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第七天(7)


    谷迢看着手上的话筒,正想将它重新挂回去,亭外的玻璃上忽然擦过一抹光,引起他的注意力,当谷迢转头看去,忽然发现梁绝不见了。


    不、不止是梁绝,一切都不见了,包括寂静的街道和黑暗中的建筑,它们全都如奶油般融化成斑斓五彩的灯光,万花筒般聚拢又分散,只有这座电话亭和处于其中的人幸免于溶解的命运。


    错愕中,谷迢的胸口倏而激烫,像被一枚烧得发红的烙铁猛痛心口,他面容扭曲一瞬,立即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着,捂上感到疼痛的地方,指尖隔着丝绒布料,隐约感受到那枚硬币碎片的轮廓。


    但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秒后感官中仅剩剧痛后的余韵。


    将话筒重重放回原位,谷迢额头布满冷汗,他再次按了按胸口,忽然抬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的景象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条崭新而陌生的街道重新出现,饱和度拉满的店铺招牌鳞次栉比,用来招揽顾客的音响大放着歌曲,忧郁流行的抒情曲和颇有节奏的上头广告词竟然能衔接得毫无违和。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的衣着靓丽,妆容和发型时兴。


    不知是不是谷迢的错觉,他甚至看见了几张在游戏里见过的熟面孔。


    而一位男人脑门上顶着眼罩,身穿价格不菲的黑西装,一脸严肃地站在大街上沉思,不论从样貌打扮还是气质上来看都非寻常人,应该出现在灯红酒绿的席宴里,而非地上还有滩污水的大街上。


    这种违和感已经为他明里暗里招来了不少视线,所有人在距离谷迢不到一米就绕着走开,顺便回头看一眼,用目光传达出一种“这人穿成这样是来走秀吗”的疑惑,以及“我靠这西装一看就贵得要死如果不小心碰了不会被讹吧?”的怀疑。


    当有人跃跃欲试地掏出手机时,谷迢敏锐地一转头,毫无情绪的目光如冰棱如利匕,刺得对方手一抖,忘关闪光灯的手机镜头一亮。


    但是自动留存在相册里的照片除了模糊的街道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路人掏出手机的同时,道路旁忽然窜出一道白影,毫不犹豫地抓住谷迢的小手臂,拉着他往街道前方跑。


    “梁绝?”


    谷迢立刻就认出了对方,于是顺着男人牵引,跟他一起逆着人流往前跑,街道上的人群纷纷为他们让行,他甚至在余光里甚至再次掠过几道眼熟的面孔。


    梁绝没有回话,一直将他牵出人潮,跑到冷清的十字路口时,他似乎还想继续跑,最后却不知为什么慢慢停了下来。


    谷迢这才猛地意识到刚刚热闹仅是短短一截,此刻被晓昏分割,整个陌生的城市即将入夜。


    “我的时间不多。”


    梁绝忽然松开手,回过身,目光落在谷迢身上时,眼里难以掩饰地掠过一抹惊艳和悲伤,但最终还是弯起唇,露出谷迢最熟悉的那抹微笑。


    “下次当你、或者说你们,再打电话后,如果重新来到这里,找到那个穿红冲锋衣的人……不过祂的出现要看运气,看来这一次,你的运气不太好。”


    谷迢在认出梁绝的一瞬间,尽量保持面不改色的皮囊下,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得如海上风暴,他的胸膛起伏几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


    “……你是……我第一周目的梁绝。”


    梁绝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穿,那双眼如被光束对准的琥珀般亮起,原本平静的语气里泛起几分惊喜:


    “这么明显就让你认出来了吗?我甚至穿着与我同样的衣服。”


    “因为……感觉,不一样。我也曾以为一样,直到你带我跑出人群。”


    谷迢凝视着站在昏沉阴影里的梁绝,半抬起一只手,于从一侧洒落的暖色辉光中垂睫,金眸中浸着很柔软、很温和的哀伤。


    “你收回了原本要触碰我掌心的指尖,而这一次的梁绝,他会坚定地牵住我。”


    一周目的梁绝细细端详他一会,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还是太胆小了,毕竟你也比最开始的时候变得温和了……那么多。”


    当着幽灵温柔的目光,谷迢略一点头,承认了那些改变,也咽下诸多未尽的苦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移开目光,看向边缘开始虚无的街道,才冷静地问: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梁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回答他的已然是陌生的声音:


    “因为这里是副本的幻象。”


    幽灵已经身躯透明,它轻飘飘地绕着谷迢转几圈,“只要是进入电话亭,成功拨通电话的任何人都会触发。”


    它绕着谷迢转了一圈,再一圈转回他面前时,已经变成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身躯,它的头部是一片色彩错乱的马赛克,用不知源自哪里的发声器官说话。


    “——我只是一个承载你遗憾的幻觉,但你的遗憾太多,于是我挑了最沉重的那个。”


    “太可惜了。”


    幽灵的声音里满是惋惜,再进一步是四溢的杀机。


    “你的潜意识居然在说那个人不会害你,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你再往前拉一步。”


    城市深处吹来一阵冰冷的狂风,它轻而易举地掀起幻象掩盖住的幕布,露出“梁绝”止步的身后阴影下,那极深极暗的幽冥。谷迢只要再往前一步,坠落后即可粉身碎骨。


    在幽灵围绕如风的细语中,幻象已然开始崩塌,男人再次闭上眼睛。


    “……明明再往前一步,我就可以杀死你了。”


    咚咚咚。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反手敲了几下。


    谷迢缓缓睁开眼,他全须全尾站在电话亭中央。


    此前在人群中狂奔时吹过衣角的风,一周目梁绝回首望来的侧脸都是一场幻象,那绿色的听筒仍然贴在脑侧,周围是夜色,是其他玩家们,是灯光洒落如一场微雪。


    米哈伊尔微弯腰,单手插兜正等在电话亭外,确认谷迢似乎回过神来,又对旁边的人说了声什么。


    谷迢将听筒重新放回原位,推门出去。


    迎面就是一场刺骨秋风,令他不禁伸手扣上几个西装纽扣,对看过来的其他人说:


    “我打完电话之后,进入了一场幻觉。”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


    阿尔杰:“WTF?”


    米哈伊尔更进一步确认:“什么样的幻觉?”


    “一个很热闹的城市街道。有个副本小BOSS会变成你遗憾的人,别跟着他走,不然会死。而且小BOSS透露了一个线索,进入幻象的话,要找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人。”


    谷迢简单说了一下。


    “顺便一提,接电话的是现实里某个时间段的我自己,但我猜重点是现实过往的某个时间段,如果你们拨电话,对方也有可能是对你们重要的人。”


    梁绝的眉心越蹙越紧。


    他身边的队长们陷入了一种不约而同的沉默。


    更清醒且理智的他们回想起各自心中的某个人或某些人,在晚风蓝夜中,开始斟酌究竟能不能承接住这份遗憾的重量。


    谷迢轻瞥一眼他们的沉默:


    “不敢打的话,我可以代替。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打一次。”


    这句形同挑衅的话一出,梁绝立即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再看旁边,队长们脸都绿了几个。


    “……瞧不起谁呢,打就打!正好硬币我们这儿还有一个,”东枝贺咧了咧嘴,扭头催促,“梁小老板,快拿出来。”


    梁绝将已经拆去包装盒的硬币递过来,表情也有些担心:“第二个要进去的人是谁?”


    “我。”


    米哈伊尔开口。


    “只是幻象而已,我见过很多次。”


    沉默寡言的俄罗斯人有着一看就充满安全感的背脊和气场,那银灰色的瞳孔居高临下扫过时,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暴风雪。


    而他拿起听筒,电话另一端响起的是一道温柔慈爱的女声:


    “喂……?”


    米哈伊尔的呼吸沉重一瞬,冷峻的眉眼刹那柔和下来,低声念道:“妈……”


    女声充满不解:“哦,米哈伊尔,你怎么在房间里还要给我打电话?”


    米哈伊尔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闭上眼,将一切化为略带哽咽的笑音:“没什么,妈,跟你开一个小玩笑。”


    “……亲爱的,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开小玩笑。而且你听起来,成熟了那么多,但我的儿子现在还是一个毛衣还需要妈妈补的小屁孩。可我又确信你就是我的孩子。”


    母亲的直觉来自血缘与爱,永远都无法被成功隐瞒。


    米哈伊尔这才真正笑了起来,他的指尖摩挲着话筒:“怎么会呢……妈,我永远爱你。一会见。”


    “嗯哼,宝贝儿,我也爱你。一会见。”


    米哈伊尔挂回电话,眼角忽然擦过一枚冰凉的雪花,雪花越来越多,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独自站在街道中看着这场温柔的大雪,人群与他擦肩而过。远处的幽灵幻化出死去的战友的轮廓,站在暖黄色的橱窗边对他招手呼唤。


    但男人屹然不动,隔着风雪,久久地凝视着战友的笑脸,最后长吁一口气,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却始终没有穿红色冲锋衣的影子。


    “……”


    但是幻象里的落雪唤醒了一段后知后觉的回忆。


    米哈伊尔想起记忆中,他的故乡大雪未停,忧郁的蓝调时刻里,屋内壁炉火烧得比太阳还要温暖。她戴着老花镜织围巾,客厅放着晚间新闻。空气里飘着烤菠萝派的味道。


    从大学放假到家不久的米哈伊尔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偷吃烤肉肠,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壁炉旁刚放下手机的母亲。


    她无知无觉,继续轻快地织着毛衣,看着新闻,又动作很快地擦了擦眼角。


    ……


    从电话亭里出来之后,米哈伊尔对其他人摇了摇头:“没有找到穿冲锋衣的人,说起来,为什么是红色冲锋衣?”


    孟一星抱胸,若有所思地看向梁绝:“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有所耳闻,但更详细的不是很清楚。”


    陆燕若有所思:“啊——是他。”


    其他曾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人都纷纷投来视线。


    赛琳比着打枪的手势:“哦,梁队,你还有小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马枫轻轻一锤手心:“我就说红色加冲锋衣这个搭配有点耳熟,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梧木栖说的是真的?”


    HD投来好奇而沉默的目光。


    “什么什么,什么真的假的?”阿尔杰搂着西祝章肩膀探头,“来跟我们讲讲,我还能回去拿点爆米花吗?”


    视线聚焦之处,侧身站在梁绝后面的谷迢半掩着嘴,状态散漫地打了个哈欠。


    梁绝收敛了一下情绪,看了一眼黑沉的天色,对他们笑了笑:


    “是的,不过我想现在是可以分享它的时候了。”


    第252章 第七天(8)


    影院里的大荧幕是时钟也是此处唯一的光源,人们历经一番波折后重新回到这里,时间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梁绝没有再坐回第一排,而是随意挑了个居中位置,队长们则在他和谷迢周围各自坐好。


    “我之前的队长耿曙,在游戏里最常见的穿搭就是红色冲锋衣。他是我们最早的那批精英玩家,也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跟流亡系统建立起联系的玩家,而这里也是他最后进入的副本。”


    梁绝靠着椅背端坐,十指交叉自然地垂放在腹间,与放松的姿势不同,他的表情则是反常态般阴暗。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梁绝沉默了一会,他的眸光闪烁着,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在队长死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多了一段空白——有人做了手脚,让我忘记了关于队长的事情。”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抹除得不是很彻底,以至于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帮助过我,但无论如何我都想不起他的样貌……不止是我,所有跟他同一批次的玩家甚至遗忘得比我更干净,更晚一点的新人们只能对他有个模糊的印象,以及一个空白的人形名字……直到现在也是。”


    梁绝将隐瞒多年的一段往事和盘托出时,原本压在心底的重量轻了些许,他在众人略显惊讶的注视下,敲了敲太阳穴,一抹安慰似的笑意从他那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


    “所以其实他才是那个最大胆的玩家,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走他曾想走、却没有走成的路。”


    原本神情恹恹的谷迢听到这里,立即掀起眼皮瞥来一眼。


    梁绝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并也将他们在一楼的所见所闻也一并托出:


    “那道录音也很可疑,我认为当时的队长在跟另一人对话,场景就是在这个副本里。”


    “听你的意思,耿曙牺牲在这里,最后还要被系统拿来作为这里的通关线索。”


    孟一星双手环抱,表情隐忍,努力平静道。


    “这跟侮辱有什么区别?”


    阿尔杰皮笑肉不笑,难得一次开口没有带着欠揍的上扬语调:“哎呀,说不定这是系统纪念特别玩家的一种方式呢。”


    赛琳略一点头,随即若有所思地继续说:“如果系统真的会习得人类所拥有的情感,我认为耿曙队长应该会占据极大份量,但是……”


    “但是这个可能性发生的前提是一种假设,我们不能赌这个假设,在副本NPC口中穿红色冲锋衣的人,究竟是不是耿队长,甚至有没有耿队长的意识,我们都要打个问号。”


    HD坐在梁绝后排,闻声冷静道。


    “更何况如果在耿曙死后,系统真的有了人类情感,那么想想这几年祂近乎于零的变化,那些游戏中死去的玩家们血还温热着,我的确无法信任祂,也无法相信这个可能性存在。”


    “现在重要的是怎么通关眼前的副本。”


    陆燕敲了敲椅子把手,眉心蹙着,将话题拽回来。


    “别忘了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进来的,甚至从上个副本里出来还没有两天,这很显然不对劲。”


    ……


    电影院内的氛围舒适极了,谷迢嗅着空气中残存的一丝爆米花甜味,撑着调整好一个不易被察觉到的姿势,单手托住下巴,继续参与这场他不发表意见的会议。


    他的眼皮如犹豫不决的帷幕,下降又拉开,如此几次反复后,众人的讨论声逐渐变轻,被围拢而来的黑暗拉扯得更远。


    雨声。


    雨声。


    雨声。


    这场雨不是早就结束了么?


    谷迢有些茫然地想着,重新睁开眼,空荡荡的影院里,上半截黑暗下半截座椅,鲜红色的皮垫仿佛巨人闭口后湿热的软舌。


    周围清冷得像除你之外空无一人……对,就是空无一人。


    雨声来自前方,大荧幕在梦里仍然能够正常运行,它亮起、播放,空气中浮沉着闪耀光尘,而你被从故事中移出,变成了第三人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一场灰暗的暴雨倾盆而下,冲刷走了一切的颜色,整片天、整座山、整条千万级长阶都像一副绝望的水墨画。


    镜头一转,电影中的谷迢从画面右侧出现,他淋着冰冷的雨,形容颓丧而疲惫,比谁都像丧家之犬,踏上台阶的第一级,跪在随石阶淌下的泥泞里,如此狼狈、如此悲伤地叩首。


    叩。


    叩。


    叩。


    ……


    一切都被淋得湿透,天地混浊一片,却只有那一双金色的眼瞳还能拥有着原本的颜色,在大雨中像两团金黄色的怒火。


    “我喜欢这段。”


    有“人”兀自发言,在影院里拖出空荡荡的回音——显然你的梦里忽然多了一位看客。


    谷迢立即绷起浑身肌肉,以随时会暴起的姿态,循声回过头,目光放向更高处,在投影仪那散漫的银白光束下,有人肩披红衣,翘腿坐在中央。


    祂坐在高处,仍然看不清真实面目,但谷迢注意到那头颅的轮廓并非圆形,以此证明如果将来面对面,对方不会是以全身人类的姿态。


    “你不打招呼就闯进我的梦里。”


    记忆遭到窥探,深感被冒犯的谷迢敲了敲扶手,语气不善地问。


    “是为了看这个?”


    对此,祂耐心地纠正道:“是你闯进了我的梦里,甚至擅自想用我的梦来为你的记忆打地基。这样是不对的,如果你闯入太久,就会被我吞噬。”


    这个东西的语气见鬼般平和,谷迢刚想冷讽两句,忽然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如鱼刺般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令他说不出什么更过分的话:


    “做梦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是什么东西,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


    “哦,我应该是一个幽灵。”对方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谷迢哼出一声笑:“应该?”


    那个东西继续说:“其实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珍贵的东西,而我需要你们帮我找到它。”


    祂用了“你们”,意思所指的不止是谷迢一人。


    谷迢接着问:“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梦到你?”


    “也许会,也许不会。”祂的手指抵在下巴上,这又是一个熟悉的姿势。


    “但不会有人像你一样特殊,如果生命是一条直线,而你则是一个回环,就像树木的横截面,四圈深浅不一的年轮。”


    荧幕上的大雨持久不竭,但整座墙面从边缘开始,正在逐渐变淡。


    谷迢瞥了一眼,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就算等我醒过来,真的找到了你所说的珍贵东西,到那时我怎么交给你,再睡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


    对方轻笑一声,在脑侧比出一个接听电话的手势,“我们还会再见的。”


    “而你,能留在我梦里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逐渐涣散的听觉里,祂似乎含糊着念出了某个名字,又好像没有。


    总之等谷迢从瞌睡中逐渐清醒过来时,队长们的讨论已经结束。


    他们皆是一言不发,各自的视线聚焦于沉默半天后,迷迷糊糊地放下手,伸了个懒腰的男人身上。


    “聊完了?”谷迢甚至还带了些朦胧的鼻音。


    孟一星无语地托腮:“我们刚刚讨论的东西你都没听进去吧。”


    谷迢下意识否认:“怎么会,我听完了你们的聊天。”


    “哟,那你说说。”


    孟一星挑了挑眉,一副“我要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我们最后聊什么了。”


    谷迢单手揉着颈侧,看向笑而不语的梁绝,又看了一圈在等他怎么回答的众人,于是提前掏出铭牌,淡定得一如先知:


    “我们最后会聊到被触发的新任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忽然感到自己铭牌开始抖动的众人:?


