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辈子,真是够荒谬的。”
因为失血过多,孟一星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轻笑一声,盯着面前正要落下的枪尖,疲倦的眼底如被风吹过时嚓亮一瞬的火星。
在枪尖刺下的那一秒,这个看似在准备等死的男人,忽然抽身往一侧滚去,堪堪避开了锋利的锐芒!
肌肉骤然紧绷,肾上腺素不要命似的狂飙,抛弃了任何尊严,携着不顾一切的莽夫之勇,支撑孟一星翻滚的姿态尽显狼狈。
“——但我还是没活够啊,他大爷的!”
孟一星连滚带爬,身上的血触目惊心,顺着他奔跑的轨迹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七楼。
在了解各楼层的惨烈状况后,两人早就没有了逗留的心情,显示屏里最后的画面是枪尖刺下的那一刻,谷迢已经急不可耐地对屏风扣下了扳机。
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黑暗中浮世绘撕裂,纸屑纷纷在展厅里飘落,像屏风中的樱花落进现实中,整个博物馆都为之震荡了几秒。
烟雾逐渐散去,吸收了大部分伤害的佛墙已然崩塌大半,遍地残骸仍微微颤动着,一只躺在地面的手臂左右挪动几下,忽然浮空而起,张开手掌向谷迢抓来!
铛!
清脆的铜铁交击声响起,它抓住了锋利冰冷的刀刃,接着被用力一甩,狠狠砸进墙壁上,爆出一圈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梁绝掩护完人,甩刀下劈,在前方挡路的雕像也被无情砍成两半,再看前方,佛像在从他们进来的入口处不停涌出,如泄洪般密密麻麻,似乎打不过也要将他们困死在这一层楼上。
谷迢简单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某处,接着与梁绝对视在一起,颇为默契地对彼此点了点头。
“你先走,我掩护。”
谷迢说着,掏出鹿角匕。
梁绝也没客气地一点头,迅速收起身后唯二能带走的东西,跨过零散一地的残骸往前奔跑,身形矫健,掠过一个个起伏的璀璨灯盏,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展厅中,舍弃来路,径直跑向展厅尽头的氧气罐与彩窗。
紧随其后的谷迢一挥臂,鹿角匕狠狠钉在一个佛像的手臂上,冰霜迅速弥漫,冰层越结越厚,沿着被刺中的佛像一路向上蔓延,眨眼就冻住了大半墙面。
嘎啦嘎啦嘎啦……
但还没等他跑出几步,冰层忽而裂出一大片细纹,被封印的佛像在其中开始颤动——显而易见,这招只能拖延一时。
与此同时,一双碎裂的手部已经腾空而起,结金刚印,飞快地朝两人猛撞而来,谷迢一个侧身避开,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重新掏出火箭筒,架在了肩上。
——他需要的,正巧是所差的这一时。
梁绝同样避开了那枚碎片,看它径直向前,砸破了氧气罐的罩面,随着哗啦脆响,玻璃碎了一地,被囚.禁于此的万千蝴蝶即刻从破口中涌出,漫天都是扑闪的蝶翼,彩色光柱中飘落着点点鳞粉。
在蝴蝶涌出的瞬间,冰墙被突破,恢复自如的佛像迈动步子,朝两人扑来,但谷迢已经瞄准了它们身前的福尔马林和酒,扣动了扳机。
砰!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酒精的味道,汹涌火光亮起,顷刻如游龙席卷了整个走廊,撞上局限它的墙壁后,又不甘地折返,向有空隙的展厅两边袭去,势必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华之中,八音盒里持续不断的乐声开始卡顿起来,那束盛放的帝王花迅速凋萎下去。
梁绝与谷迢步履不停,在即将逼近彩窗的瞬间,同时抱住头,用尽全力撞去!
哗啦!
如同封存生命的冰面被从内豁然撞破,五彩的冰层碎片折射着太阳光华,足够缤纷耀眼,点点微光落在两人还算淡定的面庞上,他们发尾飞扬,衣摆飘荡,堪称肆意堪称洒脱,调整好姿势,径直下落。
那凶猛的火焰从身后尾随而来,却只能撞破窗边,够到两人的残影后,又无能为力地翻卷回去。
而在腾空的一瞬间,谷迢忽然听到蝶翼扑打的声音,如此清晰,如此近在咫尺,就在耳边。
他稍稍偏头,余光瞥见一只金黄色的蝴蝶从黑浓的鬓角掠过,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破裂的彩窗处,仍有无数只蝴蝶跟着成功出逃,仿若彩色的玻璃碎片化形,毫不留恋地飞向晴朗的远空。
他们仅滞空了一瞬,便无所顾忌般地从七楼一跃而下!
重力和引力姗姗来迟,牵引两人一起下坠,耳畔的风声呼啸,从距离六十米左右的地面一涌而上。
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在汹涌的风浪里,梁绝一把抓住谷迢的手,同时反手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道具!
顿时,一个胖嘟嘟、圆滚滚、顶着红色头瘤的兰寿鱼灯出现在他高举的手臂上,内部亮着一团温暖的火光,丝带般飘展的鱼鳍悠闲舒展着,看起来格外轻盈。
【A级道具:鱼灯】
【一只可爱的兰寿鱼灯,如梦似幻。取出后握住灯杆可被带着飞行十分钟,一个副本仅能使用一次。注意不要超载。】
“开灯不喝酒,喝酒不开灯,开灯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鱼灯初亮相,在察觉到下方坠着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根本飞不起来之后,原本还算游刃有余的鱼鳍立即加速挥摆,整个灯身生气似的鼓起一大圈,从兰寿金鱼气成了河豚。
它以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吊着两人缓缓下落,同时眼珠滴溜溜往下看,只见梁绝握着灯杆,领带下半截被风吹得飘起,另一只手紧紧拉着下方面无表情的谷迢,与它对视在一起,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笑脸,讨好似的眨了眨眼睛。
地面越来越近,谷迢低头预估了一下距离,在还剩五六米的时候松开了梁绝的手,落地翻滚一圈卸力后,才牢牢站稳起身。
梁绝在他之后落地,拍了拍闹小脾气的鱼灯,将它重新收进道具库,利落道:
“走。”
他们刚到门口,透过偌大明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遍地狼藉与鲜血的一楼展厅。
第一眼没有找到孟一星的身影,也没有找到青铜大立人的痕迹。
接着两人在经过静止不动的看门兽时,忽然感觉脑后生风——
近处的梁绝就地矮身向前一滚,谷迢则向后跳一大步,凝神将目光投向两边。
一根结实的石雕狮足从两人原先所站的地方收回,石狮子嘴里的绣球嘎啦啦滚动着,看向最近的谷迢。
已经站在门口的梁绝立即回头望来,只见谷迢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读懂了他目光里的犹豫和担忧,便对他摆了摆手示意快走。
因为对谷迢的实力有信心,再加上孟一星实在生死不明,梁绝点了点头,嘱咐一句:
“谷迢,一定要小心。”
随后,他跨越缓缓开启的自动玻璃门,向一楼展厅深处匆匆跑去。
唯独站在门口的谷迢将视线收回,抬头望向俯视自己的看门石兽。
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开口:
“——跋涉过轮回的旅人哟,要见故人,需跨此门。若跨此门,请回答吾等的问题。”
谷迢暗自盘算剩余的火箭筒子弹,算起还剩最后一发时,脸色不爽地沉下来:
“什么问题?”
斯芬克斯问他:“什么东西最零碎又最广博,最随处可见又最珍贵,能使一切卑贱渺小的事物归于湮灭,又能使一切伟大的事物延绵不绝?”
这算什么问题……谷迢眼皮眨也不眨回答:“时间。”
石狮子嘴里的绣球“嘎啦”一声。
“你答对了。”
于是斯芬克斯接着问:
“什么东西最零碎又最广博,最随处可见又最珍贵,能使一切卑贱渺小的事物归于湮灭,又能使一切伟大的事物延绵不绝?”
谷迢顿了顿,略带诧异地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什么?”
斯芬克斯以为他没听懂,正要重复一遍:“什么东西……”
“我听懂了。”
谷迢想也不想打断道。
“但我不是刚刚回答了一遍这个问题?”
斯芬克斯说:“这是第二个问题。”
谷迢眯眸沉默下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实在是不想把它说出口:“……谁让你提的这么矫情的问题?”
斯芬克斯:“你还有五秒答题时间,五、四、三……”
谷迢闭了闭眼:“爱。”
斯芬克斯:“哦,你答对了。接下来请听第三题——”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打断它的话。
谷迢面色森冷,耐心告罄,火箭筒已然蓄势待发。
他懒散地掀了掀眼皮,对面前的两个看门兽反客为主,道:
“你们猜,再不放我进去,这最后一发会轰在谁的脸上?”
“……”
沉默是今晚的石狮子。
能屈能伸是斯芬克斯。
……
博物馆,一楼。
甲骨文展柜边,孟一星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即将陷入昏迷。
世界归于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的视野中没有发生任何从天而降的奇迹,只有那被重新高举的雪白枪尖。
据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意识开始胡思乱想,朦胧之际,孟一星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挥鞭响,深蓝色的骨节相磕,送来层层叠叠的哗然海浪,与厚重的青铜悍然相撞,碰撞出迸溅出些许幻觉似的历史碎片——
火光中枯草萋萋,残缺的战俘倒在万人坑中凄厉尖声嚎,青铜器上承载着辉煌的火光与文明初昧时的杀戮,祭司投身跃入熊熊燃烧的火炉,众多王侯将相的身影逐渐远去,诸神没入哪次寻常的黄昏,龟甲与兽骨爆裂开,上面的卜卦竟是大吉。
但紧跟其后的,是呼啸而来的海浪与呜咽哭声,它似乎在拼尽全力挽留,于是一声巨大的呼唤如晴天惊雷,跟海浪一起将他的灵魂推回了彼岸。
“孟一星!!”
海哭鞭再次横空而来,一鞭击飞了青铜大立人即将落下的长枪,将其当啷甩落在地上。
孟一星什么念头都没来得及想,精神却下意识放松,将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青铜大立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收回长鞭,攥着鞭柄走近。
“还要打?”
梁绝难得冷着脸,将长鞭啪地往脚边轻甩一下,气场杀意弥漫。
“换我奉陪。”
……
等谷迢进来的时候,青铜大立人刚承受了来自梁绝的最后一击,整个被砸进墙壁里,不再动弹了。
而孟一星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地躺在柜台边,呼吸虚弱……但好在还有呼吸。
谷迢见状,在附近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其他敌人,等再回来时,梁绝已经蹲在孟一星旁边,紧急处理伤口做止血包扎。
“我看了看,这里的敌人基本都被孟一星解决了。”
谷迢潦草吞了几口压缩饼干,镇压住饥饿感,将鹿角匕和不归刃都拿出来,各自别在腰间。
“一楼已经没有威胁,我去其他楼层看看。”
梁绝听到这里,下意识回身拉了他一下,温和的眸子里不掩担忧:
“孟队这边离不了人,其他人交给你了,谷迢……不要受伤。”
听到这话,谷迢很轻地牵起嘴角,安抚似地拍了拍梁绝的头顶:
“别担心,我很快就带着其他人一个不少地回来。”
第272章 第四天(7)
谷迢往一楼深处走,目光瞥见原本应是咖啡厅的店铺正中,多了一个呈Z字形自动上升的脚踏电梯。而他点的那杯热牛奶还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感应还是温热的,温度正好。
于是谷迢拿着牛奶踏上电梯,一手插兜站稳,顺便神情闲适地喝了一口,徐徐上升间,电梯步板的感应蓝光自下而上,像一点微茫的鲸色,落在男人修长的手指间。
二楼激战正酣。
东枝贺把扣子一解,将西装往旁边丢去,单手拎着红缨长枪,双眼发狠,一整个人是打上头的状态,从额头流下的血径直染红他的半口白牙:
“来啊!跟你打一辈子都不算晚!”
而拉玛苏的冠帽早就被轰飞到不知何处,祂的腿已经被打断一只,双翼耷拉着,那张眼神空洞的人脸上也是被揍出的青紫,一张嘴露出鲨鱼齿似的尖牙,嘶吼着朝面前的男人咬来!
“嗷!”
吁——
忽然有烟雾从某处弥漫开,如游走的白蛇般,飞快延伸,缠绕住拉玛苏的身躯,禁锢住了祂接下来的动作。
马枫单手支着银色长烟杆,盘腿坐在唯一幸存的玻璃柜台上,已经收敛了尚来散漫轻浮的气场,肩颈处的面料被一大滩洇出的血染得红里透黑——也是伤得不轻。
“干得好!”
东枝贺双手用力握紧枪柄,在喊出声的同时往前一刺,将锋利的枪尖狠狠钉入拉玛苏结实的颈侧。
“重新去当雕塑吧你丫的!”
被击中要害,拉玛苏的动作猛地停滞。
东枝贺将枪尖重新拔出来,一股汹涌的血柱噗呲从那根粗壮的脖颈喷出,淅淅沥沥撒了一地,拉玛苏的步履开始混乱起来,五条腿各走各的,紊乱不堪地踉跄几下之后,如被忽然抽去了脊髓,向前一趴软倒下来。
接着从祂锋利的指尖开始,颜色逐渐变浅,原本灵动的线条也开始粗糙起来,只是眨眼之间,拉玛苏已经变回了那一座最为无害的石壁雕塑。
东枝贺甩去枪锋沾着的血,调整着急促的呼吸,隔着雕塑,跟大气不敢喘的马枫对视一眼,还没等放松,接着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运作声响,似乎有什么随着拉玛苏的失败被启动,有新的敌人即将到来。
“我去,还来?”
东枝贺暗骂了一声,正想回头时脚下一软,踉跄着趴跪在地上,心跳格外急促,对未知的不安和某种久违的绝望蔓延上来,驱动他颤颤巍巍地调动身子,支起身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咖啡厅深处闪着不知名的蓝光,黑暗中有什么从里面大步走出,显露出半身逐渐清晰的轮廓——
“哦,你们解决了。”
谷迢快步走出咖啡厅,站在阴影之外看见还全须全尾的两个人,虽然浑身狼狈但好歹活下来了……只是表情过于如临大敌,导致他不明就里地回头往自己的来处看了一眼,再跟他们重新对视。
“怎么了?我后面没敌人。”
心情大起大落都莫过于此。
激动之间,马枫跌下柜台,竖起一个中指。
而东枝贺终于敢躺回地上,大喘一口气:“有也给你吓死了,下次能不能提前出个声啊?搞得我俩还以为是敌人。”
“是吗,下次我注意。”
谷迢随手将喝空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走过来掏出医疗箱给东枝贺处理伤口。
“还能动得了吗?”
“动不了了,但我伤得比马枫轻一点。”
东枝贺仰面点起一根烟。
“你跟梁小老板怎么样?其他——嗷!你下手轻点!要勒死我吗?!”
东队还没说完就被谷迢一记猛扎绷带的力气勒得惨叫出声,整个人鲤鱼打挺起身,一边往外呲血一边脸色畏惧地看着他,夹烟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会是怪物假扮的吧?想靠这个杀死我们?”
谷迢纯手滑。
但高冷如他从不解释:
“……既然清醒了,你们自己处理伤口,我得去其他楼层看看,HD和米哈伊都单独一个楼层,我不放心。”
“行,那你赶紧去吧。”
明白事情紧急,东枝贺便将烟叼在嘴里,对他挥了挥手。
“对了,孟队和梁队呢?”
