着,尖叫着说杀了祂,也在拼了命想要透过这具皮囊,去质问那个早已消散殆尽的灵魂——
梁绝,你当时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不许……”
半身笼罩在阴影中的谷迢忽然动了,他更用力地抓紧身下人的衣领,再次狠狠砸下拳头。
“不许用这张脸——不许再摆出这种表情!”
而迟渡在硬生生挨了几拳之后,对于身体的掌控似乎也逐渐熟练,如梦初醒般的茫然也慢慢消散,于是就当谷迢再次照脸砸下一击时,他的拳头突然被牢稳地接住,并逐寸从脸前挪开。
迟渡原本木讷的表情也染上了几分火气,祂一脚猛踹上谷迢的腹部,抖落尘土站起身,再次朝男人猛扑过去,两个人开始如困兽般凶猛地缠斗起来,鲜血飞溅,彼此对峙的眸底燃烧着火焰,
迟渡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他是自愿的!”
谷迢:“闭嘴。”
他们不知战斗了多久,直到高塔外的声音也逐渐平息了,才恍然感到从骨子里深涌上来的疲惫。
“我……”
谷迢喘息着,口鼻处溢出的鲜血黏连着淌落,整个人压制在迟渡身上,再次单手拎起他已经无力反抗的衣领。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梁绝——真正的梁绝,现在在哪里?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回答我!”
“呵。”
迟渡的脸被揍得青紫,一只眼眶肿得老高,被揍得走形之后,反而不再那么像谷迢印象里的那个人。
“你跟我一样,都是如此的狼狈、哀戚、惨淡又可悲——难道你还没有发觉吗?战争已经结束了。”
这声提醒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谷迢恍惚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塔外的战斗声响。
战争结束了,塔外横尸遍野,墓碑林立。
而谷迢身后原本静静悬置的核心忽然震动几下,外表开始收缩浮动,无形的气浪向外扩张,一直蔓延整片尘埃落定,横尸遍野的战场。
无论是死是活,那些玩家们的身体都被无情地碾成齑粉,剥去肉体凡胎、血管脉络,化为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全部收拢进扩散而来的光浪之中。
迟渡边笑边咳:
“核心即将苏醒,你们输了,谷迢,输得彻彻底底——你不是要找梁绝吗?因为你的选择,从此以后没有人会再记得他,他已经彻底死在了一切一切的过去,死在了流亡里!”
谷迢额角青筋浮动一瞬,又很快被压制下去,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平静,注视着一边咳血一边大笑的迟渡,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名字:
“耿曙。”
听到这个令人心头一动的名字,迟渡的笑声便戛然而止,颇为疑惑地眯眸看着他:“……什么?”
“我绝对不会让梁绝走上耿曙那样的结局,而我们也绝无任何相似的地方。”
谷迢丢下这句话,猛地将人往地上一掼,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拖拽着他的衣领,一起走向那股庞大的游戏核心,目光如炬,坚决而不动摇。
“所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回到过去找他。”
“住手!等等!放开我!”
迟渡这才反应过来试图抵抗,他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地板,但拼尽全力也只能拖出细长的血痕,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谷迢的脚步。
“你疯了吧!你懂什么!你会死,我们都会死的!这具身体……我的这具身体也会消失的!不行……不行!你放开我!”
谷迢置若罔闻,拖着迟渡的脚腕,决绝地埋头往前走,在踩上最高层的楼梯后,直面向空荡荡的塔内,低下头,那团核心越缩越小,庞大的数据流鼓胀在它周边,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必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赌,只有谷迢独自坐在命运赌桌边,手中紧握的唯一筹码,仅仅是自己的性命。
谷迢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静,始终令人看不出在想什么,此刻又是否有一丝懦弱与犹豫。
时间一点一点悄然流逝着,当终于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忽然似乎听到了属于梁绝的哭声,眸光刹那动摇一瞬,猛地转头。
谷迢……
可当他回头,入目仍是迟渡狰狞的表情,原来哪怕是同一具躯体,一旦灵魂被替换后,也会变得如此陌生。
而这哭声,如同大脑意识到主体将要主动赴死时,求生本能所做出的最后一次挽留。
即便如此,谷迢还是回过头,拉着不停挣扎的迟渡,一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倘若跳下去,那成千上万个逝去的魂灵是否也都将因此前程万里?
倘若跳下去,又是否能为那个踏进永夜的背影,许来真正的归期?
就在身体触及到核心的刹那,谷迢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白光如昙花绽放般转瞬即逝,眨眼将他们尽数吞没。
有史以来第一次,流亡核心内置空间接收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谷迢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空间,脚下涌动的数据流如大海般宽阔而一望无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确认身体仍然完好后,表情轻松了一瞬。
——他赌对了。
【玩家0371、系统0002。】
这道熟悉的、曾在耿曙的幻象中听到的声音浮现在他们两人的脑海。
谷迢放下手,径直开门见山:“你就是核心?”
