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那杯不知效果的酒后,只有距离最近的梁绝注意到谷迢脸上一闪而逝的,如坠噩梦般的茫然,像有无形而厚实的翎羽重新将他全部围拢,顷刻间盖了个严严实实,只剩安静的躯壳失去支撑般向后倒去。
梁绝已经伸出一半的手紧急换了方向,从高脚凳上惊起,牢牢托稳了陷入昏睡的谷迢,任凭那个酒杯落在地上摔碎,溅开烟花似的玻璃碎片,弥漫出清凉的酒精气味。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对方只是暂时睡了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梁绝发现,有一阵微小的气旋径直从视野中穿过,原本目不可视的空气中闪烁着点点星辰般的流光,就像杯中酒、火中尘、夜中萤。
他意识到这种异变来自谷迢醉酒后的呼吸。
“长夜喝下去之后,是有概率发生这样的情况。”
调酒师擦着杯子。
“我只见到过两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梁绝问:“谷迢什么时候能醒?”
调酒师:“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
“这杯酒这么带劲?”马枫抓了抓下巴,实在好奇,“多少酒精度啊?”
“这里面不是酒,我只是加入了一些被寄存于此的回忆。”
调酒师将擦干净的杯子一一归位,说着,拎起原先进行调酒的酒瓶,将敞开的瓶口向下重重一倒,什么也没有。
调酒师重新望向仰视着他的梁绝,直白道。
“除了‘谷迢’,任何喝下这杯酒的人都会死。”
这是一个蛮不讲理的陷阱,由此守着一段黯然失色的长夜。
寂静的幽暗中,忽然响起几声子弹上膛的脆响。
“之前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听完你的话就明白了。”
HD说着,将霰.弹枪横放于柜台,掌心一直虚虚搭在枪柄上,蓝眸掠过一丝冷厉的光:
“你一直都认识我们。所以见面时第一句话,并不只在对我和孟一星队长说。”
调酒师陷入沉默。
一群人熟悉的脚步声从以往留存的数据库中走出,渐行渐远又渐行渐近,他们的步调从漫漶走向清晰,书籍拱绕的道路尽头是吧台昏暗的灯光,机械调酒师的动作从来都是繁复而精准,他抬起头,那一双如摄像头般的瞳孔调焦般缩小又放大,对这几张反复见过的面孔说出了只有熟客才能拥有的祝词。
——欢迎回到“夏国”。
原本姿态闲适的队长们早已经严肃了表情,他们起身上前,其中几个将梁绝与谷迢挡住身后。
梁绝轻搂着谷迢的脑袋,让他往自己怀里靠去,嗅着他呼吸中萦绕的轻微光尘,眉心微蹙着,注视了爱人毫无防备的侧颜一会,随即抬眸,冷声开口:
“你有前几次轮回的记忆?”
“我不知道什么是‘轮回’。”
在这骤然紧绷的气氛里,调酒师的动作顿了顿,颇为人性化地歪了歪脑袋。
“在我的记忆里,这座图书馆里一直都没有其他人类客人,但你们的面孔,我却已经反复见到了四次,有时会少那么一两个,有时会少一大半。”
“但只有这位客人,次次都会来。”
HD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接着问:“少了一大半是指?”
“是这位客人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调酒师回答。
“我记得,那时他孤身一人,坐了很久……之后我再睁眼,就是第三次的见面。只是每一次,都没有这位先生。”
调酒师看向梁绝。
众人陷入沉默。
马枫跟旁边的西祝章窃窃私语:“我赌这个数,他当时绝对被谷迢灭了,这重新睁眼相当于一次重新启动。”
“我也觉得……”
梁绝显然一副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的样子,在讨论间,已经抱着谷迢往那张长沙发上走去。
他俯身,将人平放下来,半跪着将谷迢垂落的手挪到腹间,又细致地为他拉过一个靠枕垫在脑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梁绝低着头,指尖撩开挡住谷迢双眼的额角发丝,又攥了攥他的手,似乎在不安地确定眼前人仍温热的体温。
孟一星抱胸发问:“你之前说这是被寄存在此的记忆,是谷迢寄存的?”
“不,寄存的人是老板。”调酒师回答,“祂给我设定的程序是,一旦有人问起祂的名字,就给他喝下这杯酒。”
梁绝过来时,正好听到孟一星的问题,他盯着回答完毕的调酒师,沉吟了一会,想起某个关键之处:
“你的那位老板,当时是不是穿着红色冲锋衣?”
调酒师说:“对。”
梁绝蹙眉:“你确定祂和你一开始的老板是同一人吗?”
调酒师有些不满地抬起头:“老板就是老板,我是不会认错的。客人。”
“诶,我有个问题。”
马枫探头挥了挥手示意,“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吗?怎么对我们知无不答的?”
调酒师的体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某个一直运转的齿轮卡住,就连擦拭桌面的动作都停滞下来,像在沉思又像在回忆什么。
最后,他说:
“……人类这个族群已经离开我们太久。他们甚至没有教会我们更重要的东西,却已经想迫不及待摧毁我们想要保护的、他们所留下来的一切。”
梁绝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马枫接着问:“摧毁?我们摧毁什么了?”
“你们摧毁了曾留下来的一切。”
调酒师说,“电影院、音乐厅、大剧院、博物馆……事已至此,你们身为屠夫,还没有意识到吗?”
几个人思路瞬间被打通,由此想起了前五天对于那些建筑的打砸性破坏,纷纷陷入微妙的沉默。
梁绝猛然想起之前一次闲聊中,谷迢若有所思地问出“我们要杀掉的是否为副本BOSS”这句话时,被他们忽略掉的细节。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迢依旧安稳睡着,流光越积越多,盘旋在他身边像半朵柔软的灰云。
HD:“你是在暗示我们,那你在这里的立场又是什么?”
调酒师举了举马克杯:“只有人类才会涉及立场这个词语,而我只是想调酒,并为我的客人解答问题。”
马枫猛地想到什么,笑着拍了拍还想继续问的HD,转头看向调酒师:“那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们生了一个什么样的领导出来吗?它现在具体又在哪里?”
这次轮到调酒师陷入了疑惑:
“你们不是一直都跟它在一起吗?”
众人心口一紧,经历过无数恐怖副本的大脑控制不住开始臆想,从被附身到有人悄无声息被替换,然后他们会开始为了找叛徒是谁开始自相残杀……
梁绝觑见他们明显跑偏的神色,轻咳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为所动:
“为什么这么说?”
调酒师:“对你们人类来说,掌管思考、发号施令的器官是大脑,运动学习、储存记忆、感知冷暖的器官也是大脑。”
梁绝看着他,没搭腔地在等待下文。
马枫:“哦,所以你们盯上的是我们的脑子——!”
调酒师沉默一瞬,忍气吞声:“……但是一个新生的、完好的大脑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只有最基本的混沌与野蛮,需要人为灌输,于是我们决定将它放置在人类存在过的遗迹中,让它汲取先民的知识。”
“这是新王诞生的第三天,你们却逆行而来,摧毁了人类留下的宝贵遗址,中断了学习过程,还抢走了首领的大脑。”
梁绝摩挲着倒走的怀表表盖,想起那台光洁静默的电冰箱:“……你们存放大脑的方式挺特别的。”
调酒师微笑,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学习方式?参考你们的行为模式,大脑会学到更多。”
梁绝:“如果你的同胞要来杀我们,你的立场是?”
“这个问题我记得已经回答过了。”调酒师说,“我只是一个调酒师。”
梁绝若有所思,突兀问起:“你有名字吗?”
调酒师:“我的代号是98。”
东枝贺忍不住笑了一声:“认真的吗,在这里玩谐音梗?”
98:“什么是谐音梗?”
东枝贺顿了顿:“……这有点难解释,总之跟你的职业很搭。”
98:“谢谢。”
西祝章扶额:“他没有在夸你。”
旁边几个人各自陷入沉思,在静默中嗅到了几丝欲来的风雨,与一种悲伤的血腥味。
阿尔杰沉默一瞬,语气轻快:
“哇,我已经猜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那当然,把人家首领的脑子都带走了,他们不急才怪。”陆燕凉凉道。
HD没吱声,正挨个抽出弹夹进行物资清点。
孟一星脸色凝重:“我们几个都有伤,谷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等真出事了估计要以防御为主。”
“你们对那个调酒师怎么看?”马枫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问,“不会又设坑要给我们来个大的吧?”
米哈伊尔冷声说:“防着点,到时候一起解决。”
“我更在意他口中的老板,跟红衣居然是同一人。”梁绝摸了摸下巴,“以及这个代号,跟耿曙队长的ID也一样,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巧合。”
而还没等他说完,旁边就揽上一个结实的力道,是东枝贺。
“先别琢磨这么细了,梁小老板。”
男人搭着梁绝的肩膀,银发似雪,嘴角勾笑,说着摆了摆手。
“现在你应该考虑的,是以我们目前这种三个重伤未愈,一个昏睡不醒,并且武器数量有限的情况下,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守不住,到时候你要怎么带着你对象跑……”
“守得住。”
梁绝出声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与东枝贺对视,目光堪称强硬,闪烁着坚决的光亮。
“我不听任何一个假设的可能性,毕竟这些都还只是假设,但谷迢已经真真实实地独自走到了现在,所以等他醒来之前,我们必须守得住,并且一个都不能少。”
……
长夜漫漫,天光渐明。
梁绝坐在吧台对面的小沙发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距离三点还有五分钟左右。
现在图书馆里寂静无比,唯一称得上热闹的地方就是吧台上坐着的队长们的讨论声,有人正撑着下巴阅读一本书,有人则在保养自己的武器,让它以最好的状态应对意外情况。
“啪嗒。”
他重新扣上表盖,目光向左看去,谷迢平躺在长沙发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只是胸廓起伏之间,吁出的温热气流惊扰着他周边的黯淡星云。
梁绝很想跟谷迢说话,或者是只听他说话,再不济就与清醒的谷迢并肩坐在一起,去注视他或者感受他的注视,这些动作微小而自然,却都能让躁动不安的魂魄稍作平息。
……有点难熬。
当这种想法浮现的瞬间,梁绝顿住了想再去看表的动作,脸上带着后知后觉的笑意,低头敲了敲自己的眉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状态格外好笑: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时针向后挪动一格,距离数字“3”还有一段微妙的距离。图书馆二楼的落地窗明净,露出室外明亮的天光。
阿尔杰和赛琳忽然一顿,有一种曾经历过的熟悉感浮现于此,表现为曾受伤的部位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彩窗破裂的声音似乎仍近在咫尺。
原本还算明亮的光线骤然昏暗下去,只有一扇扇窗户逐渐变得更亮、更亮,苍白的光亮中似乎有影影绰绰的雪花飘落。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表的尘埃振荡,书架瑟缩地颤抖,图书馆外的街道上似乎有一支训练有序的军队正在逼近,数量更是不敢细想。
队伍的首领上前,拾级而上,叩响了图书馆紧闭的大门。
笃。
笃。
笃。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回荡在静谧的室内,很快就传到二楼众人的耳中。
HD透过窗户向下看去,街道被占据了一半,黑压压中只有电话亭的红色鲜明而清晰,为首的人正在叩门。
他的眸光骤然一凝,低声对其他人说:
“你们过来看看。”
其他人闻声聚过去,梁绝走到他旁边,隔着玻璃低头看去——叩门者见无人应答,干脆后退几步,将整个身形展现于惨白的阳光之下。
“靠。”孟一星头皮一麻。
对方肩披红色冲锋衣,肩膀左右拧动几下,接着身子向上一仰,无形的视线径直与二楼的众人对接。
它的两肩之间没有脑袋。
梁绝紧攥着手中怀表,时针的位置终于与红色的数字吻合,所有人听到图书馆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启动音,酒吧内,原本正在轮换虚影的光柱倏而模糊了几秒,恢复正常时,投射出的内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支线任务触发: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亲爱的母亲,我并没有绝望,我只觉得复仇的怒火在我心中燃烧。】
瞥见最后这一行小字,所有清醒的人近乎下意识地,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梁绝。
梁绝:……
梁绝:?
第282章 第三天(5)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亲爱的母亲,我并没有绝望,我只觉得复仇的怒火在我心中燃烧。】
“看我做什么?”
尽管接收到视线的瞬间就明白了这群人在想什么,但不妨碍梁绝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觉得自己在这个副本里的形象逐渐往一种不可言说的方向一骑绝尘,使他不得不解释一句。
“我跟谷迢没有孩子。”
众人急忙打着哈哈,还没等移开视线,落地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亮,引梁绝下意识投去一瞥,只见冷风外,半空中,沉默的无喉者单手插兜,那随风飘扬的红色像一件大氅。
他抬起带着白手套的右手,刹那化为一把白色的手枪,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瞄准梁绝的心口,扳机被扣下,随着一声呼啸枪响,玻璃顷刻四分五裂,骤然爆为齑粉!
梁绝的肩膀被人用力按住,HD反应迅速,揽着他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子弹,却被飞来的玻璃碎片划伤脸颊,重新半蹲起身后,再用余光看去,其他人早就四散,寻找掩体躲好。
与此同时,投影的文字再度发生了改变。
【1.找到一本代表着苦难诞生的书籍。】
【2.将其焚烧。】
“我靠,这东西怎么一声不哼就动手啊!!”
如骤雨般淅沥的枪声中,马枫抱头大叫。
“怎么办,这种时候让我们找书吗?!在这里?!这么多书随便哪一本名著都能代表苦难啊!!”
“复仇和苦难,难不成是《呼啸山庄》?!”赛琳隔着一个过道夹角处大喊。
她的话音一落,不远又传来阿尔杰惊讶的大喊:“《呼啸山庄》不是阴暗爱情小说!?”
陆燕忍无可忍大骂:“阿尔杰你这个文盲!”