    【新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我所遗失的珍贵东西。】


    【第七天,观看完一段电影后,我脚步轻盈地走出这里。整个世界从边缘开始瓦解,那些曾为我的诞生而欢呼过的阴影颤抖着,直视我失去形状、正在融化的眼睛,在彻底湮灭之前问我:“你做了些什么?”。对此,我回答有人曾质问我犯下的罪过,并决绝地带走了曾与我约定过的东西,它重要到足以让我拥有极轻的空荡,陷入极深的迷途。】


    东枝贺看完之后,眼神清澈地放下铭牌,满脑子雾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到底要我们找啥?”


    赛琳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谜语人滚出流亡。”


    “你做梦梦见的?”米哈伊尔起身,手臂搭上谷迢的椅背问。


    谷迢在确认任务果然被触发之后,才放下铭牌点了点头:“红衣,错不了,具体什么样子我没看清,但我认为祂不是耿曙,祂甚至不是人类。”


    梁绝在旁边很轻地吁出一口气,谷迢瞥见了他那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


    孟一星蹙起眉,一脸棘手的表情:“那个东西,怎么还能入梦?”


    马枫耸肩,一摊手:“得,起码我们的疑问得到一个答案了,到时候见面如果聊得不愉快,甚至都用不着纠缠,该砸砸该轰轰就完事。”


    西祝章想了想:“那这个支线任务就先这样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很多线索。那接下来怎么办?我记得午夜也有个电话要接听,这个谁来?”


    梁绝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我来吧。”


    见有人已经自告奋勇,其他人也没有再争抢的打算,准备各自休息一会,等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安静了十分钟,谷迢忽然起身:“我要去二楼,梁绝,一起吗?”


    “嗯?可以。”梁绝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要去做什么?”


    谷迢往阿尔杰手边的爆米花桶上瞥了一眼,视线略带幽怨,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吃爆米花。”


    自从阿尔杰进来之后,爆米花的香气一直都在隐隐约约勾着谷迢的鼻尖,那甜蜜的奶油味道和玉米焦香甚至在打瞌睡时都紧紧包围着他。


    阿尔杰闻声一咧嘴:“我这里还有半桶呢,小考拉要不拿去吃?”


    “不。”


    谷迢立即冷酷拒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在阿尔杰“什么嘛居然这么嫌弃人家伤心了”的哀嚎声里,牵起梁绝就走。


    他们重新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梁绝看向走在前面的谷迢,忽然轻笑一声:“所以,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谷迢?”


    谷迢回头,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对梁绝的敏锐又多了一层认知,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先是否认:“没有。”


    梁绝的表情显然写着“我不信”,但还是回答:“嗯,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们先后踏上一二楼的转接处,谷迢放慢一步跟梁绝并肩,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再多问一问。”


    梁绝眼睛瞪大了一些,用伪装出来的惊讶看向他:“欸,不是你说没有吗?那我相信你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谷迢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


    等两个人走完后半截楼梯,终于是梁绝最先憋不住投降:“好吧,谷迢你这人有时候真没趣。”


    谷迢唇角的弧度扬起几分,一把搂住梁绝的腰将他拉近,贴在怀里:“就当是我没趣的赔罪吧,衣服上的丝绒你随便摸。”


    “你就想这么打发我?”


    梁绝嘴上说着,手已经非常诚实地贴上谷迢的胸膛,摩挲着西装的丝绒,一脸严肃地说。


    “我是不会屈服的——所以当时在楼下时,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太喜欢你当时说的那句话。”谷迢移开目光,直视着前方如实回答。


    “听起来就好像你把现在的一切,你所走过的路,得到的成绩都归功给了那个人。”


    闻言梁绝的手一顿,随即动作带上些安抚的意味拍了拍:“没有,我只是……”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谷迢打断了。


    “我们尊重耿曙的牺牲,但我们并不熟悉他。耿曙确实影响了你,但在所有人看来,真正把玩家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人还是你,梁绝。”


    “如果他活着,这个游戏也许会很好,也许会更坏,但事实上,让大家在命悬一线的那刻,去相信一定会有队友施以援手的人是你。你明白吗?”


    谷迢轻轻捏了一下梁绝的耳垂,低头与他对视,认真道。


    “……而我,在游戏循环的最后都会想,为什么不能干脆让我再回到18岁进入游戏的时候?那时我们会有个更正式的相见,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改变其他遗憾。人的确是很贪心的物种,以至于现在,我都觉得循环是让我与你重逢的时间变得太晚。”


    谷迢说完,金瞳都失落地黯淡了半分,盯着梁绝开始动摇的表情,继续往上面叠加情绪,并缓缓凑近。


    “导致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我所能改变的仅是过往残留的一点余波。”


    梁绝抿了抿唇,停下往游戏厅走的脚步,紧拽着谷迢的领口,张口尝试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声:“其实……刚开始我还蛮害怕的。”


    谷迢耐心地问:“害怕什么?”


    “我害怕很多。”


    梁绝笑一下,并偏移开视线,努力眨了眨眼睛,“当我意识到其他人关于耿曙队长的记忆都被抹去之后,害怕的情绪一直都在心底萦绕不散。”


    “我怕死、怕痛、怕受伤、怕失败……最初怕情报网无人问津,之后又怕那热闹仅是昙花一现,所有人的努力都徒劳无功,所以我为了逃避这种恐惧,才想要把一切都赌上,然后又装作对此无所畏惧。”


    谷迢安静地听完,按着梁绝后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低声说:“这就是你没有在他们面前说出来的话。”


    “……要是让我在队长们面前说出这些话,我会害羞到不敢见人的。”梁绝回搂住谷迢的腰,更用力地抱紧,“记得替我保密。”


    谷迢假装没听到他含糊的鼻音,但也没有放开拥抱的手:“你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我觉得其他队长不会介意。”


    话音刚落,他就被梁绝抬脸瞪了一眼,就立马严肃起来,认真回应:“好,这些话你只对我说就够了。”


    得到保证,梁绝这才从谷迢怀里挣脱出来,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会:“是我的错觉吗,你刚刚的语气怎么像在哄小孩?”


    谷迢抬起指尖蹭了蹭梁绝有些湿润的眼角,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小孩,是要跟我度过余生的人。”


    梁绝怔了怔,转眼看见谷迢金蜜色眼瞳中的柔情,疯狂克制住再次想亲上去的冲动,急忙抬手按住这张俊脸往旁边转去:


    “别看我了,我们磨蹭太久,爆米花就要糊了。”


    “爆米花不会糊的,梁绝。”谷迢牵着他边走边继续说,“就像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我不打算一口气把它们全都解决掉。”


    爆米花不会糊的。爆米花新鲜出炉,香气扑鼻,金黄酥脆,非常香甜。


    他们拿了足足四桶,回到影院内跟其他队长们分了分,又在吃过爆米花后,一起眯了一会,等被陆燕挨个喊醒,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深秋寒夜的冷风呼啸,轻而易举地驱走了尚未清醒的瞌睡虫,冻得几个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衣兜里取暖。


    马枫拉上拉链,带上羊毛绒帽子,感叹道:“真是美丽冻人啊,兄弟们,如果能重来,我就不要风度要温度了。”


    曾被羡慕过的米哈伊尔敞着怀,在呼啸寒风中面无表情:“……”


    两句插科打诨的功夫,第一天的时间终于走到末尾,置于午夜时分归零。


    就在00:00的瞬间,原本静静伫立的电话亭内忽然响起一串清脆响亮的铃声,一阵接一阵,一叠复一叠,路灯灯光似乎因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


    电话亭内,梁绝接起这则陌生来电,将听筒放在耳边:


    “喂……?”


    但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第253章 第六天(1)


    听筒里的声音寂静得像飘雪的深夜、温暖子宫、宇宙的黑暗区域。


    有什么汩汩流动起来,伴随有节奏的律动轻敲鼓膜,你伫立在冷风中,将听筒稍稍拿远一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脉搏和心跳。


    这一整条街的路灯如接触不良般闪烁六下,忽然同时熄灭。守在亭外的玩家们抬起头,忽然发现天空开始落雪。雪花一把一把,如细盐白沙,飘飘扬扬。


    “……这不是雪。”


    常居雪国的米哈伊尔伸出手接住几枚,看清了“雪花”中勾勒着无数线条,扭曲成各种形状,几秒后如泡沫般四散。


    “是马赛克。这里的天要塌了。”


    正如米哈伊尔所言,黑夜漏得像正在被刮滤杂质的筛网,马赛克越下越多,局促而冰冷的街道从远端开始被擦拭,擦去仅有的颜色,只剩拙劣的线条。


    “喂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太妙吧……”


    西祝章退后几步,转头看向脸色凝重的其他人。


    电话亭的门被忽地推开,从里面走出的梁绝脸色也有些严肃,他对众人一摇头:


    “通话没有回应。”


    谷迢看梁绝朝自己走了几步,随即脸色突变,他顺着视线回头,身后那座电影院建筑依旧隐没在黑暗里,但此刻看起来也不太平稳,就像正在经历一场只有它感知到的地震,霓虹色的大字剧烈颤抖着,像光茧孵化,壳上裂缝中射出千万道如梦似幻的光,倏而大亮!


    玩家们挡住刺眼的光线,朝彼此大叫着什么,但光不允许声音的存在,于是传入耳中的仅剩空虚。


    仅一须臾,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吵闹的喧嚷声如幕布垂落般包围而来。


    众人四顾看去,不知何时身处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里,高楼大厦耸然而立,巨大的广告牌上播放着鲜红十秒倒计时,那绚丽多彩的光芒逐渐聚拢向他们的脚下,铺成一条足够宽敞的大路,不知是谁先打头,所有人踩着光朝前方奔去,穿过那人流量最多的十字路口一起狂奔。


    “屠夫在这!”


    忽然后方传来一声大喊。


    队末的梁绝回头,与他们人数同等的机械人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像被游戏刷新出的角色一般,手持威力未知的枪械,并朝他们开枪。


    几束高流明的激光束从众人身边掠过,击中埋头看手机的路人时漾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


    “不是吧,怎么又是幻象?!”


    马枫头都大了,边跑边梗着脖子大喊,“我靠谷迢你的火箭炮呢!拿出来轰他丫的!”


    自然用不着他说。


    谷迢在机械人开枪之后,右手往虚空中用力一握,扭身回首的同时,拉拽出一个更冰冷无情的炮筒,扛在肩上,瞄准后方扣下扳机就是一炮!


    焰火轰然爆裂,被炸飞的残肢碎臂四处都是,与此同时倒计时也归零,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阵欢呼,一大片彩色气球升空,远处数道烟花腾空而起,在夜幕中噼啪绽放。


    赛琳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烟花,忽然说:“还有无人机!”


    如星图般的无人机在空中组成阵型,构出的数字模样却模糊不清。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味道,簇拥在周围的人们高举手机录像,或是垂头刷短视频。


    在这氛围中,梁绝嗅着陌生而熟悉的香气,猛地反应过来:“……难不成,这是在跨年?”


    这个认知也仅是使队长们的脚步一顿,却都没有停下。梁绝最后回头略带眷恋地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减速,继续踩着光路,与谷迢并肩狂奔。


    光路闪耀一瞬,广告招牌碎成无数块,从近及远起落参差不齐,字体是繁体,门口红蓝色灯箱在发廊店面上投出交错的光影,一勺滚烫的热油往前扑去,浇在葱花蒜末上,滋啦飘出大片爆香的白雾,大排档人头攒动,新鲜出炉的辣椒炒饭被装进白泡沫餐盒里,年轻而俊朗的小演员接过一份,夹着烟边走边吃。路边音响放着一曲熟悉的粤语歌《倩女幽魂》。


    东枝贺认出那位演员时,猛然激动:“我去!我要签名——”


    “那是幻象!没有名字给你签,快点走!”西祝章骂骂咧咧地把人推开。


    马枫环顾一圈,表情充满重返青春般的激动,他奔跑着,对几个同样新奇打量着的外国人们一展臂,大笑着介绍:


    “欢迎来到——中国香港!”


    那重重人影经过的橱窗里摆着几个垒砌在一起的复古电视机,里面放映的武打片刚播完,画面定格在大结局上。光碟封面上的女歌星有着最清冷立体的骨相,她画着张扬的眼线,那上挑的尾端融进大街小巷里,明黄色出租车从窄路间挤过,灰色电线杆纵横交错,古惑仔穿着破洞牛仔裤蹲在旁边抽烟,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呼吸般明灭,从飞机的舷窗向下望去,这里是一片灯火璀璨的英雄风云地。


    九十年代的香港浓缩成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众多耳熟能详的影视明星们笑容靓丽,如走马观花般被亡命徒们错过。


    玩家们顺着光路指引跳上站台,巨大的暴风雪席卷一切,一列崭新的火车停在站台前,守在车门前的男人身穿军装,满肩冰雪,五官立体深邃,卷翘的八字胡轻轻一抖,对他们示意上车。


    “这里通向哪里?”孟一星上车前问。


    男人的回答被风雪撕碎:“过去。”


    谷迢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已经确定这个男人来自何处,对方注意到视线,继而轻笑着向他颔首,同时火车拉响了第一声汽笛。


    来自未来的追兵们推开拥挤的人群向火车扑来,车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已然扣合紧实,轮毂转动,穿越莫测的暴风雪沿铁轨疾驰而去,车身上沾着安娜·卡列尼娜的鲜血。


    整个车厢内只有玩家们调整着呼吸面面相觑,车窗明净,外面白茫茫一片,他们还没有从繁华明媚的香港景象中缓过神来,视野倏地一黑,火车钻进漫长的隧道,隆隆声响与铁皮鼓动持续了整整几分钟,等火车钻出隧道时一片大亮,车外的景象已经变成飘着茫茫细雨的油绿色原野。


    谷迢站在窗边,梁绝与他并肩,站在车窗另一侧,看着外面一片绿意盎然,随后梁绝似有所觉般转头,看向表情平静的男人。


    而火车外那一片平静的原野,也顺着梁绝的视线如逆浪般倒伏向谷迢所站立着的方向,目光与无形之物,泛着棕色与金色的花丛星星点点,古典油画般忧郁的意境。


    “好吧,我们这是又闯入哪个电影里来了?”


    阿尔杰将金发向后撩了一把,跌坐进座椅里,拧起桌面上的一瓶水灌了一大半。


    谷迢迅速回答:“……是塔可夫斯基的电影。”


    米哈伊尔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对电影了解不多,不过谷迢是对的。”


    “厉害啊,小考拉居然知道这么多。”阿尔杰非常夸张地鼓起了掌。


    谷迢双手插兜,颇为矜持地一扬下巴,面上不显地瞥向梁绝,轻微挑了挑眉。


    梁绝非常顺利地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也跟着轻拍几下手掌,笑弯眉眼,表情诚挚又明媚地看着他,认真夸道:“没错,谷迢你太棒了,居然能马上就判断出来我们身处的电影!”


    等听够了之后,谷迢才一点头:“还行吧。”


    旁观完全程的赛琳露出姨母笑,顺便又怼了怼右手边的HD,压低声认真求解:“你跟朗曼平时是不是也这么相处?”


    HD:……?


    “首先,”男人略微迟钝地提醒道,“朗曼的名字只有我叫。”


    赛琳的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就在几句话之间,车窗外忽然下起阴沉的暴雨,像陀翁沾着墨水在羊皮纸上留下的冰冷笔触,众人的余光里瞥见一场大火,孤寂荒绿的旷野上,一座木屋正熊熊燃烧,弥漫着潮湿的丁香气味,炽烈的大火吞噬冷雨、蛀木、压垮房屋的骨架,一切在明亮的火光和散漫的雨中湮于飞灰,生锈的电线杆伫立远处,像一杆腐朽的十字架。


    接着,时间到了。


    车厢尾部紧闭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猛砸几下,坚韧的钢铁向内凸出巨大的弧形,震得所有人再度警惕地站起身。


    嘭!


    嘭!


    嘭!


    整个门板终于承受不住重击,从右上角震开一个口子,被一只金属手从外面抓住,轻而易举地往下按去,如同一张被揉皱的卡纸,布满皱痕,缩叠成一团。


    裹挟着冷雨凉风,数个机械人鱼贯而入的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恐怖的气压在前方酝酿,再抬头,校准好视野的正前方,金瞳男人独自站着,与愠怒的恶龙无异,那张森冷的脸上落着几滴雨水,将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过来,再次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机!


    火车在剧烈的震荡里缓慢地减速,梁绝注意到车头方向的门锁自动开启,他一手推着孟一星一手推着HD,大声提醒离门口最近的阿尔杰:


    “门锁开了!趁现在快出去!”