【是,也不是。】
谷迢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归根究底,我只是一团收拢归纳好的数据,世界上一切的神话、历史、未来、过去都是我,所有死去的、活着的玩家,都塑造成了我。我是流亡中的一切生命,我是你们在命运分岔口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扇通往小径的窄门,我是生与死,是希望与绝望,也是你从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过的命运。】
【而你……也只有你,是第一位活着抵达流亡核心的玩家。我察觉到了你内心的诉求,才为此与你进行这场对话。】
谷迢还没来得及张口,两道选择面板就此展现在他的眼前,分别是【过去】与【现实】。
【根据数据显示的统计,我预测到了你来此的目的,为此我会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回溯游戏内的时间;二是结束游戏,打开回归现实世界的通道。】
谷迢没犹豫地开口问:“如果我选择过去,那么要回溯的时间需要我自己选择吗?”
【你无法自己选择自由回溯时间,而玩弄时间线必然会付出极大的代价,当你的身体,乃至精神都达到极限时,我会将这一切全部收回,如果你没有达成想要的结局,那么一切都会重归原点。】
谷迢:“重归原点,什么意思?”
【既所有玩家都会死亡,你想救的那个人也会被所有人彻底遗忘,包括你。而你也会像现在一样,肉体俱灭,成为我体内永恒流淌的数据之一。】
谷迢再次低头确认了自己一眼:“可是我还活着?”
“已经不是了。”
这次回答他的是迟渡,他站起身,复杂地看了谷迢一眼,眼神中充斥着愤恨与惊愕,最终归于认命般的平静,摇了摇头:
“就在我们进入核心的那一刻,你我的身体都已经湮为尘土,彻底成为整个游戏的一部分。”
【如果你成功了……谷迢玩家,】
核心的声音停顿几秒。
【我会将这场战斗中逝去的所有生命,包括你的身体,尽数归还。】
来路早已尽数坍塌,所以谷迢根本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
【好。再者……回溯游戏时间线,是属于我本身的一种权利。】
核心的话音堪堪说了一半,谷迢猝然感到心口激痛,仿佛连接心脏的血管都被无情地逐根斩断,每一次拨动都带着刀片割肉般的剧痛,搅动着他的胸膛。
谷迢猛弓起背脊,如同被硬生生折断了脊梁般,直直跪到进汹涌流动的数据流海面中,狼狈地捂着腹部,蜷缩起身,大口喘息,发出几声难耐的痛呼:
“……嗬……啊……”
【接纳我,为此你会拥有一部分属于流亡核心的柄权,等重启后再相见,我就会履行我的承诺,直到你一直失败到无力支撑,或是最终成功如愿。】
“为……”
心脏被逐寸碾碎的剧痛令谷迢挣扎着问出口。
“什……么……为……”
【你想问为什么会帮你?】
雪白的光团如逐渐从他被替换的心脏处亮起,谷迢浑身大汗淋漓,已经彻底无力地趴倒在数据洪流中,被一股巨大的困意包围,视野也随之降低了亮度,重归于黑暗中。
【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与我对话的人类,自然也会得到我的特殊垂怜。而我也很想看看,仅是依靠着一份模糊不清的执念,你又能在这条孤独的长路上走多久。】
【更何况,任何死亡都有它的意义,轮回也是。】
……
就在谷迢彻底陷入沉睡的刹那,万事万物的时间全都中止,随后它们开始飞快地倒退,弹坑炮孔被重新抹平,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墓碑逐一消失。
时间大步跳跃着来到一片草长莺飞的过往,融于一地清冷洁白的月光。
谷迢猛地睁开眼,撑起身四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依稀记得自己刚在家中的床铺上睡去。
除此之外的记忆是一片难以琢磨的空白,令他细究起来就感到心头发哽,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他拽着眼罩站起身,因为被一块坚硬的东西硌到胸口,下意识伸手从口袋中取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白色铭牌。
谷迢的手指下意识摩挲几下,忽然一顿,将铭牌翻了个面看去,只见那背面上刻着一道醒目的,如爪刻痕般的印记。
有无数个磅礴的画面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模糊得如梦境般转瞬即逝,谷迢欲言又止了一会,最终将铭牌收起,拎着随身携带的背包,走出藏身的阴影处。
此刻的时间是夜晚,他仿佛独自身处在废墟中,视野所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只有天边一轮圆润的明月尽情挥洒着洁白清亮的温柔之辉。
谷迢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似乎听到什么声音而下意识一瞥,目光穿透那重重阴影,穿过那残破的废墟,与正捂着伤口,满身疲惫的梁绝对视在一起,他的身上有残血与尘土,还披着一片皎洁的月光。
茫然飘荡的灵魂似乎在一瞬找到了归宿。
而回溯至此的命运如风般,送来一阵无人能识的低语。
在这比落雪还要安静的沉默中,谷迢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脏,殊不知此生早已注定要为这一片月光永远停驻。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