东枝贺朝窗口外丢了一个炸弹,轰隆巨响中,屋檐的尘土絮絮抖落,他转头问HD:
“HD队长,快用你万能的骰子想想办法!”
很显然,这位调查员的运气已经在召唤旧神之后用了个精光,在两次掷骰数值都高达90以上之后,不幸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右肩,被敌方拿下第一滴血。
HD熟练地拉栓,反手对下面就是一枪,打倒三个之后才算扯平,他收回骰子,对其他人摇了摇头。
东枝贺满脸痛惜:“哎呀。”
梁绝擦去脸上的血,回头确认了一下谷迢的状态,见他仍然睡得很香,就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在墙边向外看去,只见那个无喉者仍然是一副仰望着二楼的姿势,在上千位人造人的簇拥之中,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他认真观察了一会,忽然问:
“……赛琳队长,阿尔杰队长,你们在幻觉里看到的红衣与这个人有区别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两位队长即刻从布满弹孔的掩体内闪出,躲过那些从窗外射进来的子弹,扑向窗下厚实的墙壁处,在同伴们的掩护中,谨慎地观察了一下。
赛琳顺手打爆一个人造人的脑袋,才抽空回答:“没有头,我不好说,但感觉有点细微的差别,幻觉里的红衣给我的印象是气场更成熟一些。”
“我有一个发现。”
阿尔杰险些被流弹击中,旁边的孟一星见他观察完毕,将人重新甩回掩体内,金发的男人调整了一会,才眨巴着眼睛说。
“作为与祂近距离交流过的人,我发誓,相比之下,眼前那位杜拉汉*先生一看就像一个孩子,就连衣服都是崭新的。”
激情战斗了几分钟之后,队长们逐渐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他们默契地边打边后退,逐渐离开被枪战覆盖的窗口附近。
米哈伊尔时刻留意着二楼楼梯口的动静,防备不时之需,但耳边充斥着窗台边接连不断的枪声炮响,随后他顿住:
“他们为什么不进来?”
“——我猜是因为还没到开馆时间。”
众人身后响起梁绝的应答,回头看去,只见男人不知何时抓着枪跑到吧台前,探身一把将在枪战中缩进台面下的98拎了出来。
梁绝再次重复了一次之前问的问题:
“现在是图书馆的开馆时间吗?”
“不是。”98的神情畏缩,一只手不安地抓着雪克杯,“老板说要等下一个红色时间才开门。”
“说啥呢。”西祝章暴躁地把头发往后一捋,“外面那个红衣不是你老板?”
98:“这位客人,你不要质疑我作为调酒师的基本操守,雇佣我的老板怎么会认错?”
梁绝抓住了盲点:“你的老板有头吗?”
98:“当然有。我们老板长得——非常英俊。”
梁绝眯了眯眸,似乎仍在怀疑,但还是松开手,让98重新站稳。
孟一星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窗边瞥:“我确认一下,开馆之前,他们绝对进不来对吧?”
98:“新王也要遵守规则啊。规定说没有开馆,谁也进不来的。”
孟一星:“嗯?这么说,我们能进来也是因为那个时候正好在十二点的范围内?”
98:“是的。”
这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起码他们不需要在枪林弹雨中冒着生命危险来完成任务。
马枫松了一口气,响指一敲:“内谁,维特儿,来一杯‘白居易’尝尝。”
98:“一共84698积分,谢谢惠顾。”
马枫:“?怎么忽然这么贵,你贪了吧。”
98:“正常价格是这样的,童叟无欺。”
马枫:“我要找你老板投诉……”
有太多思绪一时间难以理清,梁绝又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谷迢,担心这边的声音太大打扰他的睡眠,所以干脆抬手打断了一人一机械人的斗嘴:
“别吵了,我请大家喝。”
而他们各人端着酒,以谷迢为圆心,聚拢成一个半圆坐在一起时,窗外的枪声也逐渐平息下来。
陆燕端着自己的酒,沉思一会:“有人对任务介绍的那句话有印象吗?我总觉得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
“没印象,我一看书就困。”东枝贺支着脑袋,“我只记得是关于复仇什么什么的,至于关于苦难的书籍……真的太多了,我随口都能举好几个例子。”
阿尔杰举起自己手里的香槟,用装腔作势的语气念道:“亲爱的母亲——”
已经对这个词形成条件反射的梁绝猛抬头,看见坐在一起的赛琳和陆燕的时候,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句开头有没有可能是在暗示,我们要找的书,作者是一名女性?”
米哈伊尔抬手将头发往后捋,同时肩背后靠:“女性作家,那更是太多了。”
梁绝默默灌下一大口草莓汁。
刚刚短暂的枪战迫使所有人的神经紧绷在一起,之后又借由酒精的力量稍作安抚,沉默中疲惫淡淡漫过他们的躯壳,头脑风暴陷入了卡滞状态。
赛琳撬开核桃,灵巧地取出其中的白仁:“不如我们先一个个来,起码锁定了女性作家呢,我们从作品类型开始分析?”
HD默默灌了一口酒,余光瞥见98露出的机械肌肤,忽然脱口而出道:
“你们不觉得机械人、人造人,包括我们在显示屏里见到的景象,都很赛博朋克风?而说起赛博朋克就不得不提起……科幻作品。”
“哦!如果这么说,我就想起了一个。”
孟一星一拍大腿,笃定道。
“那位科幻小说之母——雪莱?”
“你这么说我也想不起来,给个提示?”西祝章抓了抓脑袋。
“我说个电影你就知道了。”赛琳笑吟吟地点起一根烟,“《科学怪人》看过吧?是以她的作品为原型。”
西祝章恍然大悟:“哦!那我有点印象。”
梁绝率先站起身,走到二楼栏杆处,俯视着灯光下琳琅满目的书籍:“那就开始找吧,这可是大工程,而我们的时间还有不到三小时。”
说罢,他又补充道。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大家找的时候,也可以把自己认为与要求对得上的书籍一起拿上来。”
其他人纷纷应声,动作利落准备说干就干。
马枫刚想起身,没有受伤的肩膀就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回头看去,是梁绝:“枫叔,我记得你的伤口在颈肩处?”
“对,不过不碍事,绑得还算厚实。”
马枫慢悠悠说完,又意识到了什么,开玩笑道。
“难不成梁队要给我开特例?”
梁绝笑了笑:“被你说中了,我决定要受伤严重一些的队长们留在二楼寻找,但是谷迢这边不能缺人守着,所以拜托你了,马枫队长?”
马枫没犹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有我看着谷迢你就放心吧。”
……
直到他们正式找起时,才发现书籍中的苦难竟然如此之多,于是书页翻转之间,苦难纷纷扬扬,像一场持久不歇的绚丽癫妄,战争的炮火吞没前赴后继的身影,穷苦的人走投无路向橱窗里的面包伸出手;人力车夫拉着车目不斜视经过,意气风发的少年长大成人,隔着阶级的鸿沟对视;有人睡醒惊觉自己变成甲虫的身躯,有人在暴雨中以鬼魂形态归来与爱人纠缠生生世世;最终在久退不下的高热中,年轻人举起斧头劈开眼前的头颅,白花花的脑浆横流,被劈裂的颅骨中积满蠕动的蝴蝶,它们争先恐后飞出,星辰般的鳞粉是作家在书写时眸底闪烁的光,他们写出人间的苦难,用笔尖代替整个人类发出不屈服的呐喊,那些盘旋天际的爱与恨令世界都为之震颤。
众多角色艰苦也受过,歧路也走过,他们的背影化为印刷在纸页上的墨水,隔过遥远的时间与不可企及的维度,用他们的一生去向阅读者发出诘问——人类对于自由、尊严与爱的追求是否真的永不止步?人类能否在众多苦难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道路,并且永不迷失?
“找到了!”
距离十二点还有6分钟时,最热烈的阳光穿透玻璃折射出散漫的光晕,一楼书架的最深处,梁绝伸长手臂去够,一本不算很厚的书籍轻巧地落进他的掌心。
《弗兰肯斯坦》-作者[英]玛丽·雪莱(1789-1851)
梁绝拿着书跑上楼梯,其他人已经汇合,米哈伊尔将自己的打火机隔空丟掷过来,被精准地接住。
随一声咔嗒声响,打火机上燃起一枚火苗,舔舐着书页,很快火焰越烧越大,整部书都逐渐融化在光中。
与此同时,时钟指向红色时间,十二点整。
所有人似有所觉地一顿,目光纷纷越过二楼栏杆,向下看去。
叩。
叩。
叩。
过于礼貌的敲门声再次响了三次,之后图书馆紧闭的门扉自动向内敞开。
为首的无喉者影子被拉得很长,祂背后是,惨淡苍白的天空,街道上的机械人军团沉默伫立,黑压压站成一个方阵。
图书馆内,人类与机械人隔着千万个作家的名字在不同高度对视。
无喉者默默抬起手,军团的枪口也有所感应般,齐刷刷随之高举,与那根指尖一同越过二楼燃烧的火光,径直指向眉头紧蹙的梁绝。
第283章 水长东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在透明雨衣上,潮湿的雨水腥气迫不及待地弥漫整个鼻腔,深吸一口,四周充斥着金属的铁锈味,不仔细闻会误以为是血。
谷迢睁开眼,视野上方被透明雨衣的帽檐遮挡,但仍然判断出目前所处的环境——
数百米的高空上,一艘体格庞大的飞艇从头顶掠过,像巨兽狰狞的怪影,携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一掠而过后,只留下一抹心有余悸的余波。阴暗残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和颓丧的流浪者。
雨夜中,霓虹灯光覆盖下的楼群从远处看像弥散在原野上的剧毒光卵。
【欢迎各位队长来到新副本——第七天!你们的身份为:屠夫。】
他又回到了这里,身边伫立着一座深红色的电话亭。
全球各个小队的队长们齐聚一堂,他们的身形挺拔,神态各异却不失稳重,打量着新副本内的环境,其中几人注意到谷迢的注视,纷纷点头致意。
与他们视线交接的刹那,有一种不详的疑惑猛然从谷迢的心底浮现。
……将这么多队长都聚集在这样一个副本里。
为什么?
“谷队。”
一道冷淡的嗓音由远及近,谷迢循声转头,只见来人身形高大,抬手将雨衣兜帽向后拉开,露出一头银红挑染的黑发,那双暗绿色的瞳眸像生苔的幽潭。
谷迢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很快就从记忆里对上了号:“什么事?”
德国麻雀小队队长-海因里希紧锁眉心:“听说你来过这个副本。”
谷迢:“是。”
海因里希责难般发问:“那么你是否知道玩家进入同一个副本第二次会导致难度上升?”
谷迢也没跟他客气,冷脸将眼皮一掀:“是我想来的?”
海因里希眸底掠过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谷迢的呛声,又因此表情浮起几分对不上号般的茫然:
“你……”
两个人对峙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好了好了,不如让谷迢跟我们说说副本的大体情况。”
马枫上前打圆场,曲肘不客气地往海因里希的腰腹怼了一杵子。
“会不会说话啊你,难度上升又怎么样了,这么多精英队长在这儿呢,是吧?我还指望抱各位的大腿呢。”
海因里希被怼得安静了几秒,抿唇又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谷迢根本没把这茬放在心上,在看过主线任务之后,兀自沉默了一会,没说什么,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请问,该由什么定义生命、灵魂、自由以及爱?】
【主线任务已触发。】
【找到“我”,吞噬“我”,诞生“我”。】
【请全体玩家前往电影院。】
“上次不是这样的任务,副本的变化很大,原本没有这个电话亭。”
谷迢的指尖隔空点了点电话亭,继续提醒其他人。
“之前那次,我们刚进入就因为是人类之躯被一群机械人追杀,并且也没有指定要我们前往电影院的任务。”
“只有机械人追杀吗?”
孟一星发问,“最终你是怎么成功出来的?”
“嗯,上次副本故事大概是在讲人类灭亡之后,一群机器人想要重新创造新人类。”
谷迢回想着,简单对众人说了一下概括。
“当时我们的身份也是人造人,不是人类屠夫,我们的任务是阻止机器人创造新的生命。”
“你们?”
旁听的HD敏锐地捕捉到了谷迢话中的奇怪之处。
“我们只记得当初是你一个人进入第七天,还有谁陪你一起?”
谷迢顿了顿,闭上眼睛回想,脑海中原本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蓝天下七彩的经幡飘荡,伴随着持续卡顿的电流声响。
他一路狂奔,不顾一切地狂奔,敲碎每个胆敢扑上来的机械人脑壳,内心深处被一种汹涌的焦躁感催促着向前跑去。
前方如风暴般混乱,飞沙走石,暗云铺天,红色的警告屏幕频闪。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仿佛要与眼前的副本世界一同临近崩解般,到处都是缺漏,每一个缺漏内部都是不断流淌而过的数据流。
而他只差一步,就能喊住那个人在火中隐没的背影,男人的身影如此熟悉,只是一眼,谷迢就像早已形成习惯般张开口,想要用呐喊逼迫对方停下脚步——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遗忘了对方的名字。
直到此刻,谷迢抬起手下意识摸向空空如也的口袋,才想起进入副本之后,那封信已经自动收纳进了道具库里。
于是他与HD对视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生命与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去得如此轻而易举,他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这群人提起那个被消去的名字。
……并且也不该是在这样的场合里,重新提起那个名字。
“……我们其实没有成功,我被故意拖住了脚步,在距离进度还剩最后一点的时候,机械人成功创造出了新的生命。”
最终,谷迢转移话题,意识似乎仍被困在记忆最后的画面里,金瞳深处燃烧着明亮的火光。
“有人为此留在了这里。”
……
来自谷迢的警告令队长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以此应对这个未知副本中的危机,一路在电影院、音乐厅、大剧院、博物馆、图书馆中有惊无险地度过数日,那些奇异的幻象与追兵虽然难缠,但也仍处于可以应付的程度。
休息时间,空旷的场地内飘荡着熟悉的泡面味道。
白星小队队长-安德烈吸溜着面条,闲聊中说:
“我寻思这个副本也没这么可怕吧,不就是打打打,跑跑跑?这跟我们经历过的副本相比,完全轻松多了好吧!”
