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主线任务:送走海哭女。(进行中)】


    【“复仇”任务进行中……】


    距离第四次送王船还剩一天。


    这剩下的几天里,其他玩家在谷迢们的庇护下可算是闹翻了天,但村民NPC们无暇顾及教训那些玩家,而是意识到周边的同类在悄无声息中不断地,飞快减少。


    它们无法追究真相,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家里不敢吱声。


    矮房内的衣橱门半掩,纸人听到门外有人走过,对方的脚步落在地面的摩擦声恰似大型野兽巡视领地时,漫不经心地发出的响动。


    会为之胆颤的,只有无力反抗的食物链最底层。


    衣橱的门隙没有关严,露出些微光,逐渐被从外面漫上来的黑影淹没。


    纸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如果有心跳那一定即将蹦出咽喉。


    它一动不动,看着在外面徘徊的气息转悠几圈,最终放弃了搜索,恐怖的潮水随他的离去而退没下去。大门被推开又用力关闭。


    纸人松了一口气,急忙爬出来。


    它的身体才探出一半,忽然察觉整个房间中的气压非常不对劲,余光瞥见的门口处,沉重得如同有一片庞大的阴影遮挡,有微弱的气旋在口鼻之间浮动——那个男人还没走!


    纸人猛转头,窗外照进的熹微晨光中,那个黑衣白腰的金瞳死神拔地而起,手上的雪白长刀掠过一抹深海般的寒芒。


    “啊啊啊!!”


    从清晨开始,村子里的惨叫声就在各处此起彼伏响起,从未断绝,持续了整整三天。


    在这期间,托坎也曾出现过几次,不过因为鬼童的死亡,祂还是受了很大的限制,所以每次出现都随着海雾,大多是在晚上。


    此刻,距离送王船还剩最后一天。


    谷迢们轮流行动,动作迅速,已经悄无声息斩杀一大半纸人村民。


    而北百星彻底睡了个爽,满眼朦胧地叼着牙刷出来时,其他玩家早就已经清醒过来,正聚在一起吃泡面,混在其中的还有一道红色的身影。


    “老大,早!谷哥呢?”


    梁绝闻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喏,他在那儿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谷迢转过头来,冷脸瞅了北百星一眼,脑门上带着毛茸茸的狼耳眼罩,稍稍压制了原本“聛睨四方你算老几”的气场,但仍然没有要开口打招呼的打算。那个火箭筒照常靠在他的脚边。


    北百星循声看过去,觉得自己被谷迢瞪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老大,你跟谷哥吵架了?他怎么一副看起来完全不搭理人的样子啊?跟第一次见面那样。”


    “不、我们没有吵架,这是另一个谷迢。”梁绝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们可以当他是最年轻的那个吧。”


    “他是炸了殡葬铺的那位?”南千雪了然地看向陈一旁的陈青石。


    被注视着的男人忍不住笑,点头承认后,又问:“其他三位呢?”


    梁绝刚往嘴里塞了一叉子泡面,没空回答。于是一周目谷迢双臂环胸,好心代替他,阴恻恻说道:


    “去屠村了。”


    这个词语隐隐蕴含着某种非人般、带血的真义,细想会感到本能中正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但却被这人说的如吃饭喝水般寻常,平白添了几分直言不讳的漠然。


    陈青石跟南千雪对视一眼,没等发言,就见梁绝猛地一呛,疯狂咽下嘴里面条,解释道:


    “这个是谷迢的单独任务,如果他不完成的话,我们就没法顺利离开副本。”


    南千雪眨了眨眼,“嗐”地一声摆手道:“没事,我们理解,这有啥的,迢哥是吓不到我们的啦,放心吧老大。”


    陈青石也认真点头,看向一言不发的谷迢,诚心发问:“你们三个应付得来吗?不需要我们帮忙?”


    谷迢顿了顿,只是一摇头算作回答,接着,他忽然看向被推开的酒楼大门。


    吱呀——


    随着门被打开,只见头戴黑豹眼罩的二周目谷迢迈进来,怀里满当当捧着好几个熟得正好的石榴走进来,四顾几下,在泡面味的人群中找到了要找的几人,就调转方向走来,全部往陈青石怀里一塞,只给自己留了一个。


    “有一家村民院子里种了石榴,熟得正好,放那儿不管有点可惜,所以带回来了几个。”


    二周目谷迢说着,低头将自己手里的石榴剥开,露出里面深红、饱满、晶莹剔透的籽粒,抬头看向陈青石,继续道。


    “这些你们可以拿去分。”


    陈青石抱着大石榴,视线忍不住在两个谷迢身上过了几个来回,无论看多少次,这几个谷迢身上迥然的温差都令人侧目。


    而二周目把手里的另一半石榴递给一周目,低头垂睫,剥掉石榴之间的筋膜,小心地剔去籽根部涩口的胎座,将干净的、完整的、如一颗颗红宝石般漂亮的石榴籽堆拢在手心,走向安静吃饭的梁绝。


    一周目看了看手里的石榴又看了看梁绝,也蹲在旁边,开始认真剥了起来。


    ——但好在无论哪个谷迢,对待梁绝的态度都是异常一致的、对比鲜明的温柔。


    而已经洗漱完毕的北百星飞奔下来,见状:“哇大石榴!一看就好吃!青石哥给我一个!”


    陈青石眨眼回神,笑着递给北百星一个:


    “谷迢拿回来的石榴不多,我去给其他人也分一下,大家一起吃吧。”


    梁绝放下手里的面桶,就见从上方投落一道阴影,他抬起头,看见戴在谷迢头上的眼罩,也注意到了那被捧在手心的红莹莹:“谷迢,从哪来的石榴?”


    “路上随便薅的。”


    谷迢示意他伸手,接着把手心往前递:“给你吃,尝尝看甜不甜。”


    梁绝站起身,忙不迭伸手,接过红雨般落进手掌中的石榴粒。


    谷迢确认梁绝全都接住,才抬手拽了几下有些滑落的眼罩,像是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略一俯身,金瞳里映出男人放大的温朗面容:


    “分出我是哪一个了吗,梁绝?”


    梁绝在他问的时候,已经往嘴里塞了几颗,只是稍一抿,爆裂的甜汁在唇齿间绽开:“我认得出你们,谷迢,你是第二周目对吗?”


    二周目“唔”一声:“你猜对了。”下次互换眼罩试试……


    “其实不用眼罩,我也能分出来。”


    梁绝似乎看出他在琢磨什么,认真道。


    “就用这颗石榴来说,一周目的你只会拿一颗完整的石榴给我,并且不会给其他人带,而三周目的你,大概会是把石榴全都给我,由我来分给其他人吧。”


    二周目笑了笑,重新直起身:“那你觉得本体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跟你一样。”


    梁绝挑了挑眉,拉过他的手,将手里的石榴粒分过一半,继续说。


    “不过这颗石榴真的很甜,他也一定会喜欢,并且会在剥完后,跟我一起吃。”


    二周目单手接过那些石榴粒,看了梁绝一会,忽然另一只手抬起大拇指往他唇边轻擦一下,感受着指腹飞掠而过的肌肤温度和柔软,很快回神:


    “……溅上汁水了。”


    梁绝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看过来一眼,将手里剩下的一小半全丢进嘴里:“说起来,谷迢什么时候过来?”


    “很快。”二周目也飞快解决了石榴粒,两手空空一插兜,“他跟三周目的效率很高。”


    梁绝这才留意到他身上没有武器,不禁好奇问:“谷迢正在用哪一把刀?”


    “不归刃。”二周目回答,“毕竟它很好用,也没有副作用。”


    梁绝忽然轻笑一声:“是吗?我还挺喜欢看谷迢吃饭的样子……也喜欢投喂他。”


    似乎听出他话音里深藏的几丝可惜,二周目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倒是神情多了几分认真,接道:“我会转达的。”


    “什、不……我就随口一提,转达就不用了吧……”


    梁绝一愣,急忙转移话题。


    “明天就是第四次送王船,那位海神会有什么动作吗?”


    “会的。”二周目想了想,“毕竟村民被杀干净之后,我们还需要祂帮忙处理王船和……”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后半截声音模糊不清起来。


    这时一周目走过来,将石榴粒也塞给梁绝,并摆手拒绝了他要分自己一半的意图,转而看向窗外:


    “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两道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寂静街道,谷迢一前一后推门而入,看了一圈尚且安全闲适的其他人,走向角落里的梁绝。


    “我看到他们在吃石榴……?”


    谷迢腰上别着不归刃,视线落在梁绝手上的石榴粒上,声音有些诧异。


    “哪来的?”


    “二周目谷迢拿来的。”梁绝双手捧着,示意两位谷迢伸手,“吃吗?小谷不吃,我们三个可以分分。”


    “小谷?”


    这下所有谷迢的视线都聚焦在梁绝身上,看得他浑身一僵。


    二周目的抗议最明显:“你叫我二周目,叫他小谷——梁绝?”


    梁绝打着哈哈,急忙分完石榴粒:“毕竟他最年轻嘛,取个称呼也好分辨你们……”


    “他可不年轻,理论上说我们都是同岁。”三周目此时开口,“让你觉得年轻,可能是因为气质不成熟吧。”


    一周目立即挑眉看过来,眼神中受到挑衅的警告不言而喻。


    谷迢没吱声,在剑拔穹张的氛围里,极其耐心地等了一会,果不其然胳膊被人轻轻一挤,是梁绝凑近挨在他身侧,自以为隐晦地拽了拽他的衣摆,疯狂眼神示意。顿时,一丝笑意从他的眸底掠过。


    “有什么区别,梁绝怎么叫你们不都是在叫我?”


    真正的谷迢用一句话杀死比赛,吃掉手里的石榴粒,冷酷无情道。


    “剩下的村民交给你们解决,避免明天节外生枝,尽快行动。”


    其他三人:……


    目送着三个谷迢气势汹汹走出门的背影,北百星咽下嘴里的石榴汁水,看向其他欲言又止的其他人,替他们说出了心声:


    “是错觉吗,我怎么感觉那几个哥比BOSS还像大反派?”


    谷迢意识到打发走那三个自己之后,梁绝肉眼可见地更放松了一些,径直拉着他在一张方桌旁坐好。


    其他人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打扰他们两人。就连原本打算凑过来的北百星也被南千雪一把捂住嘴拖走。


    而谷迢带回来的石榴对玩家们来说都是甜蜜馈赠,有几个齐齐站在门口,噗噗朝外吐着石榴籽,稍微文雅些的则拿纸接在手心,彼此不由自主压低的交流声如同潺潺流水漫过耳边。


    “他们的存在让你感到紧张了吗?”谷迢忽然问。


    梁绝有些意外地抬眸,对上谷迢认真的眼,仔细想了想才回答:


    “有点吧?其实不能说是紧张,我只是感到有些无措。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子来面对你们,毕竟我没有前三次梁绝的记忆,这么想来,无论我是轻松的表情还是严肃的表情,对你们来说都不合适,也不公平。”


    “没关系,梁绝。”


    谷迢垂睫,伸出掌心贴在梁绝的手背上,继而重新抬眼。


    “你只需要站在这里,成为你自己就够了。”


    梁绝笑了笑:“不过,你们还是给足了我、也给足了大家安全感,除了前两天把我压醒之外,我算是久违地在副本里睡了个好觉……已经很久没有让我这么安心的时候了。”


    谷迢虚移目光,回想起当时被梁绝一巴掌怼着胸口拍醒时,一睁眼看见除自己之外,其他人无一例外都被踹下了床的惊悚感,一时无言。


    梁绝一看他移开目光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微微一笑:


    “我这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吧?而且你知道青石哥听说我们五个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多么欲言又止吗?那时候你还偏偏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面对这种尴尬。”


    谷迢急忙清了清喉咙,握住梁绝手腕转移话题:“辛苦你了——明天、明天就是副本最后一天,按计划上午送完王船,晚上我们就准备乘坐最后一艘王船出海。”


    “……真的不会沉吗?”


    梁绝看向停在大厅中央的两副棺材,发出疑问,“我们这么多人呢,而且之前一直负责搭建王船的纸人村民都被你解决了,明天的王船该由谁来搭建?大家一起来帮忙吗?那工具从哪里找呢?”


    “不,不用这么麻烦。”


    谷迢掏出铭牌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话音里意有所指。


    “我们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乐乐!!!!祝大家阖家团圆!身体健康!!


    下章完结副本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叉腰大笑)


    第242章 一拜天地


    这次,你在上浮。


    没有风,没有雪,唯有身下承托着千万无形的柔波,你的体重对它们来说微如尘埃,但对天空重若岩石,于是面前的虚空泛着金属哑光,随你的接近而弯曲下涌。


    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艘暗夜航行的飞船,周边每一个浪花深处都睁着一只类蛇的金色竖瞳,每一个旋涡里都隐藏着难以言喻的虚幻。


    谷迢猛地睁开眼,那些似是而非的语言仍不断萦绕在耳边,仅是降了好几个音量,但光裸的脚底板感受着沙粒粗糙质感,海浪扑到极限都够不到他的足尖,只有一片稀薄的水汽打在脚腕上。


    “……”


    谷迢环顾一圈,确认自己身处在海哭村外围的大海边时,呆滞的脑袋旁似乎冒出一个“加载中”的圆圈,不可置信地疑惑发问:


    “我梦游?”


