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第五天(3)


    凌晨四点,这出好戏终于落幕。


    天花板的大洞外映出点点繁星流传,观众席上火光渐渐熄灭,焦糊味依旧浓郁,被眼球砸中的地方被灰尘和碎石覆盖着,形成一座不大不小的矮山,而周围,那些机械人观众从一开始都没有离场,没有反抗,自然也没有言语,皆是歪七扭八地坐着,如同失去能量彻底关机的空壳。


    玩家们皆是身心俱疲,仍然强打起精神上前检查。他们跨进过道,翻开一个机械人,起身,查看下一个……


    孟一星拎着一只机器人晃动几下,他的脸色凝重:“真被谷迢说中了。”


    不远处的赛琳很显然听见了这低声嘟囔,立即搭腔道:“是啊,小考拉还挺敏锐。这下能放松不少呢。”


    舞台一侧,谷迢换好衣服走出,他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朝梁绝走来,脖颈上搭着还没来得及系起的领带。


    他在梁绝面前站定:“怎么样?”


    “还差一点。”


    梁绝伸出手,指尖擦过谷迢脖颈处的肌肤,帮他把衣领挽平整,接着往下捻着领带顺直,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谷迢表情有些意外,不太自在地活动一下脖子,就听到梁绝一声轻笑:


    “别动,不然我会系歪的。”


    梁绝说着,手上动作利落地打了一个规整的王子结,将它系好后抚平,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谷迢的衣襟,才退开几步端详起来。


    “现在好很多了。”


    谷迢下意识把手搭上领带结,同时看向一脸满意的梁绝,开口:


    “其实我想问你的是情况怎么样……”


    梁绝也是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表情略微羞赧地一闭眼:“啊,跟你说的完全一样,那些机械人没有战斗力。”


    笑意从谷迢的眸底一掠而过,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


    时间退回到玩家们上台之前,准备时间仅剩半小时。


    换好服装的谷迢躺在角落里,脸盖着台词本睡得天昏地暗,忽然一个激灵,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撑地坐直身子,伸手接住滑落的台词,迷蒙着眼看向倒计时。


    梁绝坐在他旁边,见状合上台词本,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裙摆:“睡得怎么样?”


    “还行。”


    谷迢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坐好,看向房内的其他人,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说。”


    正在絮絮叨叨背词的、无聊到扣手的、台词盖脸上假寐的、翻看剧本的众人顿住动作,纷纷投来视线。


    梁绝用温和的目光发问:“什么?”


    “自从眼球出现之后,我感觉观众席的视线有了变化。”


    谷迢顿了顿。


    “我们可以试着用演戏让那只眼球放松警惕,观众席上的机械人不用管,它们对我们大概无威胁。而且……”


    谷迢眉头微蹙,他思索着,开口:“而且我感觉那只眼球的样子不对劲——相比之前,它过于灵活,也更违和。”


    “我明白你的意思。”


    梁绝接茬。


    “除去我们接通电话后陷入的幻象之外,遇到的基本都是机械人。在我们汇合之前,一直追杀大家的是机械人,在电影院里与我们对话的是智能AI,音乐厅里指挥音乐杀人的也是机械人,只有这次剧院里,我们却看到了能从墙壁中浮现,能长出翅膀的眼球,它甚至有着真实的躯体。”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说起这个,当时电影院里,001问我和梁绝的一个问题。”


    谷迢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孟一星和HD身上。


    “它的意思是:在汇合之前,有个东西在你们身边出现过一次。后来我们两个聊了聊,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唯有在夏国酒吧里,你们遇到目前唯一能正常对话的半人半机械,并知晓了我们所在的城市和一些基本信息。”


    在其他聚集过来的目光中,孟一星和HD两人听到谷迢幽幽的询问:


    “——你们还记得那名调酒师的脸是什么样子吗?”


    “我俩当然记得,不就是……”


    孟一星表情诧异,他刚想描述,原本排序好的词语在抵达喉间时瞬间错乱。


    “就……是一半人脸一半机器。”


    HD拧眉陷入沉思,在接收到孟一星投来的视线时,他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大概感觉——那应该是一张年轻的脸。”


    赛琳一挑眉,看向角落处的两人:“你们也是?”


    梁绝点头承认:“对。”


    幕里幕外的人都忘却了那张有一面之缘的脸。


    这熟悉的“眼睛在描述,大脑却看不见”的反馈,令阿尔杰脸色有些发绿,可见之前给他带来的阴影。


    梁绝接着说:“重点不在于对方有着什么样的脸,而是我们受到了混淆。”


    马枫挠了挠下巴的胡茬,看向掏食物吃的谷迢: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眼球跟红衣怪物有关系?不是说那个红衣怪偏向玩家吗?”


    “我是猜测它跟红衣怪物有关系。”


    谷迢边说边撕开手里的包装锡纸,往嘴里丢了一块巧克力,腮帮子鼓起一边来,说话逐渐变得像融化的巧克力般黏糊。


    “反正到时候把它打下来看看就知道了。如果真有什么线索,大概会藏在里面。”


    ……


    庞然矮山被拨开一角,西装革履的男人双手插兜,蹬开压在最下面的一块碎石,山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整座崭新的山体顿时开始崩塌。


    谷迢趁机后退几步,奔涌而下的尘浪甚至没有沾到他衣角的边。其他人聚集在此,围成一个半圆。


    当浮尘散去后,大眼珠的半个身躯显露在他们眼前,细看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蓝血丝,那裹着内部玻璃体的膈膜,失去气息后仍然显得炯炯有神的瞳孔。


    谷迢看了一会,忽然抽出不归刃,对其他人示意:“都让让。”


    “需要帮忙吗?”梁绝问。


    谷迢摇头:“不用,再退远一点。”


    说着,他找准位置上前,一刀捅穿膈膜,里面的胶体如同得到了宣泄,汹涌地喷出来,似果冻似凝胶,如融化的黄油般流畅,像未凝固的半熟蛋白淌了一地,原本鼓鼓囊囊的眼球迅速干瘪了下去。


    沉默中,竟有人的肚子响起“咕噜”一声。


    孟一星肃然起敬:


    “我靠,居然有人能面对这么恶心的东西还能有食欲,简直是勇士!”


    “可是真的饿啊!我现在又饿又困!”


    东枝贺也不装了,他干脆撕开一包压缩饼干,“有人要吃吗?”


    正好也饿了的HD没跟他客气:


    “给我一块。”


    空地上弥漫起一阵咀嚼压缩饼干的声音,之后米哈伊尔也加入了啃饼干的阵营。西祝章撕开一包散装糖果,分给旁边的马枫和阿尔杰后,又丢给了孟一星和梁绝几颗。


    赛琳也接了几颗,再往旁边一看,陆燕刚拧开水瓶,见她看过来,就挑了挑眉问:“喝不喝?”


    破烂的剧院穹顶下,一群人放松下来之后就该吃吃该喝喝,生动形象地呈现了什么叫:拆迁办般的威力,旅游团般的松弛。


    孟一星:“……”


    梁绝:“这位勇士,要不你也吃点?”


    谷迢无视身后那群小学生郊游般的人,正蹲在干瘪凸起的眼珠旁边思索该从哪里接着下手,余光瞥见阴影投来,接着就嗅到一股果香,唇角被一颗绿色糖果蹭了蹭,于是他没犹豫地张嘴叼住,舌尖爆开苹果的清甜。


    “看起来这里面有东西。”


    梁绝收回投喂的手,也跟着观察一会,“你打算怎么割开它?我也来搭把手。”


    糖果在口腔里滚过一圈,谷迢略微点头,伸出不归刃,刀尖隔空点了点反射着光芒的瞳孔:


    “嗯。割这块。”


    两把刀从不同方向刺入膈膜中,极其流畅地割开一大条口子最后汇合。


    谷迢用刀尖挑着,一把掀起被割开的界膜,看到原本应该是晶状体的部位,此刻被一个大头摄影机所取代。


    谷迢眼尖瞥见被摄影机压在下面的红色硬币碎片一角,他低下头伸出手,正想挪开摄影机把碎片拿出来,就在掌心搭到机身上的瞬间,无形中有什么被触发,紧绷的空气向外扩散,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原本黑暗的镜头不知何时亮起一点红光,而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谷迢抬头,本来正在死机的上千位机械人不知何时从座位上站起,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又似墓碑般灰暗沉重。它们垂头静默地面朝玩家们所在的方向。


    “我靠?!”


    马枫先是一惊,然后糖水不幸呛进喉咙,爆发出死去活来的咳嗽声。


    孟一星警惕地后撤几步,紧盯着近处的机械人,向后面的两人发出灵魂疑问:“你们俩干什么了?”


    事已至此,梁绝干脆掏出几张纸递给谷迢,回复其他人的问题:


    “谷迢碰了一下摄影机。”


    谷迢接过纸巾拿起硬币碎片,将其擦干净后,放进衣兜里,随即拎着自动开启的摄影机站起来,又简单擦了擦机身上的粘液,将其架在肩上。


    他蹙眉盯着上面开始播放录像的界面看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绝。


    梁绝自然接收到了谷迢投来的眼神,从那双鎏金色的视线里,他体会到其中蕴藏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其中充斥着意料之外的震惊与疑惑、被触及柔软之处才产生的内疚和悲伤。


    这种目光实在难以言喻,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谷迢就已经重新低头看去,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回。


    “不是在针对我们。”谷迢说。


    “什么?”赛琳回头。


    “那些机械人不是在针对我们,它们是过去遗留的影像。”


    谷迢详细地重复一遍。


    “……并且,它们警惕的是另一个人。”


    第262章 第五天(4)


    凭着无言的默契,梁绝盯着移开视线的谷迢,近乎马上就意识到没有被他明说的究竟是哪一个名字,为此他的大脑瞬间空白几秒,瞳孔因震惊而剧缩。


    那类似近乡情怯的心跳猛捶胸膛,最后具象化为一阵急促跑近的足音。


    蹬蹬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他们站在观众席之间,与上千名观众将视线投向那灯光璀璨的舞台之上、简陋的教堂布景之中。


    有“人”站在舞台的正中央,身披干净的黑斗篷,布料上绣着暗纹。它的左手捧着一本诗集,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金属的银光。


    它的面部是一个相当先进的显示屏,此刻正定格在一张悲伤的哭脸上,右手背在身后,用不知从哪里下载的播音腔男音,正念诵着一首长诗,这是但丁的《神曲》。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


    在这抑扬顿挫的朗诵声中,彩色花窗美而绚烂,舞台两侧盛放着一大簇一大簇的鸢尾与帝王花,花瓣柔嫩花蕊丰满。它们在如阳光般的灯光中摇曳片刻,须臾间从地板缝隙之间闪出几缕火光,无风自燃,越涨越烈,炙热的、暴烈的大火吞噬花丛,撕扯气浪,原本固定在舞台两侧的幕布被热浪融化,如流油般缓慢地下淌。


    终于,有如冰面破裂般清脆的声响从身后传来,那四面八方漫漶的足音终于有了切实的来处,就在玩家们所背对着的方向——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就在大剧院的门口,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真切地裂开几道泛着白荧光的裂缝,喀拉咔嚓的声响持续不断,足音越来越近,裂缝向外扩散,所涵盖的范围不再只是门口,甚至附近一整面偌大的墙壁都被密密麻麻的裂缝所占据。


    哒哒——


    最后响起的两声足音仿佛已经近在咫尺,对方腾空跳起,衣袂翻飞之间,众人听到了猎猎破空声,面前的裂缝“啪”地一声,紧闭的门口连同整面坚实的墙壁都被从外用力打破。


    来人大声笑着,无数四散的碎片在一瞬间腾空定格,腥寒的冷空气涌进室内,与之一起进入的,除了那道烈焰如火的身影,还有成千上万枚冰凉的飞雪。


    除了谷迢和梁绝,在场的所有人对他都是初次见面。


    包括谷迢与梁绝,在场的所有人对他的了解都仅剩一点模糊的印象,与其他道听途说拼凑出的轮廓。


    所以,在这某种程度上是“初次见面”的第一眼,他们首先看见了男人嚣张肆意的笑颜,他当然在笑,笑声如金石相撞般噌然清脆,在这片惨白的天光与飞雪中造成一场猝不及防的光眩,光中有焚尽一切的火焰,火中有常开不败的花色。


    这位擅自闯入者没有被邀请,也没打算补票。于是观众席上的机械人齐齐朝他袭来,挥臂之间,它们的身躯中弹出无数道利刃的冷光。


    而耿曙仍然毫不顾忌,继续往前狂奔,他的发顶与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雪,在接近火光时飞快融化。


    男人的表情仍游刃有余,旋身躲开一道最近的锋刃后,双手撑地扭腰飞起一脚,抡倒周围逼近的敌人,紧接着他再次站起,目光如炬,穿透四周扑上的机械人,落在遥远的舞台最中央。


    同时,一根漆黑如玄铁的重棍出现在男人手中,棍风凌冽,与火光在源源不断的银色涌浪之间共舞。


    前方,正在熊熊燃烧的舞台上,敬业的念诵者仍然不为所动。


    那些战斗、火光,乃至耿曙身影都是一场虚幻的场景,而被打飞击碎的机械人却是真实的。


    玩家们必须躲避那些崩向自己的零件与残躯,以免被砸伤,却忽然听到耿曙边跑边仰头大喊:


    “别再念了,你真的不打算帮忙吗,系统?”


    唱词声停顿一瞬,满堂皆惊,所有视线都从耿曙身上抽离,惊涛骇浪般落在舞台中央的“人”身上。


    那张哭脸面具反复闪烁几次,最终定格为一张夸张大笑的脸。


    谷迢的眉头猛地蹙紧,他端着摄像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放开。


    “系统?不,不对……”


    而梁绝的脸色与他是如出一辙的凝重,随即又下意识要否认。


    “它应该不能变成这样——”


    梁绝的话音骤然止住,他回想起在丧尸副本,那只趴在树枝上与自己对话的猫,那只隐匿着行踪为他指引方向的乌鸦,想起那个承诺……于是梁绝咽回了声音,但仍然怀着满腔疑惑。


    “我嘞个去,这怎么回事啊,它不会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游戏系统吧?”马枫震惊地扭头求解。


    西祝章抱胸,敲了敲指尖:“有可能是附身什么的,按理说它算游戏的主人,它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比起这个怎么样都好的事,我更在意的是系统对耿曙的态度。”赛琳挑了挑眉,抬手一指。


    “他俩关系真是不一般地好啊,你们看。”


    说话间,笑脸面具走到舞台边缘伸出手,已经逼近的耿曙唇角又仰起一抹笑,同样抬起手,用力握住那只伸来的手臂,借力翻身登上舞台,与它并肩站在一起,看向台下持续扑来的机械人们。


    耿曙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汩汩地流出,他拎着重棍,擦了擦额角的血,不介意地看过去:


    “反正我不想打了,你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笑脸面具不语,将手中的台词本轻飘飘地向前丟掷过去,那些由黑墨印刷的字迹化为蝴蝶振翅飞出,陆续落在机械人身上,如同被浸了水而短路的简易机器般,它们逐渐变得卡顿起来,往两人伸手的动作慢慢停止,眼部亮起的灯光一闪一烁,最终倏地熄灭。


    而纸张在半空中分解溃散,融为飘扬的雪花覆盖下来,熄灭了舞台周边的大火。


    这场室内雪持续了有一会。


    耿曙干脆就地盘腿坐下来,等雪停,看着雪花落了他俩满头满肩,于是指尖点着膝盖,笑着轻念了一句:


    “……他朝若是同淋雪。”


    笑脸面具歪头俯视他,面具上已经变成一个硕大的问号。


    耿曙笑了笑没作解释,而是拍拍身边的空位,对它示意:“一起坐啊。”


    笑脸面具不动,于是被等得不耐烦的耿曙干脆地一把拉住手腕,被迫顺应着对方的力道坐下。


    它将双腿自然地下垂,姿势如教科书般标准,与耿曙相当豪放的坐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之前你神秘兮兮找我,说通关这个副本之后就会告诉我关于这个游戏的真相。”


    耿曙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一头黑发不服帖似的支棱着,发丝之间都夹着数片细碎的雪花。


    “……其实我考虑了很久,我认为大部分玩家都还没有准备好。前一批带我过副本的老玩家都死的死、疯的疯,最新一批的玩家甚至还没有成长起来。目前能挑大梁的也就才那么几个,就算放眼到全球,那些外国玩家,我能信任的、我熟悉的也都不多。”


    笑脸面具立即变得嘴角平直,眼部被一串省略号取代。


    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变化,耿曙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尚来张扬又明媚,旁观者甚至能从那嘴角弯起的弧度里,看出几分炙热的无所畏惧与意气风发。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一点时间。”


    接着,耿曙收敛了笑音,抬眸时眉目锐利,似扑面而来的灼灼大火,结实的指骨轻敲了几下中空的木地板,像在模拟心跳的信号,也像某个起誓前的仪式。


    “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出去,等到那些新人们成长起来,我就再来这里。”


    笑脸面具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耿曙正经没几秒,接着身体前倾,换了一个八卦的语气,与系统开始闲聊:


    “诶,说起来,那你应该也知道新人中有几个比较热门的人物吧?我听他们都说……”


    “其中那位最厉害的孤狼玩家,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金色眼睛。”


    至此,谷迢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段影像发生的时间原来属于一周目,最初的伊始。


    这时的梁绝还是一个新人,而站在周围的队长们彼时都没有进入游戏。


    时至今日,就连他自己回想起与梁绝相识之前的那段时光,潜意思里都透着一种极致冰冷的、乏味无情的灰暗。


    而男人与系统几句对话的时间里,他们还在按各自人生的轨迹正常行走着,理所当然地认为未来也会像眼前的此时此刻,殊不知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猝不及防的转变,是泪与血,是彼此命运的交汇处。


    系统没有回答,耿曙又轻笑一声,接着说:


    “而我家那个小新人,自从图书馆回来之后就在跟我打听他,说在那里偶遇到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在我看来他对谷迢兴趣还挺大的,要是他俩能交个朋友就更好了。”


    “不过,谷迢肯定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冷漠性子,那小子就这么凑上去不会要吃亏吧。”


    笑脸面具冒出一个加载中的圆圈,几秒后它的眼部亮起一道投影似的光,在半空中徐徐舒展开。


    一张熟悉的半身照就这样呈现在耿曙眼前,呈现在多年以后历经数次轮回的未来观众眼前。


    所有玩家仰着头,在认出那人的瞬间都面露些许意外。


    孟一星:“嚯。”


    阿尔杰吹了声口哨:


    “……哇哦,十八岁的小考拉。”


    这是一位神情困懒的少年人,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反衬得肤色干净而白,优越而冷峻的五官,锁骨深凹,修长的颈颔交线处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臂膀放松,肌肉微微隆起。


    尽管此人的身量还介于刚刚步入成年的青涩里,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敢于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力量。


    ……就像那双眼睛,金而璀璨,令人联想到鎏金琥珀、香槟金色、丰饶的蜂蜜,甚至是宇宙剧烈爆炸后,混入星云陨于地球,最终经过漫长的地质演变得以形成,珍稀得令人类为之疯狂的黄金。


    梁绝伫立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幕投影,眸底掠过一片艳色,呼吸都为之一滞,神情略有失语。


    而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心跳,就见耿曙收起被惊艳到的表情,有些犹疑地开口:


    “你说梁绝他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周围立刻响起其他人的憋笑声,只有梁绝猝不及防一哽:


    “队长这种时候在胡说什么啊?”