    阿尔杰往前跨几步,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有风从脚下呼啸而上,失重感亲昵地打起招呼,意识到不对劲,他睁开眼先骂了一句:


    "FUCK!"


    只有一节车厢的火车以风云为轨,行驰在万米高空之上,然而到站后乘客拒不下车,于是车厢内一股无形的斥力将所有人都毫不留情地挤撞出去,接着关上门拉响汽笛返航。


    高空上顿时骂声一片。


    谷迢面无表情地在空中抱胸,听着东枝贺和西祝章从头顶传来的骂声,莫名觉得这场景异常熟悉。


    真的很熟悉。


    随后,下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喇叭。


    众人低头看去,一辆明黄色的加长版敞篷跑车冲破云层,朝他们飞来,驾驶座的阿尔杰大声笑着,握着方向盘,在预估好距离后一个甩尾,如接住掉落的果子般接住了所有人。


    车体颠簸几下,跑车宣告满员,在躯体碰撞的闷响、后知后觉的痛呼声里,车灯大亮调头朝下飞去,车尾的排气管喷出一大片蓬勃的亮粉色烟雾,夹杂着无数碎散的蓝色玫瑰花瓣,耀眼得如一颗陨落的星星,穿越过湿凉的云层,下方赫然是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尽头又是一座繁华的都市。


    谷迢跟梁绝坐在最后排的两人座上。


    梁绝对阿尔杰的驾驶技术非常不放心,顺手拉过安全带给谷迢系上,同时后瞥,数根造型各异的魔杖从车身旁飞掠而过,眨眼就消失不见。


    跑车极速降落,贴近一辆同样在海面上疾驰的东方快车,与它并肩齐行。


    透过车窗,梁绝看向亮光的车厢内,与赫尔克里·波洛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对上视线,一位侦探端着一杯热巧克力,另一位侦探叼着烟斗,微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随后他们视线交错的间隙开始飘雪,东方快车拉响汽笛,从车头开始逐一消失在漫天雪雾中。


    “来看看吧,这是我们的侦探和魔法!噢耶——!”


    阿尔杰举起一只手肆意欢呼着,指尖夹着一片娇嫩的蓝色花瓣。


    副驾驶的赛琳戴上墨镜:“我算是明白了,该不会要我们闯完这这些电影场景?”


    “有可能,现在英国的场面结束了,还剩你和HD队长的吧?”


    第二排的孟一星搭腔,并跟旁边的西祝章对视一眼,同时往后看去。


    第三排的位置是米哈伊尔、东枝贺、HD,第四排的马枫抹去溅到脸上的海水,陆燕刚刚系好安全带。


    “总之……”


    最后一排的梁绝顶着狂风,出声道。


    “谷迢的火箭筒还剩最后一发,如果最后一发之后我们还没有结束这场奇妙的——额、旅途,我们就要跟追兵来一场战斗了。”


    “放心吧梁!就凭我的车技,要甩开追兵根本不成问题!”


    阿尔杰极度爽朗地一挥手,车头豚跃上海岸线,碾过粗粝的沙砾与松垮的木板,朝前方疾驰。


    此刻,暗沉的东方天光即将乍破,近处的树丛间凝着晨露,跑车穿过去,原本昏暗的视野倏而亮堂不少。


    晨曦中泛起淡薄的灰白色雾霭,一片辽阔的秋草地上,达西穿过薄雾走向远处的伊丽莎白,长风衣上沾着朝露。他们经过时,谷迢伸出手摘下一把白色野花递给梁绝。


    “这个我看过。”梁绝接过花笑道,“《傲慢与偏见》,当时在班里放映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都在为他们两个欢呼……”


    “请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心情是否还和四月一样。”


    达西的背影逐渐远去,梁绝看向谷迢,微冷的凉风吹起他们的发丝,他对谷迢复诵起那句台词。


    “我的心愿和情感依旧。如果,你的感觉改变的话,你把我的躯体和灵魂都占据了……我爱你。”


    梁绝再次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满对回应的期待。


    谷迢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只是轻笑着,紧紧握住梁绝的手,俯首轻吻一下手背,低声对答:


    “——你的手好冷。”


    米哈伊尔点起一根烟,也分了旁边的两人一根,挨个点上火之后,他们与风共享。


    烟雾飘散,跑车驶出原野,熟悉的光路再次出现,顺着他们的方向一路延伸不见尽头。


    众人视野里的景色变为暖黄,像是被打开了浸蜜的滤镜,街道两旁罗列的焰火飞得数米高,鼓点狂热而激烈,梵高笔下的星月夜铺在天际,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里,杀手莱昂裹着黑色长风衣,戴着针织帽和小圆墨镜,拎着两箱行李往前走,与他同行的女孩紧紧抱着一盆绿植,似有所觉般回头看来。


    赛琳笑着对她抛去一个热烈的飞吻,随后看向其他人,表情炫耀道:


    “这里是我们的浪漫之都!”


    街道另一面传来莫扎特的钢琴曲,于连唱着《荣耀向我俯首》在聚光灯下登场,他身后是举办宴会的红磨坊,浮华虚幻的内厅里觥筹交错,几个女郎正跳着康康舞,旋转玻璃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的女人红唇白齿,一头标志性的金色卷发和慵懒气质,肩颈的线条优美,眼波流转而惊艳,充满野性。她是碧姬·芭铎,与玛丽莲梦露并称为世界最性感的女人。


    他们坐车驶过充斥馥郁花香的巴黎街头,沿着宽阔的公路继续前行。


    在每个时代的衔接处,追兵们紧随其后,最后都被阿尔杰一脚油门,灵巧地甩得很远。


    再往前,好莱坞山如梦幻般出现在眼前,各式各样的都市出现在眼前,字母招牌亮起星星点点。


    奥斯卡的小金人尚未蒙尘,它在聚光灯中伫立着。


    超人从低空中飞过,红色披风飘摆,众多超级英雄们也与他们并肩后又分开,飞上远天化为闪闪发亮的星辰。


    高大的黑人在人群中用力拍起自己的手心,年轻的学生们站上课桌;黑白色默剧中卓别林摘下礼帽鞠躬,大雨里西装革履的男人勾着路灯大笑,随后时间跳跃到1968年,猿猴将骨棒往天空丢去,下落的瞬间变成一艘宇宙飞船。


    直到好莱坞的群星们逐渐远去,HD的表情也仍旧平静,蓝眸里映出不断变换的影像,他夹着半截香烟,唇齿间吁出一股轻渺的烟雾:


    “世界最初的光影之都。”


    那些影视如浮光掠影般被他们囫囵掠过,众多年代的作品如难得一见的珍宝般辉煌,追兵暂时被遗忘在脑后,光路两旁喷出无数绚丽多彩的丝带与气球。


    但随后从车头开始,顶盖变得模糊不清,边缘处再次下起熟悉的马赛克雪。


    阿尔杰最先发现这一异状:


    “嘿,朋友们,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话音未落,整辆疾驰中的跑车倏然解体,各个零件都碎成混乱的马赛克将他们彻底淹没,在刺耳的急刹车音中,光路走到尽头,如被拉闸般熄灭。


    整个世界只剩马赛克,和黑暗。


    电话挂断后的第二十九分钟。


    一簇蓬大的马赛克徐徐停在路边,蠕动了几下,如呕吐般将玩家们接连丢在地面上。


    谷迢躺在地上,眼睛反复闭上又睁开,天空在倾塌后重组完毕,一切恢复如常,他的意识仍然留在那璀璨无比的光影幻梦里,身体已经支撑起来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都怎么样?”


    梦醒时分如麻药过劲,如高速运转的洗衣机,如宿醉三天三夜后再次被猛灌伏特加的大脑。


    一时间没人应答。


    所有人的眉头都不约而同紧蹙,内心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如此单纯地悔恨痛苦。


    梁绝尝试站起后失败,他腿软了一瞬,在即将跌回地面时被谷迢扶住,忍着恶心捂住脑袋,哑声回答:


    “……有点晕。”


    “我靠我想吐——”


    马枫翻身平躺,捂着嘴咽回涌上喉咙的呕吐欲,疲惫地放下手。


    “现在不想了。”


    赛琳蹲成一团,摇了摇手示意还活着,陆燕扶着旁边的路灯,喘息几声,咬牙站直了身。


    孟一星扶了她一把,转头看向已经逐渐缓过来的其他人:“这是什么情况,幻觉的副作用?”


    HD撑着地站起来,青筋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太阳穴:“有可能,我们陷入幻象之前触发了什么?”


    西祝章坐在路面上:“是不是因为电话?如果被接听,就会陷入这种幻觉?”


    “不行,脑子转不太动了……还有点恶心……”阿尔杰眼冒金星,但还能拎出些许理智。


    “我们现在在哪?”


    一群人中症状尚轻的谷迢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回落身后。


    那座红色电话亭仍旧伫立在原地,而电影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黄红色文艺复兴式的建筑,屋顶是一整排音乐女神雕像,她们其中有人手持乐器吹奏,有的则优雅地向前倾身,俯视而下的眼神平静而神圣。


    从建筑底端向上亮起的几道雪白的灯光,起伏错落如音符,如圣歌。


    在女神的注视下,几级阶梯通往敞开的大门口,一个半米长的立体招牌站在旁边,依旧是霓虹色的字体,但已经换了别的字。


    众人仍处在晕眩的尾声中,忽然听见谷迢声音古怪地回答:


    “我们现在……在音乐厅门口。”


    第254章 第六天(2)


    音乐厅黑洞洞的门口处悄然卷出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它像变色龙为捕捉猎物伸出的舌头,流过冰凉的大理石地板,顺着台阶安静无害地淌下,舒展开来,最终停在谷迢脚边。


    谷迢的视线上移,厅堂巨大的窗台上伫立着的三座女神雕像,洁白而圣洁。接着他回头看了一圈,确认其他人的情况。


    令人几欲呕吐的眩晕感逐渐平息下来,如万花筒般旋转的影视残像恋恋不舍地脱离虹膜,化为脑海深处远去的涟漪。


    队长们调整好呼吸与心跳,接二连三地直起背脊,站在谷迢半步之遥的身后,与他一齐将目光投向前方。


    东枝贺双手插兜:“所以……怎么说?进去看看?”


    陆燕四顾:“周围也没有别的地方,只能进去了。”


    隐约中,谷迢再次察觉到有什么视线从高空中落下,他警觉地抬了抬眼皮,不是错觉,但找不到来源。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转而看向梁绝,见对方也是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彼此对视在一起。


    梁绝眨了眨眼:“你也感觉到了?”


    “嗯。”


    谷迢一点头,随即有些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眯起泛着生理泪花的眼角,“进去吧,我很困了。”


    在深秋冷风中,群星呼啸着,音乐厅外的人们应邀入场,穿过寂静的长廊,视线向下望去,乐池中静静摆放着一整个乐团的乐器,直面观众席的墙面上挂着一整排巨大的管风琴,肃穆庄重,安静威严。


    玩家四顾着周围环境,为首的谷迢目光落在指挥台上的一个机械人身上,他面向观众席,肌肤泛着水银般的光泽,静止不动,双眼紧闭,仿佛曲终散场的瞬间就陷入了沉眠状态。


    整个音乐厅万座空席,唯一一个机械人在弓身致谢。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约而同地绕着走了大半圈,在能够保证退路和良好视野的座位上陆续就座。


    东枝贺坐下的时候,经年已久的座椅因体重下压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音乐厅里分外刺耳。


    吱——


    其他人立即屏住呼吸,看向乐池中央,机械人毫无动静。等所有人都各自坐好,也仍然保持着原样。


    僵持了有一阵子后,谷迢率先放弃警惕:


    “先这样吧……等睡醒再说。”


    他说完,再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将眼罩下拉调整好一个合适的覆盖度,双臂抱胸往椅子上一靠,呼吸逐渐趋于平缓。


    还醒着的玩家们互相对视一下,简单商量完毕,留好守夜人员,很快也跟着睡了过去。


    尚且清醒的梁绝挨坐在谷迢旁边,他还有些睡不着。湿润温和的双眼在黑暗里微微闪烁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反复蜷握几下,仍然有几分不真实感。


    那绚丽多彩的幻象里,蓝天白云下,谷迢坐在敞篷跑车上,将手中的一捧白色野花递过来,并牵起梁绝的手背,俯首落下一吻,再抬起脸来时,那双金瞳里是难得放松的笑意。


    不可避免地,梁绝想起初入幻象时,看到的那一片铺天盖地的跨年烟花,追杀和异变来得太猝不及防,导致其他人匆匆一瞥而过,只有在一切安定下来之后,他才不受控制地想:


    “……如果这一幕是真实的投影呢?”


    所有人都在流亡中过得浑噩不明,殊不知此刻的现实世界,又该是今夕何夕。


    梁绝轻吁一口气,收拾好神游天外的思绪,表情不免染上些许哀伤的愁绪,刚放下手,旁边立即悄然覆上一道温热的掌心。


    “谷迢……?”


    他下意识念出对方的名字,转过头。


    默默握住他的男人没有松手的打算,就连眼都没有睁开,等真正确认握到了梁绝之后,才低声道:


    “晚安。”


    梁绝倾过身子,在黑暗中仔细描摹了一会谷迢的侧脸,眉心随之逐渐舒展,最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回应:


    “晚安,谷迢。”


    原来真的有人只需要道一声晚安,就能轻易驱散爱人眉眼间的忧色。


    ……


    电影院里的荧幕闪着雪花点,空气中充斥着爆米花的香气,可乐气泡在纸杯中咕嘟,袋装薯片被打开,一股原味马铃薯味道从后座往前飘出。


    梦境说:你又来了。


    谷迢睁开眼,表情颇为冷漠,他头也不回,向后座传来的喀嚓喀嚓声质问道:


    “不让我睡觉?”


    那个正在大嚼薯片的身影顿了顿,似乎感受到了谷迢语气中爆棚的怒气,祂才解释道:


    “怎么会,是因为你主动敲了门,于是梦境才欣然放你进来。不过放心吧,你不会有危险的……就目前来说。”


    谷迢没有回话,他靠在椅背上,看向前方正在播放起电影的大荧幕,昏黄的天际下,玉米田连成一片,父亲驱车离开时掀开副驾驶上的毯子,似乎在期盼女儿能再次从里面冒出头来,已成定局的命运在书架深处震荡着,他们都不知这一离去即是永别。


    “《星际穿越》——你在看这部电影?”


    谷迢念出了这部经典的名字,敲了敲手指尖,在飞船远去的火光中询问。


    “是的,这是一部非常经典的电影,你们人类总是喜欢说在冰冷的科技、社会中,爱能高于一切,超越一切。”


    幽灵用一种温和的口吻缓缓诉说着。


    “最后却只能陷入一场悲哀的循环,哪怕未来终于重逢,但那些失去的却无法真正回来。”


    祂的话音里似乎意有所指,但谷迢把它当成在放屁:“你一直都在这里看电影?”


    “是的。如果你们找不到钥匙,我就无法出去。”


    幽灵回答,“我出不去,就无法再次帮助你。”


    “再次?”谷迢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一点,立即笃定道。


    “听你的意思,我们曾经见过。”


    黑暗中响起幽灵的笑声。


    这场梦的流速跟现实完全不一样,只是这几句话的功夫,电影已经即将走进末尾,卡冈图雅黑洞像一只凝视着屏幕外的巨大眼睛,美而荒凉。


    幽灵叠起吃空的薯片包装袋:“因为你见证过我的诞生,与梦境之外的另一人一样。”


    “那些失去过的时间永不复返,循环也是,死亡也是。谷迢,你还有六天。”


    “下次见。”


    那道声音冷漠而干脆地切断,电影院的荧幕与座椅逐渐缩小,在脑海中远去……


    谷迢的意识逐渐回归躯体,揉着僵硬的脖子,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已经醒了很久的梁绝:“早。”


    “早啊。”


    梁绝打了声招呼,并塞来一个草莓奶油夹心面包,“吃个早饭,我们等会在音乐厅逛逛看。”


    谷迢接过面包,但没开动,而是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在众人之中出声说:“我好像又做了梦,那个幽灵对我说还有六天。”


    其他队长们的动作纷纷一顿。


    “六天?现在是我们进副本的第二天。”西祝章放下手里的泡面桶,“也就是说,这个副本的第七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这不是跟副本名称对应上了么!”


    他一拍手。


    赛琳叼着发圈扎头发,听到这里眉头一挑,跟陆燕对视一眼示意。


    “这么说来……”陆燕咬下一块压缩饼干,含糊道。


    “我们刚进副本的时候,捡到的传单上有线索,指的是一个新王即将诞生,来统治这座城市。它诞生的时间会不会是第七天?”


    “哦对啊,你们西方的耶稣还是基督传说,不就是神用七天创造世界吗?”孟一星想起了什么,“跟这个也有关?”


    “难怪这副本叫第七天呢,这一下子不就对上了吗?”