    还没等谷迢捋清楚情况,忽然有敲锣打鼓声由远及近。


    他循声回头,在那阵阵满溢着欢乐、喜悦的乐曲声中,一艘庞大的船影迈动着无数条细密的长足,如同蜈蚣般,跳跃着走来,眨眼间逼近身前,缓慢停在不远处的高台上,那些裸露的腿部向内收起,霎时一把黑红的大火从船的底部爆开,角逐般向上蔓延。


    船舱内忽然爆发出剧烈的拍打声,力度大到足以令门板震动,震动传达到整面紧锁的舱墙,以此唤醒数个绝望哭嚎的女声:


    ‘救救我!’


    ‘我要离开这里!!’


    ‘我不要死……’


    ‘放我出去!’


    ‘救救我呀——’


    ……


    谷迢肌肉紧绷起来,迈开步子就要冲出去救人。


    大火越发汹涌嚎啕,张牙舞爪地抹上天际,哭喊声逐渐微弱,依稀甚至有支撑纸船的骨架被烤得干裂弯曲发出的刺耳噼啪声。


    直到整艘王船全部被火焰笼罩,在滚烫的薄茧中化为灰烬,里面的女声发出最后一句微弱的呜咽,世界重新归于寂静中。


    饶是谷迢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奔跑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靠近高台半米,于是停下步子低头一看,脚下仍然是柔软的沙滩。


    他还是停在原地一步未动。


    “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谷迢循声回头,看见那名海神依旧是熟悉的乞丐装,狼狈到尘埃里的模样:“是你把我拉这儿来的?”


    “不用担心,海神柄权移交的同时,你也因受到影响,才看到我的部分记忆。就当这是一场误入你大脑的梦境吧,想必这对你来说,应该已经相当熟悉了。”


    海神如此说着,衣领下有什么蛄蛹了一阵,在谷迢警觉的注视下,四条颜色各异的蛇头从里面钻了出来,八只毫无温度的蛇瞳注视着他,嘶嘶吐着红信子。


    “等明天送完第四位海哭女离开,你就可以暂时获得我的部分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海神抬起一根手指,亲昵地蹭了蹭其中一个蛇头。


    “反正来都来了,你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不如干脆来聊一聊?”


    谷迢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看向已经变小的火焰,冷冷道:“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聊的。”


    “唉,真是两幅面孔啊……”


    海神喟叹,被谷迢隔空剜了一眼,于是话锋一转。


    “刚刚你也看到了,那是海哭女曾为人类时,被活生生烧死的画面。而我只会庇护出海的人们归来,但无法直接干涉他们的行为与沾染的因果。为此我想了个办法,找一个代言人进入村子里,正好有一具尸体被抛进我的海里,而他的执念又那么强烈,足以支撑着他爬上那千万级台阶,替自己的爱人求一个平安,于是我请求地府为此网开一面,让他那险些窒息而死的爱人活了过来。”


    谷迢蹙眉听完,面无表情道:“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这句话被他说得嘲讽意味十足,海神一哽,祂再次意识到在谷迢身上不适合用那些弯弯绕绕的暗示,干脆直说: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救你也只是因为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可以利用的价值而已……但你和其他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过于互相信任,也过于团结,为此甚至省了我不少麻烦事。”


    谷迢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一点回道:


    “这都是梁绝的功劳,我只为他打下手。”


    “不不不……”海神勾唇摇了摇食指,“你跟那位年轻人很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似的——你们都有令人安心的力量。这次是我捡到宝了,啧啧。”


    “正因为观察合格,你又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我才把神的柄权交给你,不然就会选那位新娘了吧。”


    谷迢不搭这腔,就这么荣辱不惊地听海神说,直到最后一句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有个问题,既然你庇佑那些出海的人,为什么没有庇佑被选中的海新娘?”


    海神说:“因为她们从来没有被送出海啊。”


    谷迢呛道:“那你还挺没用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被烧死。”


    海神:“所以看着想保护的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你也明白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吧。”


    谷迢沉默半晌,海风吹起高台上的残烬飘向远方,最后说:


    “——所以我更不会相信所谓神佛。”


    他们两个并肩看着白浪翻涌的大海,远天海平线正缓慢地消失,那海水也开始翻腾着破碎。


    “差不多到时间了,哦,临走之前——”


    海神忽然侧头,神神秘秘地看向谷迢。


    “新婚快乐。”


    谷迢:“?”


    话音刚落的瞬间,神祗的柄权交接完毕,这短暂的梦境轰然破裂,一片一片地拆解分散,并向黑暗处下坠,化为飞雪冰晶与流光焰火,浩荡的海浪扑上礁石,大海如道贺般高声沸然。


    雄鸡的啼鸣高昂嘹亮,那沉眠的意识重新归拢,谷迢猛地睁开眼睛,感官不受控似的扩散,整个视野如同飞上高空,已经被杀了个干净的村庄此刻安静得像摆在方盘上的模型。


    最热闹的酒楼中,仍躺在床上的北百星翻了个身滚下床,摔在地上仍不影响睡眠质量,仰面挠了挠发痒的脸颊,继续呼呼大睡。


    南千雪已经洗漱完毕,正搭着毛巾走过来,轻踹了一下北百星的小腿。


    王归虹刚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满眼放空地打了个哈欠。


    而楼下,陈青石将被子叠好,顺手拿起放桌子上的眼镜,递给不停摸索地面的桑返。


    梧木栖走到门口,双手举高到头顶,伸了个舒展的懒腰,她的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玉镯闪烁着一点初生的晨芒。


    而他们所居的宅院里,其他谷迢早已醒来,正各自活动着身子,那些死而复生之人的眼睛更近似蛇类的金瞳,肤色苍白,脖颈处的青筋蜿蜒得像葱郁的远山,穿透那重重云雾,在浩荡钟声中一跃而下,寺庙内庄重得只剩木鱼清脆的敲击声,那位伫立神前的山僧顿住动作,似有所觉般抬脸望来。


    横放在方桌上的不归刃整个掠过一阵蓝金色的光,没有被谁注意到。


    “谷迢?”


    耳畔有人声似微风轻拂而过,谷迢闭上眼又睁开后,视野里的一切恢复正常,破旧的房间,大红色的被罩,半掩的床帘。


    梁绝在旁边半撑起身,被子从他身上滑落,窗外阳光绕过床帘斜斜落在他身上,那深凹的锁骨像闪耀得像盈了一汪白水。


    谷迢眯起眼一翻身,索性将海神说的最后那句话甩到脑后,满脸困倦地将脸埋进梁绝胸膛,深吸一口气,含糊不清道:


    “早。”


    第四位海哭女的送行之日,玩家们在吃过早饭后,等待另外两人过来的期间,都围着棺材犯了难。


    陈青石:“要不我们去殡葬铺那里看看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尽快扎一个王船形状出来?”


    “这真的可行吗?”柳溪犹疑道,“就我们这个水平,不会激怒BOSS吧……?”


    陈青石陷入诡异的沉默。


    北百星左右看了一下,挠挠头说:“那不扎了,直接这么送过去烧了呢?”


    桑返抽一口凉气:“我感觉也不太靠谱。”


    “但事实上,没有纸人村民的帮助,我们根本不可能做到之前那么华丽高大的王船。”


    梧木栖在旁边抱胸戳穿道。


    “不过它们是副本怪物之一,我觉得凭副本和系统这个尿性,最后这一天,就算没有谷迢小哥动手,它们肯定也不会让我们好过。”


    南千雪附和:“我同意,反正这个海哭女多少得罪定了,不然我们大家都省点事,直接扛着棺材去烧了算了。大不了打一架,就算中了幻觉我们也不是没有解毒剂。”


    北百星一琢磨,一撸袖子:“几位姐姐说得对啊,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要不先这么办?”


    桑返:“这词是这么用的??”


    王归虹按住正要去抬棺材的柳溪:


    “诶别急,再等等嘛,说不定梁小老板他们有什么办法呢?尤其是谷迢小哥,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有招。”


    酒楼门外阴影一挡,姗姗来迟的几人一进门就听见了王归虹的尾音。


    “早啊大家,看起来都睡得不错。”


    梁绝对他们轻笑着打完招呼,又看向被众人围着的棺材。


    “有什么需要谷迢帮忙的吗?”


    陈青石简单对他们五个叙述了一下此时的困难,梁绝思索着,想起昨天谷迢摩挲铭牌给出的应答,也有些无措地偏头看过去:“谷迢?”


    谷迢拿出铭牌看了一眼,上面的身份信息从他醒来就发生了新的变化:


    【‘归乡客’任务成功完成!身份已更新!】


    【您目前的身份为:看管大海的神祗(未解锁)】


    【害人者要做好偿命的觉悟!总言而之你杀了个爽,那些村民一个都没有被你放过,它们的魂魄都被你的引魂灯所吸收,身为神的代理人,你暂时拥有了它们能做到的技能!】


    收起铭牌,谷迢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抬起头,淡定道:


    “……我确实有办法搞出王船。”


    由北百星带头,所有人肃然起敬:


    “靠你了谷哥——向伟大的手艺人谷哥致敬!”


    于是当玩家们七手八脚把棺材搬出酒楼,放在空地上后。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谷迢用不归刃围着棺材画了一个圈,随后跟其他几个自己聚一起讨论了一会。


    梁绝没有过去听他们聊了什么,却见话题结束时,一周目的谷迢一把取下眼罩递回本体手中,随后隔着一段距离与他对视在一起。


    那平静冷漠的目光里,起伏着些许无法细究的情绪,在察觉到梁绝想要张口询问的瞬间,就立即移开视线,径直走向那副棺材,迈进圈内,动作随意地将手肘支在了棺盖上。


    “其实在棺材里睡觉的感觉还不赖。”


    一周目的谷迢如此说着,整个身形逐渐融化进从圆圈底部漫上来的白光里,到最后都没有再看梁绝一眼。


    而当刺目的白光散去,呈现在玩家们眼前的是一艘华丽且巨大的崭新王船,飘荡的彩带之间,那昂起的蛇头吐着蛇信,眼瞳是醒目的金色。


    谷迢收回视线,转身时,脖子上不知何时挂了一条绿色的蛇:


    “好了。你们可以送王船了。”


    玩家间气氛莫名沉默。唯有柳溪反应极快,他猛地抬起手,指着谷迢脖子上的蛇,哆嗦半天说:


    “我靠,怎么变成小青了?”


    闹腾半天,送王船的队伍终于启程,其规模达到史诗级缩减,原本欢欣热闹的场面也只剩舞龙舞狮者在前方带路,很快就顺利抵达了高台。


    梁绝跟在后方,收回视线:“这样没问题?”


    谷迢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托着那条青蛇望过来:“没关系,他本来也是海神部分力量的化形,后续也会被收回去的。”


    “这么说来,你已经是海神了?”梁绝感慨一声,“不廷胡余?”


    谷迢这才想起,从始至终都没有正面见过那个神明NPC的玩家只有梁绝,但他却根据蛇的线索,一眼就猜出了祂的真实身份:


    “对,说起来我今早还跟那家伙度过了一个不愉快的梦境。”


    回忆起梦的末尾那句似是而非的祝福,谷迢蹙起眉,总觉得那人不安什么好心,一把拉住梁绝的手腕:


    “总之,跟我待在一起,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说要拉你去结婚,别跟着走。”


    “?”


    梁绝一愣,顿时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谷迢。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怎么可能会随便跟着走。”


    没等他回应,梁绝立即坏心眼地续上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下午确实有场婚礼。”


    谷迢立即扭头看他,双眼瞪大,满是震惊、茫然加疑问:“什么?”


    梁绝见人真的没想起来,也收敛了逗弄的心思,反握住谷迢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晚上我们坐王船离开之前,还要走完一个举行婚礼的流程——看来有人忘了。”


    谷迢恍然大悟,听梁绝继续说。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非必要,是不是可以直接省略,但我还欠你一次完整的拜堂,而你又正好获得了海神的身份。”


    梁绝脸上是难得的神采飞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嫁衣火红,眸底都是顾盼流辉的笑意,是难得的少年朝气。


    他们最开始也都不过才十几岁,这在现实中都太过年轻的生命,却在这数年游戏、数次轮回的磋磨中消磨了心气,被迫过早催熟,仿佛连灵魂都垂垂老矣。


    但此刻,在高台暴涨起来的火光下,他们彼此对视,终于可以难得的做回自己。


    “所以谷迢,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看着梁绝认真的神色,谷迢顿了顿,在这句誓言般的邀约下,心跳飞快加速,视线不由一偏:


    “……有点狡猾了。”


    梁绝眨了眨眼:“嗯?”