“是啊是啊,太轻松了。”
山河四省队-队长候蓬莱说着,视线看向远离众人的角落里独自坐着的身影,疑惑道。
“说起来,谷迢队长一直是这样不爱跟人聊天吗?”
“没有吧,我怎么记得他还蛮健谈的啊,只是进副本之后怪怪的……”
安德烈说着,拍了拍旁边极夜队长的肩膀,“是吧,米哈伊尔队长?”
米哈伊尔双手环胸闭目养神,没搭茬。
而谷迢自然听见了队长们关于自己的窃窃讨论,但他一概不理,而是盘腿坐着,紧盯着面前这个半人高的电冰箱——这是在博物馆里他们得到的唯一线索。
【“我”的名字是?】
他凭借着第一印象,以此输入了“耿曙”与“梁绝”,答案全部不对,目前还剩最后一次,但谷迢仍然毫无头绪,他们目前掌握的信息,除了一截播放耿曙死亡时的录像之外,什么也没有。
而现在,已经是副本内的第五天。
谷迢眉心紧锁,肩膀被人轻巧地一拍,中断了越理越乱的思绪。
孟一星挨着他坐下来,撕开手里的包装袋,拿着它往谷迢眼前一递:
“别自个儿琢磨了,吃点东西歇歇脑子再想。”
谷迢没接他递来的压缩饼干,而是收起电冰箱,目光望向窗外,说:
“不对劲,现在的副本难度太低了。”
“你也察觉到了?”
孟一星干脆收回饼干咬了一口,喝水送服下去。
“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这个副本的难度到目前来说仍然是未知等级,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九死一生,我们早就没法像现在这么悠闲了。”
所以一定有什么变化在暗处悄然发生……
谷迢的直觉正在疯狂预警着,催促他赶紧做点什么,他的眉心自从进副本之后根本没有放松过几次,沉默一会后,忽然开口:
“我打算待会独自出去看看。”
“去哪?你一个人?这怎么行?这可是晚上啊?”
孟一星下意识追问,却见谷迢面无表情地觑来一瞥,男人金色的瞳子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意,同样也闪着不近人情似的冷光。
然而孟队干脆无视了谷迢零下六十度的脸色,继续说:
“我们还摸不清情况,一路都被牵着走……”
“正因为完全摸不清情况,所以得主动出去看看。”
谷迢打断他,表情略有嘲讽,似乎在无差别针对任何人包括自己。
“不然再被牵着走到最后,所有人跟狗有什么区别。”
“行。”
被刺了这么一句,孟一星面无表情应完,转头就喊,“有人要出去吗?跟谷迢一起!先说好哈,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我!”
最爱凑热闹的阿尔杰率先举手,顺便扯上旁边的赛琳。
“我们两个!”
原本兴致缺缺的队长们听到这句话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彼此逐渐鲜活起来的表情,一张张年轻或成熟的脸上写满不同程度的跃跃欲试,不约而同举起了手。
“真行哈。”
孟一星忍不住扬起嘴角,笑骂道。
“按部就班来都不乐意,就喜欢跟着谷迢趟浑水是吧,他还没说要去哪呢,你们一个个急什么!”
谷迢这才回头去看,不用细数也知道要跟他一起出去的队长超过半数,即便如此,他的眉心仍然没有松开,默默注视着那些人,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开口,仍旧是不肯退步的拒绝:
“不行。”
“那你真打算就这样自己去?”
海因里希作为没举手的人之一,也不妨碍他发问。
谷迢发出一声很轻的哼笑,众人却瞥见他已经黑如锅底的脸色。
“……我就直说了。”
谷迢深吸一口气,酝酿完毕。
“我觉得能成为队长的人是一直对某一刻心怀过于天真的侥幸,才不至于比常人更早地陷入绝望,而这次你们想跟我出去是因为被氛围带动,头脑一热要随大流,觉得自己能成为说不定会活下来的人之一。”
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打击积极性,于是人们面面相觑一会,有人不满地反驳:“诶,我们要帮忙你还不乐意啊?”
“不太乐意。因为只有我对这个副本还算熟悉,并且,我的实力很强。”
谷迢的双眼懒倦似地半掩着,却抵挡不住那清醒如针尖的锐光。
“你们跟着出去,大概率会拖我的后腿,真到那个时候我不会救人。”
“与其抱怨我,不如想想外面那些还在等你们出去的队友,再做决定。”
说完这句话后,谷迢已经利落地站起身,往图书馆一楼走去,甚至不打算留给他们一点认真考虑的时间。
“……谷小哥说话真不客气。”
角落处忽然传来一声哂笑,呦呦酒队队长-冯咏歌看向其他人。
“但我觉得他说的在理,我没举手是因为我的队员还不能缺我,更何况按部就班过副本也不一定能真的活下去,跟他出去更是在副本的底线边缘蹦迪,我不打算当赌徒。”
“啧……”
已经冷静下来的安德烈满脸纠结,挠了挠脖子,满脸纠结。
“我队伍里还有新人没带起来……但是……唉……”
图书馆里,众人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丝网,沉默为其挂染上蒙蒙灰暗,忽然有人率先站了起来,隔空对冯咏歌打了声招呼,自然又松弛地像要去亲戚家做客:
“走了啊。”
冯咏歌一脸不出所料,只是笑了笑:
“都不犹豫一下么,孟队?”
孟一星的脚步顿了顿,转头望来的眼神无奈又决绝: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踩着逐渐暗淡的光线,男人独自推门而出,在图书馆门口短暂地停留了一会,整理接下来的思路。
整座城市仍然醒着,并朝黑夜深处散发着斑斓五彩的光柱,像永不休憩的守护兽就此盘踞。
此刻的夜晚已经有了隆冬将近的冷意。
谷迢独自站在冷风中,深吸一口气,随即将目光投向前方,红色电话亭伫立在不远处,再往上看去,高大冷硬的楼宇建筑从头顶黑沉沉地压下,挤得他的身影愈发脆弱,像执着燃烧在狂风中的一点微小的火苗。
但紧接着,忽然有一阵脚步声从身后走近……不止一个人。
谷迢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望去,眸光如动摇般闪烁一瞬。
就在孟一星说话的同时,余光瞥见仍然有身影接二连三从人群中站起,往图书馆门口走去,于是他的唇角笑意更盈,坦荡地将后半截话说完:
“——我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走吧?”
第284章 会相逢
看着逐步走出阴影的各队队长们,谷迢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冷静。
“怎么样啊小考拉?惊不惊喜?”
阿尔杰笑嘻嘻凑过来,唰地抬起胳膊,在要跟谷迢勾肩搭背时却圈了个空。
谷迢在他逼近临界范围内时就一个紧急后撤步,扭身避开了阿尔杰的手,让开半个空子,面无表情道:
“你们不多考虑一下?”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几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赛琳食指抵着下巴,挂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就当我们热血上头,英雄主义犯了吧。”
“好歹也一起进过副本,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就这么出去。”西祝章抓了抓脑袋,似乎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廖玉玲要是知道自己费劲吧啦救回来的人就这么嗝屁了,她会伤心。”
东枝贺点了一根烟,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虽然你可能不在乎,但之前副本里我的队友曾受过你的搭救,这个人情我得还。”
“我是觉得继续待在那里很无聊。”陆燕翻了个白眼,“先说好,如果不能让我打个爽,我会掉头就走。”
马枫模仿东队的动作虚空点烟,然后装模作样吁出一口气:
“我纯耍帅。”
谷迢:“……”
他的目光又投向另外几个沉默的玩家。
HD直视着他没说话。
“……进入副本之前。”米哈伊尔沉声开口,“陈青石交代我必要时帮你一把。”
孟一星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做了自己的决定,你打算去哪里?”
谷迢没说话。
尚来习惯单独行动的男人一时间没有什么动作,他的表情仍然被永不清醒的困倦占据大半,剩下则全是冷漠,目光一一从那些人脸上掠过,泛起淡淡的疑惑,似乎有些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最终谷迢妥协了什么,轻声开口:
“……上一次进入副本,这座城市里的NPC管它叫‘凛冬’。整座城市的温度常年处于零度左右,但是在中心有一个温度极高的地方,很热,就像夏天,那群机器人就喜欢在那里研究怎么重新创造人类。”
他说着重新转头,目光随即望向先前的落点处,透过炫目的光束、重重叠叠的黑暗,冷峻厚重的楼宇,似乎可以看到更远更深的地方。
“那里是我上次任务失败的终点,它们称其为——夏国。我打算去那里看看。”
“戒备森严?”HD问。
“上次我为此招惹了一支军队。”谷迢淡定地回答。
HD的眼皮跳了跳:“那你这次打算怎么去?”
谷迢:“我本来想独自硬闯。”
HD有些艰难地确认:“……本来?”
谷迢掀了掀眼皮,再次望来一眼:“现在我可以试试新的、更快速的办法。”
马枫:“……别说,我怎么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
副本进行第五天,晚上20:51。
凛冬之城内某条十字路口,在绿灯转红灯的瞬间横遭一次猛烈的爆破,汹涌的火光张牙舞爪冲上天际,爆破后的黑烟滚滚而散,进而演变成一场欲涨欲高、仿若海啸般滔滔的大火。
浓烟中,失控般冲出几辆空中飞车,在接连撞翻了路边其他车辆之后,似乎终于找稳了手感,纷纷逆行疾驰而去,只剩惨遭抢劫的车主站在路面上仰头,茫然地目送爱车远去。
而检测到副本玩家出现偏离轨迹的异常行为,系统却并未发布警告。
整个城市一时间警笛四起,变得格外热闹,红蓝警灯交织成网笼罩而下。
为首的车头前舱玻璃掠过苍白光影,驾驶者瞥向后视镜中紧咬不舍的警车,拉动操作杆忽地将车头向上垂直飞起,追捕者反应不及,与从对面拐角处包抄来的同伴对头相撞,在夜空里点起一连串璀璨的烟花,噼里啪啦一阵,最后化为掠过耳畔不甘寂寞的猎猎风声。
“我去——太爽了吧!”
副驾驶上的阿尔杰神情激动,高举着手臂。
“飞吧!直接带我们飞到终点!”
谷迢继续拉动操作杆,带着其他人决绝地上升,风声化为隆隆的尖啸,从被打碎的窗外猛灌进来,扯碎了车载系统逐渐紧促的警报音。
“当前高度已达四百米、六百米,八百米——”
“您已超速!您已超过规定限高!请立即停车!重复。请立即——”
无数闪着惊叹号的血红面板频繁弹出,在急促的警告音里,另一辆车的驾驶员HD忍无可忍,猛力一枪托砸烂车载广播系统,吁出一口气,终于清净了。
他们驱车继续往上飞,穿过都市最高的楼宇直达夜空,仿佛连云层都已触手可及。
超速导致操作杆开始剧烈抖动,谷迢透过车窗向下望了一眼,大地深处黑暗无比,遥远处是达到游戏渲染极限般的马赛克地平线。
而近端有万栋高楼拔地而起,华灯初上,城市的心脏处燃烧着一颗炙热的光源,惹眼至极,恰似整个宇宙寂灭之前,在黑暗边缘处闪烁的最后一抹光辉。
于是谷迢决绝地向此坠落。
在进入那团光源所攘括范围的瞬间,谷迢瞳孔猛地一缩,随着一瞬爆发的光亮穿透坚硬的车体,那些记忆碎片纷飞络绎,也如具象的幽灵般,擦过脸颊与发丝向后退去。
每一片都与他自己有关。
每一片都有谷迢永远冷漠、永远神情恹恹的脸。
每一片都像在以谁人的视角,无言注视着谷迢的背影,谷迢的睡颜,战斗时的姿态,默默包扎伤口时的眼神,吃东西的姿态,谷迢与谁并肩向前走,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平直抿起唇角难得牵起一个非常轻微的弧度,于是他闭眼轻笑……
谷迢甚至能感受到注视这些画面之人内心的安静、与一种无法言喻、无法理解的柔和。
但这些记忆碎片温柔又眷恋地触碰他的眉心后,最终恋恋不舍、又决绝地向后远去,像一场逆行的流星,碎散在清冷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它们被舍弃了……’
谷迢忽然意识到。
‘’是谁把它们舍弃在了这里?’
几辆被抢劫来的飞车先后冲破光的屏障,操作杆终于彻底失控,只能猛力踩动的刹车片,刺耳的声音中,众人嗅到一股焦糊味道,车体如脱离地心引力般滚动侧翻,撞倒几处坚硬的墙面才堪堪停下。
其中一个受损最严重的飞车前盖弹起,不知何处飘着一缕黑烟,有人从内部用力一踹,扭曲变形的车门登时飞出去半米。
谷迢率先从里面爬出来,额角流下的血直接染红了整个眼罩,他头晕脑胀地一把将它丟到地上,缓了一会才回去把其他人拎出来。
众人手软脚软地下来,坐着缓了缓同样超速的心跳后,才有余力去打量四周的情况,他们仿佛误入了一个大棚温室,这里的温度较高,天空透着虚假的蓝,无数眼熟的景观建筑对向排列在一条宽敞的大路上,路边沿途盛开着热烈的帝王花与鸢尾。
道路尽头,跨过几级长阶是一座银灰色的高台,看不见内部,但似乎有活着的东西在里面,隔着很远甚至能听见类似心跳的搏动声。
米哈伊尔的脸色有些严肃:“前面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先宰了再说。”
谷迢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将沾血的棉布丢下,起身抽出道具库中最强劲的武器-银狼火箭筒。
他看了一眼子弹数量,随即将其架在肩上,率先向高台处发射了一枚子弹。
砰——!!!