    如同被打通窍门,东枝贺立即一拍椅背。


    “就是说,主线任务是要我们在第七天到来的时候,把那个机器人的什劳子新王找出来宰了。没问题吧?”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求解,他们或坐或躺,泡面味飘荡在干净辉煌的音乐厅里,略有些违和。


    “应该是吧……?”马枫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有些不确定地应道。


    谷迢没有发言的打算,坐在旁边慢吞吞嚼着面包,奶油从他的微抿的唇角溢出些,随即被舌尖舔去。


    梁绝扫视一圈其他人,接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定格在乐池中央静止不动的机械人身上。


    那些没发言的人都拧紧了眉心,表情严肃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令他们的直觉欲言又止,却如被蒙了一层薄膜般,只差一个突破口。


    到底哪里不对劲……


    还是说根本没有问题,是他们想多了?


    “——不对,差点被误导。”


    阿尔杰的声音兀自响起,他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将披散下来的金发一把撩到脑后,并竖起一根食指。


    “是第六天,因为创世纪里,神在第六天创造人类,而第七天是休息日,那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也就是说……”孟一星若有所思地拖长音。


    “实则还剩五天。”HD接茬,他翘腿坐在椅子里,抛接住那两枚骰子,转过脸来,坚韧的五官棱角分明。


    “我们要在这几天里找出BOSS宰了它。”


    赛琳已经两三下绑好头发,跟她同步熟练解决发型问题的还有阿尔杰。


    听完队长们的讨论,陆燕刚好解决了压缩饼干,她拿纸擦了擦嘴,忽然留意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绝,看他端着泡面也不吃,于是问:


    “你在看什么呢,梁绝?”


    梁绝闻声看了她一眼,随即拿起叉子,同时对乐池中央扬了扬下巴,开口跟所有人说:


    “——那个指挥家的动作,好像变了。”


    第255章 第六天(3)


    就在梁绝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们的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嗡鸣。


    吱嗡——


    像有什么正式启动,震动一直传达到地面,齿轮和链条开始转动,从第一排开始,那些座椅逐渐下沉,被收敛进地板下的空间里,只留光滑的平面。


    等变化结束后,多出了一块能够容纳数十个人活动的空地,而空地最中央已经升起了一架崭新的钢琴。


    玩家们所处的地方没有受到波及,他们或站或坐,看着音乐厅华丽变完身。


    那寂静而巨大的乐池中央,机械人直起腰,转身,灯光落在他金属制皮肤上泛着银光,双臂高抬,举起指挥棒,往空中一个轻点。


    东枝贺不由得端正坐起来,惊疑不定地低声向其他人求解:“等等,它是要演奏吗?演奏?这儿只有它一个人吧?它打算怎么演?”


    被询问的其他人也与他有着同样的疑问,一时间没人接住他的话茬。


    谷迢甚至姿势都没有怎么改变,他垂睫看向场上。


    那些无主的乐器在机械人指挥下竟然自己演奏起来,琴弦与琴弓振动时像灵活的骨节和红蓝血管,单簧管的按键在半空中起落,空气穿过哨片,第一小提琴组、第二小提琴组、低音提琴——乐曲悲怆,像幽暗的深夜,凝结夜露的花园,古典电影演到最悲伤最激烈的高潮。


    唯一违和的只有空气中的泡面味道,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将面桶往椅子下的阴影里藏了藏。


    米哈伊尔有些震惊地看过去,他显然听出了这首曲子,但眸光闪烁着,声音仍有些不确定:


    “柴可夫斯基……?”


    他们怀着警惕心听了好一会,四周无动静,机械人只顾着指挥,唯有音乐流动。


    梁绝的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他侧过头,只见谷迢表情闲适,手指正搭在扶手上,随节拍悄然挥动着,留意到他的视线,头略微一歪,金瞳中的流光积聚成一点:


    “很好听。你也听听。”


    “你能听出来是柴可夫斯基的哪部作品吗?”


    梁绝忽然福至心灵,凑近谷迢耳边低声问。


    男人闻声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瞬,示意梁绝再凑近一点。


    梁绝不疑有他,又挨近了谷迢一点,与他肩膀挨着肩膀,感受着谷迢呼吸时的气息轻轻拂过额角与耳垂。


    谷迢轻吻一口他的鬓角,随即面不改色逗人:“我不知道。”


    梁绝没反应过来,先点头后顿住:“嗯,你不……嗯?!”


    梁绝旁边的孟一星:“……”


    而孟一星的右手边,马枫把嘴一撅,开始学:“就是为了过副本走流程~”


    猝不及防被翻旧账,孟一星立即握拳往旁边一锤,然后在马枫的痛呼声中,装作后知后觉地揉着拳头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手滑。”


    “看出来有什么在操控那些乐器了吗?”东枝贺偏头问。


    HD手里握着侦查成功的骰子,略微一摇头:“没有,但我倾向于没有什么在操控那些乐器,中间的指挥家是关键。”


    音乐怎会需要操纵者?音乐在成谱的那一刻即已诞生。它永恒地在另一个维度中颂唱、演奏着,直至大江东去,生命凋亡,文明衰落都不会停止。在这个颓败荒芜的国度里,只有一个机器人在独自指挥着一整个宏大的乐团,而人类则是作为观众落座。


    指挥棒随节奏挥舞,音符飞向最低处的间歇,但从未停止,慢板、快板、4/5拍圆舞曲……空拍间隙,指挥家忽然转身,手臂有力地一挥,指挥棒遥遥指向观众席远端,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玩家们。


    刹那,平和的曲子立即杀意四溅。


    所有人在察觉身下的座椅生寒,近乎同时起身,只见无数把闪亮的刀刃从椅面下、椅背里刺出,远看像刺猬也像结了一片冰晶,飘散出来的凉意令人有一种不可多想的心悸。


    “呜啊好险好险。”


    跟与平日无异的悠闲语调不同,阿尔杰捂着小手臂,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但凡慢一点,我的手臂都该被捅穿了吧?”


    “都这个时候了……”


    西祝章也把自己手上的血往裤面抹,表情无语。


    “你还在说什么风凉话。”


    梁绝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环顾四周,这些利刃弹出的速度太快太突然,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受了点皮外伤。


    “再慢一点,我们都成筛子了。”


    只有谷迢是在场中唯一毫发无损的人,他单手插兜,一边说着,一边弹了弹椅子上的刀刃,引发一阵微不可闻的振荡与嗡鸣。


    音乐又翻过一个小高潮,这次不是名家名曲,而是充满杀意的即兴。


    那些静止不动的刀刃颤抖愈发激烈,瞬间像被发射的子弹飞了出去,拉拽出座椅下连接着尾端的锁链,牢牢锁定住下方的玩家们,颇有灵性地调转方向,狠戾地刺来!


    “我去!”


    惊呼声此起彼伏,而能容纳玩家们活动的范围只有座椅之间窄小的过道。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轻盈地起跳,单手撑着前排的椅背跨越而过,动作幅度过大,导致无数血珠飞溅出来,在半空中反射刀锋的冷光。


    那持续不断的杀意如芒刺背,在追逐中众人被迫往陷阱一样的空地逼近。


    谷迢抽出了不归刃,挥臂劈断了横扫过来的一把刀,折坠的嗡鸣叮当作响,其他人也抽出了各自的武器——大多也都是趁手的冷兵器。


    音乐奏响的时刻,最适合暗杀或谋杀。当帷幕拉开,整个会场都是舞台,冷兵器刺入皮肉,鲜血流成玛瑙,机械在指挥乐器杀人,乐声悲怆。


    反抗者的冷兵器与施虐者的冷兵器相切,碰撞出的脆响、就连枪声也像一记钟鼓鸣,全都和谐地融进奔流不息的交响乐里。


    在这即兴的最后一小节尾端,谷迢率先踩上空地,下一刻整片场地亮起银白色的光,他低头甚至能看到彩色的摩尔纹。


    摩尔纹颤抖一瞬,竟跃出地面,纹浪如音乐泛起的声波,朝谷迢奔涌而来,距离他最近最高的浪尖上,无数银针泛着刺目的寒光。


    但男人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仍然执着迈大步狂奔,那双如鹰隼般坚定的金瞳牢牢锁定着指挥台上的机械,不归刃湛蓝的刀面溅着灯光,刹那反射如昂贵的宝石火彩。


    慢了几步跟上来的梁绝见状,手中的匕首顷刻消散,接着一条长鞭甩碎虚空赫然出现,黑柄蓝鞭,鞭节衔接处像鱼的脊椎,挥落时带出的风声恰似重叠的海浪,呜咽的哭音。


    【A级道具:海哭鞭】


    【一条长鞭。与不归刃配对。取自同一片海的遗骸,任何喜悦与悲伤都融进这一片亘古不变的海浪中。】


    “新娘夜夜听海哭,海中尽是不归人。”


    梁绝牢牢握住冰凉的柄端,用力向前横甩过去,长鞭如海浪,越过谷迢的头顶向前,与摩尔纹浪噌然对撞、融合、吞噬、断裂、下坠,万千虚幻的银针卸势后坠落如一场赛博星雨消散,绊不住谷迢的脚步,更伤不到他。


    梁绝收回长鞭,远远看谷迢两三步跃上指挥台,不归刃的刀锋闪亮,直直朝那颗头颅捅去!


    不归刃的刀尖在毫厘之距堪堪停下,谷迢的瞳孔逐寸缩紧,他咬紧牙关再次用力往下怼,音乐声却轰然变大,声浪无形,无可阻挡,一把将他从指挥台上掀飞出去,撞进跟上来的梁绝怀里,连带着被砸出去,视野天转地旋几秒后骤然被截停——


    是后方及时赶来的孟一星和米哈伊尔联手,接住了差点摔进刀片堆的两人。


    米哈伊尔放下梁绝,上下扫了两人一眼。


    “没事吧?”孟一星将谷迢扶稳,“怎么回事?”


    “不知道。”谷迢握紧不归刃,用力一擦脸颊,像要擦去什么阴暗的情绪。


    “但它有类似防护罩的东西,用普通的武器打不破。”


    谷迢说着,已经收起不归刃,准备掏出火箭筒,刚握住把手时又顿了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放弃了动作。


    “算了。”他在持续不断的音乐声里拽了拽眼罩,“先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梁绝在旁边整理着袖口,显然是察觉到了他刚刚的犹豫,用眼神抛来疑问。


    “威力太大,我担心会被反弹,并且波及到其他人。”谷迢淡定道,“也有可能会摧毁一些线索。”


    “所以说——”


    四人身后响起赛琳的喘息声,他们回头看去,刚刚一直没有搭茬的其他人已经非常迅速地了结了残局,曾追着他们不放的白刀尽数断裂,安静地躺在几个队长们的脚下,就在西祝章持起镰刀一劈,最后一条铁链断成两截落下后,场面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但恢复平静的代价是,所有人身上都受了不少细碎的伤。


    原本没有被收起的数排座椅则已经被齐齐割头,就连幸存的也多了几个巨大的窟窿,如狂风过境般,堪比废墟凌乱。


    赛琳跨过半张椅子,径直往空地靠近,继续道:“有没有可能跟音乐有关系?”


    “我猜也是。”梁绝跟着点头。


    米哈伊尔隔了一排座位伸出手,将赛琳一把提溜进空地里,随即看了一眼乐池,又看向空地中央的钢琴,问:


    “把那些乐器都砸了?或者是——”


    “或者是去钢琴那里看看。”


    谷迢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一架安静的钢琴上,忽然转头,问已经聚集过来的队长们。


    “以防万一,你们谁会弹钢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阿尔杰率先举手:“我会我会~”


    陆燕抱胸敲敲指尖,没有举手,但也开口:“我也会,钢琴而已,我报过兴趣班。”


    谷迢略一点头,随后看向没打算参与这个话题的梁绝,轻轻挑眉,直视着他说:“我也会一点简单的。”


    接收到他的视线,梁绝听完后忍不住勾唇轻笑一下,顺手拍了拍谷迢的腰:“好,我现在知道你全能了,所以你们要去弹琴?”


    谷迢点了点头:“既然这里是音乐厅,我认为破局点也是音乐,所有乐器都被那个机械人指挥着,只有钢琴没被弹奏,我们去试试看,再不行就把乐池炸了。”


    “那就去试试看。”梁绝说,“趁现在,音乐停下的间隙,我们去弹奏钢琴吧。”


    先前那场即兴的杀人乐早已结束,指挥乐团陷入一种寂静中,机械人也没有动作,只有玩家们站在空地边缘,地面的摩尔纹如水波缓缓漾过。


    讨论完毕后,众人谨慎地走到三角钢琴边缘,直到最后一人站定,他们身上的铭牌再次颤动起来,显示触发了新的支线任务:


    【新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谁为我欢呼】


    【第六天,我听完这一首钢琴曲,确认整个宇宙都在为我的诞生而欢呼。】


    有灯光自上而下,落在那优雅的琴身上,琴键黑白分明,一张展开的琴谱立在上面。谷迢走近了一看,乐谱没有标题,只有最单纯的五线谱和音符。


    “哦,这个简单,之前我在家练最多的就是这个。”


    陆燕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先来试试?”


    阿尔杰非常绅士地一伸手:“请。”


    陆燕在钢琴前就坐,郑重地敲下第一个琴键,众人听着琴音从生疏到熟练,陆燕的十指流畅飞舞,琴键起伏,也根据这熟悉的音乐推断出了这首曲的真正名字。


    “生日快乐歌?”


    马枫刚脱口而出,忽然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首?”


    “还能因为什么。”东枝贺一撇嘴,“跟副本BOSS有关呗,人家快出生了,我们不得给它祝贺一下。”


    马枫接茬:“我们家有个禁忌是提前祝人家生日快乐,因为这是在咒他早点死。”


    西祝章在旁边拍掌:“这太适合了,陆燕快多弹几遍!不为别的,我就爱听点钢琴曲!”


    “这确实该多弹几遍。”


    陆燕边弹边说,“我这边出现一个任务界面,它说一共要演奏四次才算成功,但我预感不会这么顺利。”


    她的话音刚落,任务界面正式揭露在所有人眼前:


    【谁为我欢呼:弹奏“生日快乐歌”四次,且不中断。】


    【任务奖励:硬币X2。】


    谷迢的目光在“不中断”上面停滞了一瞬,接着场地上异变陡生——


    一切正如陆燕所料。


    原本静止不动的机械人再次举起了指挥棒,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开始奏响,声音很快从浑厚变为明亮。


    这次并非即兴,所有人都听出了急板的前调,皆猛地转头,最经典、最蓬勃宏大的第四乐章就此将临,独唱、重唱、人声合唱逐一从墙壁深处的音响中震出,令灵魂雀跃和震撼的音乐震荡肺腑。


    他们脚下的空地瞬间如陷入最激荡的海啸中起伏,只有钢琴所处的一小块场地不为所动,陆燕额角滴下冷汗,努力试图在强烈的音乐干扰中找回浅薄的音调。


    摩尔纹浪再次席卷而来,浪中这次藏着无数把锐利的尖刀!


    所有人在躲避之间被迫散开,只听见隔着很远传来阿尔杰的大喊:


    “用生日快乐歌跟欢乐颂对打?我们疯了吗!”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等下次的演奏间歇再弹!”


    梁绝刚回应完,头顶被人用力往下一按,谷迢带他堪堪避过一个横划过来的刀尖:“小心。”


    “不行啊!别想着下次了!”陆燕略微崩溃地大声回应。


    “现在我这里忽然出现了倒计时!甚至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我们失败就拿不到奖励了!”


    众人纷纷向钢琴处定睛一看,果然有一个致命的鲜红色半透明倒计时,显示他们的时间此刻还剩五分钟。


    所有人的想法在一瞬间,就都达到了异常暴躁而默契的统一:


    “——我靠啊!这副本又在坑人!”


    第256章 第六天(4)


    辉煌庄重的音乐厅内,机器沉醉在交响乐里,形如癫妄,乐池中众多乐器奏鸣,琴弦与乐声如浪。


    ——字面意思上的“浪”。


    摩尔纹浪此起彼伏,众人在招架中还要时刻警惕着空地周边不断回旋的锁链尖刀。


    “……发现了没。”


    孟一星站在空地边缘,转向其他人。


    “这些刀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而且——”


    谷迢面无表情地横起不归刃,手臂有力而迅速地上下挥动,一边后退一边挡飞朝自己袭来的刀尖。动作轻盈又利落。


    他弹飞一把,接踵而至的还有紧随其后的无数把。


    “看来有人被针对了。”


    马枫笑嘻嘻地接茬,手中烟管再次喷出一条白雾,将其牢稳地定格。


    “怎么一直都这么招仇恨啊谷迢小哥,可见BOSS对你爱得深沉。”


    谷迢手一抖,一把刀抵上不归刃的刀面,立即以一种曲折的角度被弹飞,直直向马枫冲来。


    “我去!”


    马枫脸皮一绷,就地侧身,长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


    “好险好险。”


    阿尔杰笑嘻嘻路过:“这就是嘴贱的代价,被小考拉记仇了吧~”


    HD一把揪住阿尔杰弯腰躲开横空飞来的浪尖,并飞快地在空隙间给霰.弹.枪换弹:“你话也太多。”


    另一边,细密的纹浪甩向陆燕所在的位置,她的余光瞥见了飞快逼近的闪亮浪尖,脑子空白一瞬,但仍然咬牙没动,黑白琴键飞舞,原本不过几分钟的歌竟然也如此漫长。


    梁绝上前几步,海哭鞭再次被用力挥出,与长鞭近乎同步的还有赛琳飞跃过去的背影,挥舞的旗帜与噌亮的枪尖掠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形,将纹浪直直切成两半。


    于是摩尔纹浪如被礁石分流,绕着女人与钢琴继续徒劳地奔涌而去。


    “怎么样啊小燕子?”