谷迢帮他把已经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走动的马枫拖过来,回答:
“他们在一楼,孟一星昏迷了,梁绝在看着。”
“行吧,我跟马枫缓一会,就下去找他们汇合。”
东枝贺往自己身上缠绷带,说着看了谷迢一眼,目光之深切、感情之复杂。
“你……一定要小心,其他人交给你了。”
谷迢看出了东队的表情里藏着千言万语,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在二楼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需要解决的敌人之后,转身乘着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展厅墙上挂着一个个空白画框,到处弥漫着滚滚浓烟,最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明亮的火光。
谷迢瞥了一眼画框,大概猜出了此层需要面对的敌人,干脆往里走去,寻找西祝章和阿尔杰的痕迹。
到场都是流弹坑和镰刀划过的刻痕,再往前被开辟出了一处书法展厅,火就在此燃烧,焚尽了诸多历史名家的笔墨,也蒸发了那些画家或彩色或黑白,或简约或华丽的线条笔触,将一切都摧毁得轻而易举。
然后谷迢听到有重物被拖拽的声音,他立即警觉地抽出不归刃,凝神往声源处望去——有一只披有五颜六色皮毛的东西隐藏在角落里,正撅着屁股对昏倒在地的阿尔杰下手。
谷迢眼神一凝,静步加速走过去,握在手中的不归刃已经蓄势待发。
在穿过拐角的刹那,他忽然看清了对方究竟是谁,已经挥下去的不归刃猛地一拐弯,险之又险地劈断倾斜过来的支架。
“嗯?”
西祝章猛回头,只看见谷迢及时解决了险些砸中他俩的架子,对自己刚刚险些也要被劈断的情况毫无知觉,咧嘴一笑。
“哦帮大忙了谷迢,来得真及时啊,多谢!”
谷迢心虚地环顾一圈,收起不归刃:“这里的敌人被你们解决了?阿尔杰怎么了?”
“对,一群怪物从画里跑出来追我们,还有那些书法,也能活过来缠人,像蛇窟一样。”
西祝章架起死沉的阿尔杰,努了努嘴。
“阿尔杰被格尔尼卡撞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敏锐地察觉到谷迢一直落在自己头顶的视线。
谷迢:“你的头发。”
一提就糟心。
于是西队决定转移话题:“掉颜料池里染的,其他人怎么样?”
谷迢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在逐渐减弱的火势中,帮忙把阿尔杰架出去:“你们去一楼跟梁绝汇合。我上去看看。”
“嗯,你小心点。”西祝章扶稳阿尔杰。
“有什么需要就发信号,我们会上来帮你的。”
目送两人被送下楼后,觉得前两层都过于顺利的谷迢深吸一口气,没有停顿地立即前往四楼。
……
对于调查员来说,绝望已是家常便饭,但你很偶尔地还会庆幸彼时的自己身边还有伙伴陪同。
无论是会碎碎念的贝尔,会不甘不服地大喊的雾尼,还是会安静地转过脸,至始而终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查尔斯——这些人的存在都让死亡也开始变得热闹,甚至你还能为此感到一种朦胧的温馨。
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呼吸一旦开始混乱就再也找不回节奏,两耳嗡嗡作响,只能听到来自自身的粗重喘息声。
HD跪倒在淋漓血泊之中,仍然不打算放开手中的抢,那结实的小手臂青筋凸起,微微颤抖着。
羽蛇神的两枚尖牙都断了个彻底,全身鳞片炸起,一只眼成功被子弹捣毁,不停地流出鲜血,而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竖瞳紧紧盯着男人,疼痛令祂杀心更甚。
只有你一个人在此,体会着这熟悉的绝望、挫败感、与冰冷的孤独。
……就像小时候那样。
HD闭上眼睛,终于决定掏出那枚旧硬币。
他们或许都被分散在其他楼层中,面对着不同的敌人。而如果他在此倒下了,这条羽蛇神一定会成为阻碍其他人的绊脚石。
但是……
沉默中,HD湿润的眸光下垂,落在手腕的那条宝石手链上,哪怕蒙尘覆血都盖不住火彩般的光芒。自开始战斗后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在此扬起一丝上挑的弧度。
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有遗憾。
但遗憾没有动摇男人眸底的决绝,随着他心念流转,那枚被血染红的旧硬币亮起微光。
一种近乎腐朽般暗黄色的标志从硬币中央浮现,有念咒般的细语絮絮响起,游走的陌生符文交错成半圆的弧形,如触手、如幽海寒风般缠绕上人类的身躯。
HD缓缓闭上眼睛。
“但无论如何……得把它摁死在这里。”
至于他的生死,将尽数交由那位即将到来的神祗。
【调查员已使用“黄印”。】
以昏迷的HD为根系,有什么要从他上方降临了。
大气扭动着,为之欢庆为之颤抖,遥远处传来星空沸腾的声音,欢宴中戏剧演员与吟游诗人陆续登场躬身致意,他们的影子转瞬被抹去、被吸收,凝结成扭曲的触手落地,不断碰撞收缩,分裂又联合,在变形中逐渐露出一点明黄色的衣袍。
羽蛇神无法克制本能的战栗,收缩着身子对HD发出一声威胁似的嘶吼:
“嘶——”
祂的声音刚发出一半,被冒犯的破空声立即由远及近,一条庞大而扭曲的触手凌空横向挥落,仅一击就将羽蛇神结结实实地抽进巨石堆中!
随着稀里哗啦的石头碎裂声响,另一半的巨石阵也彻底倒塌,溅起一片尘埃。
【召唤成功。】
以昏迷的HD为根系,一个高大的类人型虚影盘踞在他的头顶,戴着苍白面具,飘荡而褴褛的暗黄衣袍下,是不断扭曲蠕动的深黑色触手,是常人一眼无法承受的混沌与虚无。
【黄衣之王-哈斯塔(虚影)降临。】
……
在接二连三的震荡中,谷迢终于赶到四楼,刚踏进场地,瞳孔猛地骤缩。
交错庞杂的混沌中黑暗涌动,它卷起羽蛇神的身躯,猛一用力,嘎啦嘎啦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中分外清晰,但羽蛇神也不甘示弱地张开血口,狠狠咬在哈斯塔的肩膀上!
但哈斯塔不为所动,收紧触手,将羽蛇神再次猛摔进坚硬的石头堆里,而巨蛇肚皮翻白,挣扎了几下,尾巴反复抽打着空地,最后猛地一颤,逐渐归于平息。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哈斯塔的虚影缓缓转身,有一股不可名状的视线精准地落在战场边缘的男人身上。
谷迢如临大敌,与黄衣之王对峙着,接着看向毫无动静、但接下去会失血过多而死的HD,立即无可忍耐地抽出火箭筒,将炮口对准祂,冷声道:
“放人。”
哈斯塔的面具后浮出一阵听不懂的絮语,祂说完,再次向谷迢一抽触手!
火箭筒即刻不甘示弱地发出一声咆哮,与触手噌然对撞,爆炸轰地将虚影打散。
而几秒后,黄衣之王再次凝聚身躯,近乎毫发无损,祂的头颅调转向谷迢,似乎瞥来一眼,重新飘回HD头顶上,才慢慢如泡沫般消散,变成一枚破旧的硬币,掉落在他的手边。
谷迢不爽地眯了眯眸子,收起火箭筒走过去,紧急给面前的血人止血包扎伤口,并试图唤醒他:
“醒醒……HD。”
男人冷得似乎要掉冰碴子的语气真达到了效果。
HD猛咳嗽一声,呛出堵在喉咙中的血沫,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落在一旁的谷迢身上,表情懵然,似乎仍处在绝望之中。
灵魂跨越四次轮回,召唤不可名状之物的代价是临时混乱。
HD呛咳着,看清身边人那双金色的瞳眸之后,含糊不清道:“我记得……你应该死了。”
谷迢掀了掀眼皮,对陷入混乱的调查员见怪不怪道:“对,你也死了,我们所有人都死过至少三次。”
“朗曼……”HD又突兀地低声说,“每一次他最先死在我前面,我总是什么都来不及说。”
谷迢半蹲在旁边,陷入了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不止是他,原来世间大部分的遗憾汇聚在一起,也不过是:后知后觉的醒悟、有什么永远都来不及说出口的悔恨。
在HD重新撑不住阖上眼帘的瞬间,终于听到有人回应:
“——这次你来得及了。”
第273章 第四天(8)
谷迢将昏迷的HD架到咖啡厅电梯旁边,将皮衣给他盖上,遮住血腥气后,起身独自在四楼逛了逛。
羽蛇神在战败后,身躯已经化为一块块坚硬的石岩,毫无生命气息,四散在坍塌的乱石堆中,唯一有颜色的,只有那些摔成半截的玛雅图腾柱。
谷迢挨个检查了一圈,发现它们没有要突然暴起的痕迹之后就放下心,绕去了羽蛇神头颅前看去,在蛇头那颗被打爆的眼眶里 ,余光瞥见一处正在闪亮的凹槽。
他本来以为是卡住的子弹,扭身走了几步忽然就意识到不对,又倒退着折返回来,再仔细观察了一会。
一拳深的凹槽里深深嵌着半截硬币,光芒闪亮一瞬,在被发现后就恢复如常。
谷迢抽出了不归刃,锋利的剑锋削铁如泥,区区一块石头更是不在话下。他干净地劈开眼眶上半部分,石体松动,硬币从里面掉了出来,被他及时伸手接住。
只有完整的硬币,没有红色碎片。
于是谷迢收好后,将目光投向另一个完好的眼眶。
……最后羽蛇神的整个头颅惨遭分解,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谷迢手中空空如也,不满地走人。
在电梯徐徐升上五楼的同时,激烈的战场也逐渐走向尾声。
阿努比斯见两人的气势越来越凶狠,索性退后几步,走到天平后方,双臂伸出呈怀抱状。
陆燕谨慎地观察了一会:“不好,祂要放大。”
“打断祂!”赛琳一甩旗枪,率先朝阿努比斯奔去。
而阿努比斯脖颈处的蓝色围巾两端飘荡着,天平上逐渐亮起华丽的金色纹路,黑浓的雾气即刻翻涌出来,眨眼间覆盖整个展厅,强烈的气浪从天平中爆发,赛琳猝不及防被掀了一个趔趄,将旗枪怼在地上才稳住了身形。
陆燕过来扶了她一把,接着看向眼前一片汹涌的黑雾中,探出一个修长的吻部,黑亮的毛皮,如利剑般的耳朵,森白发寒的锋利牙齿——一只巨大的阿努比斯胡狼头颅从雾中化形,居高临下俯视两人,竟能口吐人言:
“献上你们的心脏,才能前往下世轮回。”
而胡狼头还没说完,一面旗帜照脸劈来,扰乱视野的同时,锋利的枪尖狠狠扎进祂的脑袋上,阿努比斯吃痛地发出一声嚎叫,疯狂甩头将赛琳甩下去。
剧烈的晃动中,女人松开手往后跌去,甚至还有余力骂道:
“献你大爷!”
她被守在地面的陆燕牢牢接稳,回头问:“我骂的怎么样?”
“嗯,还不错,有我们风范。”
陆燕真心实意夸完,将人推到一边,助跑起跳,从地面一跃而起,伸手朝卡在胡狼头上的旗枪抓去,在攥紧枪柄的那一刻,双脚蹬在两边的毛发上,用力将枪尖往里刺得更深!
一股吃痛的尖啸声中,胡狼头没出现几分钟,就毫无逼格地就地散去,天平被扫落在地,上面的金光驱散,阿努比斯被弹开,跌坐在地上,猛地抬头,旗枪锐利的尖端正抵在祂的喉间。
陆燕一手叉腰,居高临下俯视着,勾唇露出一丝冷笑:
“——现在,对我们献上你的头颅。”
赛琳在旁边笑眯眯地拍掌:“好帅好帅~”
谷迢上来的时候,战斗才刚刚结束,他刚踏出咖啡厅,就看见陆燕怼着阿努比斯的头往正在装死的阿穆特嘴里塞,嘴里骂骂咧咧:
“动不动就要掏心掏肺,我看你才是作恶多端的那个!”
赛琳站在一边,一手叉腰,支着旗枪哈哈大笑:“打得好过瘾!没想到燕子也会用我的武器。”
“看多了多少会一点,而且只是把它摁下去。”
陆燕将毫无动静的阿努比斯往地上一丢,回头对上了谷迢的视线,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来支援。”谷迢面无表情道。
陆燕:“……”
赛琳探过脑袋,一脸轻松道:“诶呀,那你来晚了诶,要不你别的楼层看看?我跟陆燕还可以,能跑能跳。”
话虽如此,谷迢看了一眼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预估出大概情况之后就移开了视线:
“那你们有见到硬币或者是红色硬币碎片之类的东西吗?”
陆燕跟赛琳对上一眼,随后一指:“没有,但是这儿有个天平你要不要?”
谷迢:“有什么用吗?”
陆燕:“额……召唤胡狼头?用来放心脏看看几斤几两?”
谷迢:“垃圾,不要。”
谷迢见没有什么其他敌人之后,就说:“其他人都在一楼,你们可以坐电梯去汇合……哦,对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
“我要先去一趟六楼,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赛琳有些稀奇地打量他一眼:“什么忙你只管说就是了。”
之后,守在一楼的几人听到咖啡厅深处再次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梁绝过去一看,赛琳和陆燕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HD走了出来,他对这个组合磕巴一声,忙不迭过去接替了她们,转头问候一句:
“你们还好吗?”
“还好,能活动——其他人怎么样?”陆燕拎着HD的皮衣,回问道。
梁绝干笑几声,简单回答了一下他们的状态:“总之大家还在休息,只有东队和西队还醒着。谷迢呢?应该是去找米哈伊尔队长了吧?”
赛琳:“对,他说要去一趟六楼。”
……
六楼。
风雪肆虐。
偌大的展厅里到处充满奔跑与战斗过的痕迹,包括沿着脚印落下的血点。
呵出的气已经无法具象化成白雾,米哈伊尔的鼻尖冻得通红,背着一把气.枪,手里拿着另一把,忍着腰腹间的疼痛,拉栓,转身,瞄准。
扳机叩响,下一秒,穷追不舍的宇航服脑袋轰然爆炸,玻璃碎片径直插进雪地里。
“还剩两个。”
米哈伊尔一边估计着,一边忍痛往前跑,他带着宇航服和复活的猛犸象绕着展厅兜兜转转跑了好几圈,猛然觉得他们就像表盘上互相追逐是时针分针和秒针,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毫无动静的咖啡厅内,一条装饰般的Z形扶梯忽然启动,亮起了微弱的蓝光,缓缓上升。
米哈伊尔如临大敌般看过去,只见黑暗中一道硕长的身影自下而上出现,淡然地迈开步伐,清脆的足音回荡在整个安静的咖啡厅里。
这种情况下,出现莫名的变故实在分不清是敌是友。
于是米哈伊尔确认后面暂时追不上来之后,一视同仁地举枪,对准了咖啡厅门口,紧盯着从里面逐渐走出的人影。
而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六楼的温度竟然如此寒冷,他一边将西装扣子逐个扣紧,一边淡定地顶着枪口走出了阴影处。
那双金瞳迎亮反光,像在覆雪丛林中猝然与狩猎中的猛兽对视。
米哈伊尔:“……你散步吗?”
谷迢觉得自己像售货员在兜售一些根本不被需要的东西:“需要支援吗?”
米哈伊尔将食指从扳机上挪开,思考了一下:“你的火箭筒呢?”
“没子弹了。”谷迢如实回答。
米哈伊尔认命般地将背上的枪丢给谷迢,然后指着身后让他看去:
“我们要打这个。”
谷迢下意识拉栓上弹,顺着看过去,在地面传来的震荡声中,两个大头宇航服从蒙蒙雪雾中蹒跚走出:
“就这?”
米哈伊尔没吱声,随即震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身披厚重棕毛的猛犸象堂堂亮相,卷起不停流血的长鼻大吼着,有一只象牙断裂,而另一只仍然闪着不寒而栗的冷光。
猛犸象杀红了眼,见敌人又多一个也不怯战,头一低加速向他们猛撞过来!
谷迢转身想走,米哈伊尔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开始互相较劲,大有一副要生死共沉沦的架势,咬牙切齿道:
“别想。”
……于是按着表跑的人又多了一个。
谷迢瞄准其中一个宇航服,开枪击中后回身,追上前方的米哈伊尔,问:“这层有什么?”
“一些卫星和航天器之类的,还有几个根本不能用的导弹。”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后面,说话间开枪又打爆一个宇航服,身形有一瞬晃动了几下,却在即将摔到之前稳住了。
他的额头布满细汗,咽下唇齿间的喘息:“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溜着三米六高的猛犸象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经过凶猛的象蹄践踏,皆片甲不留,雪泥飞溅,留下泥泞的污浊。
谷迢边跑边翻找道具,跑步中手一滑,点在封存的道具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于是一道白光闪出,飞向他们的头顶盘旋,五彩的翎羽与纸扎的眼睛,张开鸟喙就开始叫:
“他妈的!他妈的!”