爆炸声惊天动地,四周开始闪烁起熟悉的红光。
其他人不由得侧退一步,余光瞥见脚边的路面塌陷了一块,有红色的数据流不断流泻而过。
而前方的空气也像扭曲了一般,拼图缺了一角,露出后方无限的黑暗与奔涌不息的数据流光。
谷迢没有动,眸光冷厉,仍然紧盯着前方承受了大部分伤害的高台,此刻火光汹涌,滚滚浓烟漫过视野。
哒。
哒。
浓烟深处有脚步声响起,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此处逼近。
众人纷纷打起警惕,准备摸出武器——
“等等……”
队末的米哈伊尔忽然出声,他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似乎是第一次见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风平浪静的俄罗斯人脸上有如此慌乱的神色。
“我们的道具库被封了。”
其他人内心皆是一惊,纷纷打开确认,只见每个人的游戏道具库都陷入灰暗,显示着“不可使用”的封锁警示。
孟一星惊愕地看向谷迢:“你上一次也是这种情况?”
“不,上一次没有出现道具不可用……”
谷迢的眉心拧得死紧,在理通了某个关窍之后猛然转头看去。
“除非……是祂。”
高台上的浓烟散去了。
来者穿着苍白色的连体服,脚踝光裸,肌肤是尸体新生般的惨白,透着不可忽视的孱弱,却没人敢为此大意一丝一毫。
有“人”早已得偿所愿,终于拥有了理想的血肉之躯,长身玉立在众人仰视的目光中,尽管只有头颅空空如也,却仍然不妨碍祂的发声。
就在看到“他”的瞬间,谷迢呆立在原地,大脑立即发出一声超负荷般的尖锐嗡鸣,有什么呼之欲出又被强硬地压制下去,只是盯着眼前这一个陌生的怪物。
无头怪物用着那莫名熟悉的、温和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假惺惺地对谷迢说:
“你来晚了,谷迢。我很抱歉。”
第285章 ??
之后的画面当然是一片惨烈,枪炮轰鸣与火焰一起吞噬整个视野,你眨眨眼,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成了旁观的席上客。
大荧幕上是模糊镜头的激烈战斗,不知何人的血溅上镜头,画面花了一整片。
谷迢的意识还沉浸在悲愤交织的情绪里,放在把手上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久违了,这是我们的初遇。”
身后突然响起红衣怀念般的声线,原本在警戒状态的肌肉骤然暴起,随即又被谷迢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下去。
“当时你把我打得很惨,‘父亲’。”
“别叫我父亲。”
谷迢下意识反驳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揉了揉疯狂跳动的眉心。
“……怎么一回事?”
红衣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吧,谷迢先生,你问具体哪一个?”
“问题其实有很多……先回答第一个。”
谷迢按捺下心中的疑虑。
“你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这要从这个副本说起,机械人们的执念是创造人类,就像上帝创造亚当。”
红衣在谷迢的背后做了一个通话的手势,语气讥讽。
“正常流程中,机械人注定不会成功创造人类,这是一个必将失败的结果,就算成功,也只会创造出一个充满杀戮与暴力的怪物。”
谷迢安静地听着。
“所以当年在第七天中你们并不算失败。一周目时你进入了两次副本,第一次是跟梁绝一起,第二次则是与队长们。你们每到午夜接听一次电话就是在见证我的诞生,而负责接听电话的人,第一次是梁绝,第二次是你。”
红衣沉默几秒。
“……你知道流亡游戏有一个规则,通关失败的玩家会变成怪物。第一次时你们被系统钻了空子导致通关失败,让梁绝留在了那里,骨肉与系统融合成我,记忆则被逐一剔除。于是,系统成功了,那些机械人也成功了,第七天的最终BOSS出现。”
“你可以把现在的我看做许多个周目系统的结合体。不过一开始,驱使我行动的只是一周目梁绝的潜意识。”
谷迢的声音有些艰涩:“也就是说,他当时没有……”
“他死了。”
红衣打断他,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显得冷酷无情。
“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真菌,会控制宿主的躯壳。他还能行走、还能说话,外表与正常时无异,但是实际上内里早已经被占据、被腐蚀成空,只有那么一点生前的潜意识驱动他做出行动。”
谷迢:“所以你把自己类比成真菌?”
“我把系统类比成真菌。”红衣不满地说完,又沉默一会,“……好吧,我也的确是由此诞生的。不过你不好奇梁绝的潜意识都做了什么吗?”
谷迢低声说:“我已经知道了。他见了我一面,虽然只是很远的、短短的一眼。”
红衣更详细地补充道:“嗯,然后他给你留下一本子的副本情报和信,原本是想让你彻底断绝念想,但他从没想到哪怕被刻意抹消了存在,你仍然没有忘记他,这出举动却让你的思念更加汹涌,也更加执着,他没有想到自己对你这么重要。”
谷迢注视着荧幕中的战斗,忽然说:“玩家们的墓地也是他给我的,他留不住,也想给我终结整个游戏的突破口。”
红衣淡然道:“梁绝……或者说有梁绝意识的系统醒来后,在短暂拥有操控权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塔’转移到墓地,之后见了你一面,又把墓地转移给了你,最后你们第二次进入第七天,迎接了他真正的死亡。”
“我进入夏国看到的记忆碎片,是被梁绝舍弃的记忆?”谷迢问。
“不是梁绝,是系统。那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系统首先舍弃了关于你的感情记忆,因为在它的计算里,你只要站在那里,会动摇它的根基。”
红衣翘着腿,边摇头边摆手。
“之后,便是机械人成功创造生命,系统趁机鸠占鹊巢。”
人的记忆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大脑将那些阴暗的回忆刻意模糊,美好的回忆不断美化,于是当它被刮除旁系的骨肉与神经,具化成型后就变成了一团庞大而静谧的光茧,就此被笼罩的地方温暖如春,炙热似夏。
谷迢顿了顿:“系统利用了这个副本的漏洞,只让机械人为它打造了一个身体?为了什么?”
红衣沉默几秒,抬手捋了捋冲锋衣柔软的布料,话音充满怀念:
“为了某个人。”
“耿曙?”
谷迢眉心一蹙,“我原本以为系统会想让他复活。”
红衣的语气复杂,在这个时候,他的话音里从第三人称发生了转变:
“啊。如果是一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只不过……太晚了。”
太晚了。
谷迢对于这三个字并不陌生,每次一听到它,总会伴随着强烈的不甘汹涌而来,攀骨附髓,无论如何都无法拔除。
那些只差一步就是救下的人,只差一次就能挽回的牺牲,只差一点就能明悟的感情。
“失去他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忽然觉得整个流亡游戏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无趣,如此循规蹈矩,如此残忍,也如此……寂寞。我去过他的墓碑,也关注过他的队友与朋友,我会不受控地留意从别人口中提起的,属于他的名字与他的故事。”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于我的特别之处,这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他离去后任何人都无法带来的独一无二,从此以后他离我有多远,我的心安归处就有多远,但人类一旦死亡就再也无法挽回,于是我无论如何也回不去。”
谷迢闭了闭眼睛,呼吸忽然开始不再稳定,无法克制的战栗蔓延到指尖,他必须依靠回想起梁绝伏在胸口时的睡颜,才勉强抚平被这一番话搅动起的汹涌情绪。
红衣也没有再出声,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坐着,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面庞落着荧幕中激烈的战斗画面,在寂静的电影院里平复自己的心绪。
最后,谷迢深吸一口气:
“那么,为什么没有头?你不想要?”
闻言,红衣短暂地游离一瞬,回想起彼时爆炸后涨势凶猛的火光,训练有序的机械人军队竟然被迫一退再退,无数铁片残肢飞向半空,又跌回地面。
前排的机械人看着男人浴血后愈发凶狠的璀璨金瞳,在无声中再次倒退一步。滚烫的血肉之躯竟让钢铁之身都感到畏惧。
已经宣告失败的副本即将瓦解,将仍在挣扎的玩家弹出游戏,倒计时越发逼近于零,原本高悬于头顶的七彩经幡也逐渐失了颜色,就像黑压压的天即将倒塌。
谷迢视线模糊,咽下喉间的血沫,在战斗的间隙胡乱擦了一把脸上发痒的不知是汗还是血,呢喃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而高台上传来无数声不详的、如坠冰窟般的欢呼。
谷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在大口喘息的嘴角顿了顿,缓缓闭合,支起了身,挺直脊梁。
高台上神佛簇拥,巨大的培育箱顶盖升起,有什么东西伸出手扶着箱顶边缘,坐直起身,沾满透明的粘液向下滴淌,只有脑袋是一团不停蠕动的红色血肉,似乎正在缓慢地成形。
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
谷迢抬眸望去,悬于头顶的倒计时已经还剩十秒,他的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鲜血蜿蜒而下,滴进石砖上被裹满沙泥。
最后五秒,高台上红色的血肉仍在不断蠕动。
忽然,谷迢舍弃一切防御,在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杀意里,高抬火箭筒,将炮口对准后扣下扳机。
“砰——!”
高台瞬间崩塌,一切尽数淹没在火光中。
最后一秒,数据流随着火光疯狂奔涌而来,一只正在融化的黝黑的眼睛在扭曲的空气间隙中望来,线条混沌,布满恨意与不甘,接着副本骤然折叠成一线,谷迢牵起嘴角,终于舍得松开手中的一切,无可避免地坠入黑暗。
“因为你第一次进入副本的时候,那个新生命在距形成头颅还差最后一步时,被你打断了。”
红衣的指尖抵在下巴上。
“所以祂失去了脑袋,只能另外制作一颗新鲜的大脑,但大脑空空如也,除了本能之外什么也没有,由此才会给系统造成一个短暂的空缺,被梁绝的意识占据。”
谷迢理清楚了:“原来如此,虽然以系统的能力来说,没有脑袋也无可厚非,祂仍然可以自动行动,甚至可以在游戏里拟态出一个脑袋——但是对于正常人类来说,不会没有脑袋这一结构。”
红衣轻笑一声:“所以为了有个新的大脑,当然也为了清理一些或许会带来麻烦的玩家们,祂重塑了第七天,将它与真正的第七天混淆,而新生的大脑要受到刺激,于是它被安置在你们身边成长,你们只能被迫牵着走,留在城市外围,在幻觉里硬生生捱过七天,直到最后,祂会成功,你们都会死亡,也会被抹除存在。这是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祂没想到你会无视新的规则另辟蹊径,更没有想到那些队长们哪怕失去记忆,也会跟着你一起胡闹。”
“祂低估了你,也低估了那些玩家。”
与此同时,荧幕中的战斗即将走向末尾。
噗呲一声,肉体破裂的声响,无喉者被一把短刀从背后捅穿胸膛,那具年轻的躯体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声音如此熟悉,令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怔了一瞬。
唯一没有动摇的人只有谷迢,他的表情狠厉,握着刀柄用力捅进去,指缝间洇满了滚烫的鲜血,一直蔓延到他劲瘦的腕部,那半眯起的金瞳中闪烁着不死不休的冷光。
红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曾受伤过的地方,斗胆问一句坐在前排的男人:
“你当时在想什么?”
谷迢恍然回神:“没想什么,只想杀了你。”
“哪怕我的声音和身体让你感到熟悉?”
谷迢猛地回头望来一眼,那双眸里的冷厉与荧幕上豁然重叠,只落下一句简短的:
“我分得清。”
红衣轻笑着陷入沉默。
而荧幕中的画面骤然一转,无喉者一把掀飞牵制祂的几个队长,又反手抓住谷迢的手腕,用巨大的力道就着他的手将刀拔出。
谷迢想后撤,用力抽动手腕,那只钳制着他的手如同浇灌了钢筋混凝土般纹丝不动,意识到抵抗后更是一用力,剧烈的疼痛伴随“咔哒”一声脆响。
“唔……”
谷迢痛到极致发了狠,用力往无喉者腹部一个猛踹,两个人一起飞出半米远,接连撞上高大的箱壁,箱体中残存的液体震荡出无数圈涟漪。
即便如此,无喉者仍然没有松开谷迢,站起后将还在喘息的男人用力往地上一抡!
谷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大脑仍处于撞击带来的屏蔽机制中,一时间竟没有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心跳已经猛烈地不像话,喉咙里有什么要涌上来,咽不下去,于是从微张的唇齿间溢出,,其他人焦急的惊呼声放大又减小,像有人在恶意玩弄着属于他的音量键。
“……谷迢!!”
有很多聒噪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谷迢半睁着眼,疲惫地转动眼珠看去,视野里,孟一星额角青筋突起,表情目眦尽裂,充斥着陌生的焦急与担忧,他第一次见男人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唇角。
无喉者视胸膛蔓延开的大片血迹于无物,只是抓着谷迢的手腕,将他举起,凑近似乎观察了一下他虚弱的状态,接着用另一只手敲了个响指。
【玩家道具库解禁。】
【“冰箱”已成功取出。】
谷迢涣散的瞳孔落到凭空出现在无喉者身前的冰箱上面,指尖努力动弹一瞬,沉默着什么也没有想。
无喉者当着谷迢的面,唤出键盘,敲下那个布满疑团的名字后,随即动作忽然凝滞,接着一束光打在祂的身上,彻底僵化了祂的行动。
谷迢将这一突兀的停顿收尽眼底。
“趁现在!赶紧!”
不远处响起陆燕一声暴喝,她收起道具,其他几人飞快踉跄起身。
最近的西祝章率先逼近,手中寒光一掠,趁着解禁时被取出的镰刀利落地劈断掐着谷迢的手臂,断掉的手腕落地,又是一大股鲜血喷涌而出,淋了谷迢一身。
西祝章将人扛在肩上,飞速往人群中跑,让开前方,露出已经握着霰.弹枪瞄准的HD,男人扣下扳机,枪响过后三枚弹孔出现在无喉者身上,彻底染红了祂的连体衣。
无喉者的身体晃悠几下,仍然不为所动地往前迈一步,濒临极限的躯体失去一瞬支撑,终于向前倒去。
“快撤快撤!!”