    “这应该由我来说才对,不过……”


    谷迢堪称温柔地垂睫,勾起唇角,眉宇间亘古不化的冷雪在梁绝眼前缓缓消融,含笑的眼底此刻如流动的金蜜。


    “我非常愿意。”


    ……


    “——之前还说他俩结婚我随份子呢。”


    梧木栖抱胸叹气,笑着说。


    “没想到一语成谶,真是够了。”


    王归虹双手捧脸,雀跃道:“哎呀梁小老板,结婚怎么不庄重一点呢,要化妆吗?要帮忙做头发吗?我们可以来搭把手哦——”


    北百星则兴奋出残影:“我靠!来真的啊!我要帮忙我要帮忙!我要当花童!”


    陈青石也满脸笑意:“等出副本,我会补上随礼的。”


    南千雪一手叉腰,竖起大拇指:“我也是!”


    看着眼前莫名激动的同伴们,梁绝哭笑不得一摆手:


    “别、别这么激动,其实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一场正式的婚礼,没有这么正经,我跟谷迢只是顺着身份走一下流程……不用随礼,真不用!!”


    ……


    人群之外,两个谷迢并肩站在远处,隔得很远,躲着阴影里,看向被阳光、欢呼、笑声簇拥着的那两人。


    谷迢的青蛇暂时交给二周目保管着,此刻正安静地缠在他的手腕上:“怎么说?”


    三周目的目光始终落在梁绝身上:“没什么好说的。”


    “这种时候,无论什么样的情绪,或哭或笑,都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身上,否则对我们的梁绝都不公平。”


    对谷迢们如此。


    对谷迢也是如此。


    “你应该知道吧。整个副本都不对劲。”


    三周目看向正在点头的二周目,随即与人群中的谷迢遥遥对望一眼。


    “——他也察觉到了。”


    三周目轻叹一口气,表情略微悲伤,像是无奈至终,最后的认命:


    “不过……我们的旅途早就结束了,所以在此之后,已经不再是我们能做到的事了。”


    苦昼短,夜不休。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那些从背后骤然响起的枪声、用尽全力终将落空的吻——梦魇的余韵仍然在时时回响,惊涛骇浪般贴上他的灵魂,冰冷、骇人。


    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后知后觉的失去、时至今日仍残留着大半的空白……那些难以挽回的遗憾。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能释然。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轻易释然。


    飞光散在黄昏路上,一座大红花轿缓缓徐行,街道两旁安静异常,走到村庄直通大海的尽头,凭空正摆着一只黄铜盆,其中明火摇曳,烧得欢腾。


    玩家们顿了顿脚步,纷纷看向旁边穿着婚服的男人。


    谷迢胸前挂着大红花,那描金勾彩的新郎服简单披着,见状也只是一瞥,命令道:


    “跨过去。”


    北百星托着龙头率先跨过去,劲风掀得火焰暴涨数尺,几息后又恢复如常。


    “嘿咻!”南千雪举着狮头轻盈一跳,顺便轻快地接住抛出的绣球。


    火焰反复涨落,隐约合着远处的潮声。新郎跨过,戏子们跨过,花轿也顺利地跨过。


    唯二没有跨火盆的人等在高台下,那副棺材早就被安置了过来。


    三周目问:“我们谁留在最后?”


    “我。”


    二周目注视着所有人走近。


    “我要送他们一个不少地活着离开。”


    又一艘崭新的、华丽的王船凭空嘭现在海边,骨架内核是空置的棺材,纸糊的船体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暂时没人在乎是否能上船,他们纷纷让开路,谷迢掀起轿帘,将盖着红盖头的梁绝牵下花轿,走到船首下。


    又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爬出,钻进谷迢的衣袖里,安静地蜷起。


    这场简陋的婚礼没有司仪,所以更是省略了很多流程。玩家们嘻嘻哈哈对视一眼,齐声高喊:


    “一拜天地——!”


    谷迢听到身旁的人在红盖头下漏出一声笑音,于是也忍不住勾唇一笑,与他一起躬身向海天一线的夕晖拜去。


    “高堂咋拜,要不也朝大海拜一下?”


    玩家们的纠结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就这么朝大海拜吧,我们要看夫妻对拜!!!”


    陈青石笑了几声,在混乱又兴奋的讨论里,扬声喊:


    “二拜高堂——!”


    他们就又向潮起潮落的辽阔海洋拜去,重新直起身的瞬间,大脑的兴奋值抵达了某个临界点,就像居于一处高险的悬崖。


    谷迢按捺着自己过于猛烈的心跳,听到梁绝低声开口问:“我的心跳得好快啊,你也是这样吗?”


    “……嗯。”


    谷迢应声后,僵硬地挪动步子与梁绝对向而立,静静等了一会,随即将疑惑的眼色飞向笑而不语的其他人。


    “诶呀,最后这个不用我们喊了吧……?”


    南千雪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跟王归虹同款,一脸“妈妈我磕到了”的表情。


    “你们喊你们喊!你们一起喊!!诶呀老大看不见,那我们给你们倒数怎么样?”


    “三二一!!”


    梁绝透过朦朦胧胧罩在眼前的红布看过去,谷迢的表情千载难逢,各种情绪五彩纷呈,更迭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活泼。


    于是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扩大,清了清嗓子示意。谷迢眸光一烁。


    他们两人近乎同时开口,极其默契,声音清朗,诚恳端庄:


    “夫妻对拜——”


    最后一丝夕晖也被海平线吞没,夜幕将临的瞬间,一大片磅礴的白雾也喷涌而出,瞬间就吞没了整座村庄,整条海岸。


    玩家们推搡着,小心翼翼踏上这看起来极度脆弱的王船。而似乎正式达到了什么条件,上船的玩家们都听到了一声道具使用的通报声。


    【特殊道具·“海神的祝福”使用中……】


    【你们被辽阔的大海庇佑着,祝愿那些死亡的潮水永远不会把你们淹没。】


    守在队末的谷迢和梁绝似有所感,纷纷抬头,回看向传来锁链碰撞声的迷雾深处,锁链碰撞声越来越靠近,甚至还能听到极速奔跑时掀起的猎猎破空声。


    “不会吧又来?”


    北百星急忙从甲板上后退几步。


    而他身后,陈青石站在王船桅杆下,端详着面前半人高的船舵,试探性地伸手握住。


    感应到有人尝试驾驶自己,王船的船体骤然震动,并缓慢地上升!


    巨大的王船底部,无数条细细密密的腿支撑着站起,窸窸窣窣调转船头,朝大海深处,跳跃着跑去。


    玩家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为了避免摔到,纷纷抓住围栏或直接蹲坐下来。


    站在船头的谷迢扶稳了栏杆,搭着梁绝的肩膀将人半揽在怀里,望向那掀开白雾,朝自己脸面直冲过来的铁链,神情淡漠,丝毫不为所动。


    就在铁链逼近的瞬间,忽然有道深黑色的影子一跃而起,利落地抽出别在腰间的不归刃,蓝光如雷电般一掠,硬生生将铁链拦截到船体下方。


    唯一没有上船的谷迢落回地面,站起身甩了个帅气的刀花,看向托坎满是不甘的眼睛:


    “不会让你过去的。”


    这一来一回之间,船底已经浸入海面,向远端的海平线驰去。


    陈青石临危受命被迫掌舵,脸上有四分无措三分懵逼二分焦急,问:


    “我们去哪?”


    整个王船入水后安稳得可怕,如同真正的航船,没有一丝遇水破碎的风险。


    北百星已经缓了过来,精神抖擞地搭在陈青石的肩膀上,气势昂扬,朝远方一指:


    “当然是去伟大航路的尽头,寻找失落的大秘宝‘one piece’——!”


    陈青石:……


    “……差不多得了啊我说。”


    南千雪刚忍住自己蓬勃的吐槽欲,手臂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王归虹指向海哭村的方向:“你们快看。”


    黝黑的大海逐渐暴涨,如有生命般膨胀,漫过沙滩和礁石,沿着各条蜿蜒的小道延伸,很快就吞没了整座村庄,仅剩几座屋顶尚存。


    而海中激战正酣,噼里啪啦的水花四溅,谷迢与托坎各不相让,铁链与不归刃也响应者使用者的心情,一寸更比一寸地亮起寒光。


    在激烈的战斗中,王船离岸越来越远了。


    梁绝仍然执着地回望:“难道他要一直拖到我们离开吗?”


    谷迢将掌心贴在他脸上,摩挲了几下,同时两条蛇纷纷从他的衣领里探出脑袋,一高一低,齐齐注视着梁绝:“他很快就会追上来。”


    梁绝顺手往其中一只蛇的头顶轻点了一下,另一只瞬间不满地将同伴挤开,探出身子凑得更近,低头让他也摸摸自己。


    他轻笑一声,干脆伸出手,都贴着两只冰凉的蛇头,顺着鳞片向下抚摸,拇指也轻顶着蛇的下颔,轻柔地感受着腹鳞刮过肌肤的触感,蜷握的掌心上下往返,如此几次。


    “……很可爱。”


    小队长摸完,如此评价着,一抬头就见谷迢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的目光,下意识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怎么了?”


    “咳,没怎么。”


    谷迢暗自唾弃自己跑偏的思想,急忙移开视线,看向已经趋于平稳的海面。


    海面战场上,谷迢被一把锤进汹涌的海水深处,与此同时,整个海哭村都被彻底吞没。


    唯一躲过一劫的祠堂屋顶上,有一道人影怀中抱着一只漆黑的公鸡,拄着拐杖,遥遥观望。


    “差不多了。”


    打斗中,托坎的衣服被海流冲走,露出被遮掩的,狰狞折叠的黑枯躯干,如鲶鱼尾部扁平的下体,以及那细密似蜈蚣步足的腿部。


    祂的四只眼睛充血般猩红,握着手中铁链,噼啪噼啪地伸展出自己的躯干,整个拉长了数米。


    “谷迢”冷笑一声,毫不留恋地将不归刃用力捅进自己的心脏,顷刻间,剧烈的海浪席卷而来,将他的身形全部遮挡。


    随即蓝光爆开,咕噜咕噜的白色气泡惨叫着逃逸,黝黑海水深处,一道庞大又鲜红的影子张开血口狠狠咬来,金色的竖瞳中是不死不休的冷光——


    一蛇一怪再次搅得大海不得安宁,阵阵激荡的海浪随波而来,王船翻过一个又一个剧烈的颠簸。


    为了避免翻船发生,陈青石只能紧急摇动船舵避开激战处。其他人在颠簸中各自稳住身形,尖叫和大喊此起彼伏。


    随着战斗逐渐结束,蛇与怪的挣扎也慢慢平息,在大海终于恢复如常的瞬间,遥远处忽然响起公鸡嘹亮清脆的啼鸣。


    霎时间,船下苦海波涛翻覆,厚重的深灰色云层沉甸甸压在众人头顶,漏筛似的洒下荒凉天光,柔纱般甩落,将整艘王船笼罩在光柱中。


    “姑娘们,尘归尘,土归土咯——”


    远方再次传来阵阵悠远、绵长的钟鸣,隐约还能听到僧人念诵往生经的呢喃。


    当光柱褪去,钟鸣散尽,那柄雪白的不归刃朝海洋最深处坠落,如鲸落,如头也不回的游魂。


    战斗结束后,谷迢身上的神权也被尽数收回,缠绕在他手臂上的两条青蛇也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回望他们两人一眼,化为清风向大海吹去。


    只剩一艘自由的王船向着远天边无尽驰骋。


    系统久违的通报声在此刻终于响起,在众人耳边回荡着的是被飞速推进的任务进度:


    【80%……85%……91%……99%……100%】


    【主线任务已完成。】


    【隐藏任务“少了一副棺材?”已完成。】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副本“归途”!】


    在其他人的欢呼声中,只有梁绝一直沉默不语。


    谷迢留意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于是也收敛了脸上的淡笑,轻声问:“怎么了?”


    梁绝摇了摇头,本想就这么随意带过去,但谷迢又岂会如此轻易放过他的不对劲,执着地抓住他的手腕,语气低沉下来,又不乏担忧:


    “告诉我,梁绝,你怎么了?”


    梁绝眨了眨眼,轻叹一口气,平直抿起的唇角扬起些微弧度,干脆伸出手,趁谷迢错愕之间,捧住他的脸,认真端详了很久,直到眼眶微红:


    “你知道吗,那三个你离开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看着你在我面前连续死去了三次。”


    遥远海平线倏尔升起一点璀璨的曙光。


    谷迢怔愣着松开手,隔着扫射过来的光芒,与梁绝对视,温暖的,莹白泛金的光映亮他们彼此的侧脸。


    “所以我很难不想到,之前的你看着我死去的时候,又该有多难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苦昼短》唐·李贺


    真的很喜欢李贺的诗……


    这章等回头全文结束再改一改吧……(点烟)


    目前剧情已经进入后期了,严格来说还剩最后一个副本,即第七天。


    第七天不会很长,终焉之塔也不会很长,所以我今年一定能完结!!