米哈伊尔收回视线,默默看向谷迢。
谷迢:“……去吵它。”
皮纳塔得令,飞去吵那只巨大的猛犸象,绕着它转了几圈之后,猛犸象果真被彻底激怒,放弃了两个人类,抡起鼻子追着皮纳塔跑开。
米哈伊尔挑了挑眉,趁机带谷迢去那堆展品底下,将西装外套裹得紧一点,同时关注着猛犸象的情况:
“就这些,基本都没什么用处。”
谷迢低头去看,正在想办法解决时,听见米哈伊尔大喘气似的开口: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一个重机枪……”
谷迢满脑袋问号:“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它在这个副本里受限太大,并且只能使用一次。”
米哈伊尔说着,目光下瞥,看向唯有他才能看见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的加载进度已达:97%。
“就像你的火箭筒那样——限制是什么?”
谷迢继续调整呼吸,留意猛犸象的动静,也没有隐瞒:
“日限三发。”
“那等拿出来之后,就交给你了……会用吗?”
而回应他的声音出乎意料虚弱,谷迢顿了顿,猛地回头,米哈伊尔已经半跪在雪地里,一直紧捂着腰腹的手指缝已经被血洇红。
即便如此,男人仍然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挂着两只沉重的眼袋看过来,留意到他的表情,便确认道:
“……不会用?”
谷迢兀自陷入一瞬沉默,眯了眯眸,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或是更多人。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会,交给我就行。”
98%……99%……100%。
感应到使用者的召唤,皮纳塔立即掉头飞向谷迢所在的方向,它那彩色而脆弱的翎羽掀起一片碎雪,随气浪打着旋儿,一股脑朝男人涌去。
那只巨大的史前生物也嚎叫着向他冲去。
在如漩涡般飞溅的雪花、红血之间,谷迢站在高耸的哭泣母亲像前,将一架黑色的重机枪抬到身前,以他独自站立的前方为阵地,方形的深黑枪身布满了散热槽,枪架支稳,垂在旁边的一排子弹尖端散发着重重杀气。
谷迢调整了一下位置,在皮纳塔飞过头顶的瞬间,对准猛犸象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战场上的暴力机器即刻启动,对史前生物吐出火舌,猛犸象轰然跪到在地,震耳欲聋的吼叫与枪响轮番轰炸谷迢的耳膜,但他仍没什么表情,瞄向飞速下降的子弹容量,预计着时间还需要再过五秒、四秒……
三。
二。
一。
猛犸象最后发出一声哀嚎,就连高举的鼻子都垂落在地时,谷迢一直没停的扳机骤然空了下来,子弹已清空,自动回归原主的道具库里。
谷迢站起身,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脑侧,驱散最后一丝吵闹的余音,回味似地搓了搓扣扳机的手指,觉得有些不过瘾。
等他收起可惜的神色,再抬头看向猛犸象时,它已经变回了僵硬的标本,很快就被从来没有停止飘落的雪彻底覆盖。
皮纳塔落回谷迢的肩上,用不知从哪叼来的硬币啄了啄他柔软的耳垂,引来他偏头看来一眼,伸出手。
皮纳塔将硬币放在谷迢的手心,随后跟他一起看向这场莫名令人恍惚的雪。
几秒后,谷迢收起硬币,转身说:
“……回去吧。”
米哈伊尔躺在哭泣的母亲像下,昏迷中已经发起了高烧。
谷迢收回试探温度的手,干脆将人背了起来,近两米的身高压得他背脊微弯,适应了一下重量后,背着他走进了咖啡厅的扶梯中。
电梯缓缓下落,原本冷得令人战栗的温度逐渐升高,每折返经过一个楼层,都有一格光芒自下而上扫过,每在短暂一瞬之间,都会映亮谷迢的眼眸。
叮咚!
一声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电梯已经成功抵达一楼。
一楼的光源比任何一个楼层都要充足,仔细屏息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交谈。
明明有危机仍未被解除,一些谜团仍待解开,但谷迢还是莫名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而听到动静,几个还能动的队长都过来查看情况,在看见已经彻底昏迷的米哈伊尔,和姿态狼狈的谷迢时,终于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态放松下来。
“我靠,根本没几个人有好皮啊。”
东枝贺感慨着,忽然看见面露无辜的梁绝与谷迢,“……你俩不算,你俩纯运气好吧!”
“居然伤成这样,快把人放在那块。”
赛琳感叹一声,急忙指了指前方排着一排急救箱的空地,准备帮他处理伤口。
再往旁边看,孟一星、马枫、阿尔杰、HD都齐刷刷躺在那儿,身上受伤的地方都结结实实绑着绷带,裸露的肌肤上还沾着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的残血。
谷迢把人放下之后退开,只简单说了一下米哈伊尔的受伤情况,自己被梁绝拉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梁绝一边念叨着,一边从上往下按按谷迢的手臂、肩膀,与腰侧,在确认没有被濡湿的手感之后,才稍微放心下来,扑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大家受伤一个比一个严重,所以我就有点担心……”
“我到的时候,他们的战斗基本都快要结束了。”
谷迢看了一眼仍在清醒着的其他人,留意到他们都在帮忙照顾伤员之后,便收紧手臂搂住梁绝的腰背,推搡着离人群更远了一点,靠在角落处的阴影中。
“所以比起救兵,我更像做了一趟搬运工。”
闻言,梁绝很轻地笑了一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淡喜悦漫上他的唇角,低声说:
“嗯,幸好一个都没少,辛苦你了,搬运工。”
“那搬运工想要一点奖励。”
谷迢低头抵上他的额头,左右轻转,温柔磨蹭着,片刻后才挪开,与梁绝对视。
“——亲我。”
第274章 第四天(9)
梁绝的吻像一小片弥漫而出的粉色甜梦,依稀残留一点咖啡香气,柔软地落在谷迢唇间。
潜意识不舍其结束,谷迢收紧手臂,搂着梁绝再往阴影更深处靠去,并且强硬地、不可抗拒地加深了这个即将逃逸的吻。
梁绝的脸逐渐憋得通红,在忍不住要去拍谷迢的肩膀时,对方似有所感应地放开他,让清凉的氧气重新涌入的同时,将头一低,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笑了笑。
“有什么好笑的……”
梁绝忍不住低声嘟囔,却诚实地将谷迢抱得更紧了一点,尽情留恋着一片刻温存,轻笑着开口。
“我发现,怎么跟你待得越久,就越想一直抱着你不分开?”
谷迢闻声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会,再次俯首落下一个轻柔的浅吻,回答:
“——因为你爱我。”
梁绝怔忪了一瞬,欣然承认:
“对,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谷迢低声说。
“很久之前的我甚至曾以为‘爱’就是那样,而我永远不会爱上一个人,并为其寻死觅活。”
梁绝听到这里,赞同地略一点头:“我也觉得——以前总认为诗歌剧文、音乐电影中,有些关于爱的描述都太夸张,像加了十倍糖霜的夹心软糖,太甜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去碰它。”
谷迢挑了挑眉:“不巧,我正好就很爱吃甜。”
“所以,我就愿意为了你试试看。”
梁绝温和又自然地接住话茬,并从西装口袋里掏了掏,将一块薄荷夹心糖放在谷迢手心。
“不过,这颗没有十倍糖霜。”
他们重新回到展厅里,米哈伊尔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旁边的纱布上还放着几颗刚刚取出的子弹。跟其他人一样,他仍在昏迷中静养。
赛琳刚擦干净手上的血,表情还算轻松,见两人回来,沉默地挥了挥手算打招呼。
其他人正在安静地解决早午饭,都一脸黑眼圈,挂着过劳般的困倦。
梁绝见状:“等吃过饭,你们可以睡一会,我跟谷迢会守着的。”
“那今天的任务怎么办?”西祝章解决了泡面,对他们伸手示意,“我还行呢,打完电话再睡也不迟,硬币——”
谷迢刚盘腿坐下,听到这话也没跟他推辞,顺手将硬币隔了几米远抛给他,看西祝章一个挺腰牢牢接住后,接着转过脸,与正盯着他吸噜面条的东枝贺对视在一起。
东枝贺:“……你咋知道我也想要?”
谷迢:“你就说要不要。”
东枝贺笑嘻嘻地伸出手,接住谷迢抛来的硬币,收好后继续吃泡面:
“我们这边除了打怪之外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你们是去了七楼吧?有线索吗?”
“有,我们还拿出来了。”
梁绝对醒着的队长们简单说了一下七楼的情况,并将电冰箱和电视机都放置出来,让其他人上手检查。
“但我们对于冰箱的问题实在毫无头绪,你们有想法吗?”
“没思路,感觉能对应上的只有系统的名字和副本BOSS的名字。”
陆燕咬了一口能量棒,继续道。
“但如果谷迢输入的‘小渡’都不正确,那我们就更不知道耿曙队长还给祂取过什么花名了。”
谷迢没加入话题,也没有吃饭,坐在地上背靠墙,含着嘴里的夹心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伫立在旁边的电冰箱。
梁绝撕开自己的压缩饼干,给谷迢分了一块:
“总之,等完成任务后再想吧。”
他们简单解决了午饭,谷迢打着哈欠目送几个人离开,又看了一眼尚在昏迷的队长们,皆呼吸平缓,眉头微蹙,面色疲倦。
谷迢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率先陷入了一场酣梦。
与此同时,另外三人走出博物馆,此刻已经是下午,那座深红色电话亭仍然伫立在不远处的路边。
梁绝察觉到越来越冷的气温,不由得将领口拢紧一些,并闲聊似的开口问:
“两位对于要接电话的人有什么猜测吗?”
西祝章将发丝往后撩了一把:“感觉是家里人或者是我自己吧……我猜是我爷。”
“我的话,应该是老妈吧。”东枝贺抛接着手中的硬币,反问道,“梁小老板要是拨电话,会希望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梁绝愣了一下。
似乎误解了他的沉默,东枝贺语气接着调侃起来:“我觉得给谷迢那小子拨过去也行,多惊喜啊。”
梁绝忍俊不禁:“他连自己的电话都挂,更别说我了。”
西祝章已经拉开电话亭的门,听到这里扭头白了东枝贺一眼:“电话打给谁又不是我们能选的,你搁这儿点菜呢?”
东枝贺立即一把将人推进去。
西祝章耸了耸肩,将硬币投入,拿起话筒,等了一会,听到对面咳嗽着接起了电话:
“……喂?”
在听出接听者是谁的瞬间,西祝章的背脊都不由得挺直了些许:“诶,爷爷,我是祝章。”
“哦,祝章啊!我的乖孙子——给爷爷打电话,是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啦,还是需要生活费了啊?”
西祝章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事还不能单纯来找你说说话了啊爷爷?就是太久没见,我有点想您了。”
“诶哟,爷爷也想你了啊乖。”对面的老人笑呵呵了几声,又咳嗽起来。
西祝章关心道:“爷爷您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有去医院检查吗?”
“这有啥的,就是之前下雨不小心受凉了,不碍事,让药店给我开几包感冒药就够了。”
老人那边的声音似乎在走动,他从摇椅上站起,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窗外空地上齐刷刷生长着绿汪汪的菜畦。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空气中阳光飘荡,油墨味丰盈地充斥鼻腔,小书房内挂满刚写完的书法字帖,黑字白纸,笔走龙蛇。
西祝章想了想,将生死一线的危机包装成悠闲的游玩:“主要是今天我跟几个朋友去博物馆参观了一下,然后看了几张书法作品,觉得您会喜欢。”
他说了几个名家,得到老人家非常开心的笑声。
“好啊好啊,那祝章有没有照片给爷爷看看?”
西祝章原地宕机,余光瞥向身后那座高大缄默的建筑,疯狂绞尽脑汁:“额……这个……爷爷,照片等我回家……”
说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捂脸,放下手后,表情开始哭笑不得:“我拍了好几十张呢,到时候挨个给您看。”
这通电话很快就结束了。
西祝章一回头,鼻尖嗅到了属于笔墨的清香,就连场景都变成了简洁的书房布置,灿烂的阳光下,站在长桌后的老人白发银眉,提起沾满墨水的毛笔往纸上写去,铁画银钩,行云流水。
直到旁观完爷爷练习书法的一幕,西祝章才恋恋不舍地将话筒挂回去,转身推开电话亭走人。
而彼时现实世界之外,正在加班的年轻西祝章忽然收到了老爹发来的信息问:
“今天你爷托我问你去哪家博物馆?”
年轻西祝章:“?”
“你爷爷心情可好了,说就等着孙子回家给他看拍摄的那些书法名家的照片了。”
已经连轴转了一星期·根本没有休假的年轻西祝章在手机屏幕的悠悠光芒中,挂着黑眼圈发出惨叫:
“啊?!!”
而电话亭外,梁绝笑吟吟投来视线:
“怎么样?见到了谁?”
“见到了一很精神的老头子。”
同样坑了年轻的自己一把的西祝章扬起唇角,心情愉悦。
“我估计还能再活个一百年。”
梁绝点点头,拍了拍旁边神不在焉的东枝贺:“别发呆了,东队,到你了。”
“哎,就不能让人近乡情怯一下了?”
东枝贺笑着抱怨一句,深呼吸调整好心情,抬脚进入电话亭,将硬币投进去,拿起话筒贴在耳边:“喂……”
“诶我大儿子,怎么这个时候给妈打电话。”
电话另一端,属于母亲的声音似乎永不老去。
“咋地,搁外地受委屈了?”
东枝贺听出她话音里的迷糊,愣了一下:“啊?妈你那边几点?”
“你小子日子是不是过糊涂了,现在大半夜的你喝蒙了给我打电话啊?”母亲的声音满是调侃,“一看来电显示,我还以为你在受委屈了呢,结果一听你问,我估摸着你应该背着你妈偷溜出国了是吧。”
东枝贺忍不住一笑:“哎,哪能这么说,我这不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呢。家里现在咋样了?”
“挺好,刚下完一场雪……我小声点免得吵醒你爸。”
电话另头传来穿衣服的窸窣摩擦声,趿拉拖鞋的脚步声,虚掩房门的声音,推拉门被拉开,母亲披着棉袄走进阳台。
东枝贺闭着眼就能描述出家里的摆设,笑着说:“吵醒了不是正好?好久也没跟他说说话了。”
“想得美,这回是咱母子俩的小夜话。”
母亲得意地哼哼几声。
“枝贺,过年回来吗?”
东枝贺的胸膛扩张了一下,他惆怅地倚在玻璃壁上,看向远处的都市:
“得看这边放不放人呢,不过我觉得能回,毕竟你儿子哪年没回来过?我特别想吃家里腌的酸菜,还有我外婆做的粘豆包,我在这儿买过几次,每次都不是那个味。”
母亲笑了起来,话筒另一端传来呼号风雪声:
“行啊,酸菜早就腌上等你回来了,诶你说你跟粘豆包真是心有灵犀,你外婆前不久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给咱家小的做粘豆包咯。”
东枝贺只是听着笑,笑着笑着忽然嗅到空气中飘来一丝火烧秸秆的味道,他为之心旷神怡。
男人挂上电话,转头看去,他的故乡刚刚蒙上一层新雪,这些雪会在隔天清晨抖成白雾,江河湖水的结冰期都格外漫长,有雪域山川,残阳红妆……
倚着阳台挂掉电话的母亲缩着脖子回房,阳台挂着腊肠,屋里茶几角落摆着几个黄桃罐头。
而都市边缘是灰蒙蒙的旧工厂,烟囱似的冷却塔,一望无际的雪原,雪原边缘是耸立的高山,冰白、锯齿状的黑色深林。
但这里的春天仅是一匕短肃的风。
……
等三人打完电话重新回到博物馆时,环顾寂静的内厅,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重伤昏迷的几个人仍然没醒,但之前还算清醒的人已经逐渐撑不住了。
谷迢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睡得正香,而赛琳则趴在玻璃柜台上睡了过去,唯一还算清醒的陆燕此刻也昏昏欲睡,正支着头无力地看过来。
西祝章叹了一口气:“都累成这样了,那我守着?”