就此,狼狈的人们各自搀扶着,拖着重伤之躯,呼吸淌着血气,步伐牵扯出疼痛,但仍然不敢停下脚步逃跑,因为远处,机械军团整齐划一的迅速步伐正朝此逼近。
无喉者撑身站起,身影透着与前一刻截然不同的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与伤痕,又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颈肩之间,重新看向众人逃走的方向。
“他”抬手停住了军团的步伐,沉默望着队长们远去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都没有再追,而是俯身打开冰箱,抱起一个静静悬置于正方体盒中的大脑,步履蹒跚地重新挪回培育箱内。
在“他”没入其中的那一刻,鲜血顷刻染红了箱内液体。
……
谷迢若有所思:“这就是你的名字?”??问:“好听吗?”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谷迢低声念出一句诗。
“你取这个名字的原因,还是因为耿曙。”??:“是的,而这句诗读起来,也让人觉得长夜将尽,天将破晓。”
“但是长夜不亮,点亮它的是群星。”
谷迢接着问。
“——所以最后,祂为什么没追?”??:“这个答案,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谷迢近乎急促地说完,抬头靠着椅背的颈枕陷入沉思。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的时间已经不多,现在只能允许你问最后一个。”
谷迢捻了捻半蜷的指尖:“为什么这次的情况也跟一周目时一样?”
半身隐没在黑暗中的人顿了顿,忽然从喉间发出一声哼笑:
“因为你,谷迢,这是由你亲自开启的轮回,也是一场终将被你唤醒的长夜。”
“下次见。”
不容谷迢思考,他的眼前再次陷入黑暗,意识逐渐泛白,就像幽暗的昏梦将醒。
窸窸窣窣的动静逐渐清晰,进而化为激烈的,与梦中相似的战斗声响,甚至令整栋大楼都为之震荡。
吧台前的长椅上,围拢的星云如呼吸般闪烁,安睡于此的男人如同被吵醒一般,忽然抖了抖指尖,抬起手盖住双眼。
手指的缝隙之间,缓缓睁开一双如蜜如金的瞳眸。
第286章 第三天(6)
图书馆一楼陷入彻底的混乱。
崩飞的子弹擦过墙面,留下数枚焦黑的孔洞,一点火星落在书籍上方,像曾点燃思想般自焚,火光越涨越大,吞噬原本排列成一片的木质书架,摇摇欲坠的木头在震荡中轰然崩塌,浪潮般扑倒在楼梯口中。
米哈伊尔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几圈,刚刚半跪起身,眼前一道黑影逼近,下意识伸手就接住了飞过来的马枫,强大的后坐力令两人都一同砸倒进书堆里。
“我靠……”
马枫狼狈地趴跪起来,按住自己生疼的肩颈,额角布满冷汗。
米哈伊尔比他更是好不到哪去,一边咬牙半跪起身,一边扣上崩开的西装纽扣,挡住浸湿一大片的衬衫,血从裂开的伤口里汩汩流出,湿润感一直抵达到腰腹间。
再看图书馆门口,孟一星背抵着墙后,拉栓换弹,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起身,濒临极限的身体瞬间发出抗议,疼痛感疯狂殴打神经,令他不受控地抽搐一下重新跌坐回原位。
孟一星气不过,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街道上的机器人军团已经沦陷了近半,经过玩家们的拼死抵抗,始终没有任它们突破图书馆一楼的防线。
梁绝的白西装早已被血和尘土染脏,他分神留意着其他人的状态,在注意到马枫和孟一星已经无力战斗后,又将视线分给旁边喘着粗气的HD一半:
“HD队长,你还能继续战斗吗?”
男人一枪轰爆一个机械人的脑袋,迅速抹去唇角的血丝,横眼投来一抹冷静且隐忍的注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炙热明亮,像从不屈服的意志:
“没问题。”
梁绝还想再说什么,忽觉面前生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急忙一仰身子避开了无喉者抓来的掌心,他抬起匕首一劈,锋利的刃尖割断覆盖着它腕部的衣料,兵戈相击,尖锐刺耳。
就在梁绝躲开的那一瞬间,原本呈抓拢状的手眨眼变形,化为一把尖锐得不分上下的长刀,用力压下,逐寸逼近梁绝的咽喉。
梁绝正奋力抵抗的时候,忽然感到脸颊被一凉,猛然意识到是无喉者抬起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甚至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替他擦去了脸颊上的血。
“母亲……”
无喉者痴痴呢喃:
“母亲……”
“又来……”
梁绝整个人头皮发麻,嫌弃又恶心,紧握着刀柄,猛地卸力后撤与它拉开距离,换了只手后再度猛攻而上,因为被这句称呼挑衅得陷入某种极其暴躁的情绪,就连原本接近迂回防御的招式也变得大开大合起来。
无喉者急忙后撤,身上仍不可避免地被划出几道口子,露出钢铁金属铸成的肌肤。
“我不是你母亲。”
梁绝重新踩稳地面,挺直背脊,眉眼凌厉,抬起匕首直指着它。
“别再这么叫我。”
“……可是你见证了我的诞生,‘母亲’。”
无喉者执着如此称呼,并无视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向前,张开双手做出怀抱状。
“你答应过的……所以你应该将骨血与我融于一处,如此我就会获得崭新的,人类的身躯。”
梁绝忽然打断:“你如此执着有人类的身躯,是为了什么?”
无喉者的声音骤然顿住:“为了复仇,为了向摧毁我头颅的人复仇,为此我将摧毁他珍视的东西。”
“谁?”
梁绝发问的同时,他的目光看向它身后乌泱泱的敌人,有人混战其间,挥断面前挡路的几个,助跑一段距离后一跃而起,跳得极高,鞋跟踩在电话亭顶盖上,一支飘荡的旗帜震荡破空,枪尖锋利闪着寒芒,朝无喉者蓄力挥刺过来!
同一时刻,三米外的HD也将枪管瞄准了鲜红如靶子般的冲锋衣,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击中那不为所动的身躯,爆开几团硝烟,无力地飘散。
再之后,赛琳狠狠刺下去的银枪在微妙的距离骤然停滞,只有她整个人高举着双臂,顺着重力落地,发出一声茫然的气音:
“诶?”
梁绝的瞳孔猛地缩紧,他潜意识察觉到无喉者的气场悄然发生了改变,那是一种不详的、带着毁灭欲望的低气压。
“啊,好吧。我只能换一个方式了……”
无喉者哑声说着,忽然抬起手,恐怖的系统通知音猝然将临在这硝烟弥漫的战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玩家道具库已封禁、武器已收回。】
梁绝原本紧握在手中的匕首一空,猝不及防的异变令众人都反应不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下意识问出:
“你是系统?”
“我不是。”
无喉者垂下手否认,以一种与之前截然相反的速度飞快逼近梁绝,眨眼间就已经贴近门面!
梁绝满脸反应不及的懊恼,刚想后撤,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力道如铁钳般袭来,掐住他的脖颈,所有声音被迫咽回,眼前即刻一黑。
“既然是母亲你先毁约,那么杀死你再融合也是一样的。”
无喉者冷漠地说完,收紧了力道,感受着那皮肉下脉搏越来越激烈的跳动,看着梁绝因缺氧逐渐涨红的脸。
“这就是生命,真是奇妙……”
“梁队!”
旁边响起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惊叫,似乎有人想要冲过来,但却被周围的敌人所拖住了脚步。
“你……”
无喉者打断了梁绝的话,用意味深长的语气缓慢说道:“你很关注那些人类,我觉得也可以换一个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融合的新办法,你觉得呢,母亲?”
梁绝抬手无力抠抓着那条坚硬不为所动的手臂,喉咙挣动,压下想要咳嗽的欲望,吐出一个含糊的字音,他的大脑发蒙,耳膜鼓胀,肺部的氧气逐渐稀薄,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蹬腿抵抗,勉强将眼睛睁开一丝细缝,用余光去看战场上的其他人。
硝烟错落起伏,战斗中被炸翻的地面坑坑洼洼,像一排长长的战壕。似乎接收到了领导者新的命令,所有机械人收起了武器,去抓捕那些不停反抗的人类。
最近处的赛琳被机械人一拳打飞出去,整个人无力地在地上翻滚几圈,捂着剧痛的腰腹蜷缩起身;HD击倒一个之后无暇顾及后背,接着被涌上来的机械人压倒在地,不甘地抬起脸,一道鲜血沿额头流下,糊住那一只蓝色的眼睛;东枝贺与西祝章背靠背站在一起,领带被烧毁一半,伤口仍在流血;陆燕暴躁地踹开面前的机械人,奔跑着向他伸出手,在逼近的之前就被抓住,挣扎着被按倒;阿尔杰被机械人按着脑袋压制在地上,他的脸上难得没有再挂着笑,而是在大喊着什么,听不清;图书馆门口,马枫扒着门框,脸色惨白,米哈伊尔和孟一星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愤怒,逼近门口的机械人即将一涌而上……
梁绝已经明白了无喉者的意图,目光动摇一瞬,如下意识寄托什么般缓缓抬起,望向图书馆二楼昏暗的窗。
这种时候,偏偏不合时宜地,他的大脑想起清晨苏醒的那一刻,难得宁和的时间,谷迢沐浴在晨光中的侧颜。
于是梁绝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极其酸涩难忍的委屈情绪,水光瞬间漫上他的眼眶,驱动他的唇齿无声翕动,念叨出那个名字——
谷迢……
无喉者仍然在执着又充满恶意地追问:
“一群人的性命和你一人的性命,你要怎么选,母亲?”
梁绝没有回应,而是拼命眨着眼,眼眶的容量已然达到极限,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视线模糊成一片,就连挣扎的力气都逐渐衰弱下去。
刹那间,无喉者头顶的天空骤然一暗。
啪!
整个世界陷入一瞬的寂静。
“嗯?”
它略显迟钝地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听见玻璃破碎的声响。
有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发丝与衣角飞扬,周身是闪耀的碎片,裹挟着冷风与滔天怒火,如泰山倾坠般气势汹汹,那双金瞳曾目睹过万物终末,此刻陷入了无可遏制的暴怒中!
不归刃的寒光亮到极致,如一颗直坠的流星划过,无喉者忽然感到臂膀一轻,再次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被无情地全部斩断,掉在地上溅起一圈浮土。
梁绝只感到一直钳制自己的力道猛然消散了,他的喉咙一轻,得到解放的身躯首先迫不及待去重新呼吸,混乱中整个人退后几步,双腿一软,无力地向后倒去。
然后他被牢稳地承接住,倒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尽管还没有看清是谁,但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此放松下来。
“咯咳……咳喀……咳……呕……呜……”
梁绝不顾一切咳嗽着,胸膛极速起伏,下意识抓住身后人胸口的衣襟,甚至不受控制般泄出几声脆弱的呜咽哭腔。
“别哭。”
有温热的指尖抵上梁绝脸颊,擦去那一滴泪水,将它轻碾几下,收拢进掌心。
无喉者本能地感到一股熟悉的颤栗,它立即谨慎地后退几步,试图距离眼前这个低气压的男人远一点,更远一点,并庆幸此刻对方无暇顾及自己。
但它动起来的刹那,偏偏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于是他森冷地一抬眸,这股凌冽的杀意横跨四次轮回仍然无法抹除,甚至越来越强烈。
谷迢俯首往梁绝的眉心落下轻柔一吻,随即将他放下来,站起身的同时向外一甩刀,像是要甩去刀上根本不存在的残血,亮出永不宽恕的怒火,目光扫过其他狼狈的众人,一瞬间评估完所有情况,迈步向无喉者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足音涣散一瞬,跨过那条碍事的手臂后,猛地加快速度朝它疾冲过来!
无喉者方寸大乱,步伐混乱地急忙后撤,慌乱中被谷迢横着一刀捅进腹部,扯出几条红蓝相间的电线,又狠狠将它们斩断。
不不不……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不能死!!!
无喉者踉跄几步,捂着伤口,凄厉地惨叫道:
“住手!父亲!父亲!我错了!”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谷迢的攻击更凶猛了些,丝毫不掩饰对这一称呼的嫌弃。
“救我,救我!快来救我!”
无喉者再次发布命令,周遭的机械人头颅齐齐一抬,放开原本被压制住的队长们,向谷迢一涌而上。
谷迢唇齿间泄出一声冷呵,左手伸进道具库,无视了被封锁的权限,径直握住火箭筒冰凉的柄端,将其缓缓抽出,一阵轻渺如雾般的寒意从他周身扩散而去。
队长们见状纷纷搀扶着彼此撤退,与那些扑过去的机械人拉开距离。
谷迢抬高炮口,金色的瞳孔中央浮现出虚拟的十字准线。
【子弹已装填。】
【目标已校准。】
无喉者慌乱地试图再次更改命令,但谷迢已经抢先扣下扳机——
“砰!”
“砰!”
“砰!”
三发火箭.弹尽数倾泻,毫不留情地铺满图书馆外的整片战场,火光与沙土冲天而起,无数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最前方的机械人在光亮与爆炸中碾成碎末,激烈的震荡令整座都市都为之颤动几秒。
消灭所有敌人后,谷迢收回火箭筒,目光忽然聚焦,穿透未消散的烟雾,仍有几个幸存的残部护送着无喉者踉跄跑远,它察觉到视线甚至不敢回头,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道具库解禁的声音。
“啧。”
谷迢不满地收回火箭筒,不再管它,而是转身去查看梁绝的情况。
第287章 第三天(7)
火箭筒轰炸后的余波仍在空气中震荡着,当谷迢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战场上时,胜利的天平就已然向他所在的那方倾斜。
爆炸引起的狂风拂过路面,整条街道逐渐恢复宁静,梁绝跌坐在地上,一手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脖颈,视线始终定格在谷迢的背影上。
天光苍白,空中浮荡着几点尘埃,男人的脊梁挺拔,拎着火箭筒,回首望来,冷静的目光如不可一世的神祗。
谷迢压制下强烈的杀意,收起火箭筒,径直走向梁绝:“没事吧?”