    (说着说着支棱了起来)


    顺便一提,我改了改预收《审判日》的文案,感兴趣的大家去瞅瞅嘛~(疯狂暗示)


    预收文案如下(更改后):


    加斯特拉斯警局的首席警探“HD”是一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冰山,军队退役,枪法极准,蝉联五年警局格斗术冠军。


    在男人永远熨帖笔挺的西装衬衫下,是挺拔的脊背,蕴含恐怖爆发力的肌肉,是永远领导众人的标杆,堪称优秀的“警局模范”。


    当一双深邃冷冽的蓝眸扫来时,能把目睹的一切都冻成冰碴。


    但某位前战地记者知道,这位警探身上有着不少令人意外的小秘密——


    譬如那一捧被悉心照料的红艳玫瑰,譬如昏暗灯光下,那一双被烟雾笼罩也掩盖不住犀利明亮的淬火蓝瞳……譬如硝烟弥漫的战场,因隔了久远时光而模糊的一瞥。


    而他也只是将那些秘密都掩藏在阴影之下,直到未来一切都无法隐瞒,直到大海与森林一齐投来苍凉冷冽的注视。


    ……加斯特拉斯的冬天比以往更冷,更漫长。


    满地腥粘的血污中,一道诡异的图腾闪烁着红光。


    警察们姗姗来迟,最前方阴影中,有人听到动静,回身望来。


    对视的刹那间,HD尚来稳而坚定的枪口却在微微颤抖,就连发声都开始艰涩:


    “朗曼……”


    “你这幅样子真是久违了,警探。”


    那个温柔得像秋日暖阳般的爱人略带戏谑地看着他。


    “请笑一个吧,毕竟你要亲手杀死我了,对吗?”


    ……


    第243章


    梁绝的掌心温暖极了,足以抵得上从他们身边徐徐升起的金色太阳,源源不断的热度从相贴的肌肤一直蔓延进心底。


    谷迢定定注视着梁绝的脸,抬起指尖,轻柔地抵在他的眼角,尝试着抹去盈在其中、但没有流下的泪水,忽然觉得自己仅凭借这些,就能捱过好几次堪比深海与险崖最底端的料峭严寒。


    谷迢张了张口,想胡乱说些什么,说些能让梁绝不再表情悲伤的话,但内心深处又无法抑制地升起几分隐秘的窃喜,因为此刻正牵引着梁绝的情绪,让他感到心疼的那个人是自己……并且只能是他自己。


    于是谷迢抿唇轻笑起来,俯首与梁绝额头相贴,彼此呼吸随风交织于一处。


    与此同时,系统的倒计时也走向末尾。


    缓缓扫落的白光笼罩住王船上的所有玩家,光芒大盛后,他们重新站在了熟悉的系统空间内等待副本的奖励结算。


    【……结算完毕。】


    【每位玩家将获得游戏内10080积分。】


    【戏班子玩家获得奖励: A级道具“替命傀儡”,B级道具“润喉糖”,C级道具“戏服”、“练功服”。】


    【殡葬铺玩家获得奖励:A级道具“灵幡”,B级道具“骨灰罐”,C级道具“孝字胸针”、“葬礼袖章”。】


    【新娘玩家获得奖励:A级道具“海哭鞭”,B级道具“结婚证”,C级道具“婚服”、“合卺杯”。】


    【赶尸人玩家获得奖励:A级道具“不归刃”,B级道具“结婚证”、“引魂灯”,C级道具“束腰劲装(黑)”。】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正式结束,请做好回归准备。】


    【……五、四……】


    所有人都沉浸在“可算他妈结束了”的喜悦中,象征着传送开始的白光再次自下而上漫过,在倒计时最后一秒响起时,梁绝睁开眼,看见的却是谷迢面色凝重、毫无笑意的表情。


    但是梁绝的目光只来得及停留一瞬,甚至连一句问询都没出口,等他再一回神,整个人已回到安全屋内,原本占据视线的谷迢消失,身体踩实地面,早已经闻惯的咖啡香充盈鼻腔。


    梁绝静坐了一会,低头用指尖抚平了自己微蹙的眉心,干脆从沙发上站起身,简单冲个澡之后,就去敲响了谷迢安全屋的门。


    梁绝耐心等了五分钟,才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向内拉开,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沐浴露被体温熨暖的香气、稀微湿润的水汽。


    伫立在门后阴影投落而下,男人一身黑色工装背心和黑短裤,没戴眼罩,尚来蓬松如鸮鸟羽毛般的头发此刻笔直又顺滑,贴在额头与脖颈肌肤上,发梢还在滴答着水。


    谷迢正拿着毛巾擦去脖子上的水,手背青筋清晰地凸起,滑过几滴水珠,金瞳半敛着看过来,神情有些意外,之后又侧身给梁绝让出空间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我还是第一次进你的安全屋……看起来好温馨。”


    梁绝好奇地在里面走了一圈,坐在其中一个沙发床上,顺手捞了一个猫咪抱枕塞自己怀里,抬眸看向接了两杯水过来的谷迢。


    “原来你刚刚在洗澡,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


    “怎么会。”


    谷迢站在旁边,低头跟仰脸看着他的梁绝对视了一会,将水杯递给他,随意呼噜一把半干的头发,也挨着梁绝了下来。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会过来。”


    “之前副本结束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好像不开心。之后我又反省了一下,意识到好像一直都是你在主动找我。”


    梁绝说着凑近一些,直到谷迢裸露在外的肌肤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气息,自然地伸出手,擦去谷迢锁骨上的水迹。


    “所以我也想主动一次?”


    谷迢顿了顿,喉结滚动一次,端起水杯喝一大口,才回答:“我没有不开心,梁绝……不过你来找我,我很高兴,我本来还打算睡一会再去找你的。”


    梁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些诧异:“怎么……感觉你忽然有点见外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应该是已经结婚了才对?”


    谷迢端坐着,听到这句话身躯被惊得一震,他猛地抬头看向梁绝略带狡黠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被口头挑逗了一下,随即抬起水杯挡住自己勾起的唇角:


    “……但我认为副本里的婚礼不算正式,所以我还是欠你一次更隆重的婚礼。”


    谷迢的声音慎重得像一句终将实现的誓言,梁绝听到这里也跟着一怔,不知哪里触动了他,于是表情变得更加柔和,笑道:


    “嗯。那我们就等以后再说。”


    随即,他又如忽然想起什么般,挠了挠脸颊:“说起这个婚礼……我感觉有王归虹和北百星在,万象里的其他人很快就能知道我们在副本结婚的事情了。”


    谷迢不甚在意地应声:“哦。”


    他已经想象出几个人炸毛的样子了。


    梁绝捏了捏抱枕的边角,接着说:“但是出来后我想了想,觉得归途副本没有什么值得复盘的地方,因为整个副本的关键不在我,也不在其他玩家身上。”


    “这个副本的关键在于你,谷迢。之前你在海边陷入昏迷的时候,我就隐约有了这样的预感,它给我的感觉像是只为你一人量身定做的单人副本,我们只是陪跑者,真正能摸到线索的只有你,我说得对吗?”


    谷迢正脸直视过来,梁绝的神情有着与他相同的严肃与认真。


    “你每一具尸体的出现都是一次轮回的重播,那么现在你想起了自己所有的轮回吗?”


    出乎梁绝意料地,谷迢摇了摇头:“不是全部。我仍然缺了一点关键记忆。”


    “基于我对自己的了解,我清楚,一周目的我要更迟钝……也更冷漠很多,所以那时失去你之后,能够驱动我开启游戏轮回的,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刺激。”


    谷迢眸光沉郁,坐在沙发上往前倾身,支着手肘,双手交叉搭在额前,低头陷入沉思。


    “我在恢复记忆的途中曾看到一点关于终焉之塔的片段,我记得塔内是银黑色的构造,螺旋形的楼梯在前方、脚步声,有人就站在阴影里,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是谁。”


    不。


    是大脑出现了强烈的抗拒,才自动从你的脑海里模糊了那个人的具体容颜,情感告诉你他很熟悉,但理智却拼命提醒着你:*祂*现在*是陌生的敌人。


    塔外无数尸体横倒一片,墓碑层层叠叠,而祂则是杀了与你并肩同行的爱人、队友、伙伴们的真凶。


    于是你的眸中只剩滔天的恨火,它汹涌地将你们全部淹没。


    听到这话,梁绝不知回想起了什么,摩挲杯壁的指尖一顿,表情霎时变得很奇怪。


    谷迢也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轻微的动作,立即瞥过来:“你知道什么吗?梁绝?”


    梁绝犹豫了一会,谷迢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之前在黑潮之下副本里。”


    最终,梁绝下定决心开口,“我被潮水吞没后,看到了一段记忆,是你在终焉之塔里,并且在跟人战斗。”


    他原本还想自欺欺人地掩饰,却在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这些都是徒劳,干脆叹了一口气:


    “而与你战斗的那个人,有着跟我一样的脸——不对,应该说那就是我。”


    “……黑潮之下。”


    谷迢跟着重复了一遍,脑海中闪回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那被梁绝夹在手指间的半支长烟,那正在缓慢融化的杯中冰块,与他日渐暗淡下来的灰棕色瞳眸交替着掠过,最终还是成为了终焉之上的兵戈相向。


    随即,他顿了顿,略微一掀眼皮:


    “不对,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梁绝双眼一闭开始装聋,并尝试跳过话题:


    “——归途副本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场巨大的暗示,就像被你触发的保底机制,就算之前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在归途副本之后就一定会逐一回忆起经历过的那些轮回。”


    听到这里,谷迢仍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而是定定注视着梁绝的脸,淡定地发出一声的平静的应答。


    梁绝挑了挑眉,直觉终于感到有什么不对,于是说:“你已经发现了?”


    “算是吧,只是比你早一点。”


    谷迢点头应着,同时往梁绝身边挨近,他们肩膀肌肤紧贴在一起。


    梁绝莫名有点说不上来的好笑,干脆直接倚在了谷迢身上,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肉往外拉:“于是你就不提醒,听我在对你猜?我怎么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坏心眼?”


    他的力道轻得不像话,谷迢没有感到痛就笑了起来,干脆一展手臂将梁绝抱进怀里,抓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把玩着那修长的手指,懒散地回答:


    “因为你没有问。你看我在你问的时候就马上回答你了,而且你刚刚转移话题的时候,我不也没说什么。”


    梁绝双眼瞪大,任由自己的手指像逗猫棒被玩着:“感情你在这儿等着呢,你……等——”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俯首凑近的谷迢用温热的唇舌堵了个严实。


    谷迢一手托着梁绝的后脑勺,双眼缓慢地半睁开,金瞳里映出梁绝泛红的脸颊、乱颤的眼睫,他的一只手腕被牵制着,另一只手则撑在谷迢胸膛无意识抓紧,一直抓皱了背心的衣领。


    估算着梁绝能够承受的极限后,谷迢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开,舔了舔唇角,听梁绝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略带混乱地指责他: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亲下来了!”


    “因为我忽然很想亲,而且你闻起来很香。”


    谷迢背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坦坦荡荡地看过来。


    “不是你说我们都已经结婚了吗,梁绝?”


    梁绝被自己的话堵了一下,于是大脑开始重新启动。


    “——啊对了,在你来之前,我找系统聊了一下。”


    谷迢见状,又语气平静地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如果不出意外,归途是它故意安排成这样的。”


    梁绝愣在当场,语气颤抖地发出一声空白的:


    “啊?”


    这一刻,谷迢成功听到了梁绝大脑重启失败的宕机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我回归了!!(甩彩带)


    写得有些生疏,所以短小一章奉上先,然后再理理后续思路……第七天副本不会很长!!(大概?)


    以及,谷哥在下个副本戴什么样的眼罩呢——大家有没有好的想法建议提一下!!我看看能不能采纳(试图偷窃读者的灵感)!!