梁绝一摇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都受了伤,先去睡吧,我守着。”
东枝贺还没有从电话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时也没客气地道:“行,正好我困得要死……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喊我们,梁队。”
梁绝刚挨着谷迢坐下,闻声对他们微微一笑:
“好,放心吧,我估计今天不会再出现意外情况了。”
第275章 旧地重游
在整个博物馆再次陷入寂静,复活的文明重新尘埃落定的瞬间,展厅里的灯光也逐一熄灭,只余留最微弱的落地灯,照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展柜与墙壁。
而除了尚且清醒的梁绝之外,那些沉睡过去的人,包括重伤昏迷的队长们,全都无一例外入了梦。
梦里有飘摇不尽的风雪,淋漓肆虐的暴雨。
他们梦见自己的队友,梦见那些并肩过的玩家们,梦见不同国家相识的友人们,梦见……谷迢。
似乎每一次见面,都能见他独自一人。
万象街头人潮喧嚷,马枫跟队员们说说笑笑着走过,余光瞥见有人坐在店铺的落地窗边,潦草地解决午餐,午餐的样式跟错频似的变幻着,只有红豆派一成不变,而他所在的角落,则形成了一片人皆绕路的真空。
谷迢腮帮鼓起一半,敏锐地掀眸与马枫对视在一起,似乎莫名升起了犟意,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马枫:“……那人谁啊,他好像在用脸骂我。”
已经模糊了面容的队友循声看去,恍然道:
“啊——他叫谷迢,是独狼玩家里大佬中的大佬,你别惹他,这人动起手来敌我不分的……快走快走。”
天地良心,我明明就是好奇看了他一眼而已!
马枫这句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揽住肩膀往前走去。
——独自对付难缠的副本怪物。
遥远的天空中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啸叫,而下方的辽阔湖面绿波如翡翠,刚刚摔进去的孟一星从湖水里直起身,咳嗽出呛进的水,熟练地将新人单手拎起来,同时转过头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喂?!都没事吧!这个BOSS很难缠!有两种形态,都注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杨逍的一声凄厉惨叫:
“队长小心!!要掉下来了!!”
什么要掉下来了?
孟一星还没来得及回头,天顶一道沉甸甸的影子倏而压下,空气停滞一瞬,进而爆发出猛烈的气浪,一股脑掀翻倒了湖边森绿的树丛,千万根枝丫猛烈摇摆,千万片树叶翻白!
男人下意识抬手挡住风浪,眯眸向前看去,原本还算平静的湖水深处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剧烈翻滚,原本通体深蓝,高悬于天空的,巨大的鱼形怪物裹满泥浆,喷出一大股鲜血。
一霎时蓝的红的白的绿的全都混合在腥咸的风里,孟一星顿时哑然,注视前方的瞳孔逐渐缩起。
随后,怪物猝然静止不动了。
【副本BOSS·穹鱼已被猎杀。】
所有玩家还没从震荡中缓过神来,就听到一声来自天外的系统通报声。
【恭喜诸位玩家,通关成功。】
“万岁——!”
被孟一星捞在手里的新人忍不住欢呼,忽然感到提着后脖颈的力道一松,整个人重新摔进了混掺着猩血的湖水里,再次骂骂咧咧挣扎起来。
而孟一星眉心紧蹙,盯着前方,神情凝重。
穹鱼庞大的身躯逐渐亮起白光,光芒覆盖住各个部位,几秒后逐一分解、化形,溶解的鱼肉竟然变成无数只白鹭,伸出洁白的羽翼,纤长的脖颈,数以千计、密密麻麻,站满嶙峋的鱼骨。
深处一声轻微的动静突然响起,白鹭群惊起,急促飞走,在羽翼交织之间,有人涉水而来,携着半身血与泥浆,甩去刃尖上的一点猩红。
谷迢站在深水中,大口喘息着,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袖口滴落一连串清澈的水珠,察觉到视线转过头,隔着上千支洁白的翎羽、上百只白鹭的眼睛,与孟一星对视。
孟一星冷不防对上一双阴翳冷漠的眼,愣了一下才说:
“你……你受伤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谷迢错开视线,没搭理他,往湖边走的时候,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半跪进湿滑的绿藻泥泞中,扑腾几下才勉强站起来。
“啧。”
孟一星莫名感到一股头疼,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还是因为他的孤僻性格,于是自己也往谷迢的方向走,一直到水深没过胸口,无法再往前时,对谷迢伸出手,并且大喊:
“拉住我的手,咱俩一起去岸上!”
谷迢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也带着些审视,缓缓靠近,即将握住孟一星伸出的手。
但孟一星还是抓了个空。
最终,谷迢率先以微妙的距离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在经过愣住的男人时,只留下一句沙哑的:
“借过。”
借过。
借过。
谷迢独自前行,目不斜视地经过所有人,而那些窃窃讨论声、那些模糊的众多人影也如摩西分海般,从他身边掠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再往前会是什么?
他又不在乎。
梦境伸出无形的触须,从旁观者的眼上拂过,视野朦胧之际,隐约可以看到男人一身黑色劲装,背对着所有人往前走,似乎察觉到什么而顿住脚步,回头望来,一双淡漠的金瞳里无情无绪,像栖息在山巅寒冰中的神灵。
谷迢静静等了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停下,只是潜意识认为,在这寂静中,理应有一道迅速又坚定的足音逼近,来人似乎会携着春风化雪般的温度,伸手用力拉住他的手腕。
……当然是没有的。
除了直觉中的违和感,风雪中深感久违的孤独,什么都没有。
于是就算在被刻意抹消的加持下,没有人再记得、也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个名字。
但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谷迢独自进入副本的次数莫名更频繁了起来,尽管身上的伤痕与血在出副本后就会被抹去,但他眉心的疲惫却越积越深,像一场厚重冰冷的大雪,只差一片雪花就能将男人压垮。
在谷迢把自己越逼越紧时,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等等,谷迢,先别走,我们聊聊。”
谷迢抬眸看去,孟一星没有在乎他答没答应,干脆挨着他坐了下来:
“听西祝章说,上次跟你一个副本的时候,你大出血差点死在那里,幸亏廖玉玲妙手回春,不然你现在都不一定能坐着跟我说话。”
“这跟你没关系。”
谷迢冷声道。
孟一星根本没在乎他冰冷的态度,而是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陆燕说你在找人,甚至想从那些副本里找到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谷迢实在没有闲聊的想法,打算喝完这杯牛奶就走人,然而还没等他起身,又被人从另一边按住了肩膀坐回原位。
“诶呀,孟队你也别逗他了。”
马枫使完坏,笑眯眯探过头来,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好了,我们其实是给你送线索来的,好歹也坐下听一听呢,谷迢小哥。”
谷迢的余光往四周一瞥,才忽然发现附近的空位已经坐满了那些队长们。
而为首的孟一星对马枫翻了个白眼,开门见山:
“有个A级副本,比较棘手,当年我们费劲才从s级打下来的,据说那里有一条会自主移动的黑色河水,靠近它,偶然会见到一些过去玩家的残影。”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
“虽然我们实在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样的意义,但我们知道你再这么下去,就算不死,也早晚会垮——毕竟从副本之后,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逐渐发疯的人也不少了。”
谷迢看着孟一星,忽然开口:“他不是莫须有的东西。”
孟一星闭嘴不语,脸色难以掩饰“这人终于要疯了”的担忧。
谷迢闭了闭眼睛,久违地,又或许是第一次地开口解析驱使自己行动的原因:
“你们在一个黑洞旁边无知无觉、觉得一切都正常,是因为对整个世界、整个人类来说,永远都是缺一个人仍能持续运转的状态,但对我来说不是。”
“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人在意,但我从来都没有。”
孟一星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你们谁听懂他说啥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谷迢完全没有做解释的打算,而是看向孟一星:
“那个副本叫什么?”
“你打算自己去?”
闻言,孟一星露出一个与他本人气质格外不相符的坏笑。
“别想走你孤胆英雄这套了——那个副本必须要组队才能去,你要么去找几个可靠的队友,要么就在我们这些队伍里挑一个跟着。”
谷迢一个都不想选,话到嘴边,却忽然听见了门外逐渐逼近的足音,他沉默下来,跟其他人一起转头看去门口处
那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逐渐逼近,为首的人率先推门而入,是朝气蓬勃的熟人面孔。
吱呀——
“听说这儿有人需要可靠的队友。”
南千雪笑着对谷迢打了声招呼。
“我说迢哥最近怎么一直都不理我们呢,原来是在忙着找人。”
北百星笑嘻嘻地对谷迢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抱怨道:“谷哥你不厚道,这种事怎么不叫上我们!我们不是一个队的吗!”
队末的陈青石笑了笑,温和的目光落在谷迢身上,与他对视,似乎看出了他表情的茫然,于是好心解释:
“听大哥说你需要帮忙,所以我们就过来了——悉听尊便?”
谷迢转头去看米哈伊尔,对方理直气壮地看过来,决定出卖道:“这是HD提的想法。”
而HD单手端着一杯加冰金酒,坐在远处吧台上遥遥一致意,深藏功与名。
陈青石最后一个进来,谷迢仍然盯着门口发愣,他忽然意识到——
应该还差一个人才对,那人会在进来的时候,收到更多人热烈的招呼声,而他会一一回应,并且视线逡巡着,落在一言不发的谷迢身上。
在与谷迢对视的刹那,那人的笑容会变得更柔和一些,并且谷迢深知,无论如何对方都一定会向他走来,在众人瞩目之中紧挨着他落座。
谷迢眨了眨眼重新看去,陈青石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缓缓闭合的门扉,仿佛刚刚的一掠而过的想法只是一道荒谬的幻觉……不对。
看到眼前这三人的时候,你忽然想起了什么,被封存的记忆一直没有放弃抵抗,在此刻终于倔强地挣脱空白的钳制,破开一丝裂缝——
你猛然想起了一段沉默的六十秒。
有人站在阴影中回头望着你,眸光里充满不舍的眷恋,却轻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可更改的决绝:
“……之后我的队员们,可以交给你照顾吗?”
就在谷迢想去看清对方的刹那间,梦境开始剧烈震荡,幻影的容颜和声音都变成无法提及的空洞。
而洞口中,一条冰冷的黑潮喷涌而出,无情席卷着守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四散而去。
“咳咳……咯咳……”
谷迢摔了个结实,从地上爬起来,呛出口鼻中的水,擦去脸上的水液,瞥了一眼副本的进度:
【主线进度:99%】
什么都没有。
黑潮中没有他渴望遇到的幻影。
他原本臆想中的奇迹根本不存在。
这个副本里除了黑潮,就是数不尽的丧尸,睁眼就是厮杀与惨叫,黑潮的阴影铺天盖地,冷得令人战栗。
——他妈的,我们不会被坑了吧?!
失散之前,甚至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
谷迢闭上眼睛,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压抑自己的烦躁,脸色难看地抬起头,视线往周围扫去。
扫过第一圈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提醒他:有人在那里。
谷迢猛地顿住,警觉地凝眸看去——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长身玉立在风中,发尾飘扬,偏头露出半张平静又温和的侧脸。
一种令人颤栗的熟稔感顷刻涌上心头喉际,谷迢启唇想要喊住他:
“等等!你……”
你是谁?
原本应该轻易说出口的名字瞬间消失,而男人俯身往地上放了一个什么,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陌生的目光里没有温度,恰似看到一个不值一提的盆栽。
谷迢无暇多想,努力站起身,被狠狠摔过的身体发出吃痛的抗议,但仍然无法抵挡他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向那道离开的影子狂奔而去:
“等等!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可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迟了。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再早一点。
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倒塌一半的楼房斜倚在前方,挡住了唯一去路。
当谷迢赶到时,此处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刚只是奇迹般地昙花一现,让他看到了来自过往的影子。
他四下环顾,最后视线不经意下瞥。
半截光滑的大理石倚在那里,一个结实的牛皮本静静躺在上面,页脚翻卷,很显然被经常使用。
谷迢伸手将它拿起来,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封面,手感有些不对,扣合的本子摸得鼓鼓囊囊,显得过于厚实。
他翻开本子,赫然看到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之间,夹着一个密闭的信封。
第276章 第四天(10)
当谷迢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心绪骤然起伏,却像与肉.体的反应像隔了一层朦胧的厚玻璃,就像两个灵魂在此刻占据了同一个身躯,距离更远一点的那个在看着自己将牛皮本和信封都收起来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驱使梦境中的自己停下脚步,立刻去打开那个尘封的信件,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但是梦境从来都相当易碎且极擅逃逸。
于是在这一短暂的瞬间,那些他不曾在意过的周边景色忽然彰显了无法忽略的存在感,连同朝此跑来的人们,全部一如万千消散的光华,逐渐从瞳孔中淡去。
正确的躯体接纳了灵魂的回归,谷迢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炙热的心脏搏动着,从未跳得如此剧烈,令人感到胸膛发疼。
“幸好,你刚刚甚至都没有呼吸。”
背后及时响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焦急,似乎笃定了谷迢不会出什么大事,说话间甚至有书页翻过的声音。
谷迢打量周围,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静谧电影院,暗红的座椅,大荧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黑潮没过都市的一幕,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甚至有一种隐约胃疼的怀念感在作祟。
“你就这样躲在那里偷窥吗?”
谷迢多少习惯了这一场景。
“还是说电影院才是能供你活动的地盘?”
“别试探了,你们已经回不到这里了。”
幽灵笑了笑,轻易道破谷迢的心思。
“而且……过去已经过去,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啊。”
谷迢全当祂在胡扯:“跟系统打得难舍难分的不是你?”
“一个拖延时间干扰视线的小手段罢了,目前看来效果显著。”
幽灵说着,又翻过一页。
谷迢看向荧幕中定格的黑潮:“之前听赛琳说,你长得很像我和梁绝,为什么?”
身后的翻书声骤然停顿,几秒后,幽灵的声音才响起: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更何况,我的诞生更多是受你们的影响——难道你在介意称呼吗?你更希望我喊你‘爸爸’还是‘妈妈’?”
谷迢没控制住顺着话想象了一下,受不了似地捂住额头:
“……这个话题先这样吧。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这个重要的信息,只能由你自己去想,在回忆的只有你自己……而我只是误入席上的看客。”
幽灵顿了顿,又翻出那句话。
“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我顶多可以给你经历过的四次轮回故事分别取几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谷迢:“你是看书看傻了,才萌生出了这个狗屁不通的想法?”