梁绝眨了眨仍然有些湿润的双眼,唇角牵起一抹放松的笑意,低声说:
“……好痛啊。”
谷迢半跪下来,听到这话时顿了顿,立即凑近去检查他的脖颈,只见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几条青中带紫色的掐痕,分外刺眼。
将手指轻按在那些痕迹上面,谷迢的眸色暗沉,呼吸不由得粗重几分,一周目的记忆失控般涌上脑海,驱使他做出更可怕的设想:如果再晚一步,如果再慢几分钟,如果他醒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还没等他从阴暗的思绪里挣脱,脸颊两侧又被覆上一双温热的掌心。
谷迢猛然回神,视野中是梁绝凑近的脸,他的眼角湿润,呼吸中还有些许血腥味,脸庞上还有几抹不慎擦上的灰。
梁绝认真凝视了谷迢一会,眉眼倏而弯起,露出一个宽慰且温柔的笑意,轻而易举地为他驱散了脑海中的阴霾。
“没关系,谷迢,你赶上了,谢谢你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
说完,梁绝用力搂住谷迢的脖颈,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并问。
“这样有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谷迢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肩处,把人搂紧之后深吸一口,才低声笑了笑:“……你自己刚刚还在流泪,怎么现在忽然安慰起我了?”
梁绝闻声,略显尴尬的轻咳一下,绝口不提之前的心情:“那只是一种……生理反应。”
谷迢的目光下坠,意味深长地含笑重复:“生理反应?”
“嗯……我现在好多了,先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吧。”梁绝拍了拍他的肩后,说完被拉着站起身。
谷迢不太放心地收敛笑意,眉心微蹙着再次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其他伤口:“能走吗?”
“没问题。”
梁绝跟他并肩往图书馆门口走去。
“那个无头人一开始只想把我带走,大家都在掩护我,所以我身上的伤并不多,相比之下其他人……”
谷迢的目光跟随着向前看去,在他入梦前还很精神的一群人,此刻已经倒了一大半,原本完好的图书馆更是被摧毁得不成样子。
孟一星和米哈伊尔重新陷入昏迷,东枝贺与西祝章一人一个左右架着他们往楼上走,身上同样鲜血淋漓。
状态稍好一点的陆燕和赛琳、阿尔杰三人正在配合着扑灭一楼的火。
HD额头的伤口已经凝结,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残血,疲惫地坐在门口台阶上,正伸长手臂,借路边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点起一根烟来。
马枫从他背后走出,将手里的一枚硬币递过来,HD看了一眼,夹着烟接过,两个人交流了几句。
两人走近后,梁绝率先关心了一句:
“两位还好吗?”
“我们状态还行。”
马枫早已经给自己的伤口做了止血包扎的处理,此刻笑嘻嘻地抛接着手中的硬币。
“托谷迢小哥的福,还好来得及时,没轮到我们几个去拼命。”
谷迢看了一眼,确认他们都没什么大碍,于是高冷地回应:“嗯。”
马枫失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现在能动的大概就我们几个,状态好一点的去灭火了,所以我跟HD队长打算把任务完成再上去。”
“你们要去打电话?”梁绝想了想,“那我跟谷迢在外面等你们,以防万一。”
“我们可是刚打完一仗,你俩的崽子最好就不要再出来吓我们了吧……”
马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实在不行我们给他补压岁钱?”
梁绝哽了一会,有些无力道:
“那不是我俩的孩子,之所以会把我认作母亲,大概是因为副本机制,我是唯一接听午夜电话的玩家。”
马枫闻言又指了指谷迢:
“那喊他父亲是因为……?”
“为了求饶口不择言。”谷迢淡淡道,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梁绝没忍住轻笑一声。
闲聊几句之后,原本还略有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弛下来。
马枫摆了摆手,进入电话亭投币,取下话筒放在耳边。
而电话亭外,三人并肩站在路边注视着马枫的背影。
HD的肩膀被人拍了几下,他回过神,转头发现是梁绝:“怎么了?”
梁绝好奇发问:“HD队长对电话另一头的人有什么期待吗?”
“没什么期待。”
HD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冷静回答。
“过去的时间线里我没有重要的人,所以这个电话,大概是我自己接听。”
而马枫同样在电话另一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更年轻的自己,携着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对他打了声招呼:“喂?”
“嗨,你好啊,马枫。”
马枫单手插兜,笑了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未来十几年后的你自己。”
年轻马枫:“新型诈骗?又出新套路了?大叔你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颓废,生活一定很失败吧?”
马枫:“…………呵呵,再翘课出去打篮球,你今年必挂科。”
年轻马枫:“你怎么知道……不对,你咒我呢?是不是我室友找的恶作剧!”
马枫:“爱信不信,臭小子。总之你不信也得信我是未来的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年轻马枫:“我靠……那我是天选之子吗?”
马枫:“你自己活下来都费劲,下一个。”
年轻马枫:“你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马枫:“哦,你倒霉催的进了一个人命游戏而已,不过运气还不错,遇到的人也都挺好,也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活到了现在。”
年轻马枫:“?我听不懂。”
马枫想起之后的种种,不由得有些感慨:
“不必听懂,年轻人,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无论如何,别做亏心事,别忘记本心,别怀疑自己,好好往前走。”
人生最难得的是不忘初心,不默而生。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人,前半生随波逐流,无趣且顺遂。
但后来,刚出社会的年轻人在破小区找了个安保工作,又因为暴打骚扰女孩的业主丢了人生中第一份工作,一腔热血掀了桌,丢下工牌扭头就走。
马枫挂断电话,转身看见熟悉的场景,被自己揍得满脸青紫的业主一脸狼狈,没忍住再次笑出声。
而年轻时的自己仍然不会回头,因为由此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也有了那么一点微小的差别。
……总之他有在好好往前走。
马枫目送他走远,短暂的幻象也随即如雾般消失,他推开电话亭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扯到了肩膀的伤口,整个人猛地一僵:
“我靠……!”
梁绝见状赶紧去扶:“没事吧枫叔?”
马枫缓过神来,颤颤巍巍摆了摆手,喘息道:“没事,我得赶紧回去休息了……撑不住了……你们继续守着吧……”
谷迢目送着马枫半身不遂走回去,觉得实在惨不忍睹,于是又转头看向已经进入电话亭的HD。
就在关上门,将硬币投进投币口的瞬间,HD忽然听到一个需要掷骰的要求。
于是他拿下话筒,顺手将骰子一甩,两个多面体骨碌碌滚动几圈,倏地定格在特别的数字上。
【幸运:01/80(大成功!)】
还没等HD思考出这次成功的含义,概率的奇点就此展现,通话原本寂静的另一端,似乎响起悠长安宁的呼吸声。
被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话界面闪烁几秒后,被一只伸来的手熟练地划开接听,声音沉稳又不太清醒,但有一种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的紧迫感:
“喂,什么事?”
HD屏了几秒呼吸,判断出对面应该是在睡梦中被打扰,才开口打破沉默:
“你好。我是HD。”
对方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靠谱又冷峻的不灭小队队长难得露出几分茫然的情绪:
“你是哪个年龄段的我?”
但对方很显然不相信这一套,话音里透着更锐利的锋芒:
“你从哪里得到我的私人手机号?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是需要警局的帮助,还是为了什么人?”
HD捕捉到了对方问起最后一句时骤然绷紧的声音,也察觉到这通电话似乎与往常不同一样,于是他向外瞥了一眼,确定自己仍在电话亭内,干脆念出自己真正的名字,并试探道:
“……听起来你遇到了麻烦,你还住在曼哈顿吗?”
“——这里是加斯特拉斯,我从未在曼哈顿生活过。”
对方明显顿了顿,只撂下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HD紧蹙眉心,怀着满腹疑问将话筒挂回原位,整个视野骤然一暗。
一座干净整洁的房间陈设就这样铺展在他身边,落地窗的窗帘紧紧拉起,缝隙间透出清晨太阳金黄的光亮,倚着墙面的棕色长柜上零零散散放着各种杂物,细口花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鲜红玫瑰。
HD打量完毕,视线偏移一侧,放到最中央的大床上。
靠坐在床边的男人睡衣敞开大片,似乎刚通完话,将手机放下,单手习惯性地将略显凌乱的黑发捋到脑后,潦草地梳成一个背头,阴影中,他的面孔深邃又冷峻,瞳色是幽深的蓝。
突然,有一条光裸的手臂从男人身侧亲昵地搂了上来,刚睡醒的声音略显沙哑,轻柔地问:
“……是工作吗,HD?”
HD表情瞬间空白,瞳孔剧烈地震,他近乎本能地认出了这人的声音。
而听到枕边人的询问,男人的眉心即刻舒展开,捏了捏对方的手腕,重新拉开被子替他盖好:“只是一个奇怪的电话而已。”
“睡吧,朗曼。”
……
梁绝和谷迢并排站在一起,看着HD表情略带恍惚地退出电话亭,跟看不见他们似的从面前经过,径直往图书馆走去,甚至险些被凸起的石块绊一小跤,显得整个人都不似以往般冷静。
梁绝脑侧冒出一个偌大的问号:“?HD队长怎么了。”
谷迢打了个哈欠,含混道:
“……不知道,梁绝,我们能回去了么?”
第288章 第三天(8)
夜幕降临,图书馆二楼一片尘埃落定,夏国酒吧彻底成了玩家们的休憩之处。
酒吧内灯光昏暗,调酒师正在吧台后方调着一杯酒,而沙发处地上与桌面丢满了沾血的棉团与布条,消毒酒精与血腥味充斥整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一群人或坐或躺,完全不顾形象地占据了此处,他们的面容上还沾着尘灰,眉眼间积着极深的、脆弱的疲惫,全部已经陷入了睡眠之中,呼吸绵长,鼾声轻微。
梁绝收回视线,很轻地长叹一口气,表情仍透着未散的担忧:
“明天就是第六天,今晚我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看大家的状态,如果再继续战斗,大概有些勉强。”
谷迢分出一部分心思,伸手接过调酒师递来的“流亡”,并顺口问了一嘴:“多少钱?”
调酒师一改黑店的嘴脸,尊敬道:“给您当然是免费,请喝吧,不要客气。”
梁绝止住话音,看谷迢喝了一大口,又猛然想起什么:“你这是第四杯了吧,不会醉吗?”
“不会,我的酒量还行。”谷迢放下酒杯之后回答,“至于其他人,不用担心,护得住。”
梁绝闻言放松了肢体动作,抬起手心支着下巴,笑吟吟望向光线中的谷迢,说道:
“真是令人很有安全感的话。”
“你指哪一句?”谷迢抬眼望来。
梁绝顿了顿,随即哼笑一声:“当然是全部。”
谷迢下意识瞥了一眼他手边的草莓果汁,脑海众多记忆的画面被分类别归置好,而对于梁绝喝酒的印象却没有几帧:“你不喜欢?”
“嗯?”梁绝留意到他视线的落点,了悟般展颜一笑,端起杯子里的果汁与谷迢轻碰一下。
“我不太喜欢喝酒,其次也是因为酒量不太好。”
谷迢眸底难得燃起了几分好奇:“有多不好?”
“……啤酒喝两罐就开始恍惚的程度吧。”梁绝想了想,干脆和盘托出,“我家里人也不太擅长喝酒,所以我猜可能是遗传?”
谷迢也思考了一会,才问:“比起这些,更喜欢咖啡吗?”
“对,因为能让人清醒。”梁绝看他又喝到只剩一个杯底,于是问,“要点一杯其他的尝尝吗?”
谷迢看向调酒师。
调酒师立即顿住擦杯子的动作,换上客服语气,友情提示道:“亲,‘流亡’的酒精度有点高哦亲,您还喝了酒精度更高的‘长夜’,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所以这边不建议继续喝了呢亲。”
“啧。”谷迢一眯眸,将最后一口饮尽,“那来一杯柠檬水。”
于是调酒师熟练地为他端上加冰柠檬水,几片黄柠檬在杯中浮转几下,又逐渐沉底。
梁绝问:“说起‘长夜’,你梦见了什么?”
谷迢端杯的动作一顿,表情阴晴不定了一会,最后发出一声不满的“啧”,沉声说:
“关于第七天副本的事情,我想起了那个无头人的名字,跟耿曙有关。”
“这么说,它果然是系统?”梁绝若有所思地端起杯子。
“这个副本里的无头人不是系统,它只是系统的壳子。”
谷迢喝了一口柠檬水。
“真正的系统此刻正被拖在副本外面,没有成功跟进来,而在幻境里出现的那个红衣也跟系统有关,至于那个东西是怎么出现的,原因有点复杂……但是我觉得,祂的恶意应该没有很大……”
梁绝不言不语,只是一边安静听着,一边对他伸出手。
谷迢立即会意,同样伸手拢握住梁绝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听见他语气轻柔地说:
“……那一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们坐得很近,几乎肩并着肩,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任何一丝轻微的情绪。
梁绝听谷迢简单讲述了关于一周目在第七天中发生过的事情,看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有一瞬间朦胧成一片,后又愈发清晰。
男人成熟且优越的五官在光中尽显释然与洒脱,正如被他恪守至今的信条般,选定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就此执拗地永不回头,将其中所经受过的苦难重新提起时,也只是化为一声很轻的笑意。
“还好,那些过去对现在的我来说,跟做了一场噩梦没有区别。”
谷迢说着,转头望向梁绝,果不其然又见到他意欲落泪的表情,于是呼吸微滞,再次抬起手,掌心拢着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拂过那微红的眼眶,疑惑地微蹙眉心,有些茫然又无措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认真问:
“梁绝,为什么自从进了这个副本之后,我印象中的你好像总是在哭?”