    影像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哼笑。


    梁绝条件反射望去,声音来源处,单手提着摄影机的谷迢唇角正勾起,抬眼望来时,那双金瞳仍然与投影中的年轻人无异。


    他看着表情发窘的梁绝,似乎起了逗弄的心思,无声对他做了个口型:见色起意?


    梁绝假装没看懂,移开目光。


    而影像中的耿曙休整了一会,独自处理好伤口,握住手边的重棍掂了掂,才沉声开口:


    “系统。你怎么一直都不跟我说话?”


    笑脸面具站在舞台下的阴影里看着他,面部显示屏如错乱般交替更换了几个表情,最终一道被玩家们听惯了的机械合成音从他的身躯中响起:


    “……耿曙队长,这是本系统第一次拥有人形躯体,它令我感到不适,为此我正在查找其中的bug。目前第五十遍自检已经结束,即将开启第五十一遍——”


    随着系统正式开口,原本隐隐压抑在耿曙周身的沉重气场瞬间弥散些许,他挠了挠脸,双眼清澈,满脸茫然,支着棍子思考半天,开口:


    “什么bug这么难找,实在不行你再换一个身体得了?”


    “不行,这具身体跟本系统适配度高达97%。”


    系统立即更换了一个愤怒的表情,旁边还配了一个惊叹号。


    “系统寻找身体很麻烦,请耿曙队长不要乱给建议!”


    耿曙立即故作夸张地拍了拍手:


    “哇这么契合的身体都被你找到了,真厉害——要不你具体说说遇到了什么样的bug?我说不定能帮你解决一下,别闷着嘛,你不跟我说话,我自己也很无聊诶……喂?你有在听吗?喂,小系统?”


    系统沉默了半晌,它重新抬脸时面部空白,再也没有任何稍显活泼的表情:


    “——是你。”


    “你存在这里,就让本系统感到一种……人类常说的‘痛苦’情绪。”


    第263章 不老春


    观众席上,谷迢思考了半天无果,干脆看向梁绝,问出所有人都在疑惑着的问题:


    “当年发生了什么,耿曙是怎么跟系统变成目前这种类似朋友关系的?”


    梁绝也拧眉沉思一会,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拎出了些许印象:


    “我的记忆不多,当时我第一次进入副本被队长捡走后,偶尔会看到他的身边出现一只猫。那会是第一次见,我还问队长——”


    于是随着梁绝的讲述,整个影像也有所感应似的,跟着发生了全新的改变。


    “耿先生,这个游戏里也有动物玩家吗?”


    听到新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耿曙立即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没看清就先笑了起来:


    “嚯,这么敏锐啊新人,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它呢……那不是玩家,你就当是一个特殊NPC吧,最好不要随意招惹它,但摸一摸应该也……”


    阴影中,正在舔毛的三花猫格外凶狠地剜来一眼。耿曙立即改口:“——也是不可以的!”


    梁绝刚伸出手准备逗弄的动作一顿:“啊?”


    耿曙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胡诌:“这只猫叫小渡,是不是很合适?”


    “小渡?”


    梁绝一脸诧异,对此明显还有很多疑问,但耿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扯个借口把人打发走:


    “好了,刚从副本里出来有七天休息时间,明天来万象汇合,我给你详细讲游戏的基本规则,现在你先去休息吧,我叫个能信任的人陪你逛逛也可以,你怎么想?”


    刚经历人生中第一场巨变的年轻人脸色仍然苍白,他深吸一口气,摸了一下在副本内受伤的部位,觉得隐约还能嗅到鼻腔深处的浓烈血腥味。


    耿曙也不催,双手插进兜里等他考虑好。


    梁绝静静思考了一会,随即下定决心,看向等待回答的耿曙,眉宇间甚至萦绕着几分未散尽的天真学生气,但那双棕瞳澄澈不失坚韧,充斥着一种在历经惊惧后,越挫越勇的气质。


    只要看见他,就会开始期待这位新人真正成熟独立起来的模样,甚至隐约能窥见在此之后,更多更多成长起来的新人玩家们的影子。


    而此刻,年轻的新人站直了身子,向耿曙认真道谢:“那麻烦耿先生了。”


    男人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爽朗得像火焰般的笑。为了某个近在咫尺的期待,所以他不介意为其护航一段路:


    “叫先生也太见外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样吧,以后你干脆就喊我队长吧。”


    年轻人也毫不扭捏地改口:“好的,耿曙队长。”


    喊来自己的队友带梁绝去熟悉游戏环境,耿曙自己则在角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柔软的毛:


    “你怎么在这,系统?”


    【本系统去处理了一批旧副本,新的S级副本即将降临。】


    系统猫说。


    【那批旧玩家的存量也已经不多,预计会补充一批新人玩家进入。现在是系统休息时间。】


    系统猫抬起头,看见耿曙阴沉至极的脸色,于是问:


    【你在难过吗?】


    【你是第一个让本系统愿意分享关于副本情报与游戏信息的玩家,而在你们人类的概念里,“第一”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符号,我愿意把它的位置给你,你为什么难过?】


    耿曙眼神复杂地凝视着系统,好一会才说:“……只要是人都会觉得难过,以及……愤怒吧。”


    系统分析不出眼前人目光里的含义,但总觉得莫名熟悉。


    而影像之外的旁观者则立即读懂了男人望向镜头的神情,并产生与之同感的情绪——那眸光中不断翻涌着的是恐惧、憎恨与无能为力的悲哀。


    但接着,耿曙调整好表情,跟没事人似的一把将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诶说起来,你怎么老是变成猫?因为我提起过现实里喜欢猫吗?”


    系统任由他搓揉一会,最后忍无可忍,干脆流出男人的怀抱,骂骂咧咧地站在两米处的墙顶上,蹲踞好俯视而下。


    【这是原因之一。其次本系统尝试过很多次,发现我可以变成任意一个物体,却始终无法变成人类,哪怕经过试验后也是如此。】


    系统说。


    “什么试验?”耿曙仰着头,“你去下载了人体结构图解?”


    【本系统随意挑选了几个玩家,在清洗干净之后试图将他们意识转换为系统的,可惜大部分人大脑被损坏之后就已经无法使用,那些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系统猫捋了捋自己纤细透明的胡须。


    【对此,我深深地感到遗憾。】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墙壁下方突兀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耿曙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愤怒,轰然踹翻了一旁的露天桌椅,背对着调整剧烈起伏的呼吸。


    系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玩家耿曙,你为什么生气?】


    “……别再这样做了。”


    良久的沉默后,耿曙没有回头,只是喘着粗气,哑声开口。


    “如果你想当人,我会陪你找到更合适的躯体,这破游戏的副本这么多……只要从里面找就一定能找到,NPC也行,副本BOSS也行。”


    “只是求你、求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对任何一位玩家下手了。”


    系统注视男人一会,最终上下一点头:


    【好。】


    影像在此再次暂告一段落。


    其余人在安静下来的黑暗里重新收敛起各自的情绪,互相对视一眼,然后——


    “靠!”×9。


    孟一星被恶心得直翻白眼。


    东枝贺与西祝章并排口吐芬芳。


    马枫:“他妈的……”


    陆燕:“啧……居然真想当人?可别恶心我了。”


    阿尔杰:“怎么办,这玩笑根本笑不出来啊,你们怎么看?”


    HD:“……”


    米哈伊尔:“嘁。”


    赛琳:“后面还有吗?”


    这句询问没有回应。


    队长们纷纷看向已经沉默很久的另外两人,影像放映的光落在他们各自沉思的脸上,勾勒出表面平静,实则思绪暗流翻涌的侧脸。


    ——原来许多秘密、过往、未尽之言的颜色都是幻象投射出的流光溢彩。


    而意识到周围变得寂静下来,两人才猛地回神。


    梁绝茫然地转头看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走神的打算:“抱歉,你们刚刚说什么?”


    “看来有人比我们都投入。”


    赛琳说着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还没有结束。”


    谷迢瞥了一眼仍在运行的摄影机,继续说:


    “只是目前看来,幻象里的时间流速要快很多,我觉得很快就能看完了。”


    正如谷迢所言,之后的影像开头是一片空空茫茫的白色,只有耿曙披着显眼的红外套,独自蹲在镜头最中央,他笑着摸了摸蹭着自己的三花猫,随后起身跨过它,往前走。


    猫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却距离男人越来越远。


    至此,影像仿佛成了一个人片段式的回忆,被截取在游戏中印象最深刻最难忘的瞬间供人观赏,走过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于是,众人在这些瞬间里看完了耿曙在游戏中如此简单的一生。


    那些被怪物追逐时的狼狈姿态、战斗、与在路途中所目睹的风景,生死一线的倒计时中按下正确答案的欢呼与后怕,几位玩家们并肩搂在一起时的笑颜,独自抱着尸体时的哭嚎与血泪……


    后来哪次副本中有万丈高楼平地起,玩家们初入时误以为这里是人类曾臆想过的超未来景象,空中公路悬停着几辆磁浮车,红灯停绿灯行。夜空中下起一场酸雨,雨声持久不歇,涣散的霓虹灯光溶解在地面上的水洼中。


    耿曙穿着透明雨衣走在街边,那些流浪的人、归家的人、居无定所的人、来自异乡的人都汇聚于这条漫长的街道中。


    道路尽头有歌声传来。街头艺人是一位人造人,一身青衣戏伶的装扮,涂着粉面挽起水袖,唱那些从千年东方古国流传下来的诗词,唱着念去去千里烟波,唱着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唱着好去莫回头、人生长恨水长东,唱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耿曙目不斜视,从一切事物身边经过……


    直到最后,所有鼎沸的声音都被抽离了音轨,所有绮丽的景象都被抽去了颜色。


    只剩一座昏暗酒馆里的灯光错落,耿曙探过身子,笑着打断玩家们对于某个知名人士的讨论。


    在他的侧后方,梁绝端起加满冰块的酒杯,犹豫着喝了一小口,却被涌上来的苦涩呛得直吐舌头。


    而无人注意到的阴影角落里,谷迢拉起兜帽,循声投来冷漠的一瞥,伸了个懒腰后重新趴回桌子上。


    这是三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同一场景中如此短暂的相聚,他们都潜意识认为未来还会有更正式的见面,更多的时间,却无法看到早已标明前路的宿命。


    “……过几天我要去一个副本。你们不能再跟我一起了。”


    耿曙双手插兜,边走边开口,语气轻松地像即将开始一次普通的远行。


    “我看回来能不能给你们带点伴手礼之类的。”


    梁绝已经习惯了队长的怪话,索性无视最后这句,略带担忧地问:“队长你自己吗?那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哦对了,之前我跟谷迢路上偶遇,简单聊了几句。”


    耿曙忽然想起来,“于是我发现传言果然都是狗屁,谷迢的脾气其实还不错,等有机会,你可以找他组队试试看。”


    梁绝愣了愣,莫名有些紧张地追问:“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就直说我队友对他有兴趣,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然后他让我滚。”


    耿曙迟钝地挠了挠脸。


    梁绝语塞半天:“……这算脾气不错吗?队长你会不会是表达有误?”


    “可是他没动手诶!”


    耿曙说着,结结实实地搂住梁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笑道。


    “小朋友,如果不主动一点的话,你们两个之间可是什么变化、什么故事都不会发生的。还没有开始就先设想好了结局的话,那人活得可太无趣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万一呢?说不定你们能互相影响呢?说不定你们会很合得来呢?”


    梁绝若有所思,随后又听见耿曙没忍住漏出一声坏笑:


    “而且那小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我也挺期待到时候跟你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没忍住翻了队长一个白眼后,梁绝的余光瞥见并肩走着的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就陪你到这里吧。”


    耿曙停在分岔口,对望过来的梁绝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明媚爽朗,却有着与以往不同的轻松洒脱。


    “——我得去赴另一位的约了。”


    影像之中的两人一如往常般互相道别,各自转身离去。


    耿曙进入第七天副本,陪伴他的是一个与系统契合度极高的人造人躯体。他们一同躲过机械人的追杀,互相讨论着电影与音乐,最后在大剧院前濒临分道扬镳。


    听完系统的话,耿曙陷入沉默,他的眉心紧蹙,那一双漆黑的瞳孔透过淅淋的雪光凝视着它,半晌后,男人开口:


    “跟我产生联系,一直都让你对此感到痛苦吗?”


    “不对,”


    系统顿了顿,又紊乱地重新组词。


    “一直痛苦着的那个人是你。”


    系统突然噤声片刻,接着又补充道:


    “而我一直都不会有感情,这是你们人类、有机生物体才拥有的特权。你无法改变我,耿曙队长。”


    空白的面具无法传达任何情绪,又或许一个没有灵魂的智能体自诞生那刻,即无法领悟到究竟何为情感。于是系统不再出声,转身走入剧院深处的阴影里。


    耿曙也没有试图追上去,他站在原地将棍端搭到肩膀上,长久地凝视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室内雪已停,正缓慢地融化。气温低冷,男人长长吁出一口飘渺的白雾。


    他想起以往与系统发生过的那些交谈,突然打了个冷战,企图忽略那从心底逐渐蔓延上来的,试图改变些什么,最终却发现无能为力的悲意。


    再回头看,那灿烂蓬簇的花丛早已枯萎在冷火与沸雪之中。


    春早已老了。


    耿曙忽然第一次感到极深极深、深入骨髓的疲惫。


    ……


    观众席上,梁绝垂睫掩去眸底的悲伤,后知后觉地自语:


    “——原来队长赴的是这个约。”


    谷迢的视线一刻不移,见状忍不住低声念:“梁绝。”


    回应他的是梁绝抬眸时露出的微笑:”没事,我还好。”


    “我靠!我感觉我猜到了一点。”


    背后的椅子被人猛地一捶,东枝贺满脸震惊和不可思议地探出半个身子,对其他人说。


    “你们说,耿曙要跟系统打好关系的原因,是不是想改变系统等到时候找一个突破口好打感情牌动摇它?”


    孟一星:“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但……”


    HD:“但是最后他死了。”


    西祝章搭腔:“对,耿曙队长的死亡就说明这条路走不通,我觉得肯定是系统杀了他,就算不是亲自动手,那也是间接动手。”


    米哈伊尔:“所以还是直接拆了它比较方便。”


    陆燕单手支着下巴沉默不语。


    阿尔杰搓了搓掌心,有些跃跃欲试:“但想想如果真是这样会很有趣诶,当着系统的面提起耿曙队长,会不会很好玩?”


    马枫双手合十:“这么着吧阿尔杰,哥求你一件事,要作死之前,记得提前喊一声,方便我们跑远点好替你收尸。”


    “嘶……但是阿尔杰这么一说。”


    赛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梁绝。


    “梁小队,你之前说关于耿曙的记忆被抹去,会不会就是系统干的?”


    梁绝兀自沉默,面色复杂地抬起头,看向重新播放起的下一段影像,搭在扶手的手背悄然覆上一股温暖的温度。


    他转过头,见谷迢眸色幽深,瞳底落着一点担忧的神色,很显然他已经猜出了接下来的结局为何,不、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猜出了耿曙接下来的结局。死人的血早已凉透,覆满厚重的尘锈,那些蒙在迷雾里的过往却仍如幽灵般游荡,尚未尘埃落定。


    谷迢知道梁绝也明白,但仍然说:“如果不想看,我们就关掉它。”


    留意到他面上毫不遮掩的关切,梁绝展颜一笑,反握住谷迢的手,与他十指相交,感受到那血管的搏动,进而宽慰道:


    “不用担心。我更想见证到最后。”


    随着他们眼前的光线再度亮起,短暂的中场休息宣告结束。


    天空是亮澄澄的蓝,如此辽阔,如此无垠,深吸一口气,是心旷神怡的味道。半空中冷风过境,吹起头顶七彩的经幡。经幡所笼罩的范围大得可怕,从视野一段延续到看不到尽头的另一端。这七种颜色代表尽世间一切,而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代表着祈祷万物一遍。


    再不远处是各个国家不同风格的代表建筑,它们如同被具象化的世界,围着经幡供绕而立。


    玩家们被虚幻了身形,站在坚硬的白砖地面上四顾着,熟悉忽然陌生的环境。


    道路两侧沿立着无数个半人高的镀金佛像,佛陀掐起手诀,坐立于莲台,神情冷而悲悯。


    而道路尽头立着一个巨大的灯球,侧边放置着一台显示屏,屏幕被人砸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花屏像定格的油彩。以灯球为圆心,周围直径巨大的空地上堆叠着机械人报废的残骸,最高处已经顶过经幡,成为一座人造矮山。


    影像请了个好剪辑师,它留足悬念,摒弃那些冗杂的前因后果,决定直接带领众人看向耿曙最后的终结。


    谷迢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极其眼熟,紧绷起的肌肉记忆标志着他曾来过这里。


    他收回环顾的视线,视线越过前方,跨过几级宽台阶,定格在那静谧的灯球下,显示屏旁。


    耿曙仍旧独自一人坐着,精疲力竭,浑身浴血,额前支棱的黑发已经颓丧地耷拉下来,而他仔细倾听,仍有一波新的敌人正在朝此赶来。


    “……哈。”


    耿曙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我赌输了,事到如今,你仍然不想出来见我吗?”


    矮山中,有一道本应死去的躯体动弹一瞬,屈膝,抬臂,挺腰,将卡住的头颅从尸堆中拔了几下,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呲啦断裂声,伴随着飘落的电花,失去头颅的人造人从尸山中赤.裸走下,站在耿曙面前。


    “耿曙队长。”系统说,“我不会代你转达遗言。你的闯关即将失败,可惜只差一点,你还是与真相失之交臂。”


    “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在阴沟里翻船。”


    耿曙咬牙撑坐起身,哪怕他尽量减轻了动作,身下的血泊仍然不断扩大,映出两人对峙着的倒影,泛起阵阵涟漪。


    耿曙盯着无喉者,沉默良久,忽然问出一个令在场人都感到震惊的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替代了系统的?”


    无喉者没有回话。


    耿曙的神色一瞬间却如肆意少年般神采飞扬,他扬起沾血的眉眼,笑着屈指弹起一枚沾血染成红色的硬币,又将它接在手心:“你说我与真相失之交臂,但要我说——”


    “我已经身处真相之中。”


    耿曙的脸色惨白,对面前的无喉者彬彬有礼一颔首,如致敬、更如挑衅:


    “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是第七天的终极BOSS、还是流亡游戏的第二掌控者?”


    无喉者保持着沉默是金,抬起扭曲且不规则的右手臂,只见一道白光覆盖而下,散去后已经变成了一把白色手.枪。


    “我不在乎你知道了多少,毕竟你已注定无法离开这个副本。”


    耿曙注视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扬了扬唇角:“那好歹让我说完嘛,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这位BOSS大人,在场的我们三个人都曾犯过一个共同的错误,我认为是嫉妒,你们认为是什么?”