    赛琳一甩枪尖,从地面上徐然站起,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陆燕。


    陆燕嗤笑一声,弹奏时顺手又将碎发撩到耳后:“少跟阿尔杰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喊那个民间格格呢。”


    听到这话的中国玩家们纷纷爆出几声大笑。


    赛琳疑惑地眨起豆豆眼:“什么咯咯?”


    欢乐颂仍在持续着,谷迢已经逼近钢琴:“第几遍了?”


    “还差两遍,你们再撑会还是换人?”陆燕头也不抬地问。


    “不用换。”谷迢瞥了一眼倒计时,抛下简短的话再次跑远,“交给你了。”


    梁绝正站在乐池边缘,直面声势浩大的音乐,一手握着鞭柄一手握着鞭节,察觉到有人逼近而侧头:


    “你说我们能不能试试摧毁那些乐器阻止演奏?”


    “我也是这样想的。”谷迢说着,再次一刀劈开朝他们涌来的摩尔纹浪,守在梁绝身后,“你来,我掩护。”


    梁绝蓄力将一鞭挥出,风声、雨浪声、大海的腥咸试图漫过乐器的嗡鸣,但音乐没有中断,激昂的合唱声千叠万叠,那是足以与浪涛风暴、自然宿命叫嚣的强大力量,急板、柔板、即兴独奏、华彩段……音乐只有音乐能与之抗衡,持久不歇的歌声中藏着人类艺术的千千万万年。


    也藏着一位无名之物的心跳。


    如一记惊雷劈落,几个失落的片段倏忽如从深处浮起,触景生情般,谷迢忽然嗅到一股烟味,那是梁绝曾用来止痛和抵御不安的香烟味道,尼古丁夹杂些许提神的薄荷味道,不太呛人……但此后每当他想起这股味道,无能为力的悲伤就大面积地覆盖过来,令他口舌生苦、手指发僵。


    泛黄的烟雾中有人回首,他穿着的衣服在各种颜色中闪换,但无论变幻多少次都会回归于刺目、鲜血般的红色,如花屏的老旧电视机,只露出半张属于梁绝的脸,俯视望来的眼神却透着陌生。


    【……我记得他说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轻哼几句歌词。跟我说只有音乐才能打败音乐。】


    “梁绝没有这个习惯。”谷迢听到自己讥讽的反驳,“你记错了。”


    【他给我哼过,你没听到。他还说如果有机会,会带我一起听。】


    谷迢眉头蹙起,目光下落,瞥见黑暗中香烟燃烧的一点星火,忽然明白过来:


    “——你说的人不是梁绝,那是谁?”


    黑暗中的脸顿了顿,弯起泛红的眉眼与苍白浅薄的唇,抬起手叼着香烟,烟雾从唇齿中吁出,缭绕间谷迢看见那张脸变了成千上万遍,却再也没有哪张属于梁绝。


    【他给你写了一封信。你至今还没有收到吗?】


    腰腹被人紧紧一搂,巨大的力气拉着谷迢迅速后撤开,他猛地回神,风声与音乐再次涌入耳边,此前的片段也如巨浪将他从阴暗中拖起,有什么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梁绝刚拉着敢在战场上走神的谷迢躲开朝他心口扎来的刀子,心跳剧烈,青筋一蹦一跳,脸上被针尖划出的一道细口子还在往下淌血,语气难掩急躁。


    “只差一点你就受伤了!万一我慢一步你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被谷迢强硬地用双手捧住脸颊,接着眼前阴影投落,不由分说地落下一吻,唇瓣与唇瓣相贴,柔软中甚至还能嗅到一丝草莓奶油的香气。


    “我错了,不该让你担心。”


    谷迢离远一点,捧着梁绝的脸,用指腹轻柔地擦去他脸颊上的血,依然紧紧注视着他,闪烁的金瞳中有一种从噩梦中挣脱后,失而复得的喜悦。


    “但我想起一些线索,对,只有音乐才能打败音乐。”


    “什么?”


    听到谷迢的前三个字之后,什么焦急生气担心全都在一瞬间蒸发出脑外的梁绝回神,也飞快跟上了他的思路,有什么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你难不成是想……”


    “诶那边两个!!秀恩爱能不能看看场合!怎么打着打着就亲上了!!”


    空地对面传来孟一星一声如被踩了尾巴似的咆哮。


    谷迢立即放下手,同时头也不回地打飞一把刀,梁绝尴尬地笑两声,接着他们向钢琴处汇合,陆燕正好弹到最后一遍生日歌的尾声。


    倒计时的光由红转绿,还剩十秒,钢琴谱架后有什么正在酝酿,整座琴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陆燕正想退开,面前的乐谱忽然泛起白光,光芒大盛后敛于平静,乐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两枚硬币,在半空中翻转着,徐徐落下。


    “诶我去!”


    女人眼疾手快,急忙伸手,赶在硬币险些落地被波纹卷走之前,将其牢牢接住。


    与此同时欢乐颂也即将结束,四周不断回旋的刀与摩尔纹浪也随着音乐的远去,而逐渐平息与收敛。


    但指挥家没有回身也没有鞠躬,仍旧是一副中场休息的状态。


    “结束了?”东枝贺凑过脑袋。


    其他人也朝钢琴边汇合,谷迢略一摇头:“还没有,我们要继续弹。”


    “继续?”HD面无表情看过来。


    梁绝收起海哭鞭,说:“对,正常物理攻击对机械人交响乐团无效,我们猜这里的突破点是音乐。而唯一能给我们弹奏的只有这一架钢琴。”


    “总之弹什么都好,最重要的是下一次交响乐奏起的时候,我们的音乐也不能断。”


    “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时间不多。”陆燕将硬币丢向梁绝,“我可以继续弹。”


    “Nooo——我也想玩!”阿尔杰拖长音抗议,“听起来很有趣,我要求换人!”


    陆燕轻哼一声:“那随便你,我都可以。”


    阿尔杰立即在琴凳前,进行了一个装模作样的绅士礼:“我可以为你们弹一首《梦中的婚礼》!”


    梁绝无语半晌:“……弹点合适的。”


    玩家们重新休整了几分钟,直到指挥台上,那名指挥者动了起来,第三幕交响乐再次随着指挥棒的挥动而奏响,第一章 、急板,众多乐器开始怒吼,刀锋与纹浪如命运般飞舞起伏,在场的听众无一不脸色严肃。


    “卧槽……又是贝多芬。”西祝章的粗话里仅剩震撼。


    而作为回敬,阿尔杰吹了一声口哨,身前黑白琴键纷飞,奏起了《致爱丽丝》。


    “居然还有模有样的。”孟一星惊异地看了钢琴前的阿尔杰一眼。


    然而紧接着,原本会避开演奏者的纹浪忽然一个急转,朝钢琴涌去,平整的地面因此起伏,在阿尔杰“诶诶诶”的紧急调整下,硬生生将钢琴撞离了原位,并随着浪涌在空地中转动起来。


    玩家被迫追着钢琴跑,不能中断音乐的同时还要避开袭击的刀尖与余浪。


    孟一星一个不注意被钢琴撞了一趔趄。


    他扶着腰再回头,看见已经追着跑了好几圈,换着弹了好几首曲子的阿尔杰目光恳切地看过来,正好指尖按下最后一个琴音,留下一句:


    “交给你了孟队。”


    孟一星:?


    “我靠你干什么!!”


    孟一星紧急接上阿尔杰让出的空当,那直对刀尖针锋都面不改色的脸上一片空白,额头瞬间布满一层细汗。


    “我不会啊!”


    “弹什么都行!只要别中断!”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孟一星这才看见他已经被血完全染红的右手臂,脸色千变万化,最后骂了一句“草”,认命似的追着钢琴跑了起来,边跑边胡乱按着琴键。


    到此刻,整局演奏已经不知不觉就变了性质,如同一场音乐接力棒比赛,每个人都接手弹了几个音,最后钢琴转了一大圈,兜兜转转在谷迢面前,他看一眼表情好奇的梁绝,刚起范弹了半首梦中婚礼就卡住,阿尔杰刚巧绑好绷带过来接上,并在空隙间问怎么不继续。


    对此,谷迢丢下高冷且诚实的回答:


    “——后半截忘了。”


    恢弘的交响曲中仍然有风暴和怒吼,其中却穿插着各种不成调的起伏音节,致爱丽丝和小星星,从低音阶一直滑倒高音阶,卡农和莫扎特,不成曲调的胡乱弹奏……最终钢琴愈发滚烫,乐器愈发激昂,管风琴发出宏大的嗡鸣。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接力了几次弹奏,一瞬间仿佛天地只剩黑白琴键、充斥耳边的乐声,冰冷如雪的刀锋,成千上万个音符围绕。


    最终轮到梁绝面前时,他刚弹下白键时,钢琴似乎已经抵达极限,琴键烫得像一块烙铁,随后轰然一声,三角钢琴的音板彭然燃烧起一簇大火,原本汹涌的摩尔纹浪瞬间平息下去,外焰一窜而起,烧得很高,甚至照亮了天花板阴影中的装饰,那无数个水晶链接出的吊灯闪烁璀璨,如银河如水波,耀眼夺目、灼灼其华。


    但是交响乐没有停止,梁绝也没有退后,在熊熊燃烧的钢琴前,有些无措地弹奏起一首稚嫩生疏的曲子。


    随后,有皮鞋叩地的声音响起,有人走近、站定,伸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琴键上,那陶瓷般洁白的琴键映出上方的火光,似即兴又似哪首叫不上名字的歌曲。


    梁绝的脸被烧得发红发烫,他偏头看见谷迢挺拔的胸膛,西装与领带修整,指尖上下舞动。


    在灼烫的气浪中,谷迢侧过脸与他对视,肤白如瓷五官俊朗,那圣洁的金瞳沐浴在音乐与火光中,带他共弹、与他直面火焰。


    火光越烧越大,漫天光华如骤雨。


    重音和弦,琴音逐渐走调,乐声中梁绝恍如坠入幻梦,梦中竟有高塔颓然塌,大地震动中墓地低鸣,整片天空如玻璃碎裂般坠落,有人肩披风雪禹禹独行,回首时的面容怜悯而哀伤,一如浸着暖阳春光……


    于是逐渐喑哑的琴音中,梁绝抬首吻上谷迢的唇。


    火焰向外不停蔓延,从小提琴开始逐一吞噬整个乐池,点燃了不断挥动的指挥棒,机械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僵硬地松开指挥棒,面向观众席,一卡一顿地鞠躬,最终定格在一曲的尾音中,在大火中被吞噬。


    音乐没有具体,只有最基础的七个音符。尘世洪流中有人用它来燃烧整个音乐厅,有人用它来传颂无尽的情谊,也有人用它紧紧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第257章 第六天(5)


    音乐渐停,火势越涨越大,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塑料焦糊味,电线短路爆出白光,布料纤维像加温芝士般融化,火焰抽打空气,按下钢琴报废前的最后一音。


    “……要不我们先出去透会气吧。”


    孟一星直视前方的眼神已经死了一半,他抱胸敲了敲指尖,转头提议。


    在旁边站成一排的队长们收回各自的视线,格外默契地达成一致,转头就丢下小情侣走出了音乐厅。


    听着其他人的足音逐渐走远,梁绝这才回神结束这个吻,拉着谷迢退开几步,看见整个钢琴轰然被熊熊火焰吞没。


    谷迢泄出一声笑音问:“怎么忽然吻我?”


    “……情难自禁。”梁绝坦荡地注视着他,“你为什么要过来跟我一起弹琴?”


    谷迢佯装思考了一会,接着回答:


    “——情难自禁。”


    喀嚓。


    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在只剩呼吸、火焰中的音乐厅里极其明显。


    两人立即循声看去,指挥台上的机器人在火光中崩裂开,从它倒在地上的头颅中有什么滚落出来,沿着地板反射的光线滚落,最后掉下指挥台,骨碌几下不再动了。


    谷迢把它捡起来,发现是第二枚红色硬币碎片,他拿出第一枚与它放在一起,两枚碎片边缘挨近的瞬间就重新合而为一,看不见任何裂纹。


    他转身对梁绝张开手心:“又一个。”


    梁绝观察了硬币一会,有些好奇地问:“集齐这枚硬币后,它会拨给谁?”


    “……不知道,有可能是最终BOSS,也有可能是什么幽灵。”


    谷迢将它揣进口袋里,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关于梦境中与他看着电影的身影,对方口中故弄玄虚般的温和语气,和熟稔得不似伪装的态度。


    沉默的刹那,梁绝忽然观察到谷迢尚来冷淡坚毅的脸上,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犹豫,仿佛高温将他的硬壳融化了一丝,露出其中隐藏得极深的脆弱与疲惫。


    梁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几秒,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阴影般攀附在他心头:“怎么了?”


    谷迢回望过来,略一摇头,什么也没说。


    等两人从音乐厅里出来时,迎面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光,极其凉爽的秋风吹拂而过,与室内仍旧滚烫的热浪对比鲜明,令人不禁胸廓一扩。


    队长们正背对着两人,坐在红毯阶梯上休憩,并处理着身上的伤口,血迹大大小小,不过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要不影响后续行动都是小伤。


    只是处理现场看起来异常狼狈而惨烈。


    谷迢环顾一圈,忽然发现紧挨着门口处的五米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自动售货机,边框的灯光五颜六色,像庆典挂的彩灯。


    他走近一看,一整个售货机里面摆的全是薯片,各种口味都有,售价都在统一的十积分。


    “这东西怎么出现的?”


    谷迢敲了敲玻璃,转头问站在不远处抽烟的米哈伊尔。


    “不知道,我们出来之后,它就在这里。”


    米哈伊尔叼着烟,怏怏地掀起眼皮,单手插兜,缠着绷带的手握住打火机,食指指向他们身侧的人群。


    “赛琳他们买了几包尝了尝,没有毒,能吃。”


    谷迢重新看向售货机,按下几个口味的键,随着铭牌抖动的声音,三包薯片从底下的取货口掉了出来。


    谷迢蹲下身拿起来,从里面挑出一包递给米哈伊尔,自然地道:


    “你喜欢的酸奶油口味。”


    “……谢谢。”


    米哈伊尔接过来,动作有些僵硬,显得格外受宠若惊,忽然他意识到什么,看过来的视线带着探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米哈伊尔见那双金瞳注视了自己一会,白烟飘过来,牵着谷迢的思绪往更远处回溯了一瞬。


    彼时一周目的极夜小队黑压压地伫立在视野的一角,米哈伊尔隔得很远,低头听勒纳尔说着什么,因为察觉到视线,警觉地遥遥投来一瞥,就这样与面无表情的谷迢对视。


    “这是俄罗斯的极夜小队,他们的队长是米哈伊尔。”


    梁绝凑过来,笑着低声对谷迢介绍。


    “——前不久我听赛琳队长说,他们小队还因为薯片口味问题起了争执。”


    谷迢的反应则是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敷衍一句“哦”,结束了与米哈伊尔的眼神较量,转身就走,将梁绝原本要问出的“你有没有比较偏好的口味”堵了回去。


    谷迢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目光定格在米哈伊尔叼着的烟上,沉默了一会,忽然对他伸出手:


    “借根烟。”


    “嗯?你要抽烟?”


    米哈伊尔有些诧异地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不抽烟。”谷迢又说,“借一下打火机,待会还给你。”


    米哈伊尔格外包容地将自己的打火机也递过去,随后才听见谷迢对之前疑问的答复:


    “我是听说的。”


    谷迢将打火机和那支烟揣进衣兜里,拿着剩下两包原味薯片淡定走开的同时,还不忘丢下一句。


    “我还知道你们小队因为薯片口味的问题吵过架。”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


    谷迢重新回到人群边缘,淡淡扫了一眼。


    阿尔杰屈膝坐在最顶一级的阶梯上,正仰头将薯片里的碎渣倒进嘴里,旁边马枫在絮絮叨叨地给西祝章脖子上贴创可贴。


    陆燕张嘴含住赛琳递来的薯片,同时给她绑紧手背上的绷带止血。


    东枝贺露出染血的肩膀,呲牙咧嘴说:“疼疼疼你丫轻点。”


    “忍着点,疼不死你。”


    孟一星拿起沾着酒精的棉棒就往他伤口上怼,东队如挨了一脚猛踹的狼狗般发出一声哀嚎。


    HD没坐下,他和米哈伊尔是最先处理好伤口的两人,此刻正拿着一包海盐味薯片,靠在大理石柱上边吃边看着其他人,并时刻留意着周边环境。


    谷迢收回视线,挨着梁绝坐下,将手里的薯片递过来:“给。”


    梁绝撕开包装袋:“正好我喜欢原味。多谢谷迢。”


    谷迢顿了顿,没说什么,而是掏出烟和打火机,叼在嘴里点燃顶端。


    梁绝惊奇地看向他:“……我第一次知道你会抽烟,谷迢。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谷迢瞥见梁绝微蹙的眉心,立即将烟从唇边取下来。


    “只是想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往事——你要试试吗?”