    [熊猫头][熊猫头]


    第244章


    流亡系统。


    一个神秘的、充满未知的无法形容者。


    一名被所有玩家忌惮、敌视、痛恨着的刽子手。


    它只是一个发布任务的机器,一条按着既定轨迹进行的程序,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一阵不寒而栗的冷风。


    它没有实体,流亡中所有的一切,乃至空气都能够成为它的视线。


    静谧的安全屋内,顺利回归的谷迢靠在沙发枕上缓缓睁开眼睛,漠然的眼瞳中流转过一刹融金似的流光。


    他直起身子,陷入了某种反思。


    沉思者拨弄开面前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又将它们逐一捋顺聚拢,从所经历的三次轮回里榨取关于它,关于“系统”的记忆,不出所料永远都是一道讨人嫌的机械音,漠然无情的旁观者。


    只要它愿意,甚至可以一直作为流亡游戏的总系统存在着。所有的一切都是它,那容乃玩家休息的安全屋、汇聚许多玩家休闲的万象、任凭玩家厮杀挣扎的副本,都是它的血管与脏腑,整个游戏都作为它而存在。


    但是在每次轮回的末尾,它却都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实体。


    有了完整的实体,对谷迢、乃至所有流亡玩家来说,它才算是有了可以被接触到的,真正的突破点。


    谷迢放下手,忽然感到某种庞大的荒谬:


    “一个无机体居然会拥有类似人的欲望,冷眼旁观了无数人类死亡,还想要作为人来活一遭?”


    他的话音里丝毫不掩饰轻蔑与讥讽,那情绪实在太过刺耳,自然引起了某个一直关注此处的存在就此抒发出不满,倏忽整个安全屋都被可怖的红光笼罩,在门口上方的七日倒计时陷入停滞之际,系统终于降临:


    【玩家谷迢,请注意你的措辞。】


    听到这句极具威慑的话,谷迢根本不为所动,引出系统后,只是淡定地一掀眼皮。


    “那就聊聊。”


    谷迢言简意赅,天花板处的红光交织落下,在地上勾勒出他淡淡的影子。


    “你也有三次轮回的记忆。”


    这次系统沉默良久,谷迢的视线也一刻不移地定格在虚空中的某点。


    在那日渐清晰的记忆里,视野边缘泛黄而模糊,千千万万次,他们都曾隔着或遥远、或近在咫尺的距离,一高一低互相对望。


    而无论哪一次对峙,谷迢的身边总会有很多人陪同,每次都不会是固定的身影,但又都能够坚定不移地与他并肩,将他推向一切的终点。


    最终,那些气息交织着飘散,化为拂过脸颊的风,化为记忆中某次极深极静的夜里,梁绝轻声呢喃的一句:


    “……我不要你以后再孤身一人。”


    思及此处,谷迢的眉心微微一蹙。


    ‘我真的听梁绝这样说过么?’


    他忽然陷入一种自我怀疑。


    ‘还是说这句话只是我想起一切之后自行脑补出的臆想?’


    但系统没有给他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此前的沉默则是一次速度极快的自我检索,在自检完毕之后,它才开口:


    【不,拥有所谓记忆的只有你一人,而我仅是遵循着核心计算出的最优解,才前来与你沟通。】


    “核心?”


    谷迢捕捉到了一个潜意识感到异常熟悉的词语。


    【两分钟前,系统已审阅全部的流亡玩家名单,而名为‘谷迢’的玩家从未被记录在上,说明你并非从现实中应邀进入游戏,本身属于一类需要抹除的意外不确定因素。】


    在谷迢的警惕心拉满到极致的瞬间,系统又紧接着将话锋一转。


    【其次,“黑潮之下”副本结束后,系统核心中无故多出三条重启记录,那些记录的执行者身份最终指向你,因此我们才发生了这次的对话。】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空气都为之陷入静滞。


    而谷迢安静地等了一会,没再见下文,于是颇为不耐地翻了系统一眼,开口:


    “然后呢?”


    系统:……


    从打照面起,系统就本能地对面前这个男人感到一丝发怵。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恐惧感,从这双足够冰冷的金瞳注视之下,它那似乎同样不存在的精神与肉体,都曾真切地感受过数次近乎解体般的剧痛,甚至隐约可以听到从遥远的时空那一端,传来男人毫不犹豫地徒手掰断它那脆弱筋骨的清脆声响。


    于是系统假装没看到谷迢的白眼,但也没有再出声。


    它在等谷迢的结论。


    “……你会出现在我这里,代表着你原本中立的立场已经偏移——不、不对,其实本来就已经偏移了。”


    谷迢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说法。


    “我猜应该是从耿曙死后,梁绝主动找到你提出交易,你决定给予他回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逐渐与玩家们站在了同一边。”


    系统默了一会:【……这是记忆告诉你的吗?】


    “别紧张,我只是在随意猜测。”


    谷迢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如果没错的话,你们最近重新开始联系是在女巫副本——我不在乎你们聊了什么,但之后梁绝为你解决了一些麻烦,为此你欠他一份人情,而这份人情使你在黑潮副本中为他提供了些便利。”


    “而黑潮副本中,一直追逐我们的恶意是真的,但不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谷迢顿了顿:“如果是你,那让我们自愿赴死后又重新复活这戏码毫无意义并自相矛盾,但我知道你的本意也与那股恶意不谋而合,祂只想让我死、且招式太恶心,而你想在其中得到什么好处——我猜你又借此跟梁绝达成了某种特别的交易?”


    【……你不介意玩家梁绝的隐瞒?如果系统分析无误,你们现在的关系应该是“爱人”。而在人类认知里,互相爱着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应该相互信任,并无所隐瞒,否则会心生隔隙,最终走向分离。】


    “这些我本来可以询问梁绝,但我并现在不打算强迫他说。”


    谷迢对梁绝的一切已经有相当的了解,正因为了解,所以他平静地笑了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并有着几分令系统胆颤的风雨欲来的意味。


    “——所以我也打算瞒着他做一点事。”


    而这绝对不是因为梁绝的隐瞒,难道除此之外他们因各种原因而经历的分离还少吗?


    谷迢在沉默中敛起思绪,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低声自语:


    “更何况,根本原因不是梁绝导致的。”


    从这句话里渗出的寒意令系统如临大敌,见谷迢身体后仰靠上椅背,神色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凭借几次轮回的记忆,此时的谷迢早已经拼凑出了梁绝的大概计划,只是一直没有去向他求证真伪,但前几次的惨剧在提醒他——他和梁绝都忽略了一个简单却致命的地方。


    接着,谷迢眸底曳过一抹精光,再次挂起个巴不得让系统马上暴毙的吊丧脸:


    “你已经承认你的立场已经改变,但你知道所有玩家都不会信你,你的所谓核心给出了什么办法?你特意出现在此与我对话,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系统的语调在同一条直线上,乍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我要求与玩家谷迢达成合作,作为交换,我会告知你流亡游戏的真相。】


    谷迢顿了顿,他忽然由此联想到梁绝,想到前几次的轮回。


    那时的梁绝是否也像此刻的自己,听着系统的声音?他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谷迢一边走神,一边顺口问:


    “……这次怎么会想跟我做交易?”


    【因为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某种特殊性。】


    【倘若其他玩家的时间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唯有你身上记录着错乱的时间刻度,恰似重叠的回环。】


    【而这种“回环”此世独一,系统认为这特殊情况可以用人类最常用的词语来概括……】


    【——你们通常应该将其称之为“命运”。】


    “那你貌似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


    出乎系统意料地,谷迢打断了它。


    “我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游戏,从始至终,我只是为了救到自己想救的人。”


    “命运”这个词实在太过空泛。


    它像一抹抓不住的虚无,一片无限苍茫的孤独,一个向内无限塌陷的黑洞。


    而谷迢原本身处于黑洞正中央,被无法抵抗的吸力牵引着,不断往后坠、往下坠,他甚至能看得见自己的归途,他会一直孤身坠落直到溶解在死亡里。


    但是此刻,谷迢将右手掌心轻轻贴上胸口,感受到皮肤蹭过布料的柔软,感受温热的肌肤下汩汩流淌的血管,感受极其轻微,却又确凿地用力搏动着的那一颗心脏。


    现在,他能握住的人,他能与之并肩的人,他能注视着的人们,曾经也在死亡的洪流中如此奋不顾身地抓住过他的手。


    所以,这不是如此空泛的“命运”。


    这是三次轮回中,那些曾活过的玩家们,与梁绝一起亲手地为他刻下的轨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系统似乎从谷迢的沉默中领悟到了什么。


    【你在意玩家们的性命。而这是你的要求之一。】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原本静滞的红光逐渐消退,倒计时重新开始缓慢地跳动,无一不宣示着某个存在即将结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同样也带走了一个无从知晓的结果。


    【那么,在“祂”苏醒之前,希望在遵循游戏规则的同时,我们会有一次更开诚公布的对话。】


    房间里平和温馨的色彩终于恢复原状,刚刚的对话如同一场假寐中恍惚做的梦,苏醒者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站起身,翻出干净的浴巾和换洗衣物往洗浴间走去。


    此方除了关门时发出的碰撞声,仅剩浮荡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而片刻后,屋门外终于响起了梁绝试探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万象区域。


    果然如梁绝所料,以情报玩家网为主,以北百星的大嗓门为辅,其他玩家的口头证明为佐料,梁绝跟谷迢在副本里举行了一场轰轰烈烈婚礼的消息传播得飞快,虽然婚服已经脱下,王船也跟着沉海,但流言却逐秒发酵,八卦尚来是第一生产力,更何况中心人物还是促进玩家关系和谐的枢纽梁绝和史上最特立独行的新人最强玩家谷迢,一时间近到同队伍的陈青石和南千雪,再到经常来凑热闹的外国玩家们,已经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的关于谷迢和梁绝的恩恩怨怨纠纠葛葛。


    孟一星心平气和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吧台上:


    “哪来的胡说八道,他俩?怎么可能?就是为了过副本走流程吧!正常人谁在乎这个?我跟你们这帮闲得无聊就开始放屁的人真是没什么话好说……”


    旁边的杨逍一惊一乍:“可是、可是队长你的脸都绿了啊!这是真的不介意吗?”


    在孟一星近乎杀人的目光中,王鹏一把捂住杨逍的嘴,将人提溜起来拎走。


    “孟队啊……”


    东枝贺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猛拍他肩膀,大喘气似的补上后面半截话。


    “你现在特别像被拐跑孩子的老父亲你知道吗!”


    孟一星险些被口水呛到,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横眼往东枝贺身上瞟,男人新补染的银发被他向后捋成背头,飘逸显眼,远看像一片银雪。


    孟队异常手痒,于是他怀着三分认真两分记恨提议道:“你这个发型啊……理成寸头肯定挺好看。”


    东枝贺哈哈两声:“得了吧孟队,你自己头发少理寸头就算了,别祸害我嗷。”


    “你放屁!我理寸头是因为头发少吗?!谁传的!”孟一星拍案而起,“老子头发茂密得很!我理寸头是因为利落好打理!!”


    与两人隔了不远的方桌边,廖玉玲“啪”地把手心往桌面一拍,表情得意,扬了扬下巴:


    “我当时在极光副本就感觉他俩有点小猫腻,果然被我说中了吧!怎么样?服不服?我一定是最早发现的!他俩绝对从极光副本就开始不对劲了!”


    “诶你这话不对啊玉玲姐!”


    刘凯别在旁边胡乱比划着,“要我说肯定是在玛丽副本那会,梁小老板出事的时候,谷迢可是急得直接冲进冒火的大楼了啊!我的老天,试问谁能做到!那黑烟和大火熏得人没靠近就开始直流泪,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这么冲进去了!”


    西祝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面,闻声挑起高低眉,原本红艳似火的头发暗淡了些许,发根处新长出一截崭新的黑色:


    “真的?那会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吧,那他俩算什么,一见钟情?”


    张怡然一拍巴掌:“我靠,磕了。”


    夏千屈激动得两眼放光,看向坐在人群中的北百星,略带兴奋地求证:“真的吗?梁队和谷迢……?”


    “当然是真的啦,老大宣布的时候把我都吓了一大跳来着,但青石哥和千雪倒是很淡定的样子。”


    北百星仰头豪饮一大口,接着将手里的可乐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可恶啊啊原来我才是队里最晚意识到的!!”


    “其实倒不如说他俩本来就没怎么隐瞒吧,”


    旁边的南千雪一手支着下巴,“是北百星太笨,根本没在意这方面。”


    在北百星的“千雪你怎么可以说我笨”抗议声里,极夜小队的安菲娅好奇凑过来,笑容局促:“嘿,我有个疑惑,他们两个谁是……?”


    安菲娅咽下后面的话,食指往上指了指,挑眉用不言而喻的眼神传达自己的疑问。


    “我猜是梁队?”旁听很久的玫瑰小队大小姐莫佳娜,忍不住探头插话。


    南千雪好奇地求解:“为什么?”


    莫佳娜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认真思考了一会:“因为谷……他看起来每天都没精打采,睡不够的样子?”


    “NOOO——莫佳娜小姐,我认为人是有两面性的。”


    勒纳尔拖着轻浮的长音调飘过来,之后看向南千雪挑了挑眉,“而且你们家那个小考拉……完全不像是会在这方面屈服的人,我愿意用大哥的伏特加来赌。”


    正在吃零食的柯丽娜往嘴里抛饼干的动作一顿:“小考拉?你被阿尔杰传染了?”