    而回答他的只有响彻天地的枪声。不止一声。


    “砰!”


    风都不敢停留,次次卖力地吹动经幡为之祈祷。


    “砰砰!”


    静谧的灯球倏忽在枪声中启动,散发出如梦似幻的光波,风中燃起檀香和苦艾的味道,一众象牙白的神像雕塑头戴橄榄叶花环,放飞无数只白鸽;金色的佛陀合目跌坐,壁画里起舞的仙人长袖如水波,三千婆娑,似长梦中的斑斓五彩。


    “砰砰砰——!”


    原本被砸烂的显示屏重新亮起,里面持续放映着一部关于生命的纪录片,一颗种子深埋地底,经过水的滋润后破土而出,阳光下嫩绿的芽苗茁壮成长;而金黄色的草原中群狮逐鹿,牛羚渡河;高原山间覆雪皑皑,狼嚎虎啸,鹿鸣呦呦;辽阔的海底幽静而寒冷,巨大的鲸鱼从上空掠过,珊瑚丛的礁石下,章鱼伸展触足,惊起躲避其中的鱼群……


    再此之外,属于人类新生的第一声心跳诞生于母亲温暖的子宫。


    风盘旋着,呼啸着被拉远。


    耿曙仰面躺在了冰凉的大地上,面前是高而遥远的彩色经幡。


    剧痛中鲜血不断席卷走他的生机,令他一瞬间想起了很多——现实世界里的家人、游戏世界中的朋友们,那些逝去的和仍鲜活的人们并肩站在一起对他伸出手,占据视野最后的只剩太阳耀眼的光华。


    但最终,男人仍然边咳血边笑,他抬起手,不知对谁的影子低低地重复一句:


    “……只要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第264章 祝你永不坠落


    摄影机灯光闪烁几下,电量耗尽已关机。


    在它的镜头暗淡下来的同时,耿曙彻底合眼长眠。


    一刹那,随风飘荡的经幡、忽然开始落下的大雪、安静的神佛、闪烁的灯球顷刻化为飞沙散落,向下汇聚成一股流水般的金黄,最后凝实成两枚光滑的硬币接连坠地,于无声处发出清脆的铿锵。


    一只干净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将其逐个拾起。


    观众之一的东枝贺发表感言:“……看完这些影像,我有老多问题想问了。”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感。


    马枫伸了个懒腰:“谁不是呢……但我现在已经撑不住了,通宵会老得很快啊懂不懂。”


    陆燕揉着额角:“我也是,问题有很多,但是一时半会理不出思绪。”


    而谷迢直起身,将摄影机随手放在空座椅上,转身张开手掌,问还在信息冲击中没缓过神来的其他人:


    “今天的电话谁拨?”


    赛琳恍惚回神,伸手:“我。”


    孟一星抹了一把脸,表情惆怅:“也给我一个。”


    梁绝预估了一下时间,抬头看向被炸塌的天花板,夜幕已经淡去,东边迎来一抹黎明的曦光。


    他观察到众人疲倦的脸色,于是关切地问:“现在打吗?要不要休息一会?”


    孟一星掀起眼皮,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我们都通宵了,也不差这打一顿电话的功夫。”


    赛琳耸了耸肩,又看向谷迢和梁绝,含笑的眸里充满一种诡异的慈爱:


    “没事,如果你们两个累了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会。”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梁绝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沉默。他忽然觉得队长们在看完录像之后,对谷迢和自己都产生了什么微妙的滤镜。


    而他身边的谷迢对这些目光接受良好,挨个递完硬币后,就如流体般迫不及待地坐下来,背靠柔软的椅背,单手虚握拳,轻抵在脑侧,双眼半阖:


    “……那我先睡会。”


    阿尔杰在旁边坐下,默默对其他人招了招手:“老实讲,我现在还不想看见电话亭。反正如果你们打电话进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就祈祷吧。”


    “就之前那些东西难道还不够莫名其妙吗?”


    孟一星无奈地嘟囔一句,转而看向赛琳示意。


    “女士优先?”


    “没问题。”赛琳挑了挑眉,“我也很好奇会从电话里听到谁的声音。”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剧院,踏着来自东方的晨辉。电话亭仍然静立在不远处,整条街道都被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远处的楼宇高而遥远,如虚幻的海市蛰楼。


    赛琳将硬币抵近投币口的同时,一抹灿烂的晨光透过玻璃的折射,恰巧落在她指尖。


    咚。


    一声硬币沉底的轻响,赛琳静静等了一会,听到对面在吵嚷的背景音中接起了电话,声音年轻而活泼:“嗨!”


    女人忍不住微微一笑:“嗨。”


    以面前的座机为分界线,当景色穿过它时已然换了天地。


    彼时更年轻的赛琳刚从M记推门而出,她手上拿着一杯焦糖圣代,上面撒着燕麦碎,大学室友们都比她慢了几拍,正收拾着东西往门口汇合。


    赛琳站在门口接起电话,听到对面响起性感又磁性的女声,于是疑惑地问:


    “——你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我好像没有保存过你的号码?”


    “你不妨把我当成一个来自世界的小彩蛋?”


    赛琳托着拿话筒的手肘,肩膀抵在厅身上,低声笑着,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我是未来几年之后的你自己。”


    “哇哦。”


    她听见年轻的自己佯装惊讶地感慨一声。


    “未来的人真的发明出时光机了吗?难道你是来提醒我要做什么才能暴富的福音?不如先告诉我,未来我的家人都怎么样了?”


    “当然,在我所知道的那段时间里,他们都很好。”赛琳笑着说,“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这不是时光机,你就当……”


    她顿了顿,如同忽然了悟什么般表情明晰。


    “就当这是大型游戏给我们彼此的彩蛋吧。”


    年轻的赛琳看向街头的天空,这是法国难得的一次大晴天:


    “……那未来我过得还好吗?”


    “嗯……我该怎么回答你呢?”


    赛琳与她动作同步,转头看向正在电话亭外守着的其他人。


    “你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失去很多人——但我想,我们都在尽力往正确的道路前进。而能够保持‘正确’,本来就非常难得了。”


    挂断电话后,赛琳看到厅外变成了圣礼拜堂的内景,那无论看多少次都感到摄人心魄的礼堂里,仰头四面都是玫瑰粉色的绮丽天窗,15面彩窗绘制出上千个人类历史的故事,哥特式风格的棱角像蝙蝠羽翼,看久了容易产生一种对于艺术品的眩晕。


    紧接着一声巨响,静寂的天窗倏忽爆裂,碎片向内四溅,如同舞台布景遭到损坏露出仓促的内里。


    赛琳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眯眸看去,黑暗的天顶如雷雨倾泻般淌下无数条细密的蓝绿数据流,只有一个披着红外套的“人”背对着她,站在远处,直面轰然而下的数据流雨。


    极致的黑暗、极致的红色、极致的蓝绿噌然对撞!


    具象化的数据流碎成无数个零散的数字和字母,雨滴般砸落在地,汹涌的气浪如风暴般肆虐而来,扑面吹得赛琳踉跄后退,想要喊出什么也像被掷入真空中无法发声。


    红外套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缓缓偏头,无形的视线瞟来一眼,最后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赛琳有那么一瞬间看清了祂的侧脸,表情震惊又充满疑惑:


    “你——”


    下一秒,倏而风停雨止,破碎的礼堂、对撞的色彩与脚下的地面如同被合起来的书页般折叠归纳,从瞳孔中央拉远到最后消失。


    赛琳顺应后坐力向后倒去,电话亭的玻璃牢稳地接住了她。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视野里都是金星,大脑在沸腾,鼻腔发热,有什么从中涌下,她忍不住低头用手背一抹,才意识到是血。


    混乱中电话亭门口被人猛地从外拉开,有人大喊着她的名字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情况之后,干脆把她横抱出去安置在空地上。


    “跟阿尔杰一样的症状。”


    孟一星把人放好之后直起身,脸色严峻。


    “估计也碰上了。”


    “我其实……还好!梁小队呢……¥#@%*……”


    赛琳强撑着要坐起来,视线却莫名往围过来的人脸上逡巡着。


    她整个人意识模糊,最后对梁绝一伸手,凭借着刚刚惊鸿一瞥的印象,在众人满腹疑惑的注视下,含糊不清道。


    “你你……你瞒了我们这么久……跟我们说句实话……”


    这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赛琳的指尖,聚焦到最中央脸色诧异的梁绝身上,接着听见赛琳堪称胡言乱语的询问:


    “你跟谷迢……哪个能生?”


    梁绝:?


    小队长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同时,他又有些疑惑地问:


    “你看见什么了,赛琳?”


    “这还听不明白吗梁队!”


    西祝章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地搓手道。


    “赛琳看见你俩有孩子了!太牛逼了,整个人类、不对,生物学的重大突破就在你俩身上了——太可惜了,马枫怎么偏偏这时候睡觉去了呢?”


    梁绝尚来温和的表情变得空白,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惊天骇俗的场面,看起来比任何人更不可置信:


    “我俩、我俩都不能生啊!压根没有这种构造我们生什么啊!就算我……不对,最重要的是赛琳队长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啊?”


    赛琳无法回答他,在不管不顾地丢完炸弹之后,就已然陷入了安详的昏迷。


    东枝贺一拍巴掌:“得,完犊子,又傻了一个。”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米哈伊尔干脆抱起赛琳:


    “我把她安置回大剧院,那里比较安全。”


    陆燕帮赛琳擦去脸上的血,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陷入沉默的梁绝:


    “你最好别又瞒着我们什么事情,梁绝。”


    梁绝回以一声同样迷茫的苦笑,举了举双手表示投降,话音也有些迟疑:“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或许我可以问问谷迢……?”


    东枝贺忍不住插嘴:


    “你知道你说这句话,就很像妻子要去问丈夫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很显然,之前赛琳的话还是给众人的理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还没反应过来的梁绝焦躁地把头发往后捋,因为被东队的胡言乱语所影响到,也开始怀疑自我。


    他正斟酌着回头该怎么用不是很怪的语气跟谷迢聊这个话题时,又听见旁边西祝章跟东枝贺的对话。


    西祝章:“他居然没反驳‘妻子’这个词!”


    东枝贺:“我就说我没看错谷迢。”


    梁绝:……


    他隐忍道:“……我听见了。”


    旁边的HD实在听不下去,于是轻咳一声,偏过脸看向他们,表情略显无奈:


    “……我觉得,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等赛琳队长醒了再问比较好,不排除她看见了幻觉被误导的可能。”


    而一墙之隔的剧院内,正在闭眼休憩的谷迢似乎对外面这群人的话题有所感应,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鼻尖,忽然嗅到前方飘来一股花香。


    “……”


    谷迢疲倦地掀开眼。


    “没有正经事就别打扰我睡觉。”


    “你错过了一出好戏。”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谷迢听不懂的幸灾乐祸。


    “不过你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谷迢姿势都懒得变,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舞台上,两侧的鸢尾和帝王花盛开得堪比春天热烈,它们的花瓣流淌着光华,而最中央正在出演的剧目是——《伊卡洛斯》。


    无面容的机械人被翅膀吊在半空中,笨拙地摆动四肢,布景缓缓一侧升起由橙色和黄色布料缝制的太阳,另一侧落下一枚雪白与灰烬色组合而成的月亮。


    红衣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伊卡洛斯,我们都曾这样称呼过你,喜欢吗?”


    谷迢懒散道:“一般。”


    红衣笑了笑:“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


    在祂的声音里,伊卡洛斯被操纵着飞向月亮,他扑打着翅膀向前伸出手,奈何月色高悬,触不可及。


    “伊卡洛斯如果飞向月亮,那他不会坠落,也不会死亡,但代价是永远都碰不到月亮,永远追逐着它的影子。”


    “但是最后……”


    悬挂着月亮的丝线一根根断开,崩裂声清脆刺耳,直至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线也彻底断开,那轮圆月直直砸向舞台,碎成千片万片,融为波涛壮阔的深蓝色海面。


    月亮的破碎使得巨响令整个剧院都震了一下,像极了贯穿脑侧的枪声。谷迢捏紧椅子的扶手顶端,片刻后又放开。


    “月亮碎在他的眼前——于是他也跟着坠落,在轮回中开启了新的旅程。”


    红衣挥了挥手。


    一枚崭新的月亮从幕顶垂落,出现在海面上。


    “新的故事中,伊卡洛斯再次奔向月亮,但这次……”


    月亮原本静谧的光辉被逐渐侵染,无法被洗涤的暗色覆盖而下,黑色的条纹将它彻底笼罩住,并在周围伸出形同触手般的光线。


    “月亮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不再是那轮最初你愿意追逐的月亮,它被入侵、被替换,成了他人的忒修斯之船,成了一轮全新而陌生的月亮。所以伊卡洛斯不再追逐,而是用尽全力抓住它,途中那双用蜡做的翅膀彻底破碎,于是他拉着月亮一起坠落,向着大海。这是第三次结局。”


    红衣的声音徐徐道来,如同在念哄睡儿童的童话。


    “不过——在第四次的故事开始之前,我们可以先讲讲真正的伊卡洛斯。”


    红衣忽然说了一句:


    “轮回还没开始的时候,曾有人用赞赏的语气评价你,你听说过吗?那个人说你就像一轮冰冷的金太阳。”


    谷迢的姿势没动,更没有回话,只是原本洋溢着懒散与困倦的气场一敛而尽,他的唇角紧抿,整个人的神情落在阴影中,变得压抑而严肃。


    没得到回答,红衣笑了笑,敲起一个响指:


    “那我们看看不加任何更改,真正的伊卡洛斯的故事吧。”


    舞台上,伊卡洛斯重新站起,而这次故事不再添加任何隐喻,仅是用蜡和羽毛制成的翅膀重新出现在他的背上,他再次双脚腾空,在海面上飞翔。


    在飞向西西里岛的途中,他仰头看见了那轮美丽的太阳,不由为之心动,便头也不回地向它飞去。


    观众席之中,红衣问了谷迢一个问题:


    “神话里,伊卡洛斯明明拥有了一双离开克里特岛的翅膀,克服了重力与引力,只需要继续飞就能抵达他的目标,那为什么明知翅膀会融化,还要往太阳飞翔?”


    无数个能够深度解读的答案在谷迢的脑海中浮现,最终那些回答都太无聊,被他兴致缺缺地摆手,将它们尽数挥去,只说出一句:


    “……我不知道。但剥去神话的外衣,这本来就是由人写下的故事,太阳代表了大自然的权威,人类只是想征服它,仅此而已。”


    谷迢放下撑在脑侧的手,重新坐正。


    “而阅读者的视角却可以衍生出无数解读,可以是伊卡洛斯,可以是太阳或月亮、翅膀和大海,甚至是阅读者本身。不管怎么解读,都会衍生出各种不同版本的答案。”


    伊卡洛斯的翅膀在太阳光辉中融化,他尽力伸出指尖,最终只能不甘地往海面坠落。


    红衣:“是吗?我觉得那位伊卡洛斯爱上了那颗冰冷的太阳,直到他坠落,才得到太阳怜悯般的一瞥。”


    谷迢耷拉着眼皮,决定将敷衍贯彻到底:“嗯,你说是就是吧。”


    见状,红衣也不恼,而是饶有兴味地问:“那你的看法是什么?”


    谷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的看法是——你们三个总是喜欢用隐喻来暗示一个人的未来或一个故事的结局,就这么喜欢故弄玄虚?”


    红衣故作伤心道:“这可冤枉我了,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之前被你放进摄影机里,被我们看到的关于耿曙的影像不是真实发生的,起码不完全真实,有些地方被你更改、扭曲了——这是一部被你杜撰出的故事。”


    谷迢注视着前方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沉声道。


    “毕竟他进入第七天的时候,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但直到最后,每个进入此副本的玩家们都没能出来。”


    红衣:“但我能保证这个故事绝对诚实。”


    没等他的尾音消散,就被谷迢的话紧紧逼压上来:


    “诚实?我只看到了满屏要溢出来的后悔,以及对一个已死之人的追忆。”


    空气骤然静默。


    谷迢注视着伊卡洛斯再次坠落,满腹攻击欲化为汹涌的海面。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们都很喜欢隐喻一个故事,刚刚的影像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隐喻和暗示,你在暗示我们系统与耿曙的关系,在暗示他是动摇系统的突破口。”


    伊卡洛斯一次次坠落,又一次次飞起去追逐太阳。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我们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了,耿曙从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了,这六年之间它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点……”


    谷迢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忽然脑海中被疏通了某个关窍,如意识到什么般猛地顿住,同时听见身后传来红衣笑意吟吟的声音。


    ——现在你还觉得我不够诚实吗?


    舞台上,伊卡洛斯不知是第几次坠落,再飞起时,太阳已经变成了月亮,它弯成一轮弧形,光辉如雪,足以令翅膀永不融化。


    “……原来如此。”


    谷迢面上带着了然之色,略微一抬头,“我会去找找看的,不、或许本身就不需要我主动去找。你还能拖多少天?”


    “拖到第六天吧。”红衣说,“你的碎片还差一个。”


    谷迢的左手掌心扶上胸口的红色硬币,感受着它的轮廓:“差不多可以。”


    红衣:“所以——你要去追逐自己的月亮了吗,伊卡洛斯?”


    “不。属于我的月亮,我已经得到了。”


    谷迢靠进椅背,在涣散的光中缓缓闭上眼。


    “时至今日,我回溯整个游戏的目的,仍然是因为我欠了所有人一份巨大的人情,以及,我还要带着梁绝一起回到我们的现实世界——这才是我的西西里岛终点。”


    “所以,在千千万万个的伊卡洛斯里,我一定会是永不偏离航线的那一个。”


    第265章 第五天(5)


    灵魂抵在梦境边缘,抬手触碰到现实的门扉。


    重新回归的视野处于朦胧光线之中,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过久导致压在脑侧的手腕逐渐发麻发僵,那块区域开始彰显平日近乎于零的存在感。


    谷迢轻微皱起眉心,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便勉强掀开一丝眼缝,看见米哈伊尔横抱着赛琳从他面前走过,末了不忘投来深沉的一瞥,眼神里包含了许多欲言又止的诡异情绪。


    谷迢:……?


    但还是有更重要的引起他的注意,谷迢放下手,揉着手腕站起身,低声道:


    “赛琳也遇到了?”


    “嗯。”


    米哈伊尔把人靠在椅子上,转头目光复杂,“她昏迷之前说……”


    谷迢静静等了一会,听对方起了个头就没有下文,于是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摸着下巴,唇瓣开合几次,最后用食指抵住紧抿的嘴角:


    “嗯……”


    谷迢也不催,只是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默默盯着米哈伊尔看。


    两个人沉默了近一分钟。


    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米哈伊尔酝酿好了情绪,下定决心般放下手,看向谷迢,尽可能平静地问:


    “——你跟梁绝有孩子吗?”


    谷迢:。


    他的大脑放空成一片火山爆发、宇宙爆炸的图景,思维跟着默默升华了一瞬。


    谷迢:“……您认真问的?”