    谷迢自然地将那根燃烧的薄荷烟递过去,见梁绝定定看了自己一眼,没有伸手接,而是就着谷迢夹烟的手,就这样吸了一口。


    ——然后一阵猝不及防的呛咳声在音乐厅门口爆发。


    孟一星循声一抬头,就看见被烟呛得死去活来的梁绝,与旁边同样被呛得咳嗽起来的谷迢,嘴唇翕动几下,实在纳闷:


    “你们俩干啥呢,学点好的不行学抽烟?等等你俩不是都不抽烟来着?谷迢你打火机和烟从哪来的?”


    谷迢捂着嘴咳嗽几下,毫不犹豫地出卖:“米哈伊尔。”


    刚抽完一根过来的米哈伊尔如木头桩般站定,觉得自己横遭一枪:“……”


    等两个人都缓过来之后,谷迢才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将打火机还给米哈伊尔,说了一句:“多谢。”


    米哈伊尔:“不用客气,因为我再也不借你了。”


    梁绝笑了一声,看向表情同样放松很多的谷迢,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而是挽起袖口,对他伸出受伤的手:


    “交给你了?”


    “嗯。”谷迢语气愉快地掏出医疗箱。


    音乐厅里没有用来判断时间的工具,但根据日光来看,他们出来时已经临近下午三点左右。


    所有人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后,又聚在一起解决了午饭。


    马枫叼着根牙签:“那问题来了,今天的两通电话还没打,谁来?”


    “我!”阿尔杰立即举手,并装腔作势地对其他人抛来一个媚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预感我会见到BOSS,有人要打赌吗?”


    陆燕叼起一根烟,犹豫了一会,随即下定决心。


    “我也要打,毕竟拿到这两枚硬币,我也有功劳。”


    她转头对梁绝伸出手。


    “给我硬币。”


    “一定小心。”


    梁绝将硬币交给这两个人。


    陆燕最先进入电话亭,她观察,投币,取下听筒,凑在耳边。


    电话亭外,梁绝忽然牵住谷迢的手,安静地垂首,在谷迢下意识望来的视线里,什么也没有说。


    谷迢反握住梁绝的手,重新将视线投向那座红色电话亭。


    听筒里首先传来一曲生日快乐歌,由钢琴弹奏。


    陆燕轻而易举便猜出这个通话会被谁接起,但不知所措的紧迫感挤压胸腹,沉闷的心跳沿血管与咽喉传递过来。


    音乐空了一拍,对面接起电话,实在久违的、属于女孩活泼又开朗的笑音传来:


    “——喂?老姐?”


    陆燕恍惚了一阵,忽然觉得陆欢雀的声音对她来说已经随时间开始变得陌生:


    “有点想你,就想给你打个电话……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在外面吗?”


    “嘻嘻,我也超想你!我现在跟朋友在外面玩!你等下要去吃什么?”


    “我打算待会跟舍友去吃火锅。”


    陆燕边回忆边说,忽然意识到这通电话里的她们处于什么时间线。


    “……你的生日礼物被我拜托咱妈藏在你房间里了,等你回来记得找一下。”


    “哇哦老姐我爱你!!”


    陆欢雀的声音充满喜悦,“我还以为今年生日赶上你期末考试,就没时间给我准备惊喜了呢,还有咱妈居然也跟你一起骗我!”


    “怎么可能,考试忙和给你过生日又不冲突。”陆燕笑了一声,目光柔和,指尖轻轻敲了敲话筒。


    陆欢雀那边的声音嘈杂了一会,她似乎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又兴冲冲凑近听筒:


    “我刚跟朋友说,等下也一起去吃火锅!咱俩今晚吃一样的!”


    陆燕眨了眨眼,说:“好啊。等我放假回来,再请你吃一顿……烤肉怎么样?听说家里开了一个味道不错的自助烤肉。”


    “好!”陆欢雀似乎重重点了点头,随后语调低沉了一些。


    “但是……姐,你怎么了?我听你好像在哭。”


    “哪有,你听错了吧,我只是通宵复习感冒了。”


    陆燕清了清嗓子,很多话哽在喉际,又发现说什么都没有用处,最后飞快地低头擦了擦眼角。


    “哦,那你一定要多注意身体!有没有吃药?”陆欢雀不疑有他。


    陆燕:“嗯,不用担心。先这样吧。我要复习了。”


    “好!等你放假见,姐姐!”


    “生日快乐,妹妹。我爱你。”


    陆燕微笑回应后,恋恋不舍,缓慢地挂断电话。


    原本静谧无比的亭外忽然暗了下来,夜幕中的街道闪烁起彩灯。


    陆燕转头,透过氤氲着雾气的玻璃窗,看到陆欢雀就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街边,系着大红色围巾,挂断手机通话,转身朝等在店门口的朋友们跑去。


    陆燕下意识握住电话亭的门把手,在推开一半猛地止住动作,紧紧注视着妹妹远去的背影,湿润的眸光眷恋着,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她注视着那道背影远去的同时,还在街道两边寻找着所谓穿红色冲锋衣的身影。


    自然是没有的。


    而幻象见女人执着不为所动,便开始自我崩解。


    于是在陆燕眼中,陆欢雀奔跑的身影永远碎成了抓不住的点点微光。但好在这场幻境里,妹妹所奔向的尽头充满了值得期待的快乐和祝福。


    陆燕再次睁开眼,下意识向玻璃门框外看去,马枫和赛琳的脸贴在玻璃上被压得有些变形,表情比怪物还扭曲,将她心底酝酿的伤感与惆怅顿时吓没了一半。


    陆燕:“……我还没清醒?”


    “很遗憾,你清醒了。”赛琳替她拉开门,“怎么样?”


    “只是黄粱一梦而已,但还不错吧。”


    陆燕走出来,吸了吸有些发闷的鼻子。


    “会被困在原地的人才是傻子。毕竟都过去了,我只是……偶尔还会想她。”


    谷迢立即转头直视着旁边人,翻译道:“她不光在骂自己,也在骂你。”


    原本表情复杂的梁绝闻声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揉揉头发,没说什么。


    “不过,之前我听说在归途副本。”


    谷迢若有所思,出声说。


    “陆燕小队也抽到了原迷宫BOSS,好在最后顺利通关。”


    梁绝的表情惊讶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偷听到的。”


    谷迢表情恹恹,不知是坠入了哪次回忆。


    “前几个周目,老是有人以为我在睡觉,然后就在旁边毫不顾忌地聊一些各种八卦和情报消息。当然这次也是,正好被我听见了而已。”


    梁绝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一挑眉:“……原来你其实根本没睡啊?”


    “有时候睡吧,然后会被吵醒。”


    谷迢说着凑近了一点,用根本没有低多少的声音回答:


    “——不想理人就用这招。以前我逗过孟一星,他当时的反应很好玩。”


    “噗嗤。”


    梁绝忍不住笑出声,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憋住声音,一回头——


    正巧就站在两人身后的孟一星听完全程,颇为隐忍地微微一笑。


    第258章 第六天(6)


    在孟一星心里默念第二遍“君子不动口不动手”的时候,电话亭里的阿尔杰将硬币往半空中抛了几圈又接住,吊儿郎当地将它投进去,拿起了话筒。


    “嗨~外卖放在门外就行谢谢。”


    电话接通,阿尔杰听到自己的声音。


    现实中,那个更年轻时的自己,甚至年轻得还没到变声期,嘴里叼着棒棒糖,话音有点含糊,背景音里还有开到最大的游戏BGM。


    “哇哦,你听得出我是谁吗?”


    阿尔杰眼珠骨碌一转,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哪个时间段。


    “什么?不是外卖?你谁?”小孩的声音充满困惑。


    阿尔杰气沉丹田:“其实我是查理一世,被斩首后没有死,我需要你给我打五十英镑复活我,作为回报我会封你为一等公爵……”


    小孩:“……”


    阿尔杰话音一转:“不开玩笑了,我其实是未来的你自己!惊喜吗!”


    小孩骂了一声清脆的脏话,在游戏通关失败的背景音里用力挂断了电话。


    坑完年轻的自己后,阿尔杰身心舒畅,一转头发现四周景象骤变,街道如旋转的万花筒般拉扯到一起,顷刻间变换了模样,一座哥特式教堂伫立在几步之遥的前方,大门敞开,内有浮尘飘荡,圣洁钟声回响在天地这一罅隙之间,无数只白鸽从教堂后方振翅飞向天际。


    内殿中央有一扇巨大的彩窗,它瑰丽多彩,线条错综复杂,精心绘制着神与人的故事。光在此折射无数次,直至漫漶成最稀薄的雾华。


    阿尔杰走进去,脚步声踩着心跳,他环顾着教堂内景,转头竟然看见一副巨大的天顶画,最顶的天窗开始飘下雪花,而耶和华朝亚当伸出手,人与神的距离仅剩指尖一线之遥。


    有人正坐在第一排长椅上,面朝彩窗。


    阿尔杰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做了个标准的祷告手势,随即指向《创造亚当》的浮雕画,吊儿郎当开口:


    “这幅画你放错了地方,它应该在梵蒂冈,而不是这里。”


    对方动作一顿,缓缓回头。


    在看清那张脸上的五官的瞬间,阿尔杰的视野忽然受到了极大的阻碍,眼睛分明看清了“它”的模样,大脑却在分析信息的时候轰然瘫痪,神经系统一拍桌子说要罢工,红色警告打着叹号频闪,那东西的五官如煮开的浆糊般咕嘟咕嘟冒泡,一个泡泡是眼睛,一个泡泡是鼻子,纷纷“啪”地碎掉,金色棕色黑色红色如化掉的大块颜料,标志般一闪而过,阿尔杰明显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但转眼就如同吃了毒蘑菇般忘在脑后,天昏地旋之间,他摇晃着跪倒在地,青筋凸起,浑身冷汗直冒,横空生出一种“命不久矣”的预感。


    心脏正在不听话地蹦迪,教堂前那面巨大的彩窗愈发明亮,窗外却映出正在窸窣飘雪的阴影。


    “……what?!”


    阿尔杰指尖抠进地面,颤抖着声音发出一声哀嚎。


    对方抬手拎起旁边的外套站起,挺拔的身影恰似一把利匕,杀进光中分割了晓昏,那件血红色冲锋衣从肩上披落,像缓缓拉下的帷幕。


    豆大的汗珠如骤雨般落下,阿尔杰努力驱动自己的身体回归掌控,却听见对方的足音已经缓缓逼近,怜悯般停在视野前方。


    “好久不见。”


    祂发出一声哼笑,开口时,阿尔杰立即认出了眼前人究竟是谁,他的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抖动着,声带跟着思考一起瘫痪,死活都喊不出那个熟悉的、呼之欲出的名字。


    “替我转告谷迢……耿曙队长的死本身没有什么谜题,但他的死带来了令我们都没有想到的突破点,趁‘祂’还没诞生……·快去找到‘我’,唤醒‘我’……否则等……你们会再次重蹈覆辙……”


    祂似乎说了很多话。


    但是在阿尔杰的听觉接受之后,如同信息过载般漏成筛子,记不住,只能发出几声不受控的气音,接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阿尔杰的眼前晕开一大片红色,他感觉面部发痒,下意识抹一把看去,那刺目显眼的红,是血,血从他的五官内涌出,不间断地滴在地面上,眨眼就汇成一小滩涓流。


    对面的东西也察觉到了阿尔杰的异常,于是止住话音,咂舌一声:


    “……果然还不行。”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阿尔杰挣扎着,彩窗开始溶解,教堂逐渐崩塌,数不清的雪花飘进残缺的内殿,神与亚当在重压下碾成饼状,跪在正中间的唯一人类开始失重地上浮,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最后强撑着在看向祂的瞬间,颤颤巍巍地伸出中指,来代替无声的咒骂。


    而幻象之外,谷迢忽然抬头,警觉地看向电话亭,阿尔杰仍背对他们握着话筒,其余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异状,都在各自聊天或是看着街景。


    他走近电话亭门口,反手屈指敲了敲玻璃,忽然胸口的红色硬币再次发烫,整个视野从电话亭玻璃开始裂开缝隙。


    谷迢立即察觉到不对,拉开电话亭的门就往阿尔杰抓去。


    但就他进入电话亭的瞬间,脚下倏地踩空,如悬浮在太空中踩不到实处,四周是飞荡的断壁残垣,破碎的彩窗外涌进暴雪,而阿尔杰已然被血淹得看不清五官,陷入重度昏迷。


    在这浓烈的血腥味中,谷迢努力找回身体的掌控权,视野晃动着,边缘是断续的光谱,随即他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低头看去,有人站在地板上,单手插兜,肩披红色冲锋衣,白色衬衣扎进高腰裤里,仰起头与闯入幻境的外来者遥遥对视着。


    谷迢表情疑惑而充斥杀意,与阿尔杰情况相似,大脑也瞬间模糊了祂的容貌,只有那个怪物整个不断扭曲变形的脑袋。


    最后,脑袋稳定下来,它变成耶和华伸出的断手,那根尽力伸直的指尖缓慢地转向,牵引谷迢悬空的视线向外看去。


    音乐厅火光噼啪,钢琴无声弹奏着,它自顾自按下一个重音,气浪震荡,穿过巨大的管风琴铜管,穿过无数书页翻飞的书籍,穿过剩余的时间,再往外,整座苍白冰冷的都市弧形像一颗待孵化的卵,就在那中心建筑的深处,众多深黑静寂的主机高低起伏,光芒如星辰拱绕,呼吸般涌动,簇拥着最中心,无数根纤线如同血管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尽数连接在“他”的身上。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在此之后,就是你曾抵达过的“终焉”。】


    说完这句话后,断手忽然变得如软泥般灵巧,张开变得细长的指尖,径直往谷迢的脸面抓去!


    同时钳制住谷迢的力量倏而收起,他蓦地后仰头,劲风穿拂而过,额前一轻,那利刃般的指尖划断了眼罩的带子,割破皮肉,鲜血沿着谷迢额角汩汩流下,他的头皮一紧,反应极快地抓住阿尔杰,拼尽全力往后退。


    风吹成无形的螺旋状,谷迢只瞥了一眼,对方没有再动,似乎刚刚的一击已经是祂能做到的极限,断手开始从指尖逐一崩解,碎成飞沙,眨眼就跟那副断裂的眼罩一起被卷得很远。


    往后退。


    往后退。


    电话亭内彩光大盛,话筒如吊绳般落下。其余人都发现了不对劲,但还是晚于谷迢一步,只能被迫聚在电话亭周边,等待光芒散去。


    梁绝忽然听见什么声音,他紧盯着门口箭步上前,在令人心惊肉跳的血腥味里,牢稳地接住了昏迷过去的阿尔杰。


    赛琳上前扶住人,顺势把阿尔杰架起来:“他交给我处理。”


    “我也来帮忙,廖玉玲教过我不少应急方法。”


    西祝章挽起袖子,过来跟赛琳一起帮忙挪到空地,把人放平。


    “可以先让我试一下。”


    HD掏出急救包蹲下,顺手丢下两枚骰子,它们滚动着碰撞,最终定格。


    【急救:36/60(成功)】


    在被HD成功止血的瞬间,阿尔杰一个大喘气睁开眼睛,浑噩不知身在何处,目光却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谷迢从电话亭出来后,过来确认一眼情况。


    男人的表情不怎么好看,眼罩掉落后,之前被柔化的气场彻底没了遮挡,他的脸上还带着大片没擦干净的血痕,柔软光滑的发丝扫在额前,露出平直舒展的长眉,眉峰微微聚拢,透亮的金瞳如结了一层薄冰,那平日半遮半掩没有焦距似的目光,此刻如针尖般锐利。


    在于阿尔杰对视的刹那,他仿佛看透了对方内心的想法,抢先开口:


    “你先治疗,其他事不急。”


    之后,谷迢再转回头看向正等待解释情况的其他人,简单概括道:


    “他遇上了红色冲锋衣,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梁绝收回望向电话亭的视线,问:“你还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它告诉我,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谷迢说完,上翻了一下眼珠,转过脸去,嘴唇翕动几下没有出声,但最近的梁绝还是听清了这人在嘟囔什么。


    “……净是一些鬼话。”


    梁绝忍了忍,唇角还是无法抑制般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严肃:“看来具体情况,需要等阿尔杰恢复一点再问了,只是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精神攻击?”


    “有可能。你们两个都见过那个BOSS了,除了红衣,没有什么很明显的面部特征吗?”孟一星将充满疑惑的目光投射过来。


    谷迢闻声收回视线,与孟一星对视一会,才表情奇怪地回答:“……我忘了。”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孟一星:“忘了?”


    谷迢斟酌了一下:“嗯,我看见了祂的样子,包括祂的整个五官,但我无法辨认,也无法记住,祂的脸有很多张,但唯一让我记住的只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似乎曾见过祂,不止一次。”


    HD听着这个形容莫名熟悉,表情也跟着有些奇怪起来:“不可名状?”