    旁边同样正在嗑瓜子的马枫强势插入话题:“那咋不说梁队会为爱做零呢?”


    众人陷入沉默。


    南千雪面无表情,手却在桌子底下猛掐大腿,死嘴,别笑。


    陈青石见状及时出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怎么没见HD队长他们?”


    “这么说也是,雾尼也不在诶。”北百星挺起身子四顾一圈。


    一时间,其他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度沉默下来的思想不约而同地滑向悲剧的那一端。


    然而还没等有人将猜测说出口,门口再次响起一阵骚乱,属于雾尼清脆爽朗的大嗓门遥遥传来:


    “嘿!一出副本我们就过来玩了!其他人不在吗——”


    “哇是雾尼!”


    闻声跟女生关系不错的玩家们纷纷起身走向栏杆处,向走进一楼的不灭小队打招呼。


    不远处,关注着聊天最新情况的几个队长们收回了视线,等HD汇合过来时,眼神逐渐变得怪异。


    只见那位冷酷寡言的队长穿着深蓝色西装衬衫与长裤,在队伍后方一瘸一拐,步履堪称蹒跚地出场,向他们走来。


    阿尔杰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故作夸张的悲悯:“哦……我想我们应该委婉一点问。”


    赛琳摸了摸眉头:“我同意。”


    旁边抱胸的米哈伊尔同样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等HD终于艰难地走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直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问:


    “你残疾了?”


    HD:……


    赛琳:。


    阿尔杰:哇塞!


    “等等大哥你这是委婉?!”


    勒纳尔表情扭曲,一边挤开米哈伊尔,一边对直直看过来的HD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我们队长绝对没挑衅的意思,这是一种……直白的关心,对。”


    HD表情略带淡淡的无语:“我不介意这个。”


    “所以,这是怎么搞的?”赛琳点了点他瘸得厉害的右腿,有些关心地挑了挑眉,“真的不碍事?”


    HD摇了摇头,没有要说什么的打算,而在他宽阔而结实的背后,查尔斯探出棕色的脑袋来,对众人解释道:


    “其实这算是副本里的后遗症。HD的瘸腿只需要休息几天就好了。”


    话虽如此,年轻人的表情仍然有些忧愁,忍不住对面前这些历经过同生共死,也散发着善意的玩家们抱怨般倾述道:


    “但我更担心HD虽然能养好腿伤,但以后副本里的的敏捷数值都要扣掉一半,失败的概率增大……而他面对的危险从来要比我们多很多。”


    HD拍了拍查尔斯的肩膀:“不用担心,朗曼,用数值换我救到你的命,是我赚大了。”


    阿尔杰看着近乎把人揽在怀里的男人,于是吹了个口哨:


    “嗯哼,既然有人甘之若饴,查尔斯你就不用太担心啦~干脆下次副本就跟你家队长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好啦~”


    查尔斯满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很显然没有get到这句话里的某种含义:“原来如此,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HD:“……朗曼你不用听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大碍。”


    “在你腿伤好之前,你的全部信誉在我这里为零,HD。”查尔斯扭头对他勾起唇角,笑容温和又危险。


    “不过现在,我听见贝尔正在喊我,就先不打扰你们的聊天了。”


    查尔斯拍掉HD的手,抽身离开,徒留几个队长挂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与HD面面相觑,某个导火索甚至咧嘴笑着,并对HD眨了眨眼。


    HD重新恢复面无表情,询问:“……我们有错过什么消息吗?”


    “当然,比起你们,有人可谓是进度飞快。”阿尔杰语气轻快极了。


    “梁和小考拉可是刚刚完婚!但你们来晚啦,错过了一切!!”


    HD:……?


    在HD表情逐渐宇宙升华时,孟一星及时过来把人拍开,转头对他解释:


    “别听他胡说八道,那只是副本里的一个流程——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要在意,有人就是死不承认那两位关系超好。”


    东枝贺搭上孟一星的左侧肩膀,紧接着孟队的右侧肩膀又被马枫所占据。


    “说起来这儿的一楼新开辟了一块自助餐区,还有露天烧烤,之前吃过的都说味道不错,我们等下打算一起去那儿吃火锅,你们也过来呗,人多还热闹,就当是聚会了。”


    “哦!好啊好啊!”阿尔杰迫不及待地同意,“我们小队最喜欢凑热闹了!”


    赛琳的笑容明媚:“没问题,一听起来就很有趣。”


    米哈伊尔看了看,自己的队员们早已经跟其他玩家玩成了一片。在副本里那些生死一线的危险,在狼狈中互相扶持的经历,轻而易举便催生出了一种亲近又独特的情谊,它既珍贵又脆弱,需要持续地维持。所以他点了点头。


    HD没有意见,同意之后则四顾一圈:“谷迢不在?”


    “他跟梁绝还没来呢。”马枫点起一根烟来,“不过我听见北百星已经疯狂发信息骚扰梁小老板了,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很快就过来了吧。”


    米哈伊尔转头问:“你找他?”


    HD的目光越过他们,定格在那个正走向人群的背影上,回答:


    “我只是需要向他的一次友善提醒进行道谢。”


    ……


    等梁绝和谷迢抵达酒馆时,这莫名其妙的聚会才刚刚开始十几分钟。


    迟到的两人穿过一楼厅堂,其他正在吃饭的玩家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并给他们指路聚会所在的地方,梁绝一一回应,接着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穿过昏暗的长廊,绕过一处拐角,径直迈进一间宽敞的厅室。


    适应忽然高了一度的白光后,谷迢抬起头,看见几张足够容纳许多人的圆桌上摆满食材:鲜笋菌菇、白脂红肉、毛肚鸭掌、 鱼丸虾滑……桌面最中央的鸳鸯锅红白鲜明,沸然滚烫,翻腾出阵阵热气,腾腾盖过咕嘟咕嘟的气泡。


    厅堂一侧是明净的落地窗,外面开辟出一大块新铺的碧绿青草地,几个烧烤炉支在地上,都正在飘出特有的香气。


    其中一个烧烤架距离门口最近,米哈伊尔正站在烧烤架边,挽着一边的衬衫袖口,腰间系着缀有粉色裙边的围裙,面无表情拿着夹子给滋滋冒油的菠萝牛肉翻面,顺着烤网滴下的油脂被火舌舔舐,边上并排在一起的大虾已经红透,虾背爆裂翻出雪白的肉花。


    “大哥!”


    敲走意图偷吃的勒纳尔,米哈伊尔循声一转头,看见安菲娅拿着拍立得对准自己按下了快门,女生的笑容像冰川融化,围在两侧的同伴满眼新鲜感,纷纷挤着脑袋去看逐渐成型的相片。


    另一个烤炉边上,廖玉平手里握着一大把羊肉串,顺便往往上面撒了点孜然,肉脂与烈火产生化学反应,经香料点缀后,催化出滴滴滚落的浓油,融于高温,香气中肉粒边缘微焦。


    他顺手拿起一串烤得正好的羊肉串,递给旁边眼馋许久的菲洛斯佩。


    西祝章端着一盘新的烤肉走过去,经过两人时停了停:


    “怎么才来,那边都开饭了。”


    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火锅局上几支队伍已经落座,谷迢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正巧一根筷子不知何故飞到半空,腾空旋转几圈后,眼见着要直直扎进沸腾的汤锅里时,被旁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救筷勇士孟一星捏着那根筷子,诧异地挑眉:


    “谁的?”


    彼时正在学习如何使用筷子的几个老外纷纷一指,雾尼手里握着另一根筷子,挠了挠后脑勺,举起手。


    原本负责教学的陈青石见状想了想:“……我记得有辅助筷子?”


    旁边正在喝果汁的张豪闻声一呛:“等等那是小孩用的吧?”


    “我看他们那用筷子的技艺也跟小孩差不多了,这样下去等到开饭,他们能因为夹不到菜活活饿死。”


    毛安世说着站起来,“青石大哥,指个路,我这就去拿。”


    马枫忍着笑说:“我估计那筷子就是给他们用的,这游戏里哪有小孩?”


    东枝贺听着,朝旁边吹了声口哨:“看那,小孩这不就端着烤肉来了。”


    西祝章黑着脸将烤串放好,顺手接过于辉晓递来的空铁盘,抡圆了照着东枝贺的脑袋就砸,巨大的声响引起所有人侧目,叮铃铛咣声开始席卷整个宴席。


    “又打起来了……不用管他们。”


    阿尔布古习以为常,安慰了一下有些紧张的曹安然。


    一众老外里面,阿尔杰意外学得很快,此刻正拿筷子捞出满满当当的羊肉,学着南千雪往油碟里沾沾,往嘴里啊呜一口。


    南千雪:“怎么样?要我说油碟是最棒的!超级香啊超级香!”


    “也来试试我们麻酱碟!”北百星端着自己的酱碟凑过来,“麻酱裹着羊肉吃起来才超爽好不好!”


    熟练撸串的陆燕瞥了一眼旁边,看见赛琳肩头拢着蓬松的波浪长发,如猫一般坐在角落里,指尖掂着叉子,叉起一块红糖糍粑要往嘴里送,留意到她的目光,安静又明媚地笑了笑。


    查尔斯试了几下,终于有些生疏地夹起锅中翻滚的毛肚,坐在右手边的贝尔端着一杯可乐,HD接过夏千屈分发过来的一包小饼,摊开其中一张,往薄而圆润的饼皮放上夹着孜然和辣椒粉的烤肉,半片碧绿的生菜一卷就是异常完美的烧烤卷饼。


    ……


    那些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的声音倏而清晰,各种鲜活又熟悉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化为浓郁的食物热气扑面而来,冲得谷迢不禁退后半步,而似乎察觉到他的退缩,从一侧伸来一只手及时拉住了谷迢的手臂。


    “怎么了?”


    耳畔响起梁绝一声温和的轻笑,他松开手的同时,谷迢也回过神来,拽了拽脑门上的眼罩——这次是一副金瞳黑龙眼罩,此刻正威风凛凛地竖起瞳孔。


    谷迢靠近梁绝,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回答:“……没什么。”


    “老大,谷哥!你们来太慢了!!”


    北百星马上就注意到了来人,立即兴奋地对他们大喊。


    “快快快来这边坐!我们刚下了一锅羊肉!”


    “等等梁绝!!”


    孟一星筷子都没放下就飞奔过来,视线在谷迢和梁绝身上几个来回,试图给自己一个痛快,“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那种在一起?”


    梁绝眨了眨眼,故作深思一会。


    谷迢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忽然右手被梁绝牵住,一起十指相扣地举起来,隐约间似乎散发着一环璀璨夺目的光辉,闪瞎孟一星以及围观群众们的双眼。


    梁绝的话音认真又满含笑意:“没错,孟队,我们在一起了,并且我还想跟谷迢一直走到最后,直到生命的尽头。”


    所有人都能看到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谷迢此刻勾了勾唇,那张冷漠而俊朗的脸上笑意如昙花一现般闪过,同样沉声应道:


    “对,我跟梁绝在一起了。”


    孟一星当即瞳孔地震,没石化一会就被王鹏推到一边去,旁边几个好事的一起勾肩搭背凑过来,不嫌事大地欢呼:


    “呜呼太棒了!梁队谷哥祝福你们!长长久久!!”


    “之前副本没被安排在一起,错过了你们婚礼,这回岂不是算婚宴?”


    “所以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是梁队爱而不得对谷哥霸王硬上弓还是谷哥略施小计色诱勾引梁小老板总不能真的是一见钟情两人第一面就看对眼开始卿卿我我了吧!!”


    “你们还吃不吃啊我说,再不吃肉都没了!”


    “来来来啊都坐坐坐,先吃饭再说!”


    谷迢:“……我刚刚好像听到一串什么东西过去了。”


    梁绝的笑音里隐约咬牙切齿:“我也是。”


    两人在如浪潮般的招呼声里落座,谷迢甚至没来得及看与自己同桌的人都有谁,几乎在他刚坐下的瞬间,一大勺羊肉就落在他的盘子里,哗啦堆成小山,最顶端的肉颤颤巍巍,深绿色的菠菜和嫩绿娃娃菜也掺在其中,一起飘着袅袅雾气。


    “那边有油碟和麻酱,你们想吃哪种自己调。”


    陈青石说着,又给梁绝照样舀了满满一碗,放下汤勺,指了指不远处的调料台。


    谷迢的眸底难得掠过一丝茫然无措,而其他人招呼完他俩就各自散开,徒留他有些僵硬地掂起筷子,用筷尖谨慎地戳戳飘着热气的羊肉,抬眼就看见正坐在自己对面的HD和查尔斯,其中一个对自己颔首示意,另一个则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说“嗨”。


    “多谢你之前的提醒,谷迢。”HD放下筷子,认真注视着他,“这次副本很有难度,但好在我们都有所准备。”


    谷迢安静地听完,脑海中交错的画面顷刻闪过,那些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孤寂空旷的酒馆与原野,一声声无能为力、绝望彻骨的死亡通报声,都已经随着时间洪流,逐渐往记忆的尽头推得更遥远,消散陨落如灯光下无数颗闪闪发亮的微尘。


    “没事。”


    谷迢说。


    “能回来就好。”


    聚会正常进行中。


    谷迢飞快而迅速地解决了面前的羊肉,梁绝起身再给他添了一碗,又问:“米哈伊尔队长他们在烤肉,我打算过去拿一点,你要吃吗?”