    米哈伊尔:“嗯。”


    谷迢:“……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非常荒谬吗。”


    米哈伊尔亲眼见识到了谷迢用脸骂人的绝顶功夫。


    对方表情平静,虽然用词极度礼貌,但整个挺秀的五官与干净的面皮所传达出的意思就是“外面的空气里绝对有一种病毒把你们都传染成了傻逼”。


    于是他立即假装没听见,转头就走。


    谷迢也跟着他出去,剧院外的天气晴朗而温和,肌肤像是被浸泡在温开水里般舒适,不知从何飘来的几枚枯黄枫叶,持续落在街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一星已经进入电话亭内,周围是其他人以及梁绝,在听到脚步声时,他们纷纷投来视线,更多落在跟着走出来的谷迢身上。


    梁绝站在挥洒过来的晨辉中,侧过身子刚拧开一瓶水要喝,见到他时放下水瓶,笑着打招呼,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早,还行。”


    谷迢打着哈欠走近,“赛琳发生了什么?”


    梁绝顿了顿,谷迢用余光留意着,观察到他不太自然地伸出舌尖抿了抿嘴唇,表情还算冷静,只是有些莫名的尴尬:


    “不清楚,不过按我的理解应该是她看到了跟我们样貌相似的……东西。”


    谷迢表情同样淡定,双手抱胸,似乎没对这件事上心:“是么。那等她醒过来就知道了。”


    于是梁绝稍微放心下来,将瓶口凑近嘴边喝了一口。


    接着,谷迢也终于捋明白梦里那个红衣一开始到底在笑什么,但他还是决定告队友的状:


    “——刚刚米哈伊尔问咱俩有没有孩子,我还以为他大白天在说梦话。”


    两声咳嗽立即从分别不同的方向响起——


    被暗戳戳怼做白日梦的极夜队长撇过脸,姿态狼狈地再次挪远了几步。


    近处,梁绝被惊得猝不及防呛一口水,他咳嗽着拧上水瓶,转脸就看到谷迢略带笑意的眼,被恶作剧到的羞恼使他将水瓶一巴掌拍到谷迢胸口上:


    “不喝了!”


    谷迢将下落的水瓶牢稳地接在掌心,反手拽住作势要走的梁绝,一用力将人半搂进怀里:


    “别走,趁你家长在打电话,先抱一会。”


    “什么家长——哦,你说孟队。”


    梁绝任由他从背后紧拥着,手心下意识搭上谷迢的小臂,表情从诧异转瞬变为明悟的笑:


    “噗哈哈哈……你怎么老怼人家。”


    “我记得我回答过了,逗他很好玩。”


    谷迢说着将下巴抵在梁绝的颈窝,抬眸透过电话亭的一面,看见孟一星握着电话听筒低下头,由玻璃反射的白光,遮挡住了男人刹那发红的眼眶。


    “……他是一个很负责的人。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他。之前的轮回里,他都是会尽所能陪我到底的那个。”


    “是吗?这很孟队。之前闲聊时,我还听到有人问起过他成为军人的原因。”


    梁绝也留意到了孟一星试图遮掩的神情,于是跟谷迢挪动脚步背过身去。


    “他说更多是受到家人的影响,只是当年在外地上学,没来得及赶上老人家的葬礼。虽然孟队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们都知道,那一定仍是一个极大的遗憾。”


    ……


    电话亭内,孟一星在对面接通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那年的初夏里还有足够缓慢温柔的阳光,小院落一角的嫩绿葡萄藤下光影斑驳,电扇摇头的嗡嗡声催人昏昏欲睡。


    老人从躺椅上直起身,拿起桌边的老年机,按开了接通键:


    “喂?哪位啊?”


    孟一星整个人一怔,瞬间嗫嚅起来:“……奶奶。”


    “小星?”老人笑了起来,“是不是想奶奶啦?上学怎么样啊?吃饭吃得好吗?”


    孟一星站得比白杨还挺直,沉默几秒后,才开口:


    “是,奶奶,我一直都很想您,有时候我做梦就感觉能回到院子里,还跟你在一起。”


    “诶哟,乖孙真乖,奶奶也想你啦!”


    伴随电流声传来的声音里含起笑意,透过声音,仿佛可以看到一位头发雪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等你放暑假就来找奶奶玩,奶奶给你炖排骨吃。听你爷爷说村头开了个奶茶店,据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爱喝这个,等会我要跟几个姐妹去尝尝。”


    孟一星忍不住笑起来,边说边闭起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稳住声线:


    “您……您这么大年纪还喝这个,注意点血糖啊。”


    “不是说还有无糖的呢?”


    老人颇为豁达,“都活到这么大年纪啦,网上说更要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孟一星哽了半天,喃喃道:“……我要跟爷爷说让您平时少玩点手机。”


    “嘿你这孙子,怎么还管起老的来了。”老人笑骂一声,转而又换了话题,“我听你爹说,你有毕业入伍的打算?”


    “对。您觉得怎么样?”孟一星问。


    “好啊!那当然好!”老人的声音精神焕发,“不要辜负国家的栽培,要干就好好干!我就说我们家小星是最棒的!”


    孟一星用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堪称神采飞扬的笑:


    “当然,我绝对不会给您丢脸!”


    老人:“就要这种精神头,才几天没打电话,好小子听起来真是变得沉稳多了。”


    孟一星还想说些什么,刚含糊发出一个音,就听见老人继续说:“那行,这次谈话就先到这吧,我还有事呢。”


    “什么?等等奶奶……”


    孟一星一怔,在即将挂断之际,紧握着话筒,挣扎着发出一声呐喊:


    “您不会要去喝奶茶吧!少喝一点啊您都快八十了!!”


    咔。


    电话就此中断。


    孟一星正握着话筒发愣,忽然感受到从电话亭门口漏进一缕冷风,天空开始飘落无数片黄白相间的雪花。


    他抬头定睛看去,这哪里是雪花,分明是漫天纷飞的纸钱。


    黄天厚土,枯树昏鸦。白幡的尾端飘荡,缠着声声唢呐。


    亲朋齐聚一堂,哭腔漫过田埂。唯有未归的长孙隔着虚实难辨的时空,隔着盆中升腾的火焰,望向送葬队伍尽头的棺桲。


    孟一星只觉得自己刚刚呐喊的尾音还没有散尽,而上一秒还在通话的那人此刻已经躺在棺中,将生死割裂得如此轻而易举,就连遗憾也是。


    但好在这一次,他赶上了。


    ……


    将结束通话的话筒挂回原位,孟一星低头用力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出电话亭。


    蹲在路边的东枝贺站起身,放下心来:“还好,这回没出事。”


    “赛琳怎么样了?”


    孟一星习惯性地关心道,同时目光逡巡周围,然后捕捉到仍旧搂在一起的小情侣。


    “……”


    谷迢立即露出一个挑衅般的微笑,孟队脸上还没散去的忧郁悲伤之色瞬间飞出九霄云外,只剩被成功挑衅到的青筋。


    米哈伊尔对两人的无声交流视若无睹:


    “在休息,不过受伤状况比阿尔杰轻很多。”


    “不过我们支线任务也完成了,影像也看了,今天应该没有什么事了吧?”


    西祝章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沉重的眼袋,“能去休息了么?我快累毙了……”


    梁绝看了一圈众人疲倦的脸色:


    “那我们安排一下顺序吧,总得有人醒着以防万一。阿尔杰和赛琳就不算在内。估计今晚又会像前几天一样,大家都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等他们商量好守夜班次,重新进入剧院后发现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一家自助快餐店正在大厅入口处开辟了一处小窗口,自助点单的显示屏上,从M记到肯老头再到汉堡King……各国大型品牌快餐都应有尽有。


    窗口的小音箱上,甚至低音量轮番播放着几首经典的歌剧片段。


    炸鸡薯条的香味真真切切地从小窗口飘出来——这不是幻觉,而世界上最顶级的诱惑,任何快乐都不过于此。


    众人齐刷刷刹车,深吸一口气,什么困倦与疲惫都消散得飞快,不由得齐呼:


    “我靠。”


    休息的时间过得飞快。


    等玩家们都逐一从睡眠中苏醒,全都恢复了精力后,已然天色渐晚,日薄西山。


    谷迢坐在舞台地板边缘,面朝着观众席,咬了一口红豆派,手边还放着剩余三个以及两个汉堡。


    梁绝挨着他旁边,双眼有些放空地咬一口手里的半个汉堡。


    两人目光所至的前方,醒过来的赛琳手里正拿着半个鸡块,对其他人简单描述了一下在幻境中见到的景象。


    “周围到处都是即将崩溃的漩涡和数据流,只有祂就在前方站着,像正跟谁对抗,因为察觉到我的存在回头,我才看清了祂的半张脸。”


    赛琳酝酿了一下,又疑惑地蹙了蹙眉。


    “我感觉祂的样子像梁小队和小考拉,但也仅仅是感觉。”


    谷迢听到这里已经有所猜测:


    “原来如此,与祂战斗的应该是系统或是第七天的BOSS,在你昏迷之后,祂也来到我的梦里,对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鬼话,最后的重点是——祂只能坚持到第六天。”


    东枝贺餍足地打了个饱嗝,他面前是一个被吃空的全家桶和汉堡纸:“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还剩三天?”


    梁绝终于回神,拿着手中的半个汉堡看向谷迢:“祂都说了关于什么的鬼话?”


    “你好奇这个?”谷迢想了想,简单回答。


    “讲了一个关于伊卡洛斯的故事而已,在暗示我的轮回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众人皆为之静默一瞬,纷纷看向没事人一样的谷迢。


    似乎察觉到他们没说出口的情绪,谷迢诧异地望过来:


    “怎么了?”


    “没怎么。”


    马枫捶着胸口,他有些噎挺,在接过HD及时递来的可乐后喝了一口才得以解救。


    “我的意思是——你不介意?毕竟这种暗示多少带着点不吉利的成分。”


    “我不在乎。”


    谷迢回以安静的凝视,他的金瞳里什么起伏的情绪也没有,正如他的话语般坦荡,亦如盛夏的烈阳之辉。


    “我不在乎祂——包括任何人对我的评价和议论,他们注定不会得到我的一丝余光,也阻挡不了我要做什么的脚步。更何况……我已经真切地走到这里了。”


    “所以任何来自他人的评价与暗示,都和他们自己有关,跟我无关。”


    “……这也太酷了。”


    梁绝最先打破寂静,欣赏地笑了起来。


    听到他的话,谷迢偏头看过去一眼,眸底才染上几分轻浅的笑意,接着转向其他人:


    “说起隐喻,你们多少应该也意识到了,那段关于耿曙的影像有被更改的痕迹。”


    “是的,省略了很多关键信息,但也暴露了系统和神秘第三方的着眼点。”


    HD敲了敲托盘,他面前的无盐薯条堆成小山。


    “目前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耿曙队长最后那句话指的究竟是第七天BOSS,还是操控游戏的第二人,如果它们是同一个,那么和系统的关系又是什么。”


    “假设它们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副本的意义,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第266章 第四天(1)


    漫长的第三天终于走向末尾,时间即将归零。


    休整好的玩家们已经在剧院外静候着,直到一阵刺耳尖锐的电话铃声打破沉默。


    在众人的缄默中,梁绝向前迈步,进入电话亭。


    冰凉的话筒贴到耳边,在等待的短短几秒之间,梁绝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就在白天那段影像的末尾,四周的景象都随着耿曙的死亡逐渐变得昏暗,万籁都寂中,只有那一台显示屏仍伫立在视野正中,被砸烂的一角扩散出蛛网般的裂纹。


    它还在持续不断放映着绚丽多彩的画面,无数生命奔涌着掠过,只有婴儿的啼哭声愈发响亮,如此鲜明地传来,正如此刻梁绝所听到的——


    来自听筒另一侧的声音。


    婴儿的啼哭声牵拽着梁绝紧绷的神经,他心口一紧,有些惊讶地再次看了话筒一眼,接着贴近:


    “喂?你是……”


    打断他的只有哭声,回应他的还是天崩地裂般的哭声。


    与此同时电话亭外,原本在安静等候的其他人忽然感到地面传来一阵颤动,震源就在近处。


    谷迢警觉地回头。


    只见伫立在地表的剧院建筑如同有了生命,倏忽拔地而起,巨大的阴影缓缓升高扩大,漫过众人头顶,漫过电话亭,漫过街道,进而分裂出粗壮的双臂、魁梧的躯干,紧接着是一张带着魅影假面的头颅俯视而下,对准地面上警惕起来的玩家们。


    ——吱嗡。


    那漆黑的眼部亮起一颗莹黄色的灯光,瞳孔是危险的红色校准线。


    一时间,众人仰头,表情是不同程度的震撼,心理活动却达到了高度默契的统一:


    ‘我打变●金刚,真的假的?’


    沉默中,剧院魅影忽然高举起拳头,携着与笨重体格完全相反的速度直直砸下!


    其他人急忙四散,站定后发现被砸中的路面烟尘四起,碎石与沙土纷飞,拳头被重新拔出之后,径直出现了一个接近六米深的大坑。


    电话亭被推开,急忙出来的梁绝看向面前巨大的剧院魅影,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近处有人唱歌。


    “梁绝、你↗快~来→我↘这边~”


    ……准确来说,是用唱歌的方式与他对话。


    顿时,被喊到名字的人和没被喊到的人都不约而同看过去。


    谷迢后知后觉地闭上嘴,暗自咬牙,杀气腾腾地掏出火箭筒,对准罪魁祸首就是一炮。


    梁绝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但身体还是跟不上大脑的反应速度,于是在他张口的瞬间,也开始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歌声在此刻听起来如此诡异,梁绝立即头皮发麻,受不了似的住嘴扶额。


    在轰轰隆隆的背景音里,其他几个人实在忍不住大笑:


    “我靠!哈哈→哈↘哈↗哈——”


    “这是↗歌剧的↓演唱方式→,我们~都被!影响了~”


    赛琳唱完,也背过身捂住脸陷入崩溃。


    马枫本着“能坑一个坑一个”的想法,手肘怼了怼旁边的孟一星和HD:


    “我说→你们↗也别高冷↘了,唱两句↙给我们→听听看呗~”


    HD默默闭紧嘴唇:“……”


    孟一星回了一句抑扬顿挫的“滚蛋”。


    陆燕:“哈↗哈↘哈↑哈——”


    西祝章:“我真是~服了!”


    几个人闹腾着要让对方开口说话的当儿,忽然集体猛一激灵,察觉到某处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们,纷纷转过头。


    独自跟剧院魅影对殴半天的谷迢森冷着脸,拄着火箭筒,站在前方空地上看着他们。


    显然已经用脸骂完了好几轮。


    再看旁边,阿尔杰正对米哈伊尔比划着一套动作。


    而米哈伊尔则看懂了似的一眯眸,比了个OK,随后拉了一下旁边准备战斗的HD。


    HD转过头,看见米哈伊尔指了指一脸兴奋的阿尔杰,又指了指他们前方的剧院魅影,手掌放平做了个上下起伏的手势。


    看懂之后,HD狐疑地投来“你确定”的目光。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摊了摊手,指向阿尔杰。


    于是HD也比了个OK。


    不管角落里的三人在密谋什么,战场中央的剧院魅影稍显狼狈,右边手臂被炸飞一半,身上已经零落冒出几缕即将短路似的电光,原本雪白的面具已经覆满尘土。


    很显然,跟谷迢的战斗令它吃尽苦头,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好惹后,歌剧魅影的瞳孔偏移向旁边还没太有正经形的一群人,再次举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砸了下去!


    与此同时,梁绝已经来到谷迢身边,简单检查了一圈,确定没事后放心地点了点头。


    谷迢看了他一眼,将视线放到队长们所在的位置,随即从未散尽的烟雾之中,突兀响起一声猖狂的“哈利路亚——”


    阿尔杰冲破烟尘飞了出来,字面意思上的“飞”。


    他大笑着,在下落途中,一把抓住歌剧魅影胳膊上凸起的结构,稳住之后,用力灵巧地翻身站稳,踩在上面往它的头颅狂奔。


    下面,合力把人丢上去的米哈伊尔和HD活动一下手腕,互相对视一眼后,还没来得及散开,后背就被拍了拍。


    他俩转头,赛琳眨巴着眼,指了指上面正在狂奔的阿尔杰,又指了指自己,进而期待地咧嘴一笑。


    于是赛琳也被两人丢了上去:


    “呜呼——”


    接着,HD转头看向同样蠢蠢欲动的其他人,认命似地摊手示意。


    随着几个人接二连三被丢上去,剧院魅影试图将手臂从地面拔出来。


    它动弹了几下,无果,一扫描才发现有人弄瘫了它控制手臂的中枢系统,罪魁祸首正是刚刚给了自己一炮的男人。


    于是巨人的眼睛立即危险地由黄转红,深黑色的校准线瞳孔飞快转动着,身体内部响起有什么被启动的隆隆齿轮转动声。


    哗啦——


    它腹部的帷幕拉开,几个全副装扮的生旦净末丑滑了出来,手中的各式武器闪着冷光,朝地面上的几个人追去。


    东枝贺取出自己的武器长.枪,抡了个枪花抵上其中两个,一来一回之间,猛然听到有唱词响起,霸王和虞姬招架着他,咿咿呀呀开唱。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啥?!”


    东枝贺一脑门官司,被猝不及防顶着后退几步。


    在他前面,孟一星放倒其中一个,刚把枪抵上它脑门,就听见又一声唱词:


    “……回头都在魂梦想,说什么贵人怎多忘,贵人怎多忘?”


    孟队下意识偏头,跟同样招架着其中一个的HD对上眼,听见他评价:


    “挺好听。”


    “那当然了。”


    孟一星想也不想应道,同时利落地开枪,在枪声中接道。


    “我们国粹。”


    对话一来一回之后,他迟钝地顿了顿:


    “诶,居然能正常说话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草。”


    孟队好悬才稳住飘逸的声带,又给了底下还在动弹的机械人一拳,把它彻底打到报废才站起身,抬头看去。


    与地面的情况相似,巨人瘫痪的手臂上,其他装扮的戏剧角色也如雨后春笋般陆续冒出头,占据了本就有限的空间,朝玩家们袭来。


    最前面的阿尔杰已经被打得连连退后,跟赛琳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稳住身形站起来的梁绝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这条手臂上有几处敌人无论如何都会避开的地方——只见那可供双人踩实的铁板上,印着类似鞋印般的暗色板块。


    他了悟般地挑起眉。


    谷迢的肩膀被拍了拍。


    他侧头看去,是梁绝凑近,低声对他用温和的声线唱道:


    “——亲爱的,你会跳舞吗?”


    谷迢愣了愣,看到梁绝对他轻笑着,后撤一步踩到第一个板块上,在地面亮起的同时,背手弓身,伸出另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舞动作。


    梁绝长身玉立在地板光中,西装洁白,黑发略微凌乱地翘起几丝,棕色眼眸里蕴含笑意:


    “可以请你来引导我吗?”