身后响起书本扣合的闷脆声响,幽灵回答:
“你很好奇我在读什么?其实这是一本旧诗集,里面有一首我很喜欢的诗,我愿意将它分享给你。”
谷迢不知道它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也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但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就有一阵声音嗡嗡入密,如神佛诵经,径直扩散进他的大脑里。
与此同时原本定格的大荧幕上,黝黑昏暗的潮水缓缓往下位褪去,换成了更多晃眼的画面,都是梁绝、都是所有人。
活的和死的人们并肩,哭的与笑的表情分割同一张脸。他们从来不会惧怕死亡,唯一能染红那双坚韧眼眶的,只有悲恸、愤怒、生离死别、命运作祟。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夜色弥深,破败的楼层顶端,十数道手电筒的光束朝天,与星河遥相呼应。那群年轻的人们聚在一起,像抱团的小动物们。他们的表情闲适,时不时被意外的动静吓出魂飞魄散的尖叫。在周围的阴影中,那些更沉稳点的玩家们闭目休憩,尚且清醒的人听着队员们过于鲜活的声音,唇角都牵起一丝轻松的笑意。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震天枪响在耳边萦绕了许久,但谷迢仍然执着地背着那具失去温度的尸体向前走,跨过火光、碎石、瓦砾堆,一直往前走,直到沿额头流淌的浓黑血液已经凝固,一直往前走,直到火焰熄灭成灰烬,来来往往的人影就此错过……再往前走,可以听到鞋跟踩地的踢踏声由远及近,惊飞一群乌鸦,小镇的轮廓隐于夜色,风雪交加之间,年轻俊朗的落魄侦探靠坐在灯柱下,推开眼罩,金色的瞳眸中落着一点静谧的光。
隔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梁绝向自己走近,彼时混乱的记忆仍未苏醒,但先一步莫名加速的心跳声宣告了这是又一次的重逢。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苍白的海雾深处送来一阵腥咸湿热的风。穿着深黑劲装的谷迢推开窗户,随即回头看去,而那个逐渐陌生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单手夹着支烟,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流淌过几串瘆人的数据流,如剧毒蜈蚣蠕动的百足,骇然与他对视在一起,深绞着胸口禁锢了呼吸。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大荧幕破裂的瞬间,那些零碎的画面络绎纷飞,以谷迢为中心盘旋而上,升向虚幻遥远的夜空。
原本淡去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朦胧的意识逐渐拂去表面的薄雾,有几个人正在他周围闲聊,而谷迢的指尖试探性地一动,甚至还能感受到厚实布料的柔软与温暖——有人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人安心,他非常想假装根本没有醒,于是继续翻个身睡去。
但周围的人都何其敏锐,在察觉到谷迢呼吸声变了频率时,就意识到此人在装睡,于是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装作毫无察觉。
好在博物馆内的温度不低,梁绝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打着领带,袖口挽起,端坐在咖啡厅露天椅子上,端起一杯热好的咖啡轻抿一口,瞥了一眼谷迢,轻轻笑了笑。
马枫拿着从咖啡厅买的三明治,接上他们中断的话题:
“……原来如此,那密码还是没有头绪吗?”
阿尔杰披散着头发,一脸尚不清醒的困倦:“那个电视机多少跟系统有点关系吧,那些频繁变化的表情总不能是留作纪念。”
而对话之外,受伤最严重的难兄难弟三人——孟一星、HD、米哈伊尔仍没有醒,躺在地上的神情也不算安稳。
赛琳在旁边挨个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定稳定后,看向落地窗外判断了一下时间:
“已经晚上了。如果后半夜又要像前几天那样不得安宁,我们得提前把这几个人搬到外面去。”
“那就搬吧,不过得提前把他们放在安全点的地方。”梁绝认真思考着一些可能性,“实在不行,只能背着他们逃跑了。”
马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三人的肌肉与体量:“……你确定我们不会跑着跑着开始玩起接力吗梁队?”
“那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梁绝颇有兴趣地笑了笑,说完侧过脸,向身后的咖啡厅深处看去。
电梯运作声再次响起,刚从楼上重新排查完的陆燕、东枝贺、西祝章从阴影中走出。
西祝章对一楼的众人竖起大拇指:“放心吧,没有什么敌人,都被解决了。”
“哎,没想到真的能切身体验一下《博物馆奇●夜》。”东枝贺揉着肩膀,拉开椅子坐下来,“你们聊什么呢,要搬人去哪?”
“我们打算在后半夜来临之前,搬走他们三个。”阿尔杰笑嘻嘻地指了指挺尸的三人,“我们几个受伤的受伤、体力弱的体力弱,所以就交给你了东队!”
东枝贺:“啥!?”
陆燕从柜台边点了一杯加浓美式和芝士蛋糕,闲聊似的开口问:“七楼更是被摧毁得一塌糊涂,你们难不成是直接跳楼下来的?”
梁绝点了点头:“正好有一个合适的道具。”
“哦……难不成是那盏鱼灯道具?”
陆燕得到梁绝肯定的回答后,也陷入了一阵回忆,“那个副本当时可折腾得我们够呛,不过我记得欢雀很喜欢那个鱼灯。”
他们久违地、平静地说起那些故去的人,于是安静的空气也有一瞬变得异常柔软。
梁绝眉眼一顿,随即神情堪称温柔应道:
“嗯……它帮了我和谷迢很大的忙。”
“那就好。”
陆燕淡淡说着,叉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余光瞥见赛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桌边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嘴巴。
“……你自己没有手吗?”
陆燕表面嫌弃地说着,还是诚实地舀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女人嘴里。
赛琳鼓着腮帮,笑眯眯地嚼着不说话。
西祝章嫌点心吃不饱,又在旁边泡起方便面,等待的途中想起了什么,看向其他人:“有个事我确认一下,你们都做梦了没?”
阿尔杰立即举手:“我做了一个超级有趣的梦诶~梦里有好多熟人。”
赛琳:“啊,这么说都梦见了啊。”
东枝又瞥了两眼躺地上的人:“我估计他们也在做梦吧,表情难受成这样。”
唯一状况外的梁绝愣了愣:“什么做梦?”
马枫跟阿尔杰一对眼就明白了彼此打算使什么坏,于是齐齐指着一脸茫然的梁绝说:
“我们都梦见了关于轮回的记忆,猜猜只有谁没有——”
赛琳立即拍着大腿:“哈哈哈哈!”
陆燕扶额:“你们也差不多该玩够了吧我说……”
“我们梦见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东枝贺说着,转头看向听着他们聊天,但对此毫无反应的谷迢,继续说。
“但梦里的事情,如果我没理解错,谷迢当时进游戏的时间比你要早很多,梁小老板。”
梁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咖啡杯:“是这样吗?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吗?”
东枝贺有些说不出口,于是转头看向西祝章。
西祝章挠了挠脸,拍了拍赛琳。
赛琳面露纠结地看向陆燕,而陆燕觑向马枫。
马枫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阿尔杰的肩膀,表示那些顿感十足、干脆利落的人都没醒,所以这种没情商的活还是得交给你来干。
阿尔杰:“……”
彳亍。
“诶呀,其实也没有什么。”
阿尔杰语气轻快地敲了个响指,对梁绝笑着眨了眨眼。
“就是我们梦见的都是你已经死翘翘,谷迢挂着吊丧脸为了找到你,然后把我们每个人都拉下水的记忆而已啦~”
梁绝的表情复杂得五彩纷呈,他怀着愧疚与难过的心情,将视线投向在角落里休憩的身影。
但却只见谷迢像根本没听他们聊天似的,懒散地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搭腔的打算。
西祝章跟着看去,也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说起来你不睡一会吗梁队,别告诉我打算喝咖啡硬熬过去。”
梁绝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刚一转眼打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与终于听到某个关心的话题而忽然睁眼的谷迢对视。
谷迢的金瞳精神奕奕地闪亮,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拎开西装外套坐起身,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命令道:
“来陪我。”
于是一群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绝喝完咖啡,起身,过去,刚在谷迢身边坐下,肩膀接着就被披上了西装外套。
谷迢挨近后,轻声问:“真的不困?我可以替你一会。”
“还好……”梁绝拢了拢即将滑落的外套,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因为刚喝了咖啡,感觉好多了。”
“实在困就眯一会。”
谷迢替他拢结实,刚打算把手拿开,忽然被紧紧拉住了衣袖,他顿了顿。
“梁绝?”
梁绝靠墙闭上眼睛,没说话,也没有任何放开他的打算,指尖用力地甚至有些泛白,额头青筋浮起又极速隐去,似乎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此刻正紧咬的牙关。
谷迢注视他良久,轻轻叹一口气,转而又没忍住笑了一声,揽住梁绝与他的额角相贴:
“别担心,我就在这陪着你,哪里都不会去。”
……
小情侣说悄悄话一点都不避着人,等安抚完梁绝之后,每个还清醒的队长们都得到了谷迢深沉剜来的一眼。
狗粮被塞成了一个马枫,他受够似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对西祝章说:
“你简直多余说这一嘴。”
西祝章也表情后悔,双眼放空,重复道:
“……我简直多余说这一嘴。”
第277章 第三天(1)
午夜,伫立在安静街道边的电话亭里,响起一阵象征零点已到的铃声。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们的唇边甚至能轻呵出肉眼可见的白雾。
现在是,第五天。
根据他们的推测,那个从第一天开始诞生的生命在历经孕育、呼吸、哭泣、牙牙学语四天之后,电话另一端,此刻应该拥有了说话的能力。
电话亭内,梁绝深吸一口气,将手从衣兜里抽出,取下话筒贴近耳边:
“……喂?”
“nnnnni、nihhhao、nihao——n你……”
对面声音先是从生硬的机械音开始过渡,一个简单的发音中重合了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男女老幼都逐一从梁绝耳边掠过。
最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梁绝的记忆深处浮现,如此鲜活、如此熟稔地回应他。
“你好啊。”
梁绝身形一顿,他低下头轻轻闭上眼,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头,按了按不断跳动的眉心,喉结轻滚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耿曙队长?”
“耿曙队长?”
而对面的声音也在模仿,如鹦鹉学舌,只会跟着念诵,对于这个昵称所包含的意义与过往都一概不晓。
在听出这只是一个模仿犯后,梁绝沉默一瞬,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用耿曙队长的声音?”
对面也同样学到:“你是谁?”
梁绝转头看向电话亭外,与正抱胸看着这边的谷迢对上了视线。
谷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用眼神传达出一种“需要帮忙吗?”的意思,并放下手准备走过来。
梁绝笑了笑,对他一摇头示意不要担心,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换了一个方式开口:
“我是流亡游戏的玩家梁绝,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左右,我在电话亭边接到了你的来电。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你在哪里?”
这一次的试探似乎被听懂了,对面的声音茫然了一瞬,接着回答:
“我是?我不知道,现在是午夜十二点零七分,我在这座城市的最深处、最温暖的地方。但是……”
“我的头不在这里。”
通话戛然而止。
梁绝眉头一蹙,将话筒重新挂回去,忽然意识到外面非常消停,没有任何与前几天相似的异状。
谷迢偏头,目光落在悄无声息发生改变的博物馆上面,只见一团光茧自下而上,丝丝缕缕包裹住那高耸的建筑。此刻,除去仍在昏迷的三人之外,其他人已经握住武器,如临大敌般屏息静待。
梁绝推门走出,停在谷迢身边,看了看那团光茧,又环顾一圈四周:“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谷迢问,“这次通话有什么变化吗?”
梁绝点了点头:“跟我们猜测得一样,祂已经学会说话了,用的是耿曙队长的声音。”
听到这里时,谷迢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见梁绝表情如常,就没再说什么,而是听他继续说。
“一开始祂只会模仿我的话,随后祂说自己在城市最深处、最温暖的地方。”
冷风拂过他们周身,梁绝冻得缩了缩脖子。
而谷迢听着转头,视线越过近处的路灯与街道,往前是暗夜中朦胧的建筑轮廓,与远空闪烁的星辰。
“但祂最后说的一句话让我很在意。”梁绝沉思着,说,“听祂的意思,祂现在好像没有头。”
“what?!”阿尔杰猛回头,“这个时候还要开路易十六的玩笑吗?”
梁绝:“……”
谷迢顺手搂上梁绝的肩膀:“我们不理他,我感觉祂的头应该在哪里藏着,或者是……我们所持有的那两个道具之一。”
回想起梦中电影院里勉强窥看到的一瞥,谷迢的脸色也有点奇怪:
“电视机或者是电冰箱?”
梁绝跟着他也想象了一下:“我觉得或许在电冰箱里面,毕竟它的密码,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哦。”说到这个,谷迢才意识到自己隐约忘记的是什么,“提醒我下次记得问问祂的名字。”
梁绝有些忧虑地蹙了蹙眉:“你们还会在梦里见面吗?万一会对你的精神产生什么……”
“别担心。”谷迢笃定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梁绝。”
光茧的变化也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之间结束,抬头看去,一座崭新的、形状如同被翻开的书籍般的高大建筑呈现在众人眼前,建筑边缘的漆黑色墙面上竖贴着三个霓虹大字:
图书馆。
此刻风吹沙尘,街道、建筑、路面一片寂静。
玩家们再次观察了几分钟,确定了一切都没有任何要暴起攻击的迹象之后,面面相觑地放下了手中武器。
陆燕挽了个刀花入鞘,摊了摊手掌:“看来今晚是一个平安夜。”
东枝贺蹲在地上,将香烟按灭:“别太早下定论,说不定惊喜在里面等着我们呢。”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打头进去。”
陆燕点了点地上的那几个,“这些人交给你们了,赛琳,我们走。”
两个女人手挽手,迈开长腿如同逛街般悠闲地没入图书馆门口的阴影中,只留几个男人们面面相觑。
马枫爱莫能助地摊开手:
“我的伤还没好……所以我跟着去看看以防万一。”
“好吧好吧~”
阿尔杰叼着棒棒糖,顺手抛给了最近的谷迢一根,“我来帮忙架人~”
再去看旁边,梁绝背着昏迷的孟一星站起来,西祝章扶着米哈伊尔往东枝贺的背上靠去。
最后的谷迢叼着棒棒糖,俯身牢稳地背起HD,对其他人点了点头:
“我们进去吧。”
图书馆的大理石地板由棕色与暖白色拼接而成,第一印象是干净而温馨,四周支撑着书架的支柱雕刻着人类历史众多著名的作家笔名,天花板周围绣着奢华秀美的祥云、最中央是一个繁杂的藻井,圆形凹面饰以玫瑰花的井纹。
这里理应是人类为书籍建造的宫殿,众多繁籍,浩如烟海。
人们书写的工具从龟甲到竹简,再到纸张,从刻刀、毛笔、羽毛笔再到钢笔……人类文明最大的种子汇聚于此地,隔过十数年、千百年,甚至千万年的时光,将史官、诗人、作家的梦全部编制成册,就此宣告只有人才能写出人、只有人才能读懂人。
最先进来的三位已经在大厅内简单查看了一圈,回来对他们点了点头表示暂时安全。
谷迢半跪下来,将HD放下,让他跟另外两个重新躺在一起,并顺手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愈合得还算不错。
梁绝站在不远处,放轻了声音问:
“这里没有什么机器人的吗?”
“没有,梁队你放心吧。”
西祝章摆了摆手,“起码第一层,我们没看见有哪个机器人的痕迹,放眼过去全是书。”
梁绝沉吟一声:“这么说,我们今晚或许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先找个地方吧。”
谷迢找了个稍稍远离人群,但能及时观察情况的角落里坐下来,背挨着书架,鼻尖弥漫着图书馆特有的清漆、木头味、与书本墨香。
他嘴里的糖棍换了一个边,侧头看了看,随手抽出书架中的其中一本,封面的书名赫然是《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反正暂时睡不着,谷迢干脆翻了几页,随后听到梁绝靠近的足音,便眼皮也不掀地挪动身子,自然地为他空出一个妥帖的位置,正好够他抱着他。
梁绝见状忍俊不禁,也顺从地坐下来与他看向书籍中的文字:“哦,你在看这一本。”
“嗯,随手抽到了,懒得换回去。”谷迢耷拉着眼,懒散地回应,“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换一本。”
“我喜欢,只要是任何书籍,我都喜欢。”
梁绝说着,伸出手替他翻过一页,闲聊道,“更何况跟你一起看,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我也觉得。”
谷迢说着,取下已经咬碎糖果的糖棍,低头轻吻了一下梁绝的发顶。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图书馆,当时你在看什么书?”
梁绝怔了一瞬,随即认真思考起来:
“我记得那只是一本杂志,里面从算数到笑话再到宇宙科普,什么都有。当时我也是查完需要的资料后,在离开副本之前打发一下时间。”
谷迢的胳膊绕过梁绝脑后,手指灵巧地把玩着他的领带,很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梁绝干脆仰头枕着男人的胳膊,看向天花板那温柔明亮的灯光:
“我记得你的安全屋里也有很多书,那些都是你看过的吗?”