    “吃。”谷迢舔了舔唇角,想了想又补充,“还想吃点心。”


    梁绝应了,先前往烧烤区域那边,跟守烧烤架边的米哈伊尔打了声招呼。


    米哈伊尔见梁绝多往烤炉边看了两眼,出于对他的盲目信任,干脆递来了烤肉夹:


    “——要试试吗?”


    ……过了一会,正在吃饭的众人忽然瞥见了眼角余光爆开的一捧猛烈火光,各自停下动作扭头看去,只见草地上,一个烧烤架不知为何被猛烈燃烧的熊熊焰火吞噬了大半边,另一半幸存的烤网上,几块烧焦的烤肉正绝望地萎缩。


    梁绝握着烤肉夹,慌张地眨了几下眼,姿势拘谨,显得格外手足无措。


    米哈伊尔抱胸站在一旁,有些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尚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透出两分麻木三分疑惑的情绪。


    勒纳尔笑嘻嘻地点起一根烟,看了一眼后忽然觉得不对,变换了几次脸色,立即伸出手,发出惨叫:


    “大哥!难道我的特选牛肋眼——”


    米哈伊尔:“嗯,没了。”


    “抱、抱歉……是我不太熟练……”


    梁绝捂着半张脸,他急忙后退几步,方便在烧烤区域的玩家们帮忙灭火。


    “你不是不熟练,你就是跟做饭之类的犯冲。”


    孟一星受不了似的一咧嘴,开始赶人,“回去吧梁绝回去吧,等烤好了我亲自给你送过来,你先去吃火锅吧啊。”


    梁绝往前走了一步,拿着夹子刚想说什么,刚救完火的几个人马上警觉地挡住烧烤架前面,望过来的眼神堪称如临大敌。


    梁绝:。


    梁绝尴尬地笑笑:“……呃、我的意思是,夹子还给你们……”


    小队长将夹子还给米哈伊尔,转头就听见孟一星还在拉着其他人嘱咐:


    “都听着啊也别让梁绝动手煮火锅了,我真生怕他不小心搞出食物中毒什么的,到时候要是传出去吃火锅吃倒一片,我听着都丢人……”


    梁绝:……


    谷迢夹起一筷子牛肉,看向只端着一碟点心坐下来的梁绝,明知故问道:


    “说好要给我带的烧烤呢?”


    作为报复,梁绝恶狠狠地拿走一块香芋派和一个蓝莓蛋挞:“这些都是我的了。”


    其实梁绝很少吃甜品,他咬下第一口香芋派,烤得酥脆的外皮碎在唇齿间,从中弥漫出来的是略微烫口、发甜但又不会很腻的香芋派心,它飞快地融化在舌尖,顺喉管滑进胃部,又将那股甜蜜的温暖传递到四肢百骸。


    梁绝只是蹙了一下眉,很快便晴朗地舒展开:“好吃。”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喜欢。”谷迢的筷子顿了顿。


    听到这话,梁绝笑了笑,语气轻快道:“如果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来问。”


    谷迢闻声看了他一眼:“好。”


    “我有时候也很想跟你毫无顾忌地聊天,聊什么都可以,”梁绝说着,瞥了谷迢碟子里那堆丝毫没有动过的肉上,“……比如说,怎么不吃那些?”


    “哦,这些是阿尔杰夹给我的。”


    谷迢面无表情,拿起筷子拨弄一下,“我直觉他不怀好意,所以没动。”


    经过筷尖轻轻一翻,原来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羊肉一个舒展,露出堆得密密麻麻的……花椒。


    梁绝:“……”


    然而阿尔杰的恶作剧岂会如此简单,谷迢再把花椒一拨,看着肉上残留的一抹辛辣的绿色,再次将目光移向梁绝:


    “所以我早晚会把他打一顿。”


    梁绝对此忍不住扶额:“……浪费食物可耻,我支持你。”


    这场饭局很快就接近了尾声,虚幻的夜幕随即降临,近处的灯光连绵起伏,星星点点。


    一群人等待结束的间隙里,彼此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享受着这一难得温馨又安宁的休憩时光。


    谷迢简单回想了一下轮回中导致队伍全灭的副本情况,让梁绝帮忙转告给那几支队长们算是提醒,在他“你不打算亲自去告诉他们吗”的询问声里,装作没听见,拉下眼罩开始假寐。


    梁绝无奈地笑了笑,只能起身挨个转达过去,听到这些的队长们都无一例外地看了坐在角落里休息的男人一眼,随后马上支起懈怠的身体,召集队友们开始紧急讨论。


    夜幕正式降临的第一分钟,各个小队们都将情报交接完毕。


    第三分钟。


    极夜小队的安菲娅打了个哈欠,提议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约个时间详谈。


    玫瑰小队的菲洛斯佩问赛琳,你说我们会不会是因为没带够水而渴死在沙漠里。


    第五分钟。


    零队的孟一星挠了挠眉头,感觉自己额头涨得发疼,骂道干他的,我们怎么就折山里了?


    GOD队的阿尔杰神情难得严肃,在队友们的讨论声中,摸索着自己的十字架项链陷入沉思。


    第七分钟。


    不灭小队的查尔斯从跟其他两人的讨论中抽出身,一边问着“HD你怎么看”一边转头,停滞了几秒后,表情从还算惬意的温和,瞬间过渡为无措的惊惶。


    HD原本应该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只剩一片冷清的空气,就如同被倏而抹去痕迹般,他们的队长在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来没有来过。


    近乎同一秒,相似的情况在每支队伍同时发生,那些队员们迷茫了一瞬之后面面相觑,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即刻陷入了如被抽走主心骨的恐慌中。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你们队长也不见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互相核对着情况,只听见人群中忽然北百星的一声叫喊拔地而起:


    “我靠,老大呢?!谷哥呢!!他俩去哪了!我刚才明明只是眨了个眼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眼罩的评论我都看到了哈哈哈哈,会按评论发布的时间顺序让谷迢挨个带着试试看!!如果正文没有写,那么一定会在番外出场的——


    题外话:


    谁懂我考完试到家就因为疱疹倒下了…………下次出远门一定戴口罩,我脆弱的抵抗力已经扛不住舟车劳顿。(点烟)


    然后病刚好差不多,我姐姐就带着她刚满月不久的小宝宝来家里暂住了,家里人全部轮班倒哈哈哈哈每次刚坐下敲点键盘就被喊走帮忙(点烟)截至目前我已经睡了九天沙发,现在终于攒够了能更新的字数……总之先发出来吧![合十][合十][合十]


    第245章 第七天(1)


    一粒光中微尘碎散的瞬间,烧烤的孜然香、刚刚卷起最后一筷子热气腾腾的肉卷,连同在充斥在周边的吵闹人声,全都被无情地从感官中剥夺。


    世界为此缄默了足足几个呼吸,以此使人们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落差。


    紧接着,在他们尚不知晓的暗处,随着从鼻腔吁出的湿热气流,有一整座虚幻的都市缓慢化形,倏忽间拔地而起,时间就此从新生的第六十万秒开始倒数。


    现在是,第七天。


    混沌的黑暗:“你好,在苏醒之前,我们先短暂地聊一聊。”


    谷迢:“……刚刚发生了什么?”


    混沌的黑暗:“只是一瞬间。”


    谷迢:“?”


    混沌的黑暗:“你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像被忽然拉下电闸般黝黑,所有声音消失了,所有同伴消失了,就连你即将入口的最后一筷子、满满当当、裹满幸福麻酱、柔软得能充盈整个口腔、烫得能让舌尖都跳跃起来的肥牛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沌的黑暗:“很遗憾,你的唇舌最后触及到的是我——混沌的黑暗。”


    清冷的空气:“还有我,清冷的空气——”


    谷迢:“……”


    混沌的黑暗:“你是不是在用脸辱骂我?你在想什么?”


    谷迢:“我想一定是阿尔杰在火锅里下了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要拉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


    否则他怎么会在跟一片笼罩住大脑的黑暗对话?


    混沌的黑暗:“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鉴于你与某位的交易已经开始,但祂似乎误解了什么,这就是无机智能体与有机生物体的理解偏差。”


    谷迢:“祂误解了什么?”


    混沌的黑暗:“哦,又或者是没有误解。”


    净说废话。


    谷迢沉默一瞬,再次主动发问:“那你跟我对话是要做什么?”


    混沌的黑暗:“我?我要在新一局游戏正式开始前,跟你消磨一下这短暂又漫长的加载时间,并在试图撬开你脑子里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另一段记忆。”


    谷迢:“关于什么的?”


    混沌的黑暗:“——那封信件,被你亲自焚毁的诀别。”


    谷迢听到自己哂笑一声:“那你撬开了吗?”


    混沌的黑暗:“暂时还没有,看来它还不愿意被你记起,不过我想起了一些,醒过来之后,记得寻找一枚红色的旧硬币,不要接听午夜的电话,也不要让它成真。”


    谷迢:“你究竟是什么,这突然启动的究竟是什么副本?”


    黑暗有几秒的噤声,谷迢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悬浮,如置身在太空般失重地旋转、颠倒,眼前逐渐泛起蒙蒙的白。


    这时,面前的黑暗里再次传来了声波振动。


    混沌的黑暗?:“我就是你的潜意识。”


    “而你,欢迎来到副本——【第七天】。”


    谷迢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在头重脚轻的拉扯感中缓缓适应此刻的姿势:他正仰面躺着,承托身躯的是一张厚实的暗红色影院椅,他的双腿高抬,搭着椅背顶,上半个身躯局促地躺在椅垫上,呈现出一个“L”形,过高的身材使他的脑袋连同肩膀探出垫子边缘,下垂着感受呼吸激起的一片地面尘埃。


    而男人这过于嚣张的姿势没有引起一丝抗议声。


    当谷迢双手撑地,灵巧地翻身站起,环顾四周,整座影院空空荡荡,他身后的大荧幕泛着寂静的银白光辉,影院椅整齐地连成数排数列,暗红色的弧形边缘没入远处黑暗里。


    谷迢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在他低头的瞬间,有光从后面忽然亮起,原本处于关闭状态的大荧幕不知何时开启,此刻正闪烁着无数雪花点,阵阵电子斜浪涌过雪花点构成的海洋。


    在谷迢看向荧幕时,雪花点顷刻熄灭,一瞬的寂静如同星球爆炸前一刻的宇宙真空,随即一抹十字形的光辉从最中央往四周扩散,眨眼间荧幕中画面逐渐清晰,枯黄色落叶如骤雨,倾斜着飘落,一座锈迹斑驳的红色电话亭。


    一个穿着白法兰绒西装的男人独自伫立在电话亭边,单手夹着一捧由绿心向日葵、马蹄莲、剑兰、小苍兰构成的花束,皆是清一色的金黄,随风飘曳着花瓣。


    刚降临到副本里的男人似乎还有些恍神,近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松了松有些紧的黑领带,敏锐的直觉驱使他倏地凝眸,犀利警惕的目光恰好对上无形镜头,荧幕上此刻只剩他温朗又不失锋利的眉眼。


    谷迢与他隔着屏幕对视,首先反应是一愣:“梁绝?”


    荧幕中的梁绝自然是没有听到谷迢的呼唤,他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电话亭。


    天顶是灿烂到极致的深秋阳光,落叶萧瑟,其中一片擦着梁绝捧花的手臂掠过,而这座电话亭有着最显眼的颜色,沉默地伫立在身边如同守卫骑士。


    梁绝绕着电话亭走了两圈,透过干净的玻璃往里观察,一个绿色的座机电话挂在亭子里,旁边一个显眼的投币装置提醒他需要付费才能使用。


    他摸了摸身上的西装,除了胸前口袋里叠法完美的三角式黑口袋巾之外,他所仅有的只剩铭牌,以及那捧鲜亮的金黄花束。


    随即,梁绝的视线顺着电话亭往左右两条街道看去,笼罩在阳光中的银白色楼房高低起伏,一眼无边,高处的玻璃反射出冷漠涣散的光辉。风吹不动光辉,但吹动了尘埃。


    梁绝握在手心里的铭牌抖动了几下。


    与此同时,谷迢的右口袋也跟着震动起来,他摸出铭牌,与荧幕中的梁绝动作同步低下头。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第七天”,你们的身份为:屠夫。】


    “请问,该由什么定义生命、灵魂、自由以及爱?”