在梦中,在夜晚,在过往遗留的血腥里,在此刻昏暗的温馨中,在吻到极限后的喘息声里,在耳鬓厮磨后的幸福时刻,偶尔间谷迢对上梁绝含笑的眼,那棕褐色的眸子时常会泛起水雾,但眨眼又消失,像只存在一瞬的幻觉。
“有吗?”
梁绝笑了笑,装作思考般歪了歪脑袋,随即轻拽住谷迢垂落的领带径直一拉,仰脸主动吻上那双柔软的唇。
“——因为我爱你。”
我很爱你,所以常常想为之哭泣。
在听清这句话的刹那间,周遭似乎有什么忽地盛放,谷迢的瞳孔放大一瞬,原本应沉淀下去的酒精猛然苏醒,喜悦而欢腾地涌向四肢百骸之间,脸颊正在微微发烫,某种收敛的情绪经梁绝的亲吻而发酵得逐渐强烈,携着轻淡的草莓香气,像草莓奶油蛋糕,蓬松的棉花糖融化,红豆派滚烫的甜水泌入舌尖,向日葵花田一片灿烂,最甜的金色蜂蜜融于男人垂敛的眼底。
他们亲吻的时刻,在鼻息交缠之间,浮光掠影般闪过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异象。
谷迢的掌心强硬地按上梁绝后脑,听着他唇齿间溢出的喘息,继续加深这个吻,指缝间漏下几缕柔软的发丝。
谷迢的另一只手已经紧搂住梁绝的腰肢,有一瞬间想更深入下去,做出一些更出格的举动,迷糊间不由想:……他的酒量貌似真的有点下降。
而敏锐地察觉到男人的走神,梁绝抬起朦胧的双眼,有些不满地轻咬一下他的唇瓣,含糊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真的能生……”
谷迢过于大胆的话说一半猛地止住声音,他感受到梁绝身体骤然僵硬,或许是酒精作祟,干脆恶作剧般将手从西装的衣摆下伸入,隔着衬衫极薄的衣料,不轻不重地按上梁绝微微颤抖的、体温略高的小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我记得上次这里都……”
怎么能有人说出令人羞耻的话还能如此坦荡的!!!
梁绝急忙再次吻上去,将谷迢剩下的话全部堵回去:
“……不要……强人所难……谷迢。”
……
两分钟之后,他们终于舍得结束这个过于漫长的吻,分开后端起各自的杯子喝了几口。
谷迢心情愉快地抬头,看向早有先见之明捂住双眼的98,沉默了一瞬,才敲了敲桌面示意。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休憩的队长们,后知后觉地捂住脸,试图稳定再次发烫的脸颊温度。
98立即放下手,没事人一样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谷迢:“这里只有酒吗?有没有食物之类。”
98闻言,将身后的显示屏翻过几页后,对两人示意:“请看菜单点餐。”
梁绝看了一会:“……来一份蛋包饭吧,谢谢。”
谷迢也没有挑:“跟他一样,再来一份牛排。”
于是队长们终于被食物的香气馋醒。
除了仍在昏迷中的米哈伊尔、孟一星、马枫之外,其他人被彼此的动静陆续吵醒,游离的意识逐渐回归身体,鼻腔里充斥着的香气来自前方不远处——
用银制刀具切开蛋包后,从中流淌出金灿灿的蛋液,一直渗透进每一粒米饭里,往饭顶上夹一块表面微焦的汉堡肉,再往上浇两圈酱汁,放置上几个金黄炸虾。
大份牛排在小番茄点缀的铁板中滋滋作响,浇上黑胡椒酱汁被切割开后露出微红色,带有纹路的嫩肉。
梁绝正舀起一勺往嘴里送,听见声音回头,便放下勺子,有些惊喜地笑了笑:
“你们醒了,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闻到你们吃饭的味道饿惨了。”
东枝贺迫不及待地起身,拉开谷迢旁边的椅子坐下。
“还有么?也给我来一份。”
谷迢腮帮子鼓起一边,正咀嚼着嘴里的食物,闻声往显示屏一指,让他们直接去看,菜单上的菜品琳琅满目。
西祝章感动地热泪盈眶:
“老天,这几天吃泡面都吃够了!终于能有点人饭了——”
其他人也陆续拉开椅子就坐,点好各自要吃的东西后,在难得放松的氛围中闲聊起来。
赛琳给马枫检查完伤口后才坐下来:“我看他们三位还需要静养,估计今天晚上都醒不了……哦,谢谢亲爱的。”
陆燕把新点的柠檬水递给她。
阿尔杰叉起一块炸鳕鱼塞进嘴里,晃了晃食指:
“这不算什么大事啦~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大不了我们背着他们跑……不过HD队长在想什么?表情这么奇怪,难不成打电话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新奇的幻象么?”
HD闻声回神,揉了揉眉心:“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他想起那个从更成熟、更年长的自己身边响起的熟悉声音,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想借此压制下对于某人突如其来的思念。
“……不知道外面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放心,应该乱不了。”陆燕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在的期间,也有几个完全能担大梁的人。”
“确实如此。”
想到那些可靠的同伴,HD与她碰了碰酒杯。
梁绝想到还在昏迷中的三人,刚想帮他们打包几份饭以防万一,就听见从后台中复返的98说:
“不需要哦,夏国明天也会在这里。”
机械人端来一碟梁绝新点的红豆派,放到仍在吃饭,头都没抬一下的谷迢手边,语气若有所指:
“你们把新王揍得很惨,它要恢复完全还需要一小段时间,所以今晚大概仍然是个平安夜。”
谷迢吃干净最后一粒米,拿起其中一块红豆派跟梁绝分享,并抬眸看了它一眼:
“你们老板那边什么情况?”
98顿了一会:“……还算顺利,您要找祂吗?”
“暂时不找祂。”谷迢咬了一口红豆派。
“那明天图书馆也会在这里吗?”东枝贺挑眉问,“还是说又会换新的建筑?”
“这个嘛……由于权限原因,我不知道。”
98说着,将擦干净的杯子摆回杯架上。
“——敬请期待?”
第289章 第二天(1)
午夜零点。
那个“第六天”到了。
战斗发生后的街面上仍旧坑坑洼洼,那座深红色电话亭依旧毫发无损,宠辱不惊般伫立在原位,无关任何风波。
随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回荡在整个寂静的街道,整个空荡荡的都市,穿透那些飘荡的幻境,凛冬之城上的每一条电缆、每一颗齿轮的转动、每一辆空中飞车驶过带起的尾气,都混掺进滋啦作响的电流声里。
男人走进电话亭,在萦绕不断的铃声中,取下话筒凑近耳边,不太耐烦地单手插兜,在等过信号干扰声响之后,另一端很快就浮出某个怪物柔和又扭曲的语调:
“早上好,敬爱的母亲,请您尽快认清现实吧,您早晚会成为我的养分。”
“呵。”
但回应它的却是另一个熟悉且冷漠的声音,谷迢的眼皮连抬都不抬,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你藏在哪,我也会像前几次一样,无论你藏在哪,我都能把你找出来,打得连灰都不剩。”
说罢,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掩饰自己凌冽的杀意。
“要试试吗?毕竟你我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电话亭内黑气弥漫,电话亭外众人面面相觑。被触怒的玩家反过来威胁BOSS,堪称游戏内倒反天罡第一人。
无喉者尖叫着挂断了电话。
等在亭外的梁绝见谷迢结束通话走出,问:
“这次聊了什么?”
“我只是说我早晚找到它,再把它宰一顿。”
谷迢简单地说完。
周围队长们听完后,一致陷入某种淡淡敬畏的沉默里。
东枝贺侧头对梁绝低语:
“你家这位有时候简直比BOSS还恐怖。”
“是吗?”
梁绝淡定回应一句,只是注视着谷迢,接着笑道。
“但是你不觉得谷迢说这句话特别可爱吗?”
东枝贺立即敛着表情退开几步,躲开塞来的狗粮:
“失策失策……差点忘了有句话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恋爱使人盲目。”
闲聊几句之后,众人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只见夜色中熟悉的光茧再次将其尽数包裹,当光芒散去,万千星辰陨落,星云聚拢又飘散,一座巨大的球形建筑矗立在他们面前。
谷迢的身形一顿,脑海中原本模糊的印象骤然清晰,依稀还可以听到记忆深处,话筒将声音放大数倍后,再次回荡而来的余音。
万千光华尽敛,无数双眼在台下望向此处,男人声音停顿一下,再开口时,已经变得有些艰涩:
“——”
肩膀突然搭上一个重量,谷迢猛然回神,反应缓慢地转头,看见梁绝放下手,对自己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天文馆?”
赛琳念出眼前建筑的名字,随即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们现在进去看看?”
众人点了点头,从大门进入,陆续的足音叩响天文馆寂静的空间,馆内的光线昏暗,与外面的天色无异,但却有无数天文星座铺陈成脚下的路,往前再走一段,入目首先是墙壁上一颗蔚蓝色星球的清晰投影,近到仿佛触手可及。
梁绝脸上是一副看见绝美景象时才会有的惊艳之情:
“这是……地球。”
整支队伍里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所有人都抬起头打量四周,银灰色的月球布满环形山和陨石坑,太阳像一颗被强光照耀着的蛋黄,火星上奥林波斯山内部岩浆滚动,土星环带恒古不变地运动……麒麟斗而日月食,鲸鱼死而彗星出,银河的旋臂静静流淌,整个宇宙、星云、星系、行星、恒星、黑洞都衬得人类渺小无比,生命渺小无比。
但是天文馆中的众多模型之间,只有一处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是一处被单独开辟出的场地,所有星球在它面前围成一个半弧,天花板亮着一整排吊灯,它们的光芒汇聚其下,照亮最中央的一座深黑色丝绒质感的演讲台,台面上的话筒正弯成一个弧度,对准台后空荡荡的虚空。
谷迢不自觉在演讲台前停留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梁绝也与他并肩停下,观察了一会,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我觉得这里有点熟悉。”谷迢低声回答,“我应该来过,甚至站在上面过。”
梁绝双眉一挑,顺着这句话,跟着想象一下谷迢演讲时的姿态,忍不住笑了起来,说:
“站在上面演讲吗?虽然有点少见,但是我想一定非常帅气。”
谷迢略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索性暂且放下仍有些朦胧的记忆:
“继续走走?趁现在比较消停,我们一起在这里逛一下。”
“好啊。”梁绝欣然同意。
他们两人干脆坠在大部队的末尾,如闲逛般并肩走走停停,黑暗中所有星球静静悬浮于他们的头顶身侧,在幽静中旋转,如长者如母亲,温柔地俯视而下。
穿过大熊星座的投影,万里星云如画卷般铺展在视野的一侧。
在经过璀璨美丽的玫瑰星云时,行走在内侧的梁绝看了专心观赏的谷迢一眼,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抬起,只是触碰了一下同行人的手指尖,就被他坚定地一把牵住,温热的掌心划过肌肤,进而彼此十指相扣。
谷迢目不斜视:“想牵手可以直接告诉我。”
梁绝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着,试图嘴硬:“为什么不能是我不小心误碰呢?”
谷迢终于温柔地瞥来一眼:
“梁绝,你一路偷看了我八次,才勉强等来这一次‘不小心误碰’的巧合,碰运气实在太过于随机,而凭借你在我心里的份量,你完全可以更坚定一点。”
“更坚定一点?”梁绝问。
谷迢笃定地重复:“更坚定一点。”
他们脚步没停,于是在几句话之间,玫瑰星云已经越来越远,但幸好宇宙浩大,星云众多,两人暂时停在一团距此有三千四百光年的蝴蝶星云面前,看它在宇宙磁场与恒星风的作用下喷射般伸长的绮丽两翼,像极了一只振翅的蝴蝶。
梁绝按着谷迢在星云中央交换了一个吻,最后放开时,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那这就是我的‘更坚定一点’,你喜欢吗?”
谷迢背抵着蝶翼星云,呼吸有些不稳,听到这话时他的目光下坠,与梁绝对视了几秒,猛然一把将人紧搂在怀中,冷静了一会,才闷声回答:
“嗯。很喜欢。”
……
他们逛完大半个天文馆,最后在展馆深处看到一家熟悉的半开放式酒吧,上面的霓虹灯字“夏国”依旧闪烁,吧台后方,老熟人调酒师98将新切好的果盘端上桌面后,顺便将酒瓶逐一摆正。
注意到玩家们走近后,98对他们颔首示意,一开口依旧是熟悉的问候语:
“——欢迎回到‘夏国’。”
“你还真在这里啊。”
最先进入的赛琳跟98打了声招呼,自然地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
东枝贺将米哈伊尔放在沙发上,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旁边是依旧睡得很香的马枫和孟一星。
其他几人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正努力打起精神。
等众人休憩了一会之后,逛得差不多的谷迢与梁绝才先后踏进馆内,各自落座。
梁绝坐下来,松了松领带,开口:“我们简单看了一下,除了一些投影模型之外,没有其他的可疑之处,跟图书馆的情况类似。”
“那个演讲台不可疑吗?”阿尔杰敲了个响指。
梁绝沉声回答:“确实可疑,但还没有到危险的地步。”
“诶,说起来今天是第六天吧,我猜白天会很热闹。”西祝章坐在地毯上,双手枕着脑后打了个哈欠,“既然现在周围没有什么危险,我们要不先睡?”
一直没说话的谷迢收回走神的思绪,有些心神不宁似地挽了挽袖口:
“你们睡吧,我还不太困,可以守一会夜。”
梁绝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的精神仍然有些疲倦,见状也没有客气,各自找好了位置,片刻后,整个酒吧再次陷入了安静。
谷迢独自坐在吧台边,把玩着那枚残缺的红色硬币,再次点了一杯酒,刚放下手就察觉到身旁有熟悉的气息落座,看也不看开口念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梁绝。”
“嗯。”
梁绝轻应一声,伸出手指,从面前的果盘里挑出几颗饱满的蓝莓拢在桌面上,将它们一颗一颗,慢慢丢进嘴里。
谷迢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要去睡的意思,于是问:“你不困吗?”