“对。全是平时休假在家无聊,为了打发时间才读完的。”
谷迢的声音里有葡萄棒棒糖的味道,轻得像未散的梦境,他的长睫轻颤几下,虚掩着半边瞳眸。
“其实从小到大,我最熟悉的状态就是独自一人。进入流亡之后更如此,那些玩家勾心斗角的戏码都太无聊,我不想搭理也懒得阐述……所以基于现实的习惯,我更习惯避开人群自己行动,觉得一个人也能正常生活,也拒绝过很多人的好意,并与他们就这样错过——而错过之后,他们大部分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
孤狼孑然一身,来去自如,从不仰仗,从不迁就,从不为谁停下脚步,也与谁都不相欠,两肩之间轻飘飘担着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头颅、自己的性命,从始至终留给他人的,只有一双冷漠无机质的金色眼睛。
谷迢短暂地沉默一会,又开口说:
“不过,现在想来……我应该是在拒绝被改变吧,因为我总是觉得一旦迈出那一步,就要被很多东西纠缠上来,那些麻烦的责任、义务,会让我不再会像独自行动时那么轻松自如,而我也自认为不是一个能承担很多的人。”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
梁绝认真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后,没忍住轻轻捏了捏谷迢的脸颊,认真又笃定地笑道。
“在当时、甚至现在的我眼里,你一直比谁都值得托付信任,当然也从来比谁都能承担得更多,并且会做得很好……”
男人的笑容仍然温柔坦荡,眉眼明亮,但不由染上些许苦涩与悲伤。
“而那些轮回、那些死亡的记忆,曾经一定压垮过你,但幸好你挺过来了……所以我经常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又会为你感到有些难过,这种情绪——应该是心疼吧。”
谷迢顿了顿,他的目光刚偏移一瞬,两边的颊侧就拢上梁绝温热的掌心,背后是坚硬结实的书架,前方是梁绝凑近的气息,根本没看几页的书从他的膝盖间滑落下去,掉在地上发出闷脆的声响。
目光躲无可躲,他最终只能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谷迢被困囿在中间感受着自己胸膛逐渐清晰的心跳,在梁绝难得强硬的注视下,忽然抬手抱紧眼前人的腰肢,紧盯着他,承认道:
“……是的,我曾经被压垮过。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下了一场最冷最猛烈的暴雨,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熬过去,只能去求自己别放弃。”
彼时,三周目轮回的末尾,谷迢回过头,脚下的路陡然拔起。
天色灰暗,黑绿的森林倾覆而下。世界上最冷的暴雨倾盆浇落,将男人从内到外都淋了个湿透,视野中央,水雾茫茫,只有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阶,静待他在最无助、最想放弃、最濒临绝望的时候,一步一叩。
他不求神佛,却求了自己。
求自己,为梁绝、为所有人,许来一场违约已久的归期。
梁绝的手轻颤一下,指尖向上滑去,一一拂过谷迢的双唇、鼻尖、眼角、长眉,最后捧着他的脑袋,珍重地在他眉间落下一吻。
“那我应该谢谢你没有放弃,谷迢。”
谷迢接受了这个吻,握住梁绝的手,将他的手背抵在唇边,仰头认真道:
“你最不需要为这个向我道谢,梁绝。”
“对我来说,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这个流亡游戏——甚至整个人间,无论是生还是死,都不至于那么无聊。”
“所以今后无论如何,无论遇到什么,我想让你都要告诉我。”
梁绝再次轻吻了一下他,与他额头贴着额头:
“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当然不会再有所隐瞒。”
“任何事?”
“任何事。只要你问,我都会说。”
谷迢偏过脑袋想了想:“在乌鸦小镇,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梁绝有些意外,仰了仰身子低头看他:“……你就问这个?”
“先问这个,你告诉我……你笑什么?”
谷迢的话还没说完,就瞥见梁绝躲过脸,肩膀闷声颤动起来,立马上手扒拉人,拽下梁绝试图挡脸的手。
“你笑什么,嗯?”
梁绝任由他拽着,嘴角还是没有克制住上扬:“我当时……咳、还以为你是刚通宵工作完,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进来的社畜。”
谷迢:“……”
“然后我又想,这位社畜淡定得不像话,虽然生人勿进,表情又冷得掉冰碴……”
梁绝拖长音,一本正经地与他对视。
“但长得实在很合我胃口,就连睡觉的样子都很可爱,很想让人逗着玩一下。”
谷迢勾了勾唇角:“我这就想起耿曙队长说的一句话了。”
“诶——”
梁绝也立马明白他联想到了什么,作势要去捂嘴,忽地定睛看见谷迢脸上堪称明媚的笑颜,像最张扬肆意的少年,又像历尽沧桑之后回首,返璞归真般的释然。
……太少见了。
而谷迢注意到梁绝停了动作,搂住人腰肢的手猛地一紧:“怎么发起了呆?”
忽然增大的力道令梁绝身体失衡,干脆彻底扑在谷迢身上,支支吾吾了一会,总不能直接说真看愣了,干脆将脸埋进谷迢的颈窝,轻轻嗅着他身上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像落入了午后的阳光,书墨香同样催人昏昏欲睡:
“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很少见,也很好看……我喜欢。”
他们胸膛相贴,谷迢听出了梁绝话音里不自觉染上的疲倦,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你喜欢的话,那我以后多笑给你看怎么样?”
“不用,更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
梁绝被他紧紧抱着,眼皮已经愈发沉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你的人喜欢你任何样子。所以在我这里,这句话对你来说永远适用……”
令人振奋的咖啡因宣布溃败,原本压制的疲惫与困意一股脑涌上四肢百骸,令梁绝非常想就此合眼睡去,他含糊说完这句话,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却听见仍然有声音响起,理智告诉他这是一定要回应的声音,于是已经休眠的灵魂一半被拖拽着重回躯体。
“梁绝?你困了吗?”
谷迢留意着他的状态,刚低头把这句话问出口,就被已经闭上眼的梁绝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彻底堵住了后面要说的话。
而应付完人,梁绝满意地重新侧躺回地上,紧挨着谷迢,顺便补了一句:
“嗯嗯……晚安谷迢。”
第278章 第三天(2)
赛琳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躺在西装铺着的地面上睁开眼,自己的胸口处还盖着一本睡前阅读的书。
赛琳坐起身,将书放到一边,去检查那三个玩家的伤口,预计了一下他们差不多结束昏迷的时间。
旁边的陆燕被她的动作惊醒,迷瞪着眼确认四周无威胁之后,重新躺回地上伸了个懒腰,似乎打算继续睡一会。
赛琳顺手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自己起身环顾一圈,东枝贺正背对着他们往厕所走,阿尔杰从二楼露台栏杆上探出脑袋,马枫在书架边随意拿出一本书,西祝章蹲在旁边吃泡面。
少了两个人。
赛琳挑了挑眉,循着记忆里最后一瞥留下的印象,往书架深处走去,去确认另外两人的情况。
女人将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绕过遮挡视野的书架,向里探头看去。
阳光从墙面上的窗户里穿透进来,光的形状如同最轻盈的洁白窗纱被风吹起,掠过那严实合缝的书脊,印刻的凹痕上闪着些微光辉。
梁绝蜷缩着身子,脑袋靠在谷迢的左边胸膛上,发丝被压得翘起,双眼紧闭,呼吸宁和而平缓,格外放松。
视线再往上看,光影交错之间,谷迢早已清醒,他背靠书架,单手圈搂着梁绝的肩膀,投来一瞥,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双唇之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赛琳根本压不住嘴角的笑,在确认两人还全须全尾之后,当即比了一个“OK”,然后又快又静地倒退撤离。
目送女人离开后,谷迢的目光下落,久违地认真看起梁绝在光中的睡颜。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时常挂在脸上的笑意,只是最坦荡,最自然地放松五官,这是一种最有安全感的姿态,只有在爱人面对彼此,孩童面对家人时才会出现。
谷迢凑近时,才发现梁绝平直的唇角有一个小小的、自然上翘的弧度,令他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拂过,以此确认是否是错觉。
而沉睡的人感受到痒意,条件反射似地把那只作乱的手拍去,接着将脸往身边的热源一埋,眷恋似地蹭了几下,才找准一个舒服的角度,继续睡去。
谷迢的脸被蹭得有点发热,他不太自在地偏头清了清嗓子,单手抓住领带结左右拉动几下,将它拽松了一点,才放下手拿起凌晨那本没有读完的小说。
然而他还没有静下心看上几页,书架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其他人不知为何激动起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掠过耳边,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引人注意。
谷迢没有细听,先放下书,低头去看怀中已经被惊扰到的人。
意识逐渐回笼的那一刻,梁绝睁开眼,瞳孔放空迷茫了一会,他抬手,从下往上摸索了几下,在搂住谷迢的腰腹下意识要贴上去时,才在这察觉不对的手感中,突然想到自己躺着的不是原以为的床,而脑侧枕着的不是原以为的枕头,属于西装布料的触感摩挲着脸颊肌肤,而停顿的掌心下是谷迢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梁绝的动作猛然僵住,听到头枕的胸膛里发出几声震颤的笑音,谷迢沉声问:
“——梁绝,睡醒了吗?”
梁绝闭上眼。
梁绝睁开眼。
“早上好,谷迢。”
他跟被烫到似的撑起身,表情有些羞赧,略微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视线飘移着:
“我睡得有点迷糊,我还以为是在床上就……总之刚刚是什么声音?”
“早。”
谷迢回应了一个字,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直到梁绝的脖颈处逐渐往上泛起淡红色时,才轻咳一声,顺应这个生硬的话题转移,将书放到一边:
“没细听,不过我猜……应该是他们醒了。”
“那我们得去看看。”
梁绝已经火速调整好了心态,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头对谷迢伸手。
“走吧,我拉你,顺便跟大家吃个早饭。”
……
巨大的深蓝穹鱼融化进黑绿色湖水中,数以千计的白鹭从眼前飞掠而过,翎羽洁白,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如梦似幻,你的耳畔只剩羽毛飘荡的破空声,有人从梦境深处涉水而来,目不斜视,与你们就此靠近,就此错过。
他一定是你此生见到的最特别的男人,最冷漠、最孤僻、最不苟言笑。与梁绝站在一起时,就像是截然相反的两面,平行线永不相交的两端。
所有人在进入游戏的那一刻,惊慌不安的生命就此开始流亡。
哪怕是你们共同经历过的孤独与死亡都没能让谷迢为之动摇过,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会真正打动他。
你,甚至每一个玩家,最初对“谷迢”这个人物的感官极为复杂,有时你们甚至在讨论中自顾自陷入莫名的想象,觉得他是一只离群的独兽,像所有枉死玩家汇聚成的游戏幽灵,决定了要与一切鲜活的生命擦肩。
……然后关于他的一切无端想象,忽然被轻巧地摘除了。
餐馆里,朴素的饭菜飘出香气袅袅,旁观者们目睹着谷迢掠过身边,在梁绝对面淡然入座,拿起红豆派轻咬一口,热气腾腾的甜香,足以融化一瞬他眸底的冰雪。
这一刻,流亡的幽灵有了活人温度,你们有人甚至惊讶地表达他居然还会吃饭,随后在梁绝似有所觉般投来的含笑眼神中,被队友恨铁不成钢地敲打脑袋。
但其实梁绝能懂,其他人应该也能懂这声惊叹中真正的含义。
就在孟一星原本以为,梁绝会成为能让谷迢破例的唯一时,不可觉察的异变陡生,后续的一切混乱得不可阐述。
稍微敏锐一点的人都知晓有什么被抹去,但唯一能互相传递的只有眼神,与压制在皮囊下的惶惶不安。
但是谷迢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吗?
是这样的吗?
还没等孟一星彻底捋明白,梦境就此弥散,璀璨的光华千叠万叠,化为空气中的书墨香,四周还有几个熟人嗡嗡不停的吵闹。
昏迷的男人终于睁开眼,看见落满整个图书馆厅室的阳光,有脚步声逼近,一道模糊的影子破开雾光,停在他旁边,低首,一双金瞳穿透朦胧的梦境望来,目光虽冷但早已不再刺人,甚至比梦中看到的人要更熟悉、更亲和、更内敛。
孟一星的心情复杂又惆怅,有些嫌弃地捂住眼,指尖蹭到颊侧一道结痂的细长伤口:
“……怎么一睁眼就又看见你?”
谷迢:?
谷迢不满地眯了眯眸,在孟一星的注视下,将自己的目光从他的头发丝、伤口、绷带处逐一扫过,最后总体打量了一下他那半身不遂的躯体,无言又挑剔般地收回视线,默默摇了摇头,嫌弃的神色尽在不言中。
觉得自己被从头骂到脚的孟一星:……?
没等他发作,梁绝及时探过脑袋,熄灭了即将燃起的战火,表情晴朗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嗨,孟队,早啊。”
孟一星忍声吞气,垮着脸回应:“早,梁绝。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已经到了新的一天,这里是图书馆。”
梁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又跟另外两位打了声招呼。
“早啊,米哈伊尔队长、HD队长,休息得怎么样?”
米哈伊尔的发丝散乱,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回了句:“早。不怎么样。”
HD闷咳几声,似乎牵扯了哪处伤口,暗自抽了一口气,哑声回:“……早。”
“得,三条咸鱼。”
马枫站在旁边,见状评价道,无视了孟一星剜来的眼神。
“但愿我们今天能稍微消停一点吧,不然就目前的情况,我们只能冷酷无情地丢下你们三个跑路了——都怪你们,没事练这么沉的肌肉干什么,想扛起来都费劲。”
HD支起身,再次咳嗽两声,咽下喉间的血气,闻声回道:“自己没有就不要嫉妒别人了。”
米哈伊尔披着外套坐起来,叼起一根烟:“附议。”
马枫立即不服气地屈起胳膊,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并对他们竖起了中指。
旁边的赛琳也跟着挽起袖子,秀了秀自己的肱二头肌,转头看向陆燕。
陆燕叼着饼干一挑眉,也拍拍自己结实的手臂示意。
“什么?比肌肉!谁还没有了!”
西祝章笑嘻嘻地凑过来,“我的更精悍!”
“是啊,毕竟浓缩是精华。”
东枝贺刚竖起一个大拇指,就被西祝章毫不留情地怼中胳膊上的伤口。
“我去——”
梁绝和谷迢自诩成熟,根本没有参与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肌肉大赛,只是听着面前这几人还算活蹦乱跳的声音。
想起踏进第四个楼层时感受到的腥粘压抑的空气,谷迢又不由多看了HD一眼,确认男人的精神状态还行之后,就放下心走到旁边,撕开一包巧克力夹心面包开啃。
他咬了一大口柔软的面包,腮帮子鼓起一边,听着梁绝问:“阿尔杰呢?”
“那小子闲不住,说去别的楼层探索了。”
赛琳放下袖子,想了想。
“不过我们之前就是简单看了一下,没有怎么深入,反正这儿到处都是书……诶,他来了。”
“早上好啊!诶呀,小兔子小熊和小鹰都醒了~”
三言两语间就轻易将三位硬汉动物塑后,阿尔杰对他们要揍人的眼神视若无睹,又转头,看见旁边安静吃饭的梁绝和谷迢,语气轻快道。
“哦~两位早,甜蜜的一夜!”
谷迢:……犯什么神经。
“早,阿尔杰队长。”
梁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你在楼上有什么发现吗?”
阿尔杰敲了个响指:
“二层有惊喜!那里多出了一块显示正在装修的区域,明明之前我们凌晨过去的时候,还是一面结实的墙壁欸~顺带一提……”
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利落地抛过来。
那个小巧的物件闪烁着金光,形成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被梁绝伸手接住,仔细一看,是一块怀表,铜镀金壳镶玛瑙,细链晃动着,一眼内敛的奢华感。
阿尔杰语气轻巧:
“施工墙面前有一个木头高脚凳,上面有一杯酒和一个怀表。酒我没动,闻起来像薄荷和苦艾酒的味道,不过怀表上显示的时间很有趣,我就拿过来了。”
听到某个熟悉的、有所印象的酒名,谷迢投来一瞥。
梁绝闻声低下头,按开表盖,表针的走动声哒哒哒,清脆悦耳,不停歇地越过一个数字前往下一个数字。
这是一个不错的怀表,如果它此刻显示的并不是倒着走的话。
马枫:“这算什么,反方向的钟?”
谷迢解决早餐,凑近后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数字里“9”、“12”、“3”、“6”都分别被标红。倒行的时针正从七点十五分逆行,距离标红的数字六点还有十五分钟。
“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时针指到了六点会有什么发生,但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是二楼装修结束的倒计时呢。”
梁绝将怀表挂进衣兜,看向其他人,目光尤其落在重伤未愈的三人身上。
“三位队长,怎么说?”