    谷迢:“可以这么概括吧。”


    东枝贺清了清嗓子:“那个啥,我们老早就有一个问题了,从梁队转述让我们小心的副本开始……趁现在我们挑明了吧。”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


    在这一刹那的沉默里,谷迢已经预测了几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自己的来历、那些身为新人却过于成熟的身手、操作过于熟练的武器、没有掩盖过的情绪异常与对梁绝的执着……他做好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准备,随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众人:


    “问吧。”


    东枝贺也收敛了神情,认真又专注地直视谷迢:


    “——我们失败了多少次?”


    谷迢顿了顿:“……三次。”


    东枝贺:“那这次是距离成功最近的吗?”


    “是。”


    谷迢没犹豫地回答完,就见东枝贺一耸肩。


    “好,我们知道了。”


    谷迢没有什么动作,等了一会之后,将视线投向再次各干各事的其他人:“?”


    “看什么。”孟一星接收了他的视线,挑起一边长眉。


    谷迢:“就这两个问题?”


    孟一星:“不然?我们对自己怎么死的又没兴趣。”


    马枫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其实我有其他问题,比如之前几次你跟梁小老板的情感发展情况……喂!怎么这就走了啊!让我八卦一下啊!”


    谷迢扭头就走。


    售货机仍旧静静立在不远处,散发着幽幽荧光。


    谷迢再次停在它面前,稻草人似的站了一会桩,直到有人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跑这儿发呆?”


    “梁绝。”谷迢头也不回地念出对方的名字,“那些人的问题太简略了。”


    “是吧,其实我也有些惊讶。”


    梁绝买了包薯片拆开,顺手将第一片先往谷迢嘴里塞。


    “但对他们来说,这些问题就足够证明一切了。当然,对我来说也是。”


    谷迢叼着薯片回头看一眼,那些队长们互相聊着什么,纵使眉头紧蹙着,但表面仍然显得还算轻松。


    “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知道这次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了。”


    梁绝温和地看过来。


    “或许他们是觉得,一些对你来说会更敏感更痛苦的问题应该交给我和你,交给我们两个人来吧。”


    谷迢咀嚼着薯片:“原来如此,担心让我陷入回忆导致情绪创伤产生心理阴影。”


    梁绝抵着下巴沉思一会:“……可以这么说吧,大家其实蛮贴心的。”


    “说起阴影,”谷迢再次瞥了一眼梁绝的小动作,“我觉得我们有可能对这个副本产生了一些误解,但是更进一步确定还需要等阿尔杰醒来,问问祂有没有再说更多的信息。”


    “是这样吗?”


    梁绝点了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


    他们等到了晚上。


    当阿尔杰从疼痛、眩晕、恶心感构成的梦里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处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内,躺在铺着一张硬纸板的地面上,旁边就是红色座椅,时不时飘来一股泡面和薯片味道,与低抑的交谈声。


    阿尔杰捂着发闷的胸口坐起来,只觉得头疼剧烈:


    “……额、嗨,有人跟我说一下我现在在天堂吗?”


    “亲爱的,这里是地狱。”


    赛琳端着泡面过来检查了一下,“还好不是很严重,只是需要继续静养一会……感谢谷迢吧,如果不是他拉你出来,你就真的去见耶和华了。”


    她说着要去捞泡面,伸手抓了个空,再一转头,阿尔杰已经吸噜开吃,鼓着腮帮子动作一顿:


    “一说耶和华,我的头就更痛了是怎么回事?”


    赛琳:……行叭,傻是傻了点但起码孩子还有劲吃饭。


    谷迢过来时,手里还拿着巧克力夹心面包:“你碰见了副本BOSS,对当时发生的事还有印象吗?”


    阿尔杰立即凄惨地干呕了一声。


    “……”


    谷迢退后几步,以免他真吐自己鞋上。


    梁绝关心道;“要不再休息一会?”


    “不。不用了……我想起来了。”


    阿尔杰捂着嘴,脸色惨白,复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然后对着沉默不语的HD说。


    “有机会请替我向不可名状致敬,我希望能跟你介绍一下我们伟大的天父和救主……”


    HD怀着关爱智障的博大胸襟,没理他。


    孟一星扶额:“行了,你歇着吧,我看你的精神状态还有点不太正常。”


    “那我大概明白了。”


    谷迢听完之后,又咬了一口面包,淡定地说,“那个红衣其实不是副本BOSS。但祂跟这个副本有关,也跟我有关。”


    队长们接受良好,干脆围在一起边吃饭边讨论。


    谷迢:“具体情况有点复杂,我也没有捋得很清楚,但我省略说了,我认为祂是一个特殊NPC,跟这个副本有关,并且立场偏向玩家。”


    陆燕:“……真的?”


    “……不确定,但祂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了。”


    谷迢沉思一会,继续分析,“还有,我认为这个副本中我们所见到的一切幻象,应该都是祂与真正BOSS交锋的产物,后期我们或许会见到更多。”


    “那照你这么说,假设、假设祂真的跟我们是同一立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出现,跟我们开诚公布地讲?”孟一星问。


    “祂尝试着讲了。”谷迢说,“然后祂发现我们无法承受这类信息。”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到阿尔杰身上,因为承受不住信息而喷完血的人举手投降:“其实我也觉得祂很熟悉,但我不能说出名字,我也记不住祂的样子。”


    谷迢敲了敲指尖:“所以祂后续或许还会换个新的方式。”


    “这么听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正在进行的副本不是原本该被我们经历的副本,我们先不管原来应该是什么副本……”


    西祝章顿了顿。


    “这个副本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我们汇合之后?还是在副本的第一天?我们是怎么把祂激活的?”


    “从最开始,所有人进入副本的那个瞬间。”


    谷迢的金瞳炯炯有神,恰似黑夜森林中逡巡的鹰隼。


    “我与自己产生了一次对话。”


    ——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你的“潜意识”。


    “现在想来,跟我对话的那位根本不是我所谓的潜意识,而是祂。”


    第259章 第五天(1)


    午夜。冷空气。电话亭。


    电话响起一通新的来电。静立在旁边的男人抬手将听筒贴近耳边,静静听了一会。


    ……似乎有风吹拂过对面的话筒,极具颗粒感的空气穿过毫米的纤线,穿过无形的信号波,如起伏的海浪,微风拂过的麦田,一阵接一阵,频率甚至与他的胸廓舒张的频率逐渐重合。


    梁绝猛地意识到这是呼吸声。


    “你是谁?”


    梁绝立即问。


    回应他的只有不知名之物平缓的呼吸。


    与此同时,谷迢回头,目光落在所有人的背后,就跟第一天那样,音乐厅门口,那些音乐女神像开始活动起来。


    她们弹奏起最基础的七个音符,从低音到高音,再从高音到低音,音乐自带魔法,红毯从尾端自动卷起收回,音乐厅的大门关闭,霓虹灯开始振翅。


    “如果跟第一天晚上那样……你能行吗?”


    东枝贺自语着,转头看向撑着膝盖站起身的阿尔杰。


    阿尔杰脸色惨白,但表情仍然吊儿郎当,对他竖起大拇指:


    “当然没问题~别小瞧我。”


    最中间的那位雪白圣洁的音乐女神拨弄着手中的竖琴,缓慢地向玩家们俯下身子,那张苍白无神的脸越凑越近。


    接着,电话亭的门被猛地推开,梁绝对看过来的众人说:“这通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谷迢:“呼吸声?”


    “对。”


    但没时间思考了,音乐女神已经对他们伸出手掌,众人急忙退后几步,跑上一望无际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路灯延伸到城际线消失不见,头顶时不时有枯黄色的落叶飘过来,但这方圆十里内,他们从来都没见过一棵树。


    谷迢跑着跑着回头看一眼,女神的动作何其缓慢,他们已经跑出二百米远,她的脚尖才堪堪踩上街道的路面。


    但是音乐女神站定之后,没有追逐他们的打算,而是触碰起琴弦,七个彩色音符具象化,从竖琴里跃下,朝玩家们奔涌而来!


    于是近乎一瞬间,他们都看到却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一条彩虹穿透谷迢的胸口,穿透梁绝的胸口,穿透所有人的胸口,所有人第一反应是“完了”,可下一秒,整个都市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眨眼间,足够丰盈的色彩刷地覆盖所有目之所及之处,到处都有音乐,到处都充斥着彩色的歌声。


    谷迢下意识看向梁绝的瞬间,立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粗重的线条,那被抹去血肉般的平面感,那定格在Q弹脸蛋上的微笑,对方眨了眨棕色的豆豆眼,也看过来,瞬间夸张地一蹦三尺高。


    “……”


    他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谷迢立即低头确认自己,果不其然也变成了二头身的大头动漫小人,黑发蓬松的小人脑后翘起两枚呆毛,金色豆豆眼,一脸“我困”的不爽表情,把嘴角一拉。


    ▼︿▼


    其他队长也没能幸免于难,在谷迢无语期间,周边几个特征明显的大头豆豆人慌乱了一瞬,也很快就淡定了下来。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他们身后不远处,伫立着不知何时变得高耸入云的音乐女神,她仍然是白瓷雕塑的材质,有着天使翅膀,身前斜挎着一把吉他,脚下的路面被彩色的像素拼接着,都是足够亮眼的颜色,再前方是无限延伸的都市景象,各种店铺紧紧挨挤在道路两边,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进。


    豆豆小人们交流了一下眼神,不管发生了什么,只顾埋头朝前跑。


    女神弹奏起一首欢快的曲子,随着音乐响起,具象化的音符出现在道路前方,只需要一跳就能够到。


    第一个音符转瞬逼近,它看起来有着果冻般的质感,内里是像素化的金色音符。


    谷迢立即反应过来,急忙跳起来一拍,音符碎散,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欢快的“Perfect!”判定声响。


    梁绝抬头,发出一声:“叽?”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只见小队长表情又羞又恼,试图捂脸的巴掌够不到鼻子,甚至挡不住脑袋的四分之一。


    东枝贺忍不住大笑,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叭!”


    于是他也陷入沉默,其他人决定誓死都不说一句话。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在谷迢蹦起来拍碎音符的那个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场景究竟是什么机制。


    他们飞快达成了共识,碰到音符就跳起来打,出现炸弹就躲。


    "Good!"


    "Good!"


    "Perfect——"


    ……


    女神的吉他越弹越激烈,在昂首高歌的女声里,一群豆豆小人在她脚边的路面上蹦蹦跳跳,拍打音符,道路两边弹出无数个礼花,砰砰砰拉响,彩带纷飞,气氛达到最热烈。


    琴弦拨动,音乐平缓。


    半分钟的休息时间后,最新出现的音符上又多了几个武器样式的东西,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群逆行而来的玩偶机械人追兵!


    来不及犹豫了,位置靠前的几个人同时起步,跳起来拍碎面前的几个音符果冻,只见一道白光裹着他们周身,两秒后散去。


    数道炫彩的灯光随重金属乐声倏忽亮起,交错着自上而下扫落。


    最前方的谷迢站稳地面,胸前挂着一把与音乐女神同款的吉他,他一拨弦,向外扩散的音浪如同锋利的剑气,将第一波机械人全都拦腰斩断,甩飞到了道路两边。


    孟一星吹了声口哨,亮出身前的贝斯,跟随箭头的指示,夹在指尖的拨片重重一撩,蓝色的声浪汹涌过来,一把掀翻了追到面前的敌人们。


    两人身后,HD坐在架子鼓后方,敲了敲交抵的鼓棒,踩镲连击,机械人从体内逐一爆炸,炫彩的灯光随鼓点节奏不停变换,汗珠从在肌肉紧绷的手臂上滴落,鼓棒敲出残影,接着在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嗵鼓独奏里,机械人头颅被炸飞上天,肢体七零八落,鼓乐仍然浑厚有力,血流奔涌,流向四肢百骸,心跳与灯光、爆炸与鼓鸣,在吉他与贝斯和弦之下,将整个乐曲推到最高点。


    HD高举双臂,用尽全力砸向两边的擦片,“哐——!”金属与金属撞击震荡,音乐的光芒尖锐灿烂,将前方路面涌来的无数敌人都炸得灰飞烟灭。


    随后,乐器抵达了时限,逐一从他们眼前消失。


    谷迢放下原本持着吉他的手,眼珠一转,看见了在旁边鼓掌的梁绝,对方笑成眯眯眼,发出两声:“叽叽!”


    谷迢轻咳一声,没忍住笑出声:“啾。”


    梁绝立即凑过脑袋,颇为感兴趣地眨巴眼睛。


    ……实在不想承认刚刚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谷迢立马恢复了原本的不高兴冷脸。


    小人们继续往前跑,奔跑中他们边跳起拍碎音符,边听着一首接一首的歌曲,从人类世界中的虚拟歌姬们站上音乐女神旁边的舞台,灯海璀璨下她们并肩歌唱,随时代与科技的发展,那些虚拟歌姬的声音也从原本的生涩到流畅,逐渐变得与真人无异。


    玩家们有幸听完发展到最完善最完美的歌姬们的声音后,音乐女神又一拨弦,现代音乐代表中的摇滚乐轰然奏响,黑豹乐队、Beyond、林肯公园、皇后乐队、甲壳虫乐队……猫王与迈克尔·杰克逊站上舞台,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吹奏起爵士乐,杜克·艾灵顿在谱曲……


    那些璀璨的音符烫上鎏金,与彻底听嗨了的玩家们擦肩而过。


    西祝章简直爽飞了,扭头大喊:


    “这他妈跟听了一场演唱会有什么区别!诶……恢复正常了!”


    不知何时,已经从豆豆人变回正常人身的玩家们互相对视一眼,恢复了正常视野与身高后,那些音符已经不再需要他们跳起来才能碰到。


    谷迢随手拍碎一块音符,见还没有要停止的迹象,于是开口:“看来还要再跑一阵。”


    “就是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阿尔杰,确认他状态还可以,就重新收回视线。


    谷迢回应: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得继续跑下去。”


    他们在音浪中继续跑,音乐也随着历史回溯从前——浪漫主义与古典主义,巴洛克和文艺复兴,中世纪音乐的圣咏叹飞过阿尔卑斯山脉,往前,古罗马吹响号角,古埃及竖琴伴奏颂歌,中国的青铜编钟敲响祭礼,再往前,凉风吹过兽骨磨成的一根骨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此夜曲中闻折柳,未成曲调先有情……长歌中流传着人类至今为止的三百万年。


    而人们不惧艰险奔赴的身后,音乐女神的目光慈爱如海。


    祂再度拨弄竖琴的琴弦,光影飞掠而过,音乐逐一淡去,深秋的冷意再度贴伏上裸露的肌肤,玩家们逐渐停在宽敞的大马路上,面面相觑。


    谷迢回头看去,音乐女神雪白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但接着,所有人的耳膜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吵嚷的嗡鸣,恰似指甲划过黑板,调试走音乐器时的怪调,开启的话筒未放置好引发的高频率低鸣。


    “我超!又来?!”


    所有人都表情痛苦地捂住耳朵,太阳穴位置的青筋因痛苦而变得显眼,成为体味着那前一刻辉煌璀璨时代而付出的代价。


    谷迢半跪在地上,他受到的影响最严重,视线在剧烈震荡中,似乎晃出了一幕曾不值一提的往事——


    往事里有大漠残垣,红日似血。


    篝火燃烧成半人高的一簇,一队骆驼跪在沙地里咀嚼着干草。谷迢独自坐在最高的危房上守夜,他那双冷漠的金瞳俯视向下,映出一点明亮的火光。


    火光边缘,一群友善的旅行商人NPC簇拥着他的队友们,陈青石在给一位受伤的商人包扎伤口,南千雪坐在一边,气势豪迈地啃囊,北百星翻出一把破旧的尤克里里,在人群中引起哗然。


    最中间在跟商人领队说着什么的梁绝留意到那边的动静,似乎也很有兴趣,伸手接了过来。


    谷迢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群,又抬头看向天上的星空,繁星璀璨,逐渐淹没了夕日的余晖。


    终于等篝火渐渐变小,讨论声也逐渐中止,冷风拂过沙丘,留下浪涌般的痕迹。


    夜深人静了。


    谷迢打了个哈欠,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头看去,是到时间来交班的梁绝,他双眼明亮,手上还拎着那把破旧的尤克里里。


    “我简单学了一下尤克里里,给你弹一首歌听,怎么样?”


    梁绝挨着他坐下来,表情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你要听吗?不想听那就明天也可以。”


    “随便,我困死了,梁绝。”


    谷迢揉了揉眼睛,在对方以为被拒绝的时候,又接上一句。


    “——你现在弹一下吧。”


    梁绝的双眼如被风吹起的火星般亮了一瞬,他调整好姿势,将尤克里里在怀中摆好,琴颈卡在虎口,大拇指有些生疏地轻轻拨弦,和弦轻轻地唱。


    这是一曲简单的《虫儿飞》。


    被梁绝温和柔朗的声色唱得像哄睡般的摇篮曲。


    梁绝放轻声音,唱起繁星时看向他,唱起玫瑰时仍然看着他,直到一曲唱罢,他抚平琴弦,目光落在谷迢身上始终无法移开。


    而谷迢才听一半就睡了过去,他双手环胸靠在断柱上,呼吸平缓,挺翘的鼻梁上流淌着银亮如雪的月色,这一切落在梁绝眼里,恍然如初见时落在少年肩上的月光。


    唯一醒着的人收回视线,紧紧抱住那把尤克里里,任凭胸膛中有千万只蝴蝶振翅,也没有漏出一丝风声。


    ……


    谷迢从回忆里挣脱,被扶起来时还有些懵,他看着梁绝放大的脸,仍然以为自己处于一周目的大漠深处,于是脱口而出:


    “你唱得很好听。”


    “什么?”