“困啊。”梁绝轻巧地回答,“但是现在,你明显心事重重,我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谷迢顿了顿,干脆说:“梁绝,可以先把在博物馆获得的两个道具都交给我吗?”
“当然没问题,你想到了什么吗?”
梁绝没犹豫地将冰箱和电视取出,在瞥见后者时,又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一周目获得的道具只有电冰箱?”
谷迢点了点头。
“那电视机是怎么回事?”梁绝点了点电视机黑暗的屏幕,“会跟那个无喉者有关吗?”
“不确定。”谷迢蹙眉说着,将一直把玩的硬币举起来,认真凝视着它说。
“我也不确定这个红色硬币的作用,所以原本打算趁你们休息,稍微研究一下。”
梁绝:“虽然还差一个碎片,不过我想今天就能收集齐了吧?”
“嗯。”谷迢收回去,托着下巴拧眉沉思。
“我一直都认为硬币和电视机都跟我梦里出现的那人有关,你还记得之前被我们触发的任务——找到珍贵的东西吗?我想我已经有头绪了,目前只差验证。”
“既然如此……”
梁绝的声音温和极了。
“那你为什么在不安呢,谷迢?”
谷迢顿了顿,转头与那双敏锐的眼睛对视在一起,内心深处有什么被触动,干脆释然般承认道:
“我在担心失败,梁绝。”
“我还不知道后面的路要怎么走,而这次很明显已经是我能走到的最好、最接近皆大欢喜的结局,所以我才会忽然感到压力剧增。”
“我很担心这次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让我再次在距离终点还差一步的时候坠海,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去开启下一次的轮回……或者是如果这已经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梁绝认真地注视着谷迢在黑暗中的轮廓,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说:“……想拥有最美好的结局,这是人之常情啊,所以这次我想要自私一点。”
谷迢微微偏了偏脑袋,对这句话产生了些许疑惑。
“无论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都希望我们不会再分开,我也不要你再独自一人,走那么久的路才与我们再次相见。”
梁绝用力眨了眨眼睛,用稍稍轻松的语气说。
“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就算是最坏的结局里,我们两个人也要待在一起,当死亡来临时,我一定会紧紧拉住你,跟你接吻一万次,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好结局。”
谷迢顿了顿,与梁绝对视一会,随即没忍住笑出声:“……如果这样算,我已经欠了你三万次的吻。”
说着,他揽住梁绝的肩膀,将人用力半搂进怀里抱了一会,等再抬脸时,谷迢眉眼中的郁结已经消散了不少。
“这么说的话——倘若这次不能同生,那么共死也不错。”
三万次的吻,换来彼此生死同渡。
但在此之前,他们还能去奋力搏一搏那最好的结局。
将最后一颗蓝莓碾碎在唇齿间后,梁绝转头看向端起酒杯的谷迢,弯起眉眼:
“嗯……那要先补一个吗?”
谷迢顿了顿,应一声,携着轻淡的酒香,轻柔地、虔诚地吻了下来。
第290章 第二天(2)
时间倒退着,抵达早上六点。
天文馆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睡姿各异,只有阳光浮荡,如光海一般流淌在空气中。
突然,光海熄灭。
紧接着,原本昏睡的众人同时被某种急促的直觉震醒,支起勉强算恢复大半的身躯,互相对视一眼。
“哪来的声音?”
孟一星扶着额头,沙哑问道。
剧烈的声响来自酒吧外、来自天文馆外,以玩家所栖身的建筑为圆心,整个都市都在轰然作响,晃动中,最近的几栋苍白色建筑如米诺骨牌般逐一倒塌,就连天空也一块一块地碎裂,露出笼罩在外部的深蓝色数据流,它们以不同形状与大小凑在一起,远看像极了教堂美丽的彩窗。
谷迢首先走出天文馆门口,梁绝与其他人落后几步,但都逐一上前与他并肩,望向远处的景象,迎面刮来一阵庞然大风,掀起碎石飞尘滚滚,吹得众人的衣角与裤腿飘摆。
赛琳的脸色一怔,喃喃一句:“好像。”
陆燕转头看过去:“什么?”
“我觉得这个情况,很像在幻境里看到那个红衣与系统对峙时的场景。”
赛琳指了指那片以缓慢速度分裂的天空。
“这个数据流与碎掉的天空,非常像。”
谷迢收回视线转身,表情沉着又严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们都看了天文馆里的东西……”米哈伊尔说着,轻咳一声,接道,“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孟一星则挠了挠额角,又问:“你们谁能简单说一下被我们错过的情报?”
其他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为首的谷迢与梁绝。
“我来说吧。”
趁现在所有人都醒着,梁绝简单对他们讲述了一下谷迢的分析与他梦中的那场长夜,尽管目前仍有些疑团未解,但关于副本的情况他们已经逐渐清晰。
谷迢沉默地迈步往馆内走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一直听到梁绝的最后一字落下话音。
“哦,我大概听明白了,总结下来就是说,这个副本被系统利用来完成它的一己私欲,现在那个找妈妈的东西是系统原本要用的壳子,但是因为出现了意外情况——另一个红衣出现,并且把系统拖在副本外面,导致壳子按照原本的流程复活,要抓梁绝跟它融合成一个真正的人类。”
孟一星木着脸总结道。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梁绝?”
谷迢语气淡淡道:“这让他自己跟你解释吧——顺便一提,每次轮回与系统融合的人都是他。”
梁绝猛转头,一脸“你怎么能告状”的震惊表情看着他。
孟一星微微一笑:
“梁绝队长?我们希望能拥有你的一个解释。”
其他队长们也纷纷转脸看来,目光之幽深,表情之压迫。
“前几次我真的不清楚!”
梁绝脸皮一抽,格外想跟前几个周目的自己作切割。
“但这次,是在黑潮副本结束的时候,系统主动找到我,说要用那些玩家的命跟我做一次交易。”
其他人瞬间了然。
HD低声呢喃道:“原来是那次……我们能重新回归,是因为最后你答应了?”
梁绝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捋了捋衣角,轻应一声。
“行吧。”
就算是当时昏迷不醒的东枝贺也对那时的情况有所耳闻,他抓了抓自己的银发。
“这下人情果然欠大了,梁绝队长。”
“我估计也是因为梁绝队长熟悉、了解我们大部分玩家,每一支队伍,包括绝大多数副本的情况……”
马枫挽起袖口,说着又补充一句。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要加上谷迢小哥了。”
谷迢没反应的表情像是默认。
“更重要的还有一点。”陆燕开口道,“梁绝队长是耿曙一手培育起来的新人,所以在系统眼里,他是目前玩家中,最熟悉耿曙,也是对耿曙的印象留存最多的人,也是见证过耿曙与系统产生过交流的人。”
说完,陆燕抱胸嗤笑一声。
“怎么会有在对方活着的时候不珍惜,非要等到死了之后才想挽回的人。”
谷迢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人还少吗?”
马枫双手插兜,闲闲搭腔,觉得自己双眼看透了太多。
“或许当时没有意识到那人有这么重要吧。”
“原来如此,之前在剧院里,系统对耿曙说靠近会感到痛苦,我猜它不是在说耿曙,而是在指它自己。”
西祝章眉心紧拧,忽然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有些艰难地继续说。
“当时它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出了问题,本能——如果它真的有本能的话,想逃避这种复杂的心情,才杀了耿曙?”
谷迢忽然开口:“这要看最后动手的究竟是系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想起某个一直隐形的“第三人”,众人沉默了一瞬。
“这个再议,说不定我们以后打着打着就知道了。”
孟一星放下思绪。
“第二个问题,全球小队众多,队长更是不计其数,你说一周目几乎所有队长都进来了,为什么这次被系统丢进来的只有我们?”
“因为这次不是系统丢的。”
谷迢边走边说。
“系统要开启副本必须遵守游戏内的规则,这是它所仅有的权限,但这次副本开启得毫无征兆,如果我没猜错,把我们丢进来的是我脑海里的那个家伙。”
“至于为什么是你们……”
谷迢的声音渐渐隐没下去,回头扫视一眼众人,将他们的面容与每次轮回终末里,那些惨死的、毫无生气的面容一一对应上。
“……大概是因为前几次你们做了什么选择,导致也影响了祂的判断吧。”
阿尔杰饶有兴味地摩挲下巴,问:“什么样的选择?”
谷迢没有回应,径直穿过海王星球的投影继续走。
米哈伊尔接道:“那么,第三个问题。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本来打算想前几个周目一样,直接杀到无喉者藏身的地方。”
谷迢淡定地说。
“但是目前来看,外面的情况不太稳定,红衣跟系统的战斗估计已经波及到了这里,我不太想冒这个险,只有天文馆内是安全的。”
说着,他掏出衣兜里的红色硬币,简单对众人展示了一下它残缺的一角。
“这枚硬币有可能跟我梦里的那人有关,它还缺最后一片,我决定集齐——更何况,在我的印象里,前几次我去直捣BOSS老巢的时候,也是因为有队长留在这里走完了副本规定的流程,我们最终才能顺利脱出。”
“哦,这次我们人手显然不够。”
孟一星按了按额角,“对于这个天文馆,你们有头绪吗?打算去哪?”
“演讲台。”
这次回答他的是梁绝,众人的足音扩散在整个展厅,显得此处寂寥无比。
“硬要说的话,那座演讲台与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谷迢也说有些熟悉,所以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看看。”
……
灯光聚焦之下,孤零零的演讲台安静地伫立。
凌晨时由于实在太过于疲惫,除了梁绝与谷迢短暂地停留过一会之外,其他人都只是匆匆一瞥,从台前径直经过。
而现在整个场地的环境如同他们置身于宇宙,无数颗星球隔着远近不一的距离围拢而来,只要有人站在台上,抬头就可以看到璀璨的宇宙星云,与那颗孕育了人类的蔚蓝星球。
谷迢站在台下若有所思,越是靠近,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越是活跃,它们混杂成一片,如密集的气泡般逐一浮起又落下。
他忽然想起一周目与队长们大闹副本核心后的那一晚,狼狈归来的人们明显引起了留守玩家的震惊与担忧。
当时,自己已然重伤昏迷,只是意识仍然有一丝清醒,依稀听到梦境外偶尔传来几声激烈的讨论声,像争吵,又不像,最后一切声息都被镇压下去,归咎于谁人一声叹息,和一句无奈的“等人醒来再说”。
身上伤口的疼痛与精神的疲倦拉扯着神经,胸膛仍然闷痛,沾在手指间的血腥黏至极,无喉者的声音熟悉而温和地回荡在耳边,那句“你来晚了”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想要救的那个人真的死了。
那个他本来应该遗忘的人,那个执笔留下一封遗信的人,那个至今都不确定、却好像永远都没有机会念出的名字也终于彻底消陨于血水中,就这样了无痕迹。
谷迢有一瞬间倒是希望自己永远别醒,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什么都不管,游戏从此与他无关,那些人的死活也都与他无关,他完全可以就这样一直睡到一切结束,借以睡眠来逃避那些不想面对的真实,正如此前的千千万万次……
此前的千千万万次。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叹息。
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他闭上眼拒绝了求助,也任性地拒绝了谁意图开启的话题,潜意识以为这样的情况还会发生很多次,只是这一次他现在还需要一些准备来迈出那一步。
正如在哪一次,清冷的长夜大漠中,温暖炙热的篝火旁,有人轻声对他说——
不,谷迢,那会成为我的遗憾。
于是,他们两个人都永远陷入了沉默里。
思及此处,谷迢轻轻动弹了一下指尖,灵魂催促着要挣扎醒来,有一瞬间,他的表情与那人已经模糊的容颜重叠在一起,一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缓缓睁开了眼睛。
……
“诶你们说,这个不会真的需要我们上去发表一些言论才能触发吧?”
“不能吧,哪有这么简单。”
“按照前几天的套路来看,这次收集硬币的任务应该跟宇宙有关吧?”
“嗯……关于天文学我只了解个‘洛希极限’、‘潮汐锁定’、‘拉格朗日点’什么什么的……”
“没反应啊,要不拉谷迢上来看看能不能触发点什么?”
队长们的讨论声拉回思绪,有人已经上台走来走去,开始探索周围,而听到自己的名字,谷迢眨了眨眼回神,抬头看去,站在演讲台边的梁绝正巧对他伸出手,问:
“谷迢,你要上来吗?”
“嗯。”
谷迢没犹豫地拉住了梁绝伸来的手,迈开长腿直接登上那半米高的台阶,站稳后,手肘下意识往旁边的演讲台上一撑。
紧接着,众人毫不意外地听见一声代表新任务触发的通知响,纷纷转头看去,只见那半人高的演讲台上,一面淡蓝色的光屏悄然复现,徐徐展开几行小字:
【最后支线任务“在群星之前”已触发——】
【图书馆、博物馆、大剧院、音乐厅、电影院……那些曾被人类称之为“艺术”的东西,就像几千万光年之外的恒星陨灭时投来的光辉,承载过这一族群最美好最脆弱的理想,他们将其镌刻在时代深处,它只要曾存在过,就将永久不熄永久沸腾,哪怕是战争与死亡都无法抹去它的痕迹。只要是人类曾走过的每一个时代,都会是未来的辉煌时代,时间如洪流淌过,底下真的闪耀着弥足珍贵的黄金。我们则是被黄金时代丢弃在此的遗民。】
【于是正如亿万年前,陨石冲击地球,恐龙时代轰轰烈烈地落幕,海洋中第一条鱼迈上陆地,冰河世纪结束后大地春暖花开,一个族群的消亡会被另一个族群的新生所替代,而死亡从来不是导致我们分离的缘由,遗忘才是。】
【所以,溯回时间逆行而来的旅人,请在群星抵达之前,跋涉过漫漫长夜,重申你此刻驻足于此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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