    谷迢如同被烫到似的,目光不由地移开了一丝。他认真理了理领带,再与梁绝对视时,金瞳里已然是矜贵的笑意,他牵住梁绝伸来的手,在逼近时低声道:


    “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等舞曲开始,腰被紧紧揽住时,梁绝才猛地意识到他们的距离有多近,他甚至能感受到谷迢轻缓的呼吸,看清谷迢脖颈正搏动的青色血管。


    而华尔兹的基础舞步都被他耐心牵引着一一拆解,前进、横移、并步、旋回……


    他们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特殊的砖块上,避开那些锋利的攻击欲。无论是男步还是女步,梁绝都完全被谷迢掌握着所有节奏,他的两耳发热,大脑空空,能思考能看到的唯一,只剩那双始终在垂睫注视自己的金色眼睛,就连偶尔相贴时感受到的剧烈心跳都难以分辨究竟来源于谁。


    他们踩亮脚下的板块,掠过罗密欧与朱丽叶,掠过红与黑,掠过歌剧魅影,掠过仲夏夜之梦和第十二夜……那些戏剧角色的残影在余光中交错,相叠在一起时如同做了一个足够绮丽的幻梦,梦中只有爱意细水长流。


    舞曲中途,梁绝贴近谷迢,与他额头互抵,忍不住低声笑道:


    “……我真的没想到你还居然会跳华尔兹。”


    “以前在学校社团学过一点基础的,更复杂的就不会了。”


    谷迢牵住他的手,唇角仰起几分弧度,也轻声回答。


    旁观跳着舞即将过关的小情侣,其他人立即恍然大悟,纷纷对视一眼。


    “这个简单啊。”赛琳一把拉住阿尔杰,“走!”


    阿尔杰:“哦吼吼——”


    马枫搓了搓手,正喊着陆燕的名字回头,只见西祝章拉着张脸抱胸站在旁边,瞬间大失所望:


    “怎么是你,陆燕呢?”


    “人早就走了。”


    西祝章扬了扬下巴,只见陆燕已经单独跳着华尔兹踩稳砖块,轻快地通关一半。


    “我也观察着差不多了,咱俩来吧,我跳男步你跳女步,走!”


    马枫挣扎无果,惨叫着被拖走,听得地面上的旁观者们啧啧摇头。


    ……


    最后一舞即将结束,他们距离剧院魅影的头颅已经更近一步。


    “准备。”


    谷迢沉声说着,收紧手臂更用力地揽住梁绝的腰,抱起他开始旋转。


    他们旋转在起伏错落的戏剧角色之间,一秒,两秒,巨人的独眼紧盯着逼近的两人,只见他们近乎忘我地在舞曲中旋转。


    接着,梁绝忽然举起不知何时隐藏起的手臂,在人头交错之间,一把黑亮的手.枪被他紧握手中,枪口处流泻一抹辉光,瞄准了那只仅剩的眼睛,用力扣下扳机!


    砰——!


    砰——!


    砰——!


    旋转三圈,响起三声枪响。


    三枚子弹划过空气,轻而易举地贯穿瞄准线正中央,巨人的动作瞬间停滞,那独眼的颜色仿佛在红黄之间交错,速度越来越快,最终颓然熄灭。


    如被一下抽去了灵魂般,剧院魅影的头颅歪倒,整个半身开始一节一节坍塌,落在地面碎成飘散的粉末。


    手臂上的玩家们感受着愈发强烈的震动,急忙艰难地往低处跑去。


    队首的马枫脚下一个踩空,低头才发现裂缝已经以飞快的速度蔓延至此,眨眼间扩大,所有还在跑着的玩家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极速向下坠落。


    “我去——”


    陆燕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迎接撞击,就被人牢稳地接住。


    “没事吧?”孟一星把人放下来,顺口问了一句。


    “没事。”陆燕摆了摆手,“多谢孟队。”


    再看旁边,马枫和阿尔杰分别被米哈伊尔和HD接住。


    “我靠,得救了,谢谢米哈伊尔队长。”马枫捂着砰砰跳的心脏,有些腿软地站稳。


    米哈伊尔只是一摇头。


    而阿尔杰睁开一只眼,看见HD俯视下来的冷脸,立即换上绿茶似的语调,要往男人紧绷的怀里缩:


    “诶呀,谢谢HD队长救了人家~如果被查尔斯知道了,他不会吃醋吧~”


    HD瞬间脸色发绿,打从心底体会到一种难得的滋味名为“后悔”,急忙跟被烫到似的一松手,将还在装腔作势的阿尔杰丢进被砸出的深坑里,扭头就走。


    再远一点,东枝贺疾走几步猛抬头,看见天上西祝章逐渐逼近的脸,立马口嫌体正直地伸出手:


    “为什么偏偏要往我这边掉啊!”


    西祝章同样回以中指,叫得比踩了尾巴的猫还惨:


    “谁要你接啊啊快滚开——!!”


    梁绝跟谷迢接连落地,翻滚了几圈后才得以卸力。


    唯二做到了安静又靠谱地落地的两人并肩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抬头看向仍在混乱的人群。


    梁绝看了一会,忽然轻笑起来:“我跳得很开心,多谢谷迢老师的教导。”


    闻言,谷迢挑了挑眉,语气清闲道:


    “你学得也很快,梁绝同学。”


    第267章 第四天(2)


    深夜。1:50。


    街道终于恢复了平静,只留着两个深度不一的大坑,剧院的建筑碎片零散地落在地面上,一片狼藉。


    一群玩家们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着休息,听梁绝简单说明这次通话发生的变化。


    “婴儿哭声?难不成是——”


    正准备喝水的东枝贺动作一滞。


    “午夜凶铃·儿童版?”


    旁边几个人立即被噎住似的深吸一口气。孟一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


    谷迢坐在旁边两眼放空,折腾到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泛起大片抹不开的困意,打了个哈欠后,勉强拽回有些跑神的思绪: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一篇科幻短篇小说,大致是一群人聚一起聊天,分析出有个觉醒的人工智能要毁灭世界。”


    众人努力理解了一下这过于言简意赅的概括,一头雾水地陷入沉默。


    梁绝只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所以你觉得,我们目前的情况跟那篇故事类似吗?”


    同时,HD想着“来都来了”,随手将骰子往地上一滚。


    【教育:1/65.(大成功!)】


    于是,男人脑海深处响起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清脆喀嚓声,大成功的提示音仿佛一把钥匙插进大脑,拨动了齿轮铰链,那些他或许知道的信息忽然得到了更精准的理解,似水一般,流淌进他的海马区,一本或许被阅读过的书籍缓缓翻开,书页徐徐,定格在其中一页,那上面的字迹随着HD投以注视,倏而开始清晰——


    “请按F键?”


    似乎没想到一群人里面居然还有与他有同样阅读品味的人,谷迢闻声投来一个新鲜的眼神,整个人也精神了一点,略一点头:


    “对。阿瑟·克拉克的作品。”


    对上脑电波后,HD干脆对其他人简单解释:


    “那篇故事是一群电子工程师聊起一个凌晨时惊醒全世界的电话,并认为所有的电话系统组成了类似人脑的系统。简单来说是类似人工智能的东西产生了自我意识,而先前惊扰世界的电话,是它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这么一说,我也有了点印象,依稀记得看到过这本……的确跟我们的副本有相似之处。”


    梁绝盘腿坐着,右手肘支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竖起一根食指。


    “原来如此,午夜的电话其实是副本BOSS诞生的倒计时,第一天的沉默是因为祂仍在子宫里,第二天则学会了呼吸,第三天终于诞生,从而学会了哭泣。”


    西祝章吃着压缩饼干,忽然反应过来:“等会,BOSS现在已经出生了?”


    马枫道:“行,让它去跟我们的红衣小哥打架去吧,那么话说回来,原来之前在跟红衣战斗的不是BOSS,而是系统?”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梁绝叹了口气,“换句话说,祂跟系统有一战之力,而我们仍对祂所知甚少。”


    孟一星偏头:“有拉拢的可能性吗?”


    米哈伊尔:“我觉得够呛,祂帮我们肯定有别的目的。”


    听到这里,谷迢指尖抵在额头,回想起那只耶和华断手让他看到的景象,脑海中万千线缆交错汇聚,楼宇如森冷的墓碑,最中央那个胎儿般蜷缩的模糊人形……他掏出铭牌,摩挲着上面显示出的身份信息,仅有一行的任务简言回望着他,仍在向所有人发问。


    【你是“屠夫”。】


    【请问,该由什么定义生命、灵魂、自由以及爱?】


    正在谷迢思考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几下,他转过脸,看见梁绝有些关切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我还好。”


    谷迢的指尖敲了敲铭牌边缘,感受到它传来温润而凉的触感:


    “我比较在意这次的副本身份,为什么是屠夫?我们要杀掉的,难道真是已经诞生的BOSS吗?”


    梁绝眉眼微蹙了一下:“老实说我也有跟你一样的问题,而且我发现,每过一天,那些曾出现的建筑都消失不见,或许并不是表面上的被摧毁,再联系这座城市的时代背景……”


    他闭上嘴,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没说完的话音里有一种不能细究的寒意。


    谷迢移开视线,将手揽在梁绝的肩背上:“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目前的问题——”


    他们对话间,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现在几点了,为什么场景还没有发生变化?”


    1:58.


    1:59.


    2:00.


    凌晨,遥远处似乎终于有人想起了枯坐在街道上的玩家们,原本松弛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昏昏欲睡的几个人一睁眼,眸色清明神情警惕,直起身子,望向缓慢发生改变的路面。


    空气拧成橡皮擦,落在两个空目似的深坑上左右擦拭,具象的水泥块与沙土先是失去了颜色,再变为简略的线条,最后变成肉眼不可见的点消失。


    仅一个眨眼的功夫,深坑被填平,剧院的残骸也溶解在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庞大而高耸的建筑。


    它有足够灰厚的墙体,足够缄默的重量。


    它能令人们如朝圣般涌入,来往者皆紧闭双唇,形容敬仰。


    它是一条冗长的时间轴,环绕成圆既可以组成地球中所有存在过的生命,仅有的文明,以及所有生命的来路与归途。


    为首的谷迢率先踩上宽而厚的台阶,只听到有众多雏童声清脆而空灵的响起,由远及近,汇聚成无形的涟漪,千叠万叠,穿透所有人的身躯,涤荡心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只有最初的生命才能承载起历史的厚重。


    只有最不识忧苦的声音,才能有勇气念诵历史中的苍茫。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谷迢仰头,目光随之上抬,前廊高而宽敞,占据了视野中的所有天空,大门口更是高的可怕,伫立着两座高大的门兽,约莫十几米高,分别是一座口中叼球的石雕狮子,与一座握着法老杖的狮身人面像。


    黑暗波涛般淹没了它们的半身,两个都扭动脖颈,对向低头,俯视着所有打算进入博物馆的人,雕刻出的沟壑与部分曲线皆隐藏在阴影中,显得神情威严至极,却又冷气森森。


    再往上看,熟悉的霓虹色大字歪斜着拼凑——


    博物馆。


    一群人谨慎地停在门口。


    阿尔杰扒拉着米哈伊尔,探头探脑:“你们有看过《博物馆●妙夜》吗?我们进去不会遇到一整个博物馆的展品在对我们打招呼吧?”


    米哈伊尔把他扒拉下来。


    旁边西祝章的表情犹豫:“不至于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先跟我们对话的应该是这两个看门的。”


    听完他的话,其他人纷纷抬头看去,两个守门兽也给予毫不吝啬的回望,狮子嘴中的球始终卡在同一个部位,没有活气,也没有一丝毫的改变。


    梁绝举高了手,试探性地触碰狮子的下巴,属于石材冰凉厚重的触感由指尖传递而下,起码他真的确定了对方不是随时能行动的活物——就目前而言。


    “走了。”


    谷迢打量一圈周围,率先收回视线,拉住梁绝的手腕,不耐烦地往前进门,走得大步流星。


    众人纷纷跟上,将两座守门兽抛之脑后。


    直到那些纷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噶啦。”


    狮子含在口中的绣球才溜溜转动一圈。


    ……


    自动感应的大门徐徐打开,偌大的展馆内黑暗无比,当视线适应后,隐约可以看到近处几个庞大的轮廓。


    谷迢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式踩在博物馆光滑的地板上,紧接着视野下方,有萤火之辉倏而亮起,牵引着众人低头看去。


    以他们为起点,先从外围开始,不规律排列的光点接连亮起,伴随着臆想中的“咚咚”音,螺旋盘绕,缓慢又安稳地点亮展馆的地面,微弱的灯光调节完毕,让视野保持在足以看清脚下却看不清周边陈设的亮度。


    但借着光,人们成功看清了地板上的图案,这是一副巨大的、古老而厚重的天文图。以北极为圆心,绘制出三个同心圆,赤道、恒显隐圈、黄道、二十八宿分别囊括其中,上部是星图,而玩家脚踩的地方则是文字注解,字迹密密麻麻,乍一看像虬结的疤痕。


    再往前,还有两幅相比之下更简陋一些的星图,分别一副是黄底黑点,一副是黑底红字,都在散发着温和的光亮。


    没有什么危险的气味。


    谷迢往里走了几步,似有所感般抬起头,刹那洁白的星光点点,落入那双澄澈的金瞳中,漂亮而安静。


    整座博物馆有七层楼的构造,最远的天花板是一条浩瀚的银河,散发着如梦似幻的紫红微光,似白纱般飘渺而轻盈,一眼望不到头般无垠。


    陆燕忍不住感慨一声:“居然这么好看。”


    马枫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臂看了一会,继而收回视线,掏出自己的手电筒:


    “要不先看看附近都有啥吧,免得我们睡着了它们就忽然蹦起来。”


    动作快的其他人已经按亮了手电筒,几道人造光束亮起,扫落四周的浮尘。


    谷迢握着手电筒,扫荡的光柱正中倏而出现一只陶土色的鸮鹰,看起来格外厚重,两只眼部圆瞪,双腿粗重,与尾部一起支地。


    “……”


    他将光柱下移,看见介绍牌上写着:


    【陶鹰鼎】


    梁绝转头,手电筒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庄重威严的人像立在那里,双臂环抱,双手中空,天地人神,青铜纵目。


    【青铜大立人】


    他接着转动手腕,照亮了另一边墙面上的画作:“居然有这么多文物……”


    【清明上河图】


    其他的光束也纷纷往四处定格,除去数量最多的中国文物外,其余文明古国所残存的文物皆聚集于此。


    汉谟拉比法典、阿努比斯守护雕像、舞王湿婆……


    谷迢继续往里面走,手腕轻转,照亮展厅中间,那个最大的阴影——


    一颗蔚蓝色的球体伫立文明中央,7:3的水陆比,白色大气层。人们可以用诸多陈腔滥调称颂它是“生命的摇篮”,“人类的家园”,“宇宙中唯一的奇迹”。但不管怎么称赞,它始终安静地悬浮于此,荣辱不惊,随浩荡真空,进行一次次的自转公转。


    地球的展览台下,一位挽着头发的女性讲解员双手交叠放于腹前,戴着麦克风,如出厂流水线般标准的笑容。


    谷迢瞥见了她、它脖颈处微微闪烁的蓝色血管。


    而看见它,似乎就预见了未来注定不会消停的一天,于是谷迢转头说:


    “先别逛了,我要找个地方睡一觉。”


    旁边的梁绝一手插兜,听到这里时还没来得及回话,视线落在讲解员身上,瞳孔忽然微缩一瞬,动作瞬间警惕了起来。


    谷迢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什么,但仍然不想认命地转头看去,只见那名讲解员头颅偏转,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微笑道:


    “欢迎来到‘文明博物馆’,我是讲解员000号,接下来由我为诸位讲解馆内的每一件展品。”


    谷迢厌倦地闭上眼睛,甚至开始思考是否能直接拆毁它,一劳永逸的可能性。


    而留意到身边人的反应,梁绝忍不住笑,同时对讲解员点头:“你好,能否给我们一段休息的时间?”


    “很遗憾,你们的日程中并没有‘休息’这一选项,如果您感到疲倦,一楼展厅深处有一家咖啡窗口,您可以购买一杯咖啡提神。”


    讲解员的态度友善而亲切,转而看向旁边不掩疲倦的男人。


    “如果不喜欢咖啡,也有足够美味的甜品蛋糕供各位挑选。”


    谷迢半敛的眼皮略微一掀。


    “哦,居然还有咖啡。”


    梁绝拖长音,表情略有心动,接着看向身后聚集过来的其他人。


    “大家怎么说?”


    东枝贺挠了挠脖子:“还能怎么着,跟着它逛呗,然后去买杯咖啡。”


    西祝章比划了一下昏暗的周围:“没意见,但现在就开始?黑灯瞎火,逛博物馆?”


    “当然不是。”


    随着讲解员的轻声否认,有什么自动开启,啪嗒一声,四周的景象眨眼一亮,整个博物馆如同苏醒的巨兽,磨砂窗外是仍然深沉的夜色,但此刻展厅所有文物都已经清晰地一目了然。


    几枚落地灯自下而上亮起,聚焦之处,原本静止不动的地球雕塑缓慢地自转起来。


    讲解员的笑容可掬:“再次欢迎诸位来到‘文明博物馆’,相信通过我的讲解,大家会迎来一段难忘的博物馆之旅。”


    于是在弥深的夜色里,一群人跟着这位讲解员从一楼第一件展品开始看起。女声讲解听起来如教科书般刻板枯燥,有着流水潺潺的流畅、温和……且催眠。


    所有人恍惚间都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的学校课堂上,没想到哪一天,历史会跟难解的数学划上同等的符号。刚刚结束战斗的身躯、已经逐渐加深的夜色,都无一不宣告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劳,其中几个本就不擅长此科的人早就开始哈欠连天。


    梁绝饶有兴味地听着,直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他侧过头去,听见谷迢含糊不清地低声抱怨:


    “……下次,我绝对不会在莫名其妙的东西面前先开口说话。”


    ……


    他们跟着讲解员逛完整个一楼展厅后,终于得到解脱,近乎梦游般坐在咖啡厅外的椅子上休息。


    马枫惺忪地抹了把脸:“几点了?”


    西祝章机械地转达:“几点了?”


    赛琳:“几点了?”


    无人回答,大家只是沉默地喝咖啡和吃甜点,然后听到最后开始点单的谷迢对柜台后的机器人说:


    “来个巴斯克蛋糕……再来一杯热拿铁,多加糖多加奶不要咖啡谢谢。”


    咖啡机器人开始宕机。


    众人:。


    成功得到一杯晚安热牛奶之后,谷迢端着托盘转身,扫了一眼聚在一起的其他人,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走过去挨着梁绝坐下,再次环顾周围。


    讲解员这时开口:


    “免费的讲解现在就到这里,诸位旅客前往其他楼层之前,希望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马枫耳尖一动:“免费?”


    梁绝放下见底的杯子,先是习惯性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


    忽然,他蹙起眉。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仍在微笑的讲解员:“什么问题?”


    “如果是你们与那些复活的文明较量的话。”


    讲解员仍旧戴着微笑假面,端坐着问。


    “——谁会赢呢?”