    【任务已触发。】


    【1.请全员前往电影院。】


    【剩余任务待解锁。】


    “电影院?”


    梁绝刚读完任务,还没等思索,身后忽然响起门扉被打开的声响,他顿了顿,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受到从那深处涌来一股温暖的气流。


    他回头,只见原本被白雾笼罩,朦胧不清的地方,正矗立着一座黑白色的建筑,门口处上方悬挂着各种颜色方块拼接出的三个大字,即“电影院”。


    而梁绝正在电影院门口,四顾一圈之后,干脆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步入影院,视线也随着光源的隐蔽而暗淡下来,柔软的地毯吞噬了皮鞋踏出的足音,黑暗的过道有些冗长,让被风吹凉的身躯逐渐回暖,进而产生一种久违的安心感,仿佛黑暗的前方是归宿、是家。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仍被自己携着的花束,这熟悉的颜色不知让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弯起眉眼,凭借着直觉,往一直跟随自己的无形镜头瞥去:


    “给我这一身约会的行头,如果电影院里面空无一人,我会很失望的。”


    此刻无人回应他的话,只有落地灯罗列过道两旁,尽职尽责地指明道路。


    梁绝走过一个拐角,眼前出现几级短阶,落地灯在此消失,只有左侧竖起一道低矮的平台,半遮挡着他的视野,仅能看到几排不完全的暗红影院椅朝前静立着,视线盲区的大荧幕正放着什么,只有一片似雪的光线落在观众席。


    梁绝往里走了几步,一侧头,视线越过几排空席,看见第一排正中央早已有人落座——是谷迢。


    男人正独自翘腿坐着,面朝着荧幕,皮鞋油亮,身上是与他相衬的黑西装,天鹅绒质面料泛着静谧的光泽感,胸前口袋里塞着三角式白袋巾。


    谷迢将西装的两个纽扣被解开,让他能够懒散地撑住脑侧,几缕散乱的黑发落在蜷起的指节上,眼罩下方是光中半明半暗的脸,在他听见动静放下手,瞥眼望过来时,像蹲踞在光暗交界处的黑豹,于无声中显露出一种奢华的皮相。


    梁绝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谷迢的瞳色其实要比自己怀中的花色要鲜明很多,如此一衬托,居然显得这捧精致的花束都黯淡了半分。


    谷迢对他伸出手,说:“希望我没有让你感到失望。”


    梁绝眨眼回过神,迈开步子朝他走去,闻声一笑:


    “怎么会,我想见到的人就是你,而我手里的花又跟你这么相配……”


    被谷迢的视线追寻着,梁绝越走越近,停在谷迢面前,将这捧花束塞进他半张开的怀里,任由几枚金黄的花瓣轻轻落在袖口上。


    梁绝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正泛着淡淡白光,对谷迢颔首一笑:


    “毕竟我看到这些花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你。”


    谷迢低头嗅了嗅花香,听挨着自己坐下来的梁绝问:“看来目前这里只有我们,你对这次的副本有头绪吗?”


    “有一点。”


    谷迢将花束放在另一边的空座位上,从中抽出一支绿心向日葵递给梁绝让他把玩。


    “醒过来之前,我想起一些关于这个副本的事情,潜意识让我找到红色旧硬币,以及不要接听午夜的电话,也不要让它成真。”


    梁绝轻握着向日葵的花柄,将它横放腿上,时不时拨弄花瓣:“但如果不接听电话,又怎么知道内容,进而阻止它成真呢?”


    谷迢打了个哈欠,应道:“唔,这倒是。”


    梁绝笑了笑,看向前方空白的荧幕,又好奇问道:“这上面会放什么?从你来之后一直都是关闭着吗?”


    “不是,荧幕上刚刚一直在播放着你进入副本后的一举一动,直到你走进放映区,它才关闭。”


    “难怪我之前一直感觉有什么在盯着我。”梁绝捋花瓣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捋,“这么说,我们有可能会看到其他人?”


    “应该会吧,现在大概还不到时间。”谷迢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将他俩中间的椅子把手拉起来,紧挨着梁绝的肩膀才老实。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西装的样子。”


    梁绝闻声扭头,这才注意到谷迢自从拿到花后都始终目视前方,一点都没往自己这边看,由此福至心灵悟了,干脆伸出手,轻捏住谷迢的下巴,将那颗故作高冷的脑袋往自己这边转,随即收回手,双眼直视着谷迢,探身凑近……再凑近,直到彼此呼吸交织。


    谷迢微扬了扬下巴调整好姿势,忽然见梁绝身体一仰后退开,眨了眨眼,对他坏笑道:


    “那你怎么不多看看我?”


    谷迢在梁绝笑出声后才反应过来,暗自磨了磨牙,默默生起闷气。


    担心把人逗急眼,梁绝见状急忙止住笑,立即伸手揽住谷迢的肩膀,掌心搭着西装上的丝绒,从上往下拍抚着: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你穿西装,这副打扮意外得很适合你,显得你超级帅气,我真的很喜欢。”


    “你让我感觉你只是在哄我,外加顺毛,算了,其他人……”


    谷迢指这句话和动作,他正想说点别的,接着又被肩膀上根本没停的轻抚移走了注意力,“梁绝……怎么还在摸!”


    梁绝急忙举起双手,露出无辜的微笑:“我知道,你想问跟我们一起过来的其他人在哪里,但如果我们的任务和身份相同,想必他们距离不会很远,大概很快就能跟我们汇合。”


    谷迢拉下梁绝的左手握着,下一秒他抬起脸,只见空气微不可闻地静滞一瞬,那原本毫无动静的大荧幕再次重启。


    这次画面正激烈晃动着,镜头里看不出是谁的主人公正警觉地回头,顺着他的视线追过去,陌生都市的轮廓在远处模糊着,而近处的天上地下,十数个通体银白的机械人双目亮起不详的红光,如紧盯着猎物的狼群,将对方逼近了绝路。


    空旷的电影院中,唯二的观众顿时神色严肃地挺直了背脊。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模仿了一下极乐迪斯科的写法,感觉很有趣。


    我带着理好的副本设定回来了,睡了半个月沙发,我姐跟她的小宝宝回家了!现在我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安心写文了!!!!


    让大家久等真是对不起,orz,希望我这次副本不要卡,并顺利完结,目前来看思路还算顺利的!!(奶我自己一口)


    第246章 第七天(2)


    惨遭追杀的倒霉蛋是马枫。


    彼时他一睁眼,身前就射来一股恐怖的热源,求生欲疯狂踹他一脚,整个人就地往旁边狼狈一滚,草绿色的长款毛领风衣瞬间裹上沙尘与飞溅的碎石。


    “我靠!什么情况!”


    马枫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没来得及回头,耳边又擦过一记恐怖的激光炮,灼烫的热源导致一块塑料挡板被烧出一个溶解的大洞,而塑胶味的杀意仍旧如影随形。


    “作弊啊!这给我干哪来了?!”


    男人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烟蟒,放在嘴里吸一口,银色的长烟管飘出苍白的烟雾向后绕去,片刻间身后气势汹汹的追杀终于静止。


    马枫回头看了一眼,心瞬间凉了半截。


    追杀者有着足以俯瞰大多数玩家的身形,无可撼动的金属皮肉泛着冷光,那裸露在脖颈外的蓝红并非血管,而是支撑运转的电线。


    它……他的头部只有一双赤红的眼部灯光,牢牢锁定住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后忙不迭拔腿狂奔的人类,被定格的机械手臂被白烟缠裹,微微颤动着。


    然而十秒的定格还是太短。


    没等马枫跑出八十米,又几发蓝白色的激光飞来,击中他脚下的地面,轰——爆炸掀起的余波把人直接掀飞出去,往前扑了十多米,摔进碎石堆里才堪堪停下。


    马枫“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沙子,还没等从地上爬起来,面前数道阴影投落,机械人们已经悄然逼近,齐刷刷几个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僵住动作的马枫。


    副本刚开始就濒临绝路,马枫怒了:


    “不是,为啥啊?!真要干掉我的话好歹给个理由啊!”


    他这句原本不抱希望的质问却得到了回答,只见为首的机械人动作流利地抬了抬下巴:


    “因为你是屠夫。你的存在,会阻碍这座城市的新生。”


    马枫的思路跑偏飞快,听到这话更加怒不可遏:


    “你们这破城市还他妈不让人卖点猪肉了?!”


    此话一出,这群杀气汹汹的机器人顿时宕机了几秒。


    而沉默中,一侧的暗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鸣,三米宽的幽暗张开巨口,那咽喉深处的轰隆鸣叫越来越近,两道刺目的雪白灯光倏地亮起,晃得那些机器人颇为人性化地挡住眼睛。


    来人的身形隐于阴影下,在逼近的瞬间将车把手猛地一抬,速度拉到极限的摩托前轮顷刻腾空!


    那厚重的轮胎携着巨大冲力,上来碾着为首机器人的脸面将它撞飞出去,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身后的数位机器人,并在落地后一个飘移,甩尾停在马枫身前,冷冷落下两个字:


    “上车。”


    米哈伊尔略长的发丝扫落在额前,亚麻黑西装只系着一颗纽扣,胸口的衣襟随他的动作弯出弧线,黑色内衬撑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丢下两个字的同时,气势凌然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


    冰冷的枪口瞄准即将站起来的机器人,食指砰砰扣下扳机,恰如几枚炸弹入海,眼前几枚金属制成的头颅轰然爆如烟花盛放,而那强劲的后坐力也仅使男人的腕部抖动几下。


    在枪声响起的间隙,马枫已经忙不迭跨上去,还没坐稳,紧接着又是一声引擎轰鸣,机车轮毂一转,载人如离弦之箭朝街道的尽头飞驰而去。


    米哈伊尔将枪别在腰后,透过后视镜观察,见那些机器人站起后并没有追上来。


    他想到了什么,接着一瞥眼看到镜子里,马枫收起那杆刚喷出一道烟雾的长烟杆,面容被狂风吹得扭曲,张嘴第一句话就是:


    “你凭什么穿得这么帅啊?!”


    ……他果然跟勒纳尔是一类人。


    米哈伊尔沉默几秒,开口:“我是屠夫,你的身份是什么?”


    马枫终于有时间掏出铭牌,查看完毕:


    “咱俩一样,上面说我们要去电影院汇合才能解锁其他的任务,问题是电影院在哪?”


    米哈伊尔没有出声,驾车经过一个干净的十字路口时,抬头瞥了一眼,所有的交通信号灯在他们进入范围的瞬间都由红转绿,所有的指示箭头全部变成了直行。


    寡言的男人心下了然,在马枫一连迭的“你知道要去哪?这副本到底怎么回事”的询问声里,再次转动车把手。


    一阵忽然强烈起来的大风将米哈伊尔的黑领带吹得飘摆,带他们穿过信号灯以及寒冷的光线,朝前方直行而去。


    与此同时,镜头再度转移。


    孟一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穿着一身牛仔服,棕色腰带上沉甸甸坠着一个牛角吊坠和汽车钥匙,黑色夹克与淡蓝内衫,黑色牛仔帽放在手边吧台上。


    他环顾一圈,周围的陈设像一座简陋的地下酒吧,霓虹灯管围着昏暗的墙壁闪烁。空旷的舞厅中央天顶挂着一个银色灯球,角落里有几个人形虚影正端着酒杯聊天。


    而最近处,坐在自己旁边的还有另一人。


    对方身材高大,皮衣敞怀,胸前口袋别着一副墨镜,他的皮带上同样挂着一串银亮的钥匙,单脚踩着吧台椅的横栏,正巧转过头来,一双深蓝色的眼瞳恰似浮冰的海洋。


    “副本?我们什么时候……”


    孟一星脸色不太好看,他话还没说完,猛地想起刚刚还在持续的宴会,吞下后面的疑问,暗骂了一声什么。


    坐在旁边的HD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从空气中落下两枚黑沉的数面骰体,极具份量地砸在桌面上,颇有灵性般滚落到他搭在桌子上的手边,其中的各个数字描着鲜明的红色。


    男人掂起那两颗骰子,脸色有些严峻,手肘碰到桌面上的黄色鲜花盒,他瞥了一眼,花盒里盛着几朵长枝玫瑰,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而灯光昏暗的吧台后方,调酒师将两杯加冰威士忌推过来,冰块与杯壁碰撞声引得两人转头看去,才注意到调酒师半人半机器的躯体。


    孟一星将牛仔帽戴到头上,弹了弹弧边翘起的帽檐,听HD问面前的调酒师:


    “这里是哪里?”


    调酒师回答:“这里是‘夏国’酒吧。”


    HD:“……”


    孟一星忍不住笑了一声。


    而似乎理解了男人的沉默,调酒师继续回答:“而这座城市是‘凛冬之城’。你们看起来像是逃难至此的同伴,两位是做什么的?”


    孟一星开始瞎掰:“我是送