孟一星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露出森白的牙齿,笑道:
“用不着你们操心,我觉得我们三个再打十个都没问题。”
第279章 第三天(3)
二楼的书架都呈弧形向圆心中央聚拢,那里虽说是墙面,其实是一块被水泥浇灌瓷实的正方体,四方墙面都是一面巨大液晶显示屏的拆解,如同电脑待机过久自动开始播放画面般,此刻正在循环放映着一段类似纪录片的景象,像一场迷失的霓虹色顽疾。
画面中,憧憧高楼万丈拔地而起,玻璃闪烁着迷幻灯光,恰似迪斯科灯球放射出炫目的灯彩。空中街道上,红绿灯闪烁着禁止通行的标志,各类飞艇从楼宇之中穿梭,像游动在水草间的怪鱼。
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或走或坐,近处断裂的下水管道半死不活,往外滴答着黑水。流浪汉喝得伶仃大醉跌坐在泥污角落。
镜头在雨中行走,从所有人身边掠过,视野上方只露出透明雨衣帽檐反射出的霓虹光彩,与一颗一颗清晰的水珠。
玩家们聚拢在显示屏的前方,保持着一段及时应对意外的距离。
队首的梁绝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怀表静默倒数,谷迢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身后的队长们神情松弛又不失警惕。
HD若有所思,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们有没有觉得上面的画面很眼熟?”
“嗯。”谷迢轻应一声,嗅到了回忆的味道,“像耿曙进行过的副本,我们之前在剧院里看过。”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刹那,寂静里有一段淡淡如提琴长音般的哀伤。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显示屏中的待机画面骤然熄灭,正方体开始自我拆解,众人面前的墙壁从中间裂开一丝细长的缝隙,稳妥而不失迅速地向两侧拉开,从缝隙中渗出几缕深蓝色的光亮,像深海的余波,映亮玩家们淡然的神色。
而后余波扩散,钢筋水泥下沉,一座酒吧陈设赫然出现在眼前,吧台对侧安置着一条长沙发,另外两座沙发对向摆着,长桌上还放着免费品尝的水果坚果拼盘。
而无论是角落里碰杯的人形幻影,墙上彩色的拼接画,亦或是涂了清漆的棕木地板,毛线织就的沙发坐垫,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显得颇具生活气息……甚至有一种无法忽略的熟悉感。
除了酒吧中央,原本应该是迪斯科灯球的地方只有一个半米高的圆柱体,有光从顶端亮起,在半空中投射着各国作家与诗人们的虚影。
孟一星和HD一眼认出了这里的陈设,不约而同地一顿。
调酒师全身机械皮肤,穿着经典的西装马甲,站在吧台后慢条斯理地摇动雪克杯,转头与一行人对视的刹那,熟稔地对所有人说:
“——欢迎回到‘夏国’。”
除此之外,整个酒吧内再无其他可疑之处,于是玩家们走了进来,挑选好位置各自坐下。
梁绝靠近吧台,对它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怀表:“这个是你放的?”
调酒师视线下瞥,看了一眼:“这是老板放的。”
梁绝:“老板?你们老板是谁?”
“我们的老板,你们是见过的。”
调酒师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HD和孟一星身上。
“他对两位说了第一句话。”
谷迢坐在距离调酒师最近的位置,闻声看过来:
“你们老板在哪?”
“哦,我们老板不干了。”
“不干了?”
“他忽然说,想要开花店,送牛奶,去体验其他的生活,这样才更像一个人类。”
梁绝没忍住轻笑一声。谷迢偏头看了一眼两人所在的位置。
很难说那位神秘老板突然跑路没有受到他们的影响,HD和孟一星互相对视一眼,决定静观其变。
调酒师将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推到谷迢面前:
“一杯‘流亡’,请您慢用。”
听到某个特别的名字,梁绝看了一眼:“为什么这杯酒叫流亡?”
“老板特调,我只是遵循配方制作。”
调酒师说着又火速调了一杯推给梁绝,与此同时,他身后墙面上,一面紧闭的显示屏缓缓开机,更新出几列密密麻麻的文字,除了唯一特调“流亡”之外,所有的酒都无一例外用世界上所有作家、诗人的昵称命名。
回答完梁绝的问题,调酒师又看向其他玩家:
“开店大酬宾,新来客人的第一杯酒免费,几位有想喝的吗?”
马枫:“嚯,这么大方?”
HD率先点了一杯“海明威”,后问调酒师:
“为什么这里的酒都由作家和诗人命名?”
机械人的眼中闪过一串青色数据流,片刻后回答:
“我不知道,黄金时代已经离我们太过遥远。但在那些过往的年代里,我们曾听传说有一位潇洒飘逸的仙人,金杯玉盏斗酒十千,一醉累月轻王侯。整个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光之一,都被尽数融进他的诗歌里。当仙人喝醉后跌下船舷,那上千首诗歌也随之一起倒入大海,带走了那个王朝最璀璨的月亮。”
诗人跌入这一条流淌千百年的歌中,歌声将每一个时代的珍珠全都冲刷而出,聚集于此的艺术家们举杯痛饮,众多身影繁若群星。海明威沐浴着大西洋的风浪,醉躺在甲板上;爱伦坡盖着暗红的帷幕,从里面走出一只黑猫;馥郁的郁金香花丛中,魏尔伦开枪击中兰波的胸膛;狄兰·托马斯高举杯盏,怒斥着光明的消逝;托尔斯泰从烂醉如泥的梦中惊醒,风雪肆虐的脑海里穿过一辆呼啸的火车。
机械人:“但我知道,酒是人类唯一合法的麻醉剂,它曾会轻易地让人解放桎梏,超脱思维,陷入绮丽的幻象中流连忘返。而那些能流传至今的作家书写的作品,某种程度上也有着与酒本质相似的作用。”
谷迢试探地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口感微甜,入口清凉,他不排斥,于是边喝边听着其他人跟调酒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梁绝:“你的老板留下怀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调酒师:“老板说,留意红色时间。”
孟一星:“这么说,这里会一直只有你一个吗?”
调酒师:“不会,现在还没到图书馆开馆的时间。”
西祝章:“嗯?什么意思,等开馆了会有很多人?”
调酒师:“对。”
陆燕:“现在距离开馆还有多久?”
调酒师:“要等待下一个正式的红色时间。”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
调酒师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问答机,哪里不懂问哪里,与前几天遇到的导游和竞赛ai相似。但玩家们回想起之前冷不防陷入危机的情况,都不敢放松警惕。
闲谈间,调酒师利落地给所有人调完了对应的酒,背身去清洗用过的器具。
马枫举了举酒杯,对陷入沉思的梁绝说:“怎么,有思路吗,梁小老板?”
梁绝低头看着怀表:
“有一点,它要我们留意红色时间,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六点的时候,这座酒馆装修完毕,所以我猜图书馆的下一个变化会出现在三点、十二点、九点。调酒师说的下一个正式的时间,我认为是三点整。”
说罢,他扣上表盖。
“但是,不排除当分针指向这几个数字时,会不会发生意外,距离六点十五分还有四分钟,大家小心一点为好。”
东枝贺摸着下巴,挑眉看向其他人:“赌不赌?输了的再请我们喝酒——但是梁小老板不要参与啊,你参与我们都没法玩了。”
梁绝摸了摸鼻尖,悻悻一笑,对他们举了举酒杯致意:“你们玩就好。”
“按副本这个尿性,指定不让我们消停。”西祝章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赌保证会出事。”
反正也是闲着,其他人纷纷给出自己的答案。
而吧台上,没参与话题的谷迢喝干最后一杯底的酒,伸出舌尖舔了舔湿润的唇角,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梁绝,低声说:“你可以跟我赌,梁绝。”
“好啊,赌注是什么?”
梁绝瞥了一眼自己没喝几口的酒,把它推向两人中间,“就赌这一杯酒?”
“太少了。”
谷迢的目光往梁绝脸上轻点一下。
“我要加注一枚吻。”
梁绝闻声展颜一笑:“行,你赌哪边?”
谷迢甚至没停顿地接道:“我就赌不会吧。”
“好。”梁绝押了相反的答案。
于是四分钟转瞬即逝,怀表中的分针定格在红色数字“3”上面已经有了十秒,整个图书馆里还是一片寂静。
梁绝挑了挑眉,抬起头,对其他人展示了一下时间,顿时引起一片哀嚎。
输了超逊的西祝章阿尔杰和马枫:“我靠啊怎么这样——”
赢了超爽的东枝贺赛琳和孟一星:“愿赌服输啊别想耍赖!”
米哈伊尔问HD:“要喝什么?”
HD还没开口,余光瞥见赛琳将她的酒推给陆燕,然后一个猛探头:
“你们伤没好全呢,一杯酒就够了啊,让酒保给你们调个不含酒精的,听见没有两位队长?”
米哈伊尔表情憋屈,看起来很有话要说:
“不含酒精算什么——”
赛琳一巴掌往他腰背拍去,打得男人一下子挺直了背:“说什么呢米哈伊尔队长。”
将米哈伊尔怼哑火后,赛琳又阴恻恻地看向HD:“HD队长,你也不希望等出副本之后,我去找查尔斯先生说小话吧?”
HD:“……”
吧台上的两人各自收回视线。
梁绝对此结果早有预料,表情没有多少失落地挑了挑眉:“唉……看来是我输了。”
“嗯,是你输了。”谷迢很轻地笑一声,“第一个奖励我先拿走了,第二个等有机会再找你兑现。”
梁绝点了杯不含酒精的果汁,在等待的途中,托腮转头,看谷迢端起酒杯喝一口,灯光下,亮晶晶的酒液浸润着他的唇瓣,随后动作一顿,似有所察觉般望来,那双金瞳仍然一片清明。
“怎么了?”
梁绝眨了眨眼回神,欲盖弥彰似的移开视线:“我在想那个酒馆老板,会不会跟BOSS有关,又或是跟红衣有关,毕竟他的身上疑点也有很多。”
“我认为他跟红衣无关,红衣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像一个干扰选项,我认为当我们分析的时候,还是把祂屏蔽比较好。”
谷迢轻轻放下酒杯,捋了捋思路说:
“至于老板,我觉得他在执着当人的方面跟系统有些像。”
梁绝陷入沉思:“系统吗……”
“啊对,说到系统,我一直有个疑问。”
谷迢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梁绝。棕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对视。
“剧院影像的末尾,耿曙说系统被替换了,后续那个无头人的出现也证明他的说法是正确的。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系统被替换之后,一直都没有换回来?”
这个猜测令梁绝的背脊发凉了一瞬,随即又反应过来:
“……不对,我认为祂还是原先那个系统,毕竟祂也对耿曙队长的名字有反应,甚至会留意关于队长的话题,而且祂执着的东西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谷迢眯了眯眸,只是发出一声气音:“嗯?”
梁绝在他安静且有逼迫感的注视下慌乱了一瞬,想起之前的约定,轻轻叹了口气:
“让我理理怎么告诉你……在黑潮副本,你们为了救人喝下月壤只能留在那里的时候……祂出现在我面前,跟我做了一个交易,关于身体的。”
“原来是那里。”
谷迢的神色恍然一瞬,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瞳色暗沉,隐约有些咬牙。
“好。”
梁绝不知道他在“好”什么,但看谷迢的脸色阴晴不定,小心翼翼问:“……谷迢?”
“我有一点生气,但不是冲你。”
谷迢闭上眼睛,抬手掐了掐眉心,似乎要驱散某种极其软弱的情绪。
“只是我现在才发现,无论在哪次轮回,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你好像都会走上这样的路。但好在这次,一切都还不算晚……梁绝。”
梁绝顿了顿,自然没有错过男人眸底毫无掩饰流露出的内疚与难过,一瞬间体会到了,让谷迢展现出这样脆弱的情绪,比让他陷入愤怒更为难得,也更令人深感痛楚与悲伤。
“我……谷迢……”
梁绝喉咙有些发堵,抬手握住谷迢搭在台面的手,嗫喏了几下。
“我……我很抱歉,无论是对之前的隐瞒,还是……”
谷迢已经飞速调整好了心情,但余光一瞥注意到梁绝的无措,忽然计上心来,侧了侧身子,调整一下表情,坐在高脚凳上正对着他,张开双手:
“那就抱一下,梁绝,我保证只要我还在,就永远都能重新找到你。”
梁绝不做他想,立即向前倾身,给了谷迢一个结结实实的、极其用力的拥抱。
然后忽然意识到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安静得有些诡异,便立马松开谷迢,抬头往众人所在的方向瞥去——
几个队长们吃着免费拼盘喝着酒,看得一脸津津有味。
马枫吐出瓜子皮:“真好真好,真年轻,这就是青春啊。”
西祝章恨铁不成钢:“梁小老板你简直被三言两语唬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你感动得稀里哗啦抱上去的时候谷迢可是一直在笑啊!他根本没停!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陆燕用手肘怼他:“你提醒他干什么,唉,这就是报应啊——”
梁绝转头去看,谷迢正端着酒跟HD碰杯,注意到他的视线,立马将上扬的唇角扯平:
“嗯……我没有骗你,梁绝,我刚刚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孟一星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核桃仁递给梁绝,语重心长:“来点。”
梁绝接过孟一星递来的核桃仁,见阿尔杰坐得乖巧,期待道:“所以什么时候有亲亲?”
“不会有了。”梁绝嚼着核桃仁,冷酷无情道。
谷迢闻声猛然转头看过来,无辜又无害地瞪大眼睛,抿唇:“梁绝……?”
梁绝没理他,一口吃完手里剩下的核桃仁,冷静几秒后,还是拽了拽谷迢的衣袖低声:
“……等再晚一点就给。”
孟一星唰地收回想继续递核桃仁的手。
……
这一小段插曲过后,队长们还是收敛起了玩闹神色,凑在一起,接着谷迢和梁绝刚刚的话题讨论起来。
HD将自己手里的橙汁放下:
“目前我们认为的可疑人物有:红衣、老板、BOSS。”
米哈伊尔放下柠檬水:“——现在老板行踪不明,BOSS在都市深处,红衣只在幻象和谷迢的梦境里出现。”
梁绝将自己点的草莓汁放在桌子上:
“谷迢跟我说,我们要把红衣看做干扰选项排除,所以其实我们要面对的人物有两个——酒店老板和副本BOSS。”
三杯不同色的果汁被赋予了不同的身份代表,随着玩家们的话音被安置下来。
马枫见状,拿了与玩家人数同等的几个蓝莓摆在果汁中间:“这就是我们,蓝瘦还莓头绪。”
众人:。
谷迢低头看着三个杯子,沉吟一声:
“我个人觉得老板跟系统有关系,猜测原因你们刚刚都听见了。目前红衣牵制着系统,至于祂的原因——”
“啊,你这么说,我们应该也知道。”
被他这么一点,孟一星回想起之前的记忆,不由得看了一眼梁绝。
“毕竟这里是第七天……”
梁绝从众人明显不对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
“对,梁绝。”
没等他将猜测出口,谷迢就直视着他,肯定道。
“系统是要让你死在第七天,之后顺理成章地运用你的身体。”
谷迢沉思一会,继续补充道:
“……起码在前几次的轮回里,祂是这样的打算——虽然有些意外,但都成功了,但这次出现了变故,所以我不确定,我也不敢完全相信那个只在幻境中出现的红衣。”
“所以关于祂的话题先这样吧。”
孟一星一摆手,像是要挥去迷雾似的愁绪。
“我们聊聊BOSS,既然他说自己在城市深处,难不成是要我们去找他?毕竟主线任务是这样的。”
“诶,说到主线任务,又不得不提一下我们手里的那两个道具,电冰箱和电视机,它们的作用未知,但电冰箱的谜题至今没有线索。”
东枝贺一摊手,“还有硬币,谷迢的红色硬币还差一个吧?”
梁绝点点头。
谷迢想了想,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喊住正在刮冰球的调酒师:“你知道你们老板的名字吗?”
调酒师的动作顿住,抬头时目光扫过所有人,公事公办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原来如此,你们要找老板的名字。”
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表面上还算和谐,但已经有人悄然将手放在了随身携带的武器上面。
“对。”
只有谷迢的状态没有什么变化,表情一贯懒散,掀了掀眼皮,与调酒师对视。
“不可以吗?”