    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询问里的深意,忽然听到瓷杯落地摔碎的脆响。


    啪!


    梁绝已经猛地站起了身。


    谷迢看向其他人,眸色凌厉而清醒,突兀地发问:


    “孟一星去哪了?”


    第268章 第四天(3)


    ——孟一星去哪了?


    有人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同行的伙伴竟无一人察觉。而就在谷迢厉声问出这句话时,前方突兀异响打破了一瞬凝滞的沉默。


    “嘎吱——”


    一声金属铰链运转的声响爆发,以要划破耳膜般的尖锐震荡空气,高鸣的频率与骤然沉重的气压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趴倒在地,骨肉与脏腑剧痛,狼狈地捂住双耳,以此来试图缓解如噩梦般攀附的痛楚。


    剧痛如针扎,大脑不堪其扰地放弃所有思考,只想挺过去,挺过这一阵,挺过这不知会持续多久的嗡鸣。


    在一节比一节强烈的音浪中,谷迢挣扎着立起半身,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睁开眼偏头,四周的景象都如被擦花的玻璃般模糊,所有人的身形混乱,表情都看不清晰,距离讲解员最近的梁绝已经跪倒在地面上,整个人蜷缩着,灯光晃在他的背脊上,像一块凝固的白颜料。


    再看前方,讲解员的脸开始融化,表皮融成蓝色的油脂,沿着银色金属制皮肤流下,她精准无比地转过头,与执着不肯低头的谷迢对视在一起。


    “总有一天……”


    讲解员的声音像万花筒般忽近忽远,一抹浓缩的莹蓝如巨鲸死亡时淌下的血泪。


    “古老的众神们会重新睁开眼睛。”


    下一瞬,最后一袭无可抵抗的音浪裹涌而来,金声玉振,耳边响起接二连三的倒地声,逐渐昏暗的视野前方,是梁绝身体一软,无力地往地面倒去的画面。


    唯一能依靠的地面开始旋转,带动头顶的银河跟着疯狂转动,有一种电梯即将抵达目的地前的失重感,虚幻厢体在径直上升的途中,谷迢听到耳边爆炸般充斥着各种声音。


    蝴蝶振翅,铁马冰河,世界的钟表旋转了第三圈后再次回到原点,三根指针重合,航天器喷出汹涌的尾焰,穿过大气层,穿过青铜面具巨大中空的眼部成功升天,收音机信号接收不良,调频只有顿挫的滋啦噪点,遥远处的电话亭似乎再次响起来电,黑暗中檀香飘出,钟声、诵经声与清脆木鱼交叠,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锵锵、金戈相击,唵嘛尼叭咪吽……


    叮咚!


    世界短暂地归于寂静,你甚至会为此感到一种解脱般的安心,遭到千锤百打的意识彻底软塌下来,缓缓沉入湿冷的深海中。


    谷迢闭着双眼,近乎下意识般抬手抚上心口处,在那处西装口袋里,一枚深红色的残缺硬币散发着微弱红光。


    在下沉的途中,他听到身后的海浪深处,有人轻声念着一句诗。声音温和而熟悉。


    如此遗憾、如此悲伤、如此怜悯般念着——


    “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


    ……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谷迢猛地回神,四周虚无的景象如得到了渲染般,倏而清晰起来,万象街头的玩家们来来往往,几个熟人隔着远远地对他摆手打了声招呼。


    “吓我一跳,从第七天副本回来之后,你总是在走神。”


    陈青石放下手,温和地笑了笑。


    “没有好好休息吗,谷迢队长?”


    这个称呼伴着某种违和感,导致谷迢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队长?”


    陈青石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一种情真意切的疑惑与不安,于是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


    “是啊?你不就是我们小队的队长,还是说你更喜欢我们叫你小谷老板?”


    谷迢只一昧地重复:“小谷老板?”


    违和感更甚。


    陈青石抿唇不语,只是表情变得更加担忧。


    而注意到两人的沉默,南千雪凑过来:“怎么了你们,不走了吗?”


    北百星扭头:“是啊,谷哥怎么了?你跟青石哥吵架了?”


    谷迢立即看他,指着自己:“叫我老大。”


    北百星:“……?谷哥你生病了?”


    男人绿眸里的疑惑与关心不像是伪装出来的,谷迢看了他一会,又问:“你还记得之前叫谁老大吗?”


    “嗯……”


    北百星跟南千雪对视一眼,似乎有什么喷薄欲出,但瞬间又消失不见,于是男生挠了挠头,“我哪有喊过别人老大?不都是从刚认识你就喊哥了吗?”


    “……算了。”


    谷迢放弃了纠结,接着问。


    “我们要去哪?”


    南千雪更是担忧地凑近:


    “迢哥你是不是太累了?你不是最近才从第七天副本回来,然后我们说要一起聚聚吗?大家都在酒馆里等着呢。”


    谷迢眉心紧蹙,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刚刚的一系列对话是为了什么,只是脑海深处有个空白的人形轮廓一掠而过,眨眼就消失得如同叛逆的错觉。


    “……只是有点犯困。”


    最终,谷迢什么也没说,拽了拽额头的眼罩,身体下意识地偏头看去,正如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已经达成习惯了一般看过去——


    但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一行人姗姗来迟,踏进酒馆,鼎沸的人声如同溅进油锅般热烈、欢腾,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酒水、果汁、气泡水、咖啡,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面食在沸锅里翻滚,各色炒菜端上桌,牛排滋啦作响,所有东西夹杂在一起飘出的香味。


    为首的谷迢将一切都视若无睹,抬眸往二楼看去。


    所有队长们都不知何故聚在栏杆边缘,纷纷俯视而下,与他望来的目光交接一瞬。


    这种缄默不语的威压感倏而扩散,震慑住了一楼闲散的玩家们,嘈杂的声音逐渐平息,其中几个没有上楼的队员们互相对视一眼,接连跟着站起身。


    原本热烈的气氛缓慢地紧绷,莫名开始变得剑拔穹张,飘来一丝风雨欲来的火药味。


    北百星皱起鼻尖:“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得跟要打架一样凝重啊。”


    谷迢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在意周遭的寂静,也没有在意队长们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自顾自往楼上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这是早已形成的习惯,前方有一道无形的轮廓牵引着他,直到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幻影消散无踪,独留谷迢一人沐浴在众人近距离的注视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于是谷迢一脸无精打采的困懒,掀了掀眼皮,说出的话更是冷到掉碴:


    “没事就别堵我的路。”


    “没事我们也不会找你。”


    孟一星率先打破沉默,双手抱胸,蹙眉问。


    “——主要是关于第七天副本的事情,你可以跟我们说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某个关键词,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从心底翻涌上来,谷迢默默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冷漠的眉眼间染上一丝阴郁。


    “忘了。”


    西祝章诧异道:“怎么忘了?”


    “我通关失败了。”


    谷迢说着绕开面前的几人,抬脚要往里面走。


    其他人被敷衍得一时间面面相觑。孟一星表情担忧,抿唇不语。HD早就注意到谷迢莫名开始活动身体的动作,拧眉没有说话,略微一抬手臂,将自己队友们挡在身后。


    “等等。”


    米哈伊尔伸手按住谷迢的肩膀,让他别走。


    “如果你失败了,早就不能再站在这儿跟我们说话了。”


    就在米哈伊尔的掌心搭上谷迢肩膀的瞬间,才忽然察觉到那人一直处于紧绷的肌肉与些微的颤抖。


    他的心头一突,念头还没来得及凝聚的下一秒,面前的谷迢猛然转身挣脱他的手,耳边忽地刮过一阵风声,衣领被巨力一把拉扯着往栏杆上撞去!


    “等等!”


    “你干什么!”


    “住手!”


    ……


    一时间耳边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惊叫,根本没人想到会有人在此动手,在已经数年没有产生过明显冲突的小酒馆里动手,霎时,好像有一种曾被谁维系过的和谐轰然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细缝。


    米哈伊尔半身摇摇欲坠,颇为危险地探出栏杆,他的下方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心脏在此刻猛地惊跳,灰瞳中充满惊愕——不是对于自身的境遇,而是对身前钳制着自己衣领,表情却剧烈动摇着的谷迢。


    就像最开始那样……看他掉下去吧。


    记忆翻涌着,眼前的场景与最初在哪次副本内,不断颠簸的卡车上的一幕重叠,此刻明明没有人说话,四周却都是充满指责的愤怒,对于副本的厌恶、对于莫名开始生死追逐的游戏的恐慌都如同宣泄般,径直着指向车厢外侧的年轻人。


    【他可是我们的队友,你害他死了!】


    ——他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欠了我们一条命,你得赔给我们!】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还是那样。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靠,大哥!!”


    “放开我们队长!”


    勒纳尔和索菲亚充满担忧的惊叫遥遥传来,原本待在二楼深处的队员们也循声全都聚在了队长的身后。


    咔。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响起,四周倏而静默。


    原本应禁止出现杀伤性武器的玩家休息区内,居然会有一把手枪真切地出现在谷迢手中,直指向身后的其他人,语气森冷,杀意弥漫:


    “再吵你们也跟他下去。”


    “你他妈疯了?!快去找——”


    孟一星怒喊着转头,潜意识认为应该有一个名字,某个原本应该排列好待命的发音在即将出口的那一秒忽然消失不见,余留空洞的回音。


    “找……”


    孟一星再次试探地念出一句,表情涌上焦躁的茫然。


    米哈伊尔对其他人摆了个没事的手势,随后看向谷迢。


    有无数错综复杂的情绪汇聚在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瞳中,浓黑的眼睫被冷汗浸得湿透,更多的还是呼之欲出的茫然与无措,以及后知后觉失去了什么的悲伤。


    ……这貌似是第一次见他有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


    米哈伊尔甚至莫名其妙地想着,同时用力捏住谷迢的手腕。


    似乎意外这人忽然有了动作,谷迢警觉地转头横来一眼,却听见米哈伊尔冷静地问:


    “——你想往里面走,是要找谁?”


    谷迢顿了顿,眸光刹那流转。


    “不管你要找谁,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米哈伊尔说。


    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已经不会有人再记得他了。


    除了你。


    可在这如同断头蜻蜓、蚍蜉撼树般条件反射似的无差别抵抗中,不存在的倒计时终于在寂静间归零,就连那人最后一抹残存的影像也被无情抹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包括你。


    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谷迢持枪的手臂缓缓垂下,将众人悬在喉咙眼的心脏安放回原位,还没等吁出一口气,下一秒,他却忽然重新抬起枪口,对准前方的孟一星扣下了扳机!


    “嘭——”


    猝不及防、大惊失色的情绪将所有人的表情涂成空白,孟一星紧盯着枪口,呼吸停滞——


    ……随后那把手枪里喷出一簇鲜艳而漂亮的五彩花束,几片娇嫩的花瓣飘荡着落地。


    米哈伊尔被谷迢一用力拽回来,直起身站稳后,看见众人介于“你他妈要干啥”和“我靠被耍了”之间的脸色,堪称精彩纷呈。


    “这儿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我还以为你们知道。”


    谷迢收起道具花束枪,一脸坦荡地看过来。


    “老天爷,我好想打他……”


    马枫夸张地捂住脸。


    孟一星额角的青筋直突:“特么,敢耍老子——”


    谷迢用这惊天动地、鸡犬不宁般的方式舒缓了一下自己暴躁的情绪。


    其他人才终于想起这人还有一个“最强孤狼玩家”的名号,都暂时不想再触他的霉头。


    于是只剩他独自坐在吧台中央。


    店员熟练又自然地为他端上一盘点心——三枚热气腾腾的红豆派,很显然是掐算着时间新鲜出炉。


    “我还什么都没点。”


    谷迢留意到这一违和之处,喊住了正打算走开的店员。


    “是谁要你们上的点心?”


    店员是酒馆专属的NPC,它耐心查询了一会,回答:“是一份旧订单,对方包揽了您每次来到这里的所有消费,并且每次都会自动为你订一份红豆派点心。”


    谷迢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是谁订的?那个人是谁?”


    店员再次查询了一会,才回答:


    “对方的名字已经被消去了,只有死亡的玩家才会被系统订单消去名字。但请放心,您的订单时限是永久有效,死亡亦不可解。”


    然后谷迢把这个NPC也暴打了一顿。


    整个二楼都噤若寒蝉。


    “哒。”


    一杯薄荷苦艾鸡尾酒打破了二楼凝固的沉默,被放在吧台上。


    谷迢余光瞥见东枝贺在旁边拉开椅子就坐,于是松开装死的NPC,任凭它生龙活虎地跑远,转头:


    “什么事。”


    “这该我们问你吧,谷迢小老……哥。”


    东枝贺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小老板”这一称呼的抗拒,从善如流地改口,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挑眉拽出队员当借口。


    “小花儿说你再揍下去就受伤了,那NPC铁皮做的,你一血肉之躯跟人家较啥劲,干脆来跟我聊聊,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谷迢低头瞥了一眼已经渗血的指节,随手一抹:“不碍事。”


    “那也别让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担心。”东枝贺端起自己的酒,对谷迢示意。


    “干杯?”


    谷迢默不哼声,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薄荷的清新弥漫在口腔里,凉爽感直蹿大脑,令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他看着没了一半的酒杯,突然道:“……你们应该关心的那个人不是我。”


    东枝贺掀起眼皮想了想:“不然还能是谁?”


    谷迢转过头,假装没有看到探头探脑偷听的其他人:


    “我忘了,忘了他的名字和他的样子,但我能确定的是我自己,包括我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任何一小队的队长,也不是构建玩家情报网的老板,我跟你们都没有熟到像现在这种能喝酒、能表达关心的程度……而我也不是独自一人进入的第七天。”


    “但很显然,我们失败了,只有我出来了。”


    谷迢说着,忽然听到自己的内心在反驳:谎话,其实你们成功了,或者说“他”,成功了,失败的只有你。


    于是一股汹涌的情绪涌上眼眶,氤氲成即将喷薄的热气。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少见且陌生的情绪,它让你惯常的、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倏而变得鲜活,变得不再那么遥远,就像一尊无悲无喜的陶瓷神像伸出指尖,才令旁人恍然察觉到,原来他也有真实的、亲切的、与你我无异的体温。


    谷迢闭了闭眼睛,额头青筋起伏了几下,最终趋于平复,在重新睁开双眼后,眼眶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双璀璨明亮如怒火升腾的金眸。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而整个酒馆里的其他人动作也跟着凝固,逐一消融在冷清的空气中,为其灌满重量,转为承托你背脊的地面。周围的景象逐渐消失,化为一场悬浮的泡影。


    重新恢复意识的谷迢低喘一声,大脑嗡鸣着,两耳之间还残存着讲解员那刺耳声音,连同不合时宜苏醒的噩梦一起,挑拨着他的神经。


    男人挣扎着翻身,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被十指相扣,牢牢紧握着。


    旁边是同样刚刚苏醒的梁绝,对方牵着他的手,扬起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留意到动静便松开手,低头看来,表情不掩担忧:


    “你还好吗,谷迢?”


    “没事。”谷迢坐起来,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做了个噩梦而已——我们在哪?”


    “不确定,但应该还在博物馆范围内。”


    梁绝起身半跪,也跟着缓了缓,继续说。


    “这附近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失散了。”


    谷迢放下手,这才有空去观察周围的景象。


    他们两个正处在一条过道中央,头顶的银河高而遥远,视野昏暗不清,黑暗沉沉压着,只能勉强看清有无数个镀金佛像,跌坐莲台,神情平静而庄严,带着工厂流水线般规整的姿势与数量,由远及近,陈列在过道两边。


    而道路的尽头,隐约泛着电子屏涣散在墙面上的微光。


    梁绝站起身,环顾一圈后,对谷迢伸出手,笑道:


    “你没事就好,我们得找到与大家汇合的办法,然后一起出去。”


    谷迢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拍去西装上的尘土,转瞬就调整好了状态,看向道路尽头的微光。


    “那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第269章 第四天(4)


    手边的残酒还剩一小杯底,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玻璃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安静地滑落。


    你听着身后传来其他队友的交谈声,似乎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于是你回头笑着聊了句什么,接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张口说了句话,似乎是某个邀请……


    其实你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在冷色调的灯光下,透过杯子扭曲的倒影,谷迢的身影模糊而孤独,他掀眸望来一眼,没有言语,而是将手中蓝绿色的冰酒一饮而尽,继而站起身,独自走进属于他的永夜。


    于是,原本淡淡飘在空气中,那道薄荷苦艾味也消失了。


    画面从边缘开始涣散,梦境开始坍塌,你仍然坐在空无一人的吧台前。有那么一瞬间,恍若错觉般的一瞬间,你似乎也体会切身到了谷迢的孤独。


    ……


    东枝贺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安静的展厅中央,天花板是遥远的星河,周围的灯光不亮也不暗,仅是一个让他能看清周围的程度。


    东枝贺一骨碌坐起身,回想起此前的梦,下意识抽了一口冷气,右手搭着脖颈摩挲几下,以此理清了一点思绪:


    “刚刚的梦是……”


    还没自语完,东枝贺忽然留意到近处也躺着一个阴影,顺势仔细看去,只见马枫趴在旁边,生死不知。


    “诶,醒醒!”


    东枝贺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马枫?马枫!”


    没拍两下,男人猛吸一口气,翻身睁眼,盯着天花板陷入沉默。


    “你没事吧?感觉咋样?”


    东枝贺探过脑袋,面露关怀智障的表情,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心。


    “你要是傻了,我不好跟张豪他们交代啊!枫叔!”


    马枫与他对视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开口:“……我靠,谷迢的脸色那么吓人,你居然还敢靠近。”


    “谷迢吓人?”


    东枝贺重复了一遍,忽然警觉地一眯眸:“难不成你也……”


    “我没有啊,你别胡说。”


    马枫立即一个翻滚,避开他的注视,坐起来打量四周。


    “这儿就咱俩?其他人呢?”


    “……”


    东枝贺无语半晌。


    “别装了叔,你也梦到了是吧。”


    马枫嘿嘿一笑,转瞬正色起来:


    “行吧,既然咱俩都梦到了,我估计其他人也更跑不了。”


    他们两个边聊边站起身,远处的墙壁上是一副巨大的红色野牛 ,这熟悉的壁画像小时美术课上困困欲睡之际瞄到的书本一角,是旧石器时代的遗产,被人用天然矿石与木炭,和着动物脂血所画。


    展厅一排玻璃柜里,摆着各种从石器时代保存至今的陶具与简陋的武器,囊括中外,每个展柜右下角都有一个说明它们昵称和来历的介绍。


    东枝贺回头,看见他们几米开外是那块半露天式咖啡厅,最靠外的一张桌子上,他跟马枫点了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正安置在那里。


    旁边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招牌,上面写着:


    【博物咖啡厅】


    二楼招牌:


    小黄油美式:第二杯半价!


    提拉米苏蛋糕,特价优惠。


    马枫走近,端起自己的那杯黄油美式抿一口,惊讶地发现冰块甚至还没怎么化:


    “看来我们在二楼,其他人总不能去别的楼层了吧?”