    梁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这句我就先当是夸奖收下了,等有机会我一定把唱歌补给你。”


    谷迢也缓过神来,他揉着发涨的太阳穴站起来,四顾周围与他情况差不多的玩家们,问:


    “……刚刚怎么回事?”


    “大概还是逃出幻境的副作用,但大家看起来都还好,只有你最严重一点。”


    梁绝说着,确认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才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而且,新的场景也出现了。”


    谷迢放下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恢弘庄重的古希腊式剧院坐落在视野中央,依旧熟悉的霓虹灯牌,依旧熟悉的箭头指向。


    众人走进大剧院,在刚入场的瞬间绷起神经。


    只见大红色帷幕安静垂落,满座无一虚席。


    整整一个剧场,数千名机械人静静坐在观众席上,听到脚步声,纷纷齐刷刷转头,上千双眼睛盯紧了走进来的玩家们。


    第260章 第五天(2)


    近万只眼睛彼此对视,空气在此紧绷起来。


    很显然这次的游戏规则发生了变化。


    谷迢谨慎地往旁边挪动一步,机械人们的视线追寻他移动,但无一人起身,只是用双眼投来注视。


    此刻,门口时不时吹进来的冷风忽然停滞。


    众人纷纷转头,剧院大门已然自动闭合,两扇门扉并拢时,门面上被分开的两边手绘画合扣成一只巨大眼睛,接着如被赋予生命般,它从门板里浮出,缓缓掀开眼皮,浓黑色的瞳孔边缘泛着荧荧海蓝,像巨象、像蓝鲸、像圣经旧约中的座天使、像久远而古老的沧桑生物的眼。


    它悬浮着,缓缓凑近,逼迫着玩家像归舍的绵羊般往过道涌去。


    “你们迟到了。”


    在一众惊悚和警惕的注视之中,眼球忽然用不知何处的发声器官开口,那巨大的瞳孔从左往右移动,打量过玩家们的容貌,又颇为满意地半闭起来,似乎在笑。


    “不过看在你们都长得很养眼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马枫被米哈伊尔挡着,听到这句忍不住用口型骂了声脏话:


    “我靠,这变态大眼珠子不会要劫色吧。”


    其他人:……


    “眼睛。”谷迢的目光越过重重观众,落在被幕布笼罩的戏台中央,“剧院。”


    梁绝也与他想到了一起,默契地接道:“这次我们难不成要去演戏剧吗?”


    “不要让尊敬的观众们等急了,诸位。”


    正如他们的猜测,眼球耐心地催促。


    “后台已经准备好了服装和台词本。我聘请你们来剧院,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完美的演出。”


    “不是吧一点休息的时间都不给?”西祝章双手抱头,暴躁道。


    谷迢估量完武力值后,冷脸呛声:


    “大半夜来看戏,你们也是真够闲的,自己不能上台演?”


    眼球静静地悬空,无神瞳孔锁定在谷迢身上。在他们原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那颗眼球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因为人类的辉煌时代距离我们太过遥远,时至今日我们能描摹出的,仍然是那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


    “请尽快行动起来吧,我们还有那么多黄金般的岁月可供追忆。戏剧正在发生。它永远、永远也不会终结。”


    眼球后方伸出四翼翅膀,操着一口文艺又做作的腔调飞走了。


    整个大剧院内的门厅、包厢、凹室都金碧辉煌,楼梯盘旋而上,走廊错综复杂,眼珠盘旋了几圈,最后尽数融进天花板上,化为用粗重笔触画出的简略眼睛形状,无声投来阴冷的注视。


    谷迢收回视线,听见东枝贺问旁边的人:“那眼珠子后半截在说啥鸟语,我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陆燕往嘴里丢了一块薄荷糖咀嚼着,振奋一下精神,咋舌道:“你以为我就听懂了吗?”


    梁绝尝试理解,最终似懂非懂地蹙了蹙眉:“总之我们先去后台看看。”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过道,绕过一处长廊进入后台,后台只有一个大房间,他们推门而入,入目是琳琅满目的服饰,时代从古至今,塞得衣架爆满,旁边则是五个换衣间。


    几叠台词本放在梳妆桌面上,孟一星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忽然出声:


    “诶你们都来看看,连演员都给我们分配好了,好几出戏呢,喏。”


    赛琳接过孟一星递来的台词本,翻了翻,前一页的台词彼此依偎的情人还在念叨着“爱与死”,下一页就变成了手刃仇敌为家国复仇的战士,持续翻动页码里浓缩了数个戏剧片段,每个片段都充斥着复杂而多变的台词与繁琐的服饰。


    赛琳有些绝望地看向其他人:“……我们有多少准备时间?”


    “两个小时。”


    谷迢回答,他侧过身子,让出身前,一面显示屏被嵌在门后,正在倒计时的数字是刺眼的红,占据界面大半个位置,上方另起一行小字:


    距正式演出时间还有——


    0:2:02:22.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后台没有能让我们离开的出入口。”


    梁绝最后一个进入房间,他关上门,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唯一能出去的门被那个眼球守着,而我们还不知道它有什么攻击手段。”


    谷迢陷入沉思。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赛琳举起手里的本子,“要背的东西还不少。”


    HD用力捏了捏眉心,强行振作精神:“先分配台词吧,但愿能好记一点。”


    “饶了我的脑子吧,上次背这么多东西还是学生时代紧急抽背。”马枫抹了一把脸,“有没有能加强记忆的道具给我们所有人用一下?”


    闻言,陆燕递来一颗薄荷糖。


    马枫双眼一亮:“这是道具?”


    陆燕一摇头:“提神用的,上台含一块,能死得凉快一点。”


    马枫:“……”


    “也给我们一块。”


    东枝贺探头,耷拉着眼挑了挑一边眉毛,把手一伸。


    “有好大家分嘛!”


    ……


    前场的观众席上,机械人呆坐如木鸡,天花板上的眼珠左右缓慢转动着,时不时会眨几下,而后台准备得紧锣密鼓,玩家们行动迅速地找齐了服装,开始翻看并速记台词。


    孟一星把道具顺手放在桌子上:


    “没事,如果到场上忘词,我们就全靠现挂,那帮机械人我都懒得骂,没有半点人样还想学人鉴赏艺术,在舞台上我要是从哈利波特大战克苏鲁编到林黛玉风雪卧龙岗,它们也得给我鼓掌喝声彩。”


    所有人都被这席话哽得静默一瞬,原本凝重严肃的氛围都松弛了一些。


    西祝章差点被糖水呛死,他哈哈笑着:


    “我服了,孟队嘴皮子这么利索,那到时候就得靠你了。”


    赛琳看了一眼逐渐紧迫的时间:“第一批要上台的是谁?”


    众人不语,只是齐刷刷抬手一指。


    米哈伊尔正坐在角落里,叼着半截烟,眼窝深凹,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左臂佩戴着金色臂环,紫红色披肩搭在右肩臂上,头戴着一项葡萄藤编的头环,青筋虬起的手拎着一个鼎碗似酒杯:


    “我去唱完就下来了。”


    赛琳:“……你演什么,阿瑞斯*?”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一摊手:“我演狄俄尼索斯*,不像?”


    “不像,像要上去把观众都砍了然后吮血啖肉的杀神。”赛琳调侃道,“这样吧,你上去之后如果忘一个词,你就砍一个观众,我们回头可以看看谁砍得最多。”


    米哈伊尔回以一声哼笑。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剧场陷入寂静,深红色的大帷幕缓缓上升,数道洁白光束径直落下,交汇在站在剧场正中的酒神身上。


    随着第一声乐起,他举起手中酒盏,年轻而坚毅的灰瞳中映出落雪般的光尘。


    在遥远的山崖间我看见了巴克斯,


    相信我,后世的朋友们,他正在教授酒神的颂歌!*


    ……


    后台隐蔽的角落里,梁绝拽了拽谷迢的衣角,凑近低声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传说中西方戏剧的起源,它更像是一种合唱诗歌。”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知道这些。”


    谷迢双手环胸,顺着力道向梁绝的位置歪了歪身子。


    “……其实我现在还没有记住全部的台词,所以到时候我决定采取赛琳的建议。”


    “她应该只是随口一提,不算建议吧。”


    阴影里传来梁绝的笑声,纵容般说。


    “好,如果你忘了词,我就跟你一起下去宰观众。”


    《酒神颂》的唱词顺利结束,灯光一暗一亮。


    随即登场的是崭新布景,月光、玫瑰、露台——最经典的桥段,这是一个近乎无需阐明,只需看到名字就能知晓结局的故事。


    梁绝提着繁重的戏服裙摆走出来,靠在露台栏杆上,迎面是月华似的灯光与隐藏在黑暗中的观众席,低头看见从简陋的树丛道具中走出的男人。


    谷迢走进光中站定,肩披一件长到膝盖的蓝色斗篷,布料间绣着金色暗纹,半抬起一条手臂,向露台上的男人遥遥一致礼,半掀开的斗篷下,雪白的衬衫贴着他挺括的胸膛。


    罗密欧深情地看向露台上的朱丽叶:


    “——窗边的人是谁?那是我的爱……她的眼睛已经道出了她的心事,待我去回答她吧!”


    梁绝与谷迢隔着露台遥遥对视,那灯光流泻在谷迢鸦羽般的黑发上,凝滞在融化冰雪后显得格外温情如蜜的金瞳中,红润的唇角轻轻抿起,像石榴汁般丰盈。


    在走神的一瞬,梁绝差点忘词,看见谷迢对他眨了眨眼睛,才猛地回神:


    “唉……唉、天!”


    谷迢立即流畅地接上:


    “她说话了——继续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


    不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缠缠绵绵,对答如歌般流畅。最后罗密欧翻上露台,执起朱丽叶的手,趁着黑夜笼罩为她落下一吻。年轻的爱人天真地互相对视着,自以为就此躲过了宿命。


    此刻,后台。


    马枫:“你们要不要摸摸我的鸡皮疙瘩?”


    西祝章:“不用,我有。”


    赛琳:“嘿嘿,真情侣就是好磕……但谷迢是不是改词了,我记得后面不是这样吧?”


    阿尔杰:“我看看……哦对,小考拉串戏了,目前还不是这戏份。”


    孟一星:“……事已至此先硬着头皮演吧,反正底下的观众屁都没放一个——女仆是谁?”


    东枝贺:“我。”


    孟一星:“词本给我,我替了……就一句词啊?”


    东枝贺:“昂啊。”


    孟一星利落地换好厚重的女仆服,黑着脸踩在阶梯上准备登台。


    而台上,光辉灿烂中央的两人仍在对视着。


    梁绝只是机械地念诵台词,双眼仍然注视着谷迢,他的眼睛,他的双唇,他的发丝和略微泛红的耳尖。


    两个不信神的人竟在念诵信徒般的台词。


    朱丽叶:“你的祷告已蒙神明的允准。”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领受。”


    谷迢说着,执起梁绝的手背落下一吻,侧对着观众席和灯光,抬头与他对视。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梁绝沐浴在谷迢的注视下,忽然从心底涌上莫名的预感,令他忍不住磕巴一下:


    “你、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该轮到谷迢接台词了。


    梁绝盯着男人凑近的脸,僵立在原地没动,仿佛被束身的戏服禁锢着所有的动作。


    谷迢伸手揽住梁绝的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的唇上有罪?感谢你甜蜜的指责,这次我要把罪恶收还。”


    罗密欧俯身吻上朱丽叶的双唇。


    寂静的观众席泛起涟漪,天花板上的眼珠滴溜飞快转着,轻柔的配乐如流水如月光如玫瑰绽放。


    随后,梁绝和谷迢的余光忽然被阴影遮挡。


    他们下意识瞥过去,只见身侧如同太阳升起般,自下而上缓缓升起一个白色女仆发箍、寸头、黑如锅底的脸、坚韧刚直的五官。


    在两人如同见鬼般的注视下,身穿女仆装的孟一星松开裙摆,捋平炸起的发箍,嗓音低而深沉:


    “——小姐,你妈找你。”


    罗密欧与朱丽叶被膀大腰粗的女仆一手一个拎着下台,接着飞奔上场的,是哈姆雷特打扮的陆燕,她站在舞台中央,举起双臂开始吟唱“生存还是毁灭”。


    念了一半,陆燕顺着灯光指引转身,看见另一束灯光倏地打在另一头的幕布上,只见它缓缓拉开,一棵树旁边,提前上来的赛琳穿着一身银亮的盔甲,拉着纸箱贴成的瘦马,另一只手中攥着旗枪。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激昂的音乐中,剧中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了对白:


    哈姆雷特(拔出佩剑):“……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勇敢?”


    堂吉诃德(举起旗枪):“你真是外行,不懂冒险。他们确是货真价实的巨人。你要是害怕,就走开些,做你的祷告去,等我一人来和他们拼命!”


    哈姆雷特(表情犹豫,踟躇,最终变成豁出去的决绝):“额……嗯然后……你说得对,我的剑已经生锈了,我的战马也衰老了,但我的冲锋是——”


    堂吉诃德(表情呆住):“?你怎么抢我的词啊。”


    哈姆雷特(自暴自弃):“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后台。


    HD翻开剧本:“这是在唱哪出?”


    东枝贺撩开马褂,坐在一旁台阶上,已经愁到抽烟:“不知道啊,可能是情深深雨濛濛吧。”


    “虽然我也没记住词,但事已至此,只能一口气上了!”


    西祝章找了半天台词本无果,把黄围巾往脖子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蹿上舞台。


    小王子挤在两人中央,郑重地张开双臂,手掌上用黑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台词,他大声念诵:


    “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等等我看串了。”


    灯光再次转移到第二层的舞台上,HD穿着黑白双色袍子登场,他头戴着太阳光芒四射形状的冠冕,袖子里还露着一角台词本。


    俄尔浦斯王自信承诺:


    “——我要彻底追究这桩血案,为城邦,为天神复仇!*”


    然后,HD低头翻了一下袍子,飞快瞥一眼台词本:


    “嗯、那个……你要永远为你驯服的东西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负责……人在难过的时候就爱看——”


    他还没念完,小王子怒摔围巾,抬头上指:


    “原来是你拿走了我的台词!”


    很显然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群魔撵着钦差大臣,等待戈多的流浪汉捡到阿拉丁神灯,威尼斯商人的秤上压着一坨带血的心脏,茶馆的掌柜关门躲避持续不歇雷雨,恋爱的犀牛在雨中漫步……那些爱与死、雷鸣与炮响,浓烈的悲怆与粘稠的爱意一样令人口舌生津、掷地有声,一幕幕戏剧如同人生般走马观花,在混乱的生活中有人举起拳头,高声呐喊我们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完全零经验的演员们呼呼啦啦上台又呼呼啦啦下场,幕布上升又落下,场景转换轰轰烈烈,直到最后音乐停止。


    台上空无一人,只剩一棵树。


    忽然,那棵树活动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丢下举了半天的树枝,一把掀下身上的树皮服装,露出一张吊儿郎当的面容,对观众席眨了眨眼睛,抚上胸口,鞠躬致意。


    在阿尔杰弯腰的同时,二楼有人走出来,戏台上的幕布倏而如水流般落下,遮住对方的半身,只看见他抬起拿着什么东西的手——


    天花板上的眼珠意识到不对,它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正想出来确认,却听见静谧处响起一声指尖扣下扳机的巨响。


    “喀嚓。”


    伴随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厚重红艳的幕布立即朝天花板撞来,正中刚浮现一半的大眼珠子,顿时火光与浓烟爆裂!


    空气中燃烧着纤维布料烧糊的味道,吊灯直直坠地,碎玻璃与幕布如四散的烟花般落下,恰似演员谢幕时飘荡而下的庆祝彩带。天花板碎裂开,巨大的石块,水泥与沙尘倾斜而下,噼里啪啦落在观众席上。


    眼球被裹着浓烟砸向观众席的最中心,机械人们躲避不及,被硬生生砸凹脑袋,碰撞出来的声响就像一阵如雷如浪的掌声。


    而唯一安全的舞台上,换回原本衣服的演员们出场谢幕。


    马枫手臂上搭着风衣,吹了声口哨:


    “几天不听他炸副本,我还有点怪想念的呢——这真是太方便了!”


    站在中间的梁绝回身抬头,视线上升,谷迢只穿着洁白的丝绸衬衫,胸口挂着几道极细的银链,随着他将火箭筒扛回肩上的动作,幅度极大地晃动着。


    男人仍然紧盯着没有动静的废墟中间,金瞳如警惕的鸮鸟般清醒又犀利,姿势却有着与之相反的放松与懒散。


    随后在一众静默中,谷迢打了个哈欠,似乎想到什么,便略微正了正姿态,朝观众席随意一颔首:


    “——演出到此结束,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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