调酒师停下刮冰球的手,从酒柜中依次取下几瓶撕去标签的酒,转身对吧台上的两人说:
“老板说过,如果有人要问他的名字,就给他调一杯酒。”
“两盎司的能力、五分之三盎司的离别、五分之二盎司的悔恨,再加一盎司的决意。”
机械人的调酒动作观赏性极强,行云流水。
最后,他将一杯颜色灰暗,一晃动却沉淀着流光的酒,被推到众人面前。
“本店隐藏款酒——长夜,请诸位品尝。”
第280章 人生长恨
“那么,你们之中的哪位要喝下去?”
调酒师问。
谷迢率先伸出手,将这支笛形香槟杯挪到自己面前,视线追随着酒液中的流光看了一会,直白地问:
“喝下去会死吗?”
梁绝收回已经伸了一半的手,有些担忧地看了谷迢一眼。
“不会死,只是你一定会醉很久。”
调酒师开始擦起了杯子。
“等重新醒来,你就能知道老板的名字。”
毫无疑问,他是诚实的。
谷迢心里有了判断,收回打量的视线,端起酒杯,听到梁绝用担忧又紧涩的声线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转头,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酒馆里光线昏暗,众人的讨论声逐渐平息,彼此的呼吸都放得很沉,像在阴雨连绵的傍晚,蜷缩在安心的角落里做的一场梦。
梁绝与他挨得很近,侧对的身影边沿泛光,眸底的情绪清晰又深刻。
谷迢知道就算他此刻将酒杯放下,不止是梁绝,那些队长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一饮而尽 ,去亲眼看看那场所谓的长夜。
但是……没必要。
“不用担心。”
谷迢对梁绝举了举酒杯致意,姿态洒脱,眸底一片惬意盎然。
“等我睡醒,就把它讲给你听。”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时间的轮转就此停滞,顷刻如骤雨,如急弦,融化在茫茫无尽的黑暗里,化为万千清冷的星辰。
久违了。
这又是一个长夜。
只有你一个溯游而归的旅人。
视野回归躯壳,四顾看去,这里是一条漫长的街道,冷清而沉寂,像头顶那道虚幻的、结痂伤痕似的银河。
“怎么了?”
身旁有一道陌生的嗓音响起,你循声看去,先是被男人的笑脸晃到了眼。
他的身高与你相差无几,足够结实的臂膀上披着冲锋衣,与你并肩往前走着,晚风吹拂而过,他的黑发翘起几缕。
一看到这张脸,你就涌上一股莫名其妙被纠缠了半个多小时的烦躁。
耿曙眨了眨眼,把手在你眼前晃了晃:
“嗨,你有在听吗?谷迢小哥?”
谷迢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打了个哈欠后,垂下眼睫,没给眼神也没回话。
耿曙收回手,眼珠转了几圈,继续道:
“一直单独行动多无趣啊,不如跟我们搭个伙,怎么样?我队伍里还有一个比你晚一年的新人,他叫……你们差不多同龄,肯定有很多话题!”
谷迢的脚步顿了顿,就在耿曙双眼一亮,以为有戏的时候,见男人向自己瞥来一眼,丢下冷酷无情的一个字:
“滚。”
耿曙委屈道:“哎呀。”
谷迢向前没走几步,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再一张嘴又是聒噪得令人心烦的鬼话,于是他冷冷睨过去一眼。
耿曙还没站稳,忽感面上袭风,伸手一格挡,掌心结结实实怼住了谷迢砸来的手肘,力道重得他猝不及防后退几步,甩手适应了一下腕部的疼痛,抱怨道:
“哇不是吧,这就要揍我了吗?!”
“是你太吵。”
谷迢说着逼身而上,又挥出几拳,风声凌冽,都被耿曙扭头躲开,一来一往中,外套从耿曙的肩上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切磋仍然没停。
耿曙一边招架一边评估男人的身手,很显然谷迢对战斗方面异常有天赋,否则也不会在短短一年就成为玩家口中的风云人物,那在腥风血雨里练出的架势一招比一招狠厉,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拳风像刮过肌肤的刀刃,冰凉而刺痛,金瞳有着如野兽般的明亮冷漠,每次转换角度的一瞥都落在令人不敢放松的神经上,仿佛只要踩错一步就会被万劫不复的冰雪深埋。
耿曙的神情逐渐从漫不经心转变为专注。
与谷迢相比起来,耿曙的身手更敏捷而灵活,比起面对面硬碰,很显然更擅长游曳与伺机而动,很容易令人联系到藏在冰冷湖水中的游蛇。
两个人激斗的身影掀起一阵浮尘,而看客只有头顶的繁星。
最终一阵僵持不下的对峙里,耿曙余光瞥见了什么,忽然侧身一扭,避开朝面门砸来的一拳,转头看着谷迢杀气凌然的冷峻脸孔,举手投降: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谷迢瞪他一眼,顺着耿曙之前投去视线的方向,转头一瞥,一只黑猫隐藏在阴影里,静静注视着他们两人。
他蹙了蹙眉,似乎产生了很多疑问,最终都置于无所谓的表情之下,什么也没问。
“身手不错啊,这么厉害,肯定能活很久吧!”
而耿曙以为打一架就增进了感情,弯腰拾起外套后拍去上面的灰尘,接着自顾自地拍了拍谷迢的肩膀,笑了起来。
“所以考虑一下啊,我的提议。”
谷迢:“不。”
耿曙:“那加入我们,你天天有架打。”
谷迢:“……”
耿曙:“怎么样,心动了吗?心动不如行动!”
谷迢:“不需要。离我远点。”
谷迢彻底耐心告罄,甩开耿曙的手,将人留在原地,继续往前走。
他一下子走了很远,似有所感般回头看去,耿曙的身影早已经消散在弥深的夜色之中,像火焰熄灭后只剩一点为散去的残灰,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黑夜似乎更深了几分,深到四周的景色都依稀不清,深到谷迢继续走了很远,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的影子。
直到最后,黑暗沉沉,围拢而来,谷迢意识到自己也即将被吞噬,没入这无尽的夜色之中——
从来没有哪次长夜像此刻如此难熬,就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个早已习惯的东西,再去重新适配原先的模式时,只剩充斥胸膛的违和感。
莫名的恐惧驱使他动弹一下身体,双腿猛地一蹬,大腿磕上一处坚硬的地方,疼痛感异常鲜活,令他弹起身子,从一场久违的过往梦中惊醒,看着面前平展的本子。
谷迢的视线聚焦,纸页上面的字体清秀认真,密密麻麻,逐一记下了游戏内大部分副本的情报信息,倘若将它拿在手中,相当于握住了一个令人安心的保命符。
……也不至于再面对突发情况时,采取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打法。
谷迢深深呼吸几下,勉强安抚住了急促的心跳,往桌面上看去,右上角还放置着一个已经拆开口子的信封,里面的信纸写了满满几页,被欲盖弥彰似的折叠起来,塞在信封里面,显然已经读了很多遍。
他挪动手臂,指尖按在那厚实的信封上,脖颈处的青筋浮动几瞬,闭眼的刹那,谷迢甚至觉得自己近乎能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
本子内侧都没有署名,但是信封的末尾,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谷迢回想起黑潮翻覆整个视野之前,那个背对着自己将本子连同信件放在地上的身影,他只是偏头望来一眼,脑中迷雾顷刻消散了些许。
那张脸上无情无绪,有一种冷意令谷迢感到更深的陌生,似乎潜意识也认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但直到真正再见时却是与想象中完全相反的状态,令他感到无措与焦躁。
不该是这样的。
但是——
还没等谷迢将这些东西重新收起,整个安全屋内红光大作,原本安静的倒计时骤然停止,有一个无形的存在突然就此将临。
【晚上好,玩家谷迢。】
谷迢的指尖顿了顿,没理祂,而是先将信封重新夹回本子内轻轻合上,收回道具库。
见他没反应,系统干脆自顾自地说:
【经检测到“第七天”副本奖励有漏发情况,现对玩家“谷迢”进行补发赔偿,奖励已安置进道具库,请玩家及时查看,逾期将会被收回。】
“……什么奖励?”
谷迢冷不防开口。
【一把钥匙。】
系统难得耐心地,以一种极其愉悦的语气回复了他的询问。
【玩家“谷迢”,你还有什么问题?】
谷迢沉默了几秒,没有回话,起身躺进沙发床里。
似乎由此判断出话题的结束,系统抽身离开,安全屋里的红光逐渐消去,原本被定格的时间也重新开始倒数。
红光逐渐消去了……
倒计时的钟声忽然格外明显,一下一下替代心跳敲击胸膛。
谷迢侧躺在柔软的床铺里,闭眼将脸深埋进抱枕,细密的长睫不断抖动着,似乎在压制着不知为何而剧烈起伏的情绪,紧抓着枕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不受控制颤抖,整个身躯如坠冰窟。
他的大脑难得陷入一片混乱,刚刚所有对话的进行都因为在副本里多年上刀山下火海所磨练出来的顽强意志顶着,才及时掩盖了内心翻起的惊涛骇浪,不至于露怯。
那道与他对话的声音伴着些微机械感,只是音色温和极了,隐约透着些许彻骨的熟悉。
……祂不是系统。
祂不应该只是“系统”。
“——我找到你了。”
谷迢睁开眼,双瞳亮得可怕,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低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梁、绝。”
他也终于想到了过往的梦境里,曾有一个被耿曙念叨过、却未被自己放在心上的名字,但仍然没有意识到由这个名字,即将牵引出的一个冗长而寒冷的永夜。
至于系统所说的“钥匙”,其实只是一个坐标。
谷迢照着输入之后,一面光屏浮现在他的眼前:
【是否为“墓地”重新命名?】
谷迢顿了顿,下意识点击了“否”,看着新的光屏重新浮现。
【是否开放“墓地”?】
他从未、甚至所有玩家都从未听说过整个流亡游戏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但他知道,如果真有一处墓地可以用来缅怀那些在游戏中逝去的魂灵,一定会跟万象一样热闹。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间。
思及此处,谷迢再次点击“否”,新的界面接着浮现。
【是否确定进入“墓地”?】
谷迢的指尖点击确认,一道白光倏地吞噬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尽数埋没,等重新睁开眼,入目竟然先是一座故人的墓碑。
耿曙的名字赫然呈现其上,红色的墨汁渗入大理石雕刻出的纹理,字迹边缘往外渗出蛛网般细密的晕迹。
谷迢看了一眼,随即转头环顾四周,墓园的天光结合了晓昏,与逝去的时间一起,被永恒定格于此,无数座墓碑竟一眼望不到头,苍茫如一片深灰色的荒原。
而荒原之后,伫立着一座深黑色的塔体,它的顶端诡异地不停扭曲,高耸入云。
但很显然墓园不是他在乎的东西,黑塔更不是。
男人使出了难得的耐心,从耿曙的墓碑开始,逐一找起,一个一个接着看去,上面的名字有他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原本搁置久了而有些生锈蒙尘的记忆也随之转动,拂去尘灰——
这个人跟他打过一架,两个人谁都不服谁,倔强地背对背坐着,最后在临走前请他喝了一杯酒。
这个人说过他的坏话,被戳穿之后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被他按住暴揍一顿,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人曾送过他一颗糖,忘了是什么味道,他吃完觉得一般,不是很喜欢。
这个人会弹一手好吉他,当对方开始弹奏时,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去听,他也会,只是更多是假装在睡觉。
这个人进游戏之前还在医院陪着家人。
这个人似乎刚结束高考。
这个人应该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儿。
这个人家里养了两只大狗,经常把它们挂在嘴边。
这个人……
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谷迢耐心地将原本没有认真去记的名字,他原以为还没有死去的名字,亲自去跟记忆里的那些模糊面容一一对应,才猛地意识到,这无数座墓碑上与之重叠的名字究竟有多少,如星河浩瀚、恒河沙数,足以压得连时间都为之停滞,死亡都为之缄默。
但是谷迢用了数天的时间,昼夜不休地翻遍整个墓地。只有一个名字他没有找到。
谷迢重新坐回耿曙的墓碑前,他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闭上眼睛,头顶是暗不下明不起的天光,默数着心跳声以此来替代钟表的计时,目前来看墓地之外,已经是又一次崭新而漫长的夜晚。
“梁绝”应该已经死了。
已死之人在这墓地中居然没有名字。
要么他其实还活着。
要么他还没有在游戏规定的意义上真正的死亡。
谷迢的呼吸急促几分,轻而易举地将系统与这个猜想联系起来,目光望向遥远处那一座静默的高塔。
此处大夜弥天,他撑腿站起身,拍去裤面上的浮尘,决定要孤身前往,就像往常一样。
只是,谷迢还没有走几步,忽然感到有一股坚定的力道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瞬间血流汩汩涌动,心跳比思考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比注视更先行一步:
“——梁绝?”
自然是没有人的。
你已经呆了这么久,自然应该明白你的身后除了静默的墓碑,什么都没有。
那些逝去已久的魂灵帮不到你,刚刚只是大脑负隅顽抗,下令进行的一个臆想,它以此向你发出质问——
你真的要独自一人去赴死吗?
“当然……”
谷迢下意识要作答,忽然抿唇噤声。
——这是“他”所期望的吗?
谷迢静静站了很久,金瞳浸润着水光,四下苍茫的荒原之中,只有他独自一个人,像迷失的、无措的孩童。
片刻后,他低下头,将随身携带的信封取出,展开其中第一页信纸。
这才只是第一页,就被人写得满满当当。
……
【谷迢:】
【我并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第几遍读到这封信。但我想你总会读到,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之前我一直想跟你聊一些话题,可是副本里意外的情况太多,而副本之外,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些,不会得到你的厌烦与冷淡。所以只能最后将它们归纳进这封信里,希望你能在闲暇时想起能够打开它。】
【我曾了解过很多哲学家、科学家对于人的命运做出的定义,无论是宿命论还是决定论,亦或是拉普拉斯妖与薛定谔的猫,都无一例外说明了人生中的因果注定。所以我想,如果我真的可以给你带来一些较好的改变,也一定是命中注定我们要彼此相交。】
【我的出现对你来说一定非常突兀,自顾自地将你拉入队伍,又自说自话地把你介绍给其他玩家。毕竟你在所有人的眼中,从来都是孤僻与强大的代名词,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援也能斩杀比我们强大几倍的怪物,不需要任何人的同行,也能将要走的路走完。】
【可是每次我看向你……我知道,这样的道路注定会跌倒好几遍,会受很多次伤,会辛苦很多倍,艰难很多倍。没有人知道孤独的尽头会是什么,但那一定不会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因此我才会邀请你成为我的队友,以此来试探一下所谓的“命运”。幸好,命运对我们都还算宽恕。】
【所以我相信,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与命运无关,只是信念使然……但是无论如何,总有一段路,你完全不需要自己走。】
【只要你想,就一定会有人与你同行,千山万水,生死不辞。】
……
熟悉的酒馆内人声吵嚷。
在所有人无形的默契下,二楼已经成了队长们专属的谈话聚会场所。
谷迢进来的时候,习以为常地适应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视线,留意到了此刻沉重的氛围,于是压制下原本整理好的腹稿,向孟一星投来一瞥,用眼神无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孟一星看见他,眸光亮起一瞬:“哦,你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会在安全屋冬眠了吧?”
谷迢:“……说正事。”
阿尔杰叼着饮料吸管,笑嘻嘻道:“还好谷迢队长你来了,不然我们只能去骚扰你了——你收到系统的信息了吗?”
墓地内与世隔绝,谷迢甚至从来不会主动去看铭牌上的系统信息,自然也不知晓:
“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所有小队的队长都接收到了强制进入副本的通知。”
HD神情淡定,深蓝色的眸子望过来。
“下一个需要队长单独进入的副本,你去过。”
谷迢沉默下来,某种不祥的预感倏而浮起,猛烈敲击他的大脑,驱使他掏出铭牌,低头看去,倒计时下方,有一道猩红的小字赫然浮现。
【三天后,全球各小队队长将强制??级副本-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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