    “有可能。”


    东枝贺拿起自己那杯,转头看向咖啡厅直面的展厅尽头,那里几枚落地灯自下而上,阴恻恻照着一个约莫四米高的人首半狮半牛兽,头戴半米高的冠帽,身生双翼,五条长腿。


    这好像是古巴比伦文明的守护兽-拉玛苏?


    谢天谢地当时讲解员叨逼叨的时候,东枝贺在走神之际听了一嘴,不至于与它面面相觑,再看旁边,马枫已经拉开凳子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喝完手里的咖啡再走。


    反正也不着急,于是东枝贺在他旁边落座,面朝着展馆尽头的拉玛苏,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一口。照耀着拉玛苏的灯光逐渐变暗,没有被谁注意到。第二口。原本静止不动的双翼轻轻抖动几下。


    第三口,咖啡还剩一小口,杯底的冰块已经露出大半。东枝贺将杯子放回手中的托盘,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在寂静中响起,气流忽然凝滞一瞬。


    “嗯……?”


    男人似有所觉般抬眼,一张僵硬的人脸突然近在眼前,半狮半牛的身躯敛起双翼蹲踞着,与他的鞋尖仅剩一拳的距离。


    ……


    咕嘟。


    咕嘟。


    咕嘟咕嘟……


    在冰凉的池水涌进鼻腔的瞬间,西祝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周边的景象皆随着男人的清醒倏而清晰起来,并如塌陷般飞快下坠,挣扎中西祝章忽然意识到——这哪里是平地,分明是开满睡莲的黄昏水池,有着朦胧又鲜活的笔触,橙黄、鲜黄、朱砂被搅动成旋涡,不远处的睡莲仍然静止着,仿佛这里只是一副安静优美的油画。


    “我靠……?”


    西祝章呛出口中的湖水,第一反应是:“那咖啡有毒?”


    没等他细想,接着衣领被人猛地向外一拽,整个人从破裂的画布中成功脱出,跌倒在冰冷的地上。


    头顶的银河晃眼,天旋地转之间,西祝章挣扎着爬起来,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虽吊儿郎当,但显然松了一口气的轻挑男音:


    “诶呀,好险好险~差点就让你成为经典画作里的NPC了。”


    “阿尔杰?其他人呢?”


    西祝章说着抹了一把嘴,感觉手感不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手姹紫嫣红的颜料。一想到自己刚刚不慎喝进去的几口水,男人脸色也开始五彩缤纷起来。


    “没有诶,原本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呢,结果一转头,发现画框里有个人,眼看要在莫奈的睡莲池里被淹死了,于是为了避免这幅传世之作被玷污,人家就及时伸出援手啦~”


    阿尔杰笑着眨了眨眼睛,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圆镜子,对着阿尔杰一照。


    “说起这个,不如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简直是充满惊喜——”


    西祝章将信将疑地接过镜子,透过干净的镜面,男人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与自己猝然对视:


    “我靠!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阿尔杰疯狂大笑,一手捂着腹部,另一手啪啪拍着墙壁。


    西祝章不可置信地疯狂比对自己的发色,大概是刚从睡莲池里爬出来的原因,自己的发色五彩缤纷的同时,也变得像莫奈的笔触般朦胧清新。


    但是,西祝章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队友们的闲聊,廖玉玲跟夏千屈一唱一和似的说:


    “平时我的头发五颜六色,但当我生气时头发会变成红色,悲伤时头发会变成蓝色,害怕时头发会变成紫色……”


    过往的子弹贯穿西队的眉心,握着镜子石化的男人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就在西祝章怀疑自我的时候,阿尔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扭头,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的画作。


    这是一副巨大的布面油画,画家用极致变形与夸张的笔触,将战争时某个小镇惨遭屠杀的场景用以叠加、拼接、重组,构成了最为经典的立体主义画作——《格尔尼卡》。


    讲解员的声音在此刻恰到好处地被回忆起,阿尔杰表情诧异,在留意到画布鼓动一瞬的时候,就开始猛拍西祝章的肩膀:


    “喂喂喂,回神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得快点跑了!”


    “啊,啥?”


    西祝章循声回头。


    同时长廊处的灯光蓦地暗下来一度,两个人的身形顿时僵住,像有无形的力量一把扼住正在跳动的心脏,迫使他们只能屏息。


    灯光亮起。


    灯光暗下。


    亮起。


    暗下。


    亮。


    暗。


    亮。


    耳朵只听见一声似牛似马的长啸,眨眼再看,画布已空。


    格尔尼卡苍白的身躯里有无数个半人身躯挣扎着探出来,它抬起前两只蹄子,片刻悬空后噌然落地,朝两个呆滞的玩家飞奔而来,跑步声像极了战斗机掠过天空时发出的轰鸣。


    无形大手骤然消失,心脏终于得到解放,开始前所未有地猛烈跳动,驱使两人发出一声惨叫,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展览墙壁上的各种画作也逐渐变成了空白画布。


    西祝章打眼一瞥,他俩身后不知何时如百鬼夜行般追着各种画中人物,为首的格尔尼卡见他还胆敢回头,立即嘶鸣一声,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啊啊啊——!”


    展览厅里,两人被身后复活的画作追得不顾一切狂奔,自然没有留意到刚刚经过的一处露台咖啡厅,那立在桌边的招牌上写着:


    【博物咖啡厅】


    三楼招牌:


    生椰拿铁特价!


    加浓冰美式特价!


    ……


    即将碎散的梦境仍然吵嚷,雾尼的大嗓门还恋恋不舍地缠绕着,耳畔响起查尔斯略带担忧的低声询问:


    “HD,你要不要去跟谷迢聊一聊?”


    彼时的梦境里,HD沉默地抬起眼,看见谷迢背对众人独坐的背影,看他端起那杯薄荷苦艾酒一饮而尽。


    “……现在我们可能帮不了他。朗曼。”


    HD很清楚谷迢此刻的境遇,所以他只能说:


    “但希望我们会帮到他。”


    直到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散在空气里,都没有得到查尔斯温和的应答时,HD才忽然意识到周围其实没有任何人坐着,空荡荡的黑暗中只剩他自己,以及手中的半杯干马天尼。


    远天边则响起一记清脆的掷骰声响。


    【意志自动成功。】


    【调查员,你该醒了。】


    于是,HD干脆将杯中酒也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


    意识弥散的同时,灵魂也回归于肉身。


    男人的眼睫轻颤几下,缓缓睁开眼睛。他正仰面躺在冰凉的地上,视野上方伫立着一根玛雅蓝鹰图腾柱。


    HD站起身环顾四周,他独自一人,背后不远处是他们失散前所在的那家露天咖啡厅,招牌写着:


    【博物咖啡厅】


    四楼招牌:


    橙C美式特价!


    这一层的温度相对较高,HD脱下皮衣搭在椅背上,将霰.弹.枪挂在背后,顺手拿起自己没有喝完的橙C美式,转过身,面前是数米高的巨石阵,它散落在整个四楼的展厅,使HD看不清全貌。


    直觉告诉他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候着。


    但一旦深入就要迷路了。


    在喝完半杯美式的几分钟里,HD理清了思路,将空杯子放回桌子上,清点好子弹数量,将自己的手枪和匕首掏出来别在腰间以防万一,随即独自毅然迈进巨石阵中。


    男人走到岔路都丟掷骰子,三次皆幸运地成功,走在了正确的路上,于是巨石阵中那些属于玛雅文明的图腾柱也逐渐多了起来,红、白、蓝、黄,形态不一。HD抬头瞥了一眼,总感觉这些图腾就像蹲踞在柱顶沉默观看的石兽,大概等待高潮处会一致送来热烈的掌声。


    巨石阵已经走完最后一圈,HD简单一推断之后,眸底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将霰.弹.枪取下来握在手中,绕过面前阴暗的拐角处——


    最中央的祭坛白石如玉,承托着一条石头雕刻的巨蛇,绿羽蛇身,三米宽的头颅后飘着绚丽而纤长的羽冠。


    而似乎被闯入者惊醒,原本是石雕的身躯眨眼间灵动起来,那双紧闭的眼睑瞬间睁开,危险的竖瞳已然对准了木着脸站在入口处的男人。


    HD:…………


    这怎么打得过。


    ……


    赛琳一激灵,睁开眼,意识还沉在梦里。


    那时她与队长们并肩站在一起,低头看见谷迢踏进门槛时,就已经估摸出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孤僻、冷漠、不合群、棘手的刺、不会从流的叛逆者。


    可为什么在他们的印象里,却是这个人组建了流亡情报网?


    队长们无一例外地陷入沉默,结束了这一个在谷迢到来前还在讨论的话题。


    ……不过谷迢本身也没有隐瞒异常的打算。


    他没有隐瞒,却更混乱、更无助,处于比所有人要更难以挣脱的漩涡中,而这旋涡也正在逐步吞噬其他人。


    但最后,谷迢也只是将所有情绪都敛于沉默,打定了主意,决定独自往人群外走去,始终没有回头。


    彼时赛琳看着男人越来越远的背影,端起酒杯对他点了点,仰头一饮而尽后,笑着对其他人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合眼缘吧,我忽然很欣赏那个小子。”


    “……所以?”有人挑眉疑惑发问。


    “所以,如果哪天他需要帮忙——我会来的。”


    赛琳狡黠地眨了眨眼,她将汹涌的暗流彻底挑在明面上,目光掠过同样似有所觉的其他队长们。


    “唉。”


    最终,孟一星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


    ——也幸好,他孤绝、坚定、是棘手的刺,是如此叛逆的逆行者。


    意识到这是一次奇迹般的记忆回溯,赛琳收敛好思绪,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


    “既然醒了就别再躺着了。”


    “陆燕?”


    赛琳轻巧地站起,看见女人坐在几米远的咖啡椅上,手里拿着蓝莓蛋挞已经吃了一半,她身边的招牌上写着:


    【博物咖啡厅】


    苹果C美式半价!


    蓝莓蛋挞买一赠一!


    赛琳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的苹果美式。


    陆燕将另一个蛋挞推过来:“来一起吃。解决这个之后,我们在这附近逛逛看。”


    赛琳接过蛋挞,没有动,而是看向陆燕:“你梦到了吗?”


    陆燕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低应一声:“如果你是说在酒馆里看见谷迢殴打米哈伊尔队长和NPC的话。”


    “你怎么想?我记得你跟梁绝以前是老队友。”赛琳笑嘻嘻地托腮。


    “马枫说的吧?”得到赛琳的默认后,陆燕端着自己的苹C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叼住吸管含糊骂道,“那个大嘴巴。”


    沉默中,陆燕仰头看向天花板的银河。


    透过层叠黑暗,梁绝跟谷迢并肩向前走着,他们两旁是无数座镀金佛像,黑暗深处是斑斓的壁画,仙女衣袂云丝般飘扬,白骨在虚空中挥抓,黄泉碧落,旧血生花。


    “人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是面对猝不及防的生死。”


    陆燕一口气喝完,放下空杯子。


    “我倒能跟谷迢感同身受,这种不甘心、愤怒与悲伤是无论发生多少次都习惯不了的,为了能挽回某个人,哪怕倾山倒海都在所不惜。”


    她陷入沉默,又换上颇为无语的表情,继续说。


    “……他俩一个比一个偏执,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她们所处的楼层皆被古色金黄所笼罩,古埃及文明的壁画贴满墙壁,最前方是一个高大的王座,跨过几级高大的石阶,因为楼层的局限性,王座中央坐着一个男人的半身,上半身不翼而飞。


    王座的旁边,狼头人身的阿努比斯持着细手杖而立,鳄头狮身的阿穆特蹲踞着,张大嘴等待。两个守护神中间,是一个深黑色的天平。


    陆燕转换了话题,挨个指了指:“我貌似听那个讲解员说过,这三个分别是阿努比斯、阿穆特、以及冥王奥西里斯。”


    “好像是古埃及人死后想进入来世,要在地下世界接受冥王奥西里斯的审判,阿努比斯会把死者的心脏放在天平上,另一端则放着真理的羽毛,如果天平平衡,说明死者生前做事公正,如果不平衡,就说明死者生前作恶多端,那么他的心脏会被阿穆特吃掉。”


    赛琳吃蛋挞的动作一顿,猛抬头,表情震惊地像约好了大家一起挂科结果发现同学都在偷偷用功:


    “你们都听了!?难道只有我没有在听讲解员的话吗?!”


    “……”


    陆燕沉默一瞬,安慰道:“没事,说不定阿尔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呢,而且这不是常识吗……你怎么了?”


    她留意到赛琳忽然变得警惕起来的表情,也跟着转头看去——


    之前被她所指的其中两个守护兽一卡一顿地活动脖颈,逐寸从关节到四肢再到整个身躯,都变得灵动起来。


    阿努比斯走下展台,手中的权杖顶端对准了仍坐在椅子上的两人。


    “有点意思。”陆燕姿势都没怎么变,嗤笑一声。


    赛琳舔去沾到唇角的蓝莓酱:“祂真的要取走我们的心?”


    “你们老法国人平时就这么说话?”


    陆燕已经拔出了自己的短刀,刀锋磕在金属制的桌子上,留下极深的划痕,感受到主人的战意,雪白的锋刃发出一声如莺鸟般的嗡鸣。


    赛琳跟着站起身,表情无辜地摊了摊手:“只是没想到真被阿尔杰说中了。”


    阿努比斯握着手杖,胡狼状的头颅自屹然不动,注视着前方的两人。


    旗帜的猎猎破空声打破刹那沉寂,一杆颇有重量的银枪沉入女人伸出的手心中,被牢牢握紧,之后才响起赛琳略带抱怨的声音:


    “所以我决定诅咒他那边是最不消停的。”


    ……


    米哈伊尔是被冻醒的。


    他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窄小的空间,头顶悬空点着一枚燃烧大半的长明蜡烛。而不停漏风的前方是一块三角形的空门,时不时飘进几枚冰凉的雪花。


    米哈伊尔矮身从里面走出,回头才发现这是一个经典的俄式雕塑-哭泣的胜利者母亲。母亲身穿长袍,低头掩面痛哭,宽阔的展厅之间飞雪皑皑,凄凉悲壮。


    四周没有其他人,不远处的咖啡厅招牌写着:


    六楼招牌:


    伏特加美式特惠!


    咸口华夫饼买一赠一!


    米哈伊尔左右环顾一圈,在冷风中面不改色地扣上西装纽扣,前额稍长的棕褐色发丝扫落,有几缕落在他的眼角,有些发痒,忽然想起梦境里他对谷迢说出的那句话,在呼啸而来的风中毫无温度。


    ——不管你要找谁,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米哈伊尔驱散心底莫名的惆怅,轻呵出一团雾气,看到展厅内除雪之外,还有几个被关进玻璃柜的宇航服,以及足够破旧的航天器与导弹模型。


    他踩着雪往展厅深处走去,途中经过几株凋零的向日葵,一个巨大的猛犸象冰尸标本,几个以各种姿势定格的宇航服,它们戴着巨大而诡异的头盔,反光映出米哈伊尔经过的影子。


    而机械讲解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如影随形——


    人类首次提出使用火箭发射太空船的伟大构想,即来自于苏联科学家“康斯坦丁·齐奥尔夫斯基”。


    由此,人类的第一枚洲际导弹、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个撞击月球的航天器皆来自于此大国。人类脚踏实地的同时,也将野心勃勃的目光投向他们头顶的浩瀚星空。


    1961年,人类第一次登上太空,媒体不断闪烁灯光中,加加林挥手致意;在此后又过两年,1963年,人类第一位女性宇航员也独自步入太空;又过两年后,人类完成了在太空中的首次行走。


    倘若地球是人类这一族群的摇篮,那么如今,这个婴儿已经向着星辰大海迈出了摇摇欲坠的第一步。


    ……但是此刻,展厅中所剩的,只有那些过往的文明遗骨,它们永远留在永冬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送来雪、烈酒、与白桦的气息。


    唯一的活人将掌心落在宇航犬莱卡的模型头顶上,轻轻为它拂去落在上面的雪,似在怀念,也在默哀。


    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阵关节扭动的脆响。


    米哈伊尔猛地转头,目光定格在那几个戴着巨大头盔的宇航服上面,严肃地蹙起眉。


    第270章 第四天(5)


    博物馆。


    七楼。


    谷迢和梁绝并肩穿过寂静的长廊,他们的足音由远及近,从漫漶再到清晰。


    展厅大而空旷,他们站在入口处,首先往左看去,巨大的彩窗占据整个墙面,一座十字架居于正中央,热烈灿烂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经过玻璃的折射,在地板上印下一块一块斑斓似琉璃的色块。


    十字架下倒扣着一个直径六米,最顶高四米的氧气罐,里面铺着青翠绿草,斜倚枯枝,其中有数以千计的蝴蝶在之中飞舞,停歇,扇动翅膀扑下鳞粉,闪亮似点点星屑。


    他们两人走过去,新奇地看了一会。


    忽然梁绝拍了拍谷迢的手臂,指向其中一个正在晾晒翅膀的蝴蝶:


    “你快看。”


    谷迢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蝴蝶似乎被他们的视线惊扰,忽地飞走,融入一片纷纷的蝴蝶田之中,错眼就消失不见:


    “我没看清,是哪个?”


    “没有看清吗?有点可惜,我觉得那只蝴蝶的翅膀很像秋天的银杏叶。”


    梁绝的指尖往玻璃罩上轻轻敲了一下,惊起满地的蝴蝶飞起,边说边转头看去。


    彩窗折射的光被蝴蝶翕动的影子分割,变成一片一片交错晃动的五彩光斑,其中一片正巧落在谷迢的脸上,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就连眼睫都根根清晰,眼白近乎透明,鎏金色的眼珠在光中像溅落的太阳碎片。


    “……也像你的眼睛。”


    谷迢看着与自己一样被困囿同一片光里的梁绝,听清这话时,眸底掠过几分轻浅的笑意。


    “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始好奇了。”


    这样说着,他转头看了一会氧气罐中的蝴蝶,面容放松而平静,轻声开口说:


    “……只是我尝试找了一会,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梁绝还以为他在找自己说的金色蝴蝶,于是认真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的蝶翼:


    “是啊……我也找不到了。”


    但他的话音未落,耳畔却传来谷迢一声极轻的笑音:


    “我是在可惜这万千蝴蝶之中,竟然没有一只可以形容你的眼睛。”


    梁绝怔了一下,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所有沸腾的情绪一股脑涌入面部的毛细血管,蒸发出滚烫的热气,忍不住笑道:“这么会说话?”


    谷迢装作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与梁绝对视:


    “大概因为这是最真诚的有感而发。”


    于是在散漫的光束下、蝴蝶扇动的彩翼之间,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之后,两个人转头看去展厅里的其他陈设,初步判断出了这层基本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大杂烩,并且这些物品的摆放,都毫无章法与规律:


    帝王花被泡进福尔马林罐,沉在酒中的八音盒走调,金鱼溺死在马槽,巨大的灯架上摆满各种灯盏,色调从冷到暖,马赛克琉璃灯的花纹繁杂而绚丽,橙红色的鱼灯尾巴上翘,形态鲜活,滴水灯清透而明亮,像一颗颗正在融化的糖果……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在鱼灯前停了一会,上手摸摸鱼眼睛,又摸摸鱼尾巴。


    “我记得以前进过一个副本,里面也有这么多灯笼。”


    梁绝跟谷迢闲聊说起。


    “那些灯笼后期会复活,不会说话,只爱围着人转,但被转得久了就会瘦成皮包骨,像聊斋里被妖怪吸走精气的路人一样。”


    谷迢听完,收回摸着鱼灯的手,回答:“那还是不会动的灯最好。”


    “是啊。”梁绝对他眨了眨眼,“那我们再往前看看?”


    谷迢:“走。”


    于是他们走向不远处的屏风,它横跨过道,遮挡了后面的景象,只在一侧留出一条需要单人侧身才能挤过去的通道,而上面的浮世绘是一副晚樱飘落的盛景。


    谷迢率先侧身穿了过去,梁绝紧跟其后通过。


    两人站定后,各自环顾四周,屏风后空空荡荡,视野里能看到的只有三样:八寸的老式电视机、闪烁着雪花点的显示屏、正在运转的电冰箱。


    谷迢往电冰箱走去。


    梁绝则看向唯一亮着的显示屏,似乎感应到有人的靠近,显示屏的雪花点停止了闪烁,显示出一行莹绿的小字:


    【请输入密码:——】


    “密码?”


    梁绝一时间毫无头绪,谨慎起见,他没有乱动,而是转头看向摆在显示屏旁边的电视机,过去摆弄了一会。


    电视机通体漆黑,大小是一个成年人能够双手抱起,重量尚可,机盒顶端还弹出两根芽苗般的短天线。


    梁绝试图按键开机,这次很顺利,雪花点消失,静等几秒后,有细微的电流声爆开,随即类似开机的电路运转声嗡嗡响起,屏幕中央亮起一条电子细线,细线一分为二向屏幕上下两端滑去。


    最终,电视机上显示出了一副令人无力的彩电测试图案:最中央的圆球由彩色条纹与方块组成,周围几个方格则被黑白条纹分割。


    梁绝记得,这是小时候每到深夜打开电视时,经常出现的一副图案,它往往标志着:你该睡了。


    于是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手指摩挲着下面,按下了换台键。


    而下一幕中的画面,令梁绝湿润的瞳孔猛地缩紧。


    电冰箱在空旷的角落里,散发着温润圣洁般的光。


    谷迢围着它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前,伸手扒住了门框,视野下方一亮,引他垂睫瞥过去,只见电冰箱紧闭的门上浮现出一行鲜红的小字:


    【请回答:“我”是谁?】


    谷迢沉思了一会,没犹豫地敲出电子键盘,输入:


    【耿曙】


    整个冰箱门立即闪红,一个危险的叉号伴随着“噔噔”两声,一闪而过,标志着回答错误。


    谷迢眯了眯眸子,再次敲开键盘,试探地输入:


    【小渡】


    “噔噔”,又一个危险的深红红色叉号,同时问题下方弹出一行字:


    【答题限制还剩:1次。】


    “啧。”


    谷迢忍不住咋舌,终于想起珍惜机会,收手不再乱试,就在他放弃之后,电冰箱紧接着弹出一个新的弹窗:


    【是否带走此道具?】


    【是/否】


    “……”


    谷迢若有所思地点击“否”,抬头想去看梁绝正在做什么,同时呼唤他的名字。


    “梁绝?”


    没有回应——或者说梁绝没有听见他的呼唤。


    谷迢定眼看去,梁绝正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他,那身白西装也像融入了一片晃眼的空白之中,怀抱着一个正在闪烁画面的老式电视机,似乎对着屏幕中的画面发愣。


    于是谷迢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


    但听见他的询问,梁绝第一反应是将双臂收紧,试图挡住电视里的画面,同时含糊不清道:“没什么……”


    但这下意识的动作反而激起了谷迢的警觉,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眼皮开始狂跳不止,迅速伸手扳住电视机的边框,同时钳制住梁绝的右手腕,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沉声道:


    “——那你躲什么?”


    而出乎谷迢意料的是,梁绝也与他开始了角力,双手抱紧电视机,任凭手腕被拽得皮肉发红都不肯松手:


    “真的没什么,你别看……”


    一股莫名的预感扼住谷迢的喉咙,他忽然从梁绝的反应里猜到了什么,连带着动作都顿了顿,紧握他手腕的力道松懈了几分,喉结反复滚动几次,只是问出一句:


    “跟副本线索有关系吗,梁绝?”


    梁绝迟钝地抬头与他对视着,神情怔忪,眼眶微微泛红,低声说:“没有。”


    沉默之中,他又喃喃重复了一句:


    “没有……”


    “那……”


    谷迢闭了闭眼睛,挑出一个他本不想认为正确的答案。


    “跟我有关吗,梁绝?”


    意料之中的沉默。


    梁绝非常勉强地对他笑了笑,似乎从彼此的表情中意识到那拙劣的隐瞒已毫无效果,于是松开了双手,任由谷迢扳过电视机的屏幕。


    谷迢将电视机朝向他们两人之外的方向,并没有去看,而是仍然抬头与梁绝对视着:


    “……你希望我看到吗,梁绝?”


    梁绝的表情复杂,思路在矛盾中反复拉扯,最终在谷迢坦然与信任的注视中,放松了姿势,干脆扑倒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颈,低声回答:


    “不,我个人一点都不希望你看到。”


    “那就不看。我本来也没有多少兴趣。”


    谷迢收紧搂住他的手臂,将脸埋进梁绝的肩膀。


    他们给了彼此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似乎能从中汲取一些勇气,来驱散那些莫名涌上心底的软弱与不安。


    梁绝深吸一口气,混乱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一点,想到刚刚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缩了缩:


    “你想看的话……也可以,我之前只是有点激动,所以……”


    “跟我有关,能让你情绪起伏这么大的东西……”


    谷迢念叨一下,很快就确定了。


    “是那些轮回吗?”


    梁绝松开手与他对视,喉咙哽着,似乎有点说不出话,唇齿反复张合几下,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抱歉,我说不出来,也不是很清楚,你自己看吧。”


    谷迢观察着他的神色,判断出除了有点自闭之外,状态还尚可,于是也稍微放下心,将电视机的屏幕对向自己,定神看去。


    电视机中的画面因为过曝边缘泛着模糊的白光,第一眼看去,是无数座残缺不全的墓碑,它们有些还算完好,有些已经被削去了大半,上面的名字因为距离过远,实在看不清楚。


    而天空一侧不断飘来浓郁的黑烟,像一场战争终于结束,兵戈消声,万物止息,但硝烟未散。


    但硝烟永远不会散去,它是过曝的光中,唯一能证明时间正在流动的物体。


    画面正中央陷入了永远的静止,一个男人正靠着一座灰暗的墓碑,低垂着头,有血沿着脸庞滑落,滴答、滴答……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小滩血泊,但他的胸膛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凭风吹动几缕柔软的发丝,一副断裂的眼罩掉落在旁边,覆满残血与尘埃。


    谷迢盯着他看了一会,才从这幅陌生的画面中窥到一丝熟悉,顿时有些恍然——那个男人是死去的自己。


    接着,他将视线投向尸体旁边的墓碑,并缓慢地聚焦,以看清上面的名字,心脏似乎有所感应般加速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震得灵魂生疼,腥粘的苦涩感攀骨附髓。


    墓碑上只竖刻着两个熟悉的字:


    梁


    绝


    在看清墓碑的主人时,沉睡的记忆忽然翻了个身,掀起一阵迷蒙的尘埃漫过视野,谷迢想起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想起这是哪个周目了。


    只有这个周目他们曾那么和谐地并肩走过很多年,也只有这个周目,那个人才能够在死亡之后,奢侈地拥有一座冰冷的墓碑。


    二周目的时间即将走向终结,谷迢安静地靠在梁绝的墓碑边,就像一颗黯淡的星星挨着另一颗早已熄灭的星星。


    随即,镜头中的画面忽然上升,尸体和墓碑骤然缩小,周边的情况却逐渐放大,俨然一片横尸遍野,那些熟悉的面庞横七竖八,像被粗心扫落一地的玩具,全都无一例外地躺在猩红的血泊里,与记忆里笑颜爽朗,姿态闲适的众人形成迥然鲜明的反差,令谷迢的呼吸一滞。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沉默地盯着这些被定格的死亡看了一会,用了些力气才将视线从中抽离,转头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梁绝,没有说话。


    梁绝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他们的氛围不能再这么沉寂下去,于是晃了晃脑袋,说:


    “我还没怎么换过台,要不要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听到他的话,谷迢仿佛从噩梦般的记忆里挣脱出来,在他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一直紧绷的表情才些许松懈下来。


    “你就不担心后面的频道记录着我经历过的其他几个轮回?”


    话虽如此,谷迢还是按动换台键,后面几个频道都没有内容,一贯的雪花点与彩色测试图案。


    梁绝的心情复杂,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但神情坚定地说:


    “这也不失为一种与你一起面对的办法。”


    谷迢正按键换台的手指一顿,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同时手指没忍住再次下按,电视机内的光线倏而发生了变化——


    两人一齐低头看去,电视机的画面中呈现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哭脸。


    梁绝立即想到了什么:“这不是之前被系统戴在头上的面具表情吗?”


    “嗯。”


    谷迢同样有印象,继续按键,画面中接连闪过喜怒哀乐各种表情,随后越闪越快。


    梁绝被晃得眼花,于是惊愕地转头,与神情意外的谷迢对视:“……是你在按键吗?”


    “没有。”


    谷迢一手扶着电视机,摊开另一只早就被拿出来的手心示意,目光重新落回去之后,说出了一个更细思恐极的事实。


    “是这个电视机自己动了。”


    然后他们两人一本正经看着这个电视机表演了五分钟的变脸。


    谷迢受不了似的揉着太阳穴,最先宣布投降:“……我感觉这东西没有线索了。”


    “嗯,我也觉得。”


    梁绝拍了拍电视机的顶盖,接着看到新的弹窗冒出来,询问他:


    【是否带走此道具?】


    【是/否】


    “电冰箱那里也出现了这个提示。”谷迢见状说道。


    “原来如此,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梁绝点击“否”后,也收回视线,看向动作顿住的谷迢。


    “没有,有个密码,需要回答”我”是谁。”谷迢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喉咙,“我试了两次都失败了,我们现在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梁绝愣了一下,随即格外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好歹你帮我们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分别是什么?”


    “我第一次答了耿曙的名字,第二次是小渡,都不对。”


    谷迢眸色微凝,表情陷入沉思。


    “……难不成是我的思路错了?”


    “说起密码,这里的显示屏也需要。”


    梁绝拖过那面显示屏点了点,上面立即弹出熟悉的回答界面。


    “但这些是数字键盘,如果我没理解错,意思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是由数字组成。但我想了想,这副本里根本没有见过几次跟数字有关的谜题,难不成是我忽略了什么?”


    梁绝说着,表情也变得疑惑起来。


    “让我看看。”谷迢想了想,上手敲出键盘,“你试过有几位密码吗?”


    梁绝一摇头:“你来试试吧。”


    谷迢思考了一会,在毫无头绪之间抬手按了几个数字,在熟悉的回答错误叉号弹出时得到了答案:


    “这是一个三位数的密码。梁绝,你对什么三位数有印象?最好是跟耿曙有关的。”


    “三位数?生日吗?队长的生日是1月19日,正好是三位数,试试看?”


    梁绝探过脑袋,看谷迢如实输入后,再次显示了回答错误,同时提醒两位,他们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谷迢与梁绝面面相觑了一会,听他说:


    “是因为在剧院看到的那一场幻觉,让你认为这里的一切都跟耿曙队长有关吗?”


    “对。但是赛琳说那个红衣的模样像你和我的结合,或许跟我引发的游戏轮回有关。”


    谷迢答道。


    “所以第一次时,我先试了自己的生日。”


    “而且……虽然我现在也想不明白祂为什么执着变成人。”


    谷迢支着下巴。


    “但是将对自己有意义的数字设置为密码,基本是大部分人类的一种行为习惯。祂要学,就一定会学得彻底。”


    “有意义的数字……”


    梁绝屈起指节,自上而下地捋了捋自己的眉心,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正隐约呼之欲出,但只差最后一个关窍。


    “数字……跟系统有关……等等,我有了。”


    一丝电流般的灵光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梁绝的表情豁然开朗,看向已经敲出键盘准备输入的男人。


    “你试试“098”。”


    谷迢立即没犹豫地敲键输入,在0.1毫秒的微妙卡顿后,代表希望的绿色对勾瞬间轻巧地响起。


    【回答正确!】


    “为什么是这三个数字?”


    在缓慢开启的显示屏光亮里,谷迢这才诚实地发问。


    梁绝有些如释重负般对他笑了笑:


    “……因为你说对了,祂学人的确学得非常彻底,这组数字跟耿曙有关,也跟系统有关,而我……我本来应该忘了的,但是在女巫副本里,这组数字曾经出现过一次,正巧被我记了下来。”


    “——因为这是耿曙队长的游戏ID号码。”


    ……


    显示屏开始放映。


    不平稳的画面中充斥着模糊的残影,随即一片雪花飘过,镜头终于得到对焦,正在雪地中狂奔的男人似乎没有踩稳,滑了一个踉跄,原本的呼吸节奏骤然被打乱,接着空气中掠过一声锋利的爆破响,击中他身前的雪地,溅开一片肮脏的冰泥!


    谷迢眉头紧蹙,梁绝也同样认出了里面的人,惊讶地凑近:


    “米哈伊尔队长?他在被谁追杀?”


    米哈伊尔回头,犀利冰凉的灰瞳中映出后方影影绰绰的雪雾,五个宇航服行动缓慢地朝他逼近。


    与此同时,大脑中的警报在疯狂拉铃,有一个极具重量的东西踩着雪地,每一步都带着不可忽视的震荡,最先刺破迷雾的是一双锋利粗犷的尖牙,庞然大物身披厚重的深棕色皮毛,长鼻高举着,张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吼——!”


    再看下方,那五个宇航服纷纷给自己的气枪上膛,五根枪口直指向前方的米哈伊尔。


    扳机叩响后,血花登时四溅。


    画面在此刻骤然被切断,显示屏再次切换。


    更新的画面里充斥着埃及的金黄色,到处都是被砸断的石柱与壁画,旗枪猎猎,携着重若千斤的力气轰然与阿努比斯的权杖对击,再旁边,是陆燕轻巧地起跳,避开阿穆特袭来的巨大嘴巴,看它咬住一口厚重的石砖,猛一用力!


    “嘎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陆燕定眼一看,只见那块重达上百斤的石砖在阿穆特的嘴中,像一块柔软的华夫饼被碾得稀碎,碎渣稀里哗啦掉了满地。


    陆燕:“……吃东西还掉渣,在我们家那边是要被拿筷子敲手心的。”


    她们的状态看起来还算游刃有余,没等谷迢和梁绝放松表情,画面继续切换,上面显示着一个鲜红似血的偌大数字,旁边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注解:


    【敏捷:100/45(大失败!!)】


    硬吃了几发霰.弹的罪后,羽蛇神彻底竖起的半身阴影隐天蔽日,彻底覆盖住HD整个身影。


    HD惊觉不妙,转身跑开的同时一掷骰,忽然福至心灵般感到一股非常糟糕的预感,下一秒大失败的骰子音如约而至,巨大的阴影裹挟着狂风从右侧余光中杀到!


    在这瞬间中,HD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脑袋。


    轰——!


    羽蛇神一尾巴扇飞了刚逃出几米远的男人,他像一颗惨遭无情掷出的球,携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塌厚重如墙壁的巨石,在震耳欲聋的振荡中,最先遭受撞击的石头整个碎成几块,而HD仍然没有停下,整个人砸倒那排成一列的玛雅图腾后,才勉强撑住地面停住了翻滚。


    HD跪倒在摔成两截的玛雅图腾中央,发红的额角起伏着青筋,两眼黑一阵白一阵,听觉嗡嗡作响,血从他的鼻腔里流出,喉咙里似乎有什么要挣脱出来,他没忍住一张口,喷出一大滩扇形的血液。


    站起来……站起来……


    得挺过去……


    HD勉强从剧烈的疼痛中得以喘息,咽下口中残余的腥咸,用力擦去下巴滴落的血,恢复一部分的听觉忠诚地向主人传递窸窸窣窣的动静,岩层般坚硬的蛇腹碾倒那些排序规律的巨石阵,正蜿蜒地朝此爬来,似悠闲的君主,似掌握着压倒性力量的神祗。


    霰.弹.枪在翻滚的时候脱手而出,此刻正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不过几步的距离,在HD眼里竟然如此遥远,他放弃去够到的打算,而是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黑色手枪,娴熟地上膛。


    与此同时,一枚古铜色的旧硬币悄然浮现在他的掌心,被迅速反手藏起。


    显示屏的画面仍旧切换着,在看完这三层玩家的情况之后,谷迢和梁绝已经丧失留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的耐心,站起身立刻准备下去支援。


    他们转身的同时,忽然瞥见偌大的屏风后面,静静立着许多影子,有什么站在那里,不知暗自观察了两人多久。


    梁绝警觉地眯眸,唰地抽出自己的匕首。


    而谷迢往旁边挪了几步,透过被他们挤进来的过道往后看去,彩窗的光线照在深处时已经变得非常黯淡,但仍然映亮了那些物体的轮廓——


    原本应该在长廊两旁的镀金佛像们全都挤了进来,最近的几个已经呈罗汉的姿势叠在一起,眼见就要形成一道坚实厚重的佛墙。


    “嘁。”


    谷迢掏出火箭筒,正想喊梁绝让一下,余光忽然瞥见显示屏里的画面已经变迭,他的动作无法克制地顿住。


    而察觉到他的动作,梁绝也循着视线看去,只见画面掠过正在跟拉玛苏斗殴的东枝贺和马枫,掠过在一墙书法前点起火的西祝章和阿尔杰,定格在最开始的一楼上——


    地上的星图与屋顶的银河遥相呼应。灵动的青铜大立人身躯上泛着锈迹斑驳的光,布满战斗时留下的刻痕,正屈膝迈着马步,蓄力将手中的一杆尖枪从墙面上拔出来,枪身微颤,被雕出的凹痕里灌满滚烫的血液,锐利的枪锋浸润血光。


    原本被枪身穿透,整个被钉在墙上的男人失去支撑,缓缓滑坐,向下拖出一条结实的血痕,他的气息虚浮,已然是强穹之末。


    已经认出是谁的谷迢屏住呼吸,尚来冷静的表情充满阴郁。


    而梁绝觉得那个人过于熟悉,但那满身危险的血又过于陌生,他静静看了一会,终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画面中,青铜大立人将枪尖朝下,再次高高抬起手臂。


    男人的一只眼已经被血糊了个彻底,最后一只眼微睁着,视线越过银河向上看去,露出形似诀别般的苦笑。


    孟一星于无人之处,喃喃自语:


    “……这一辈子,真是够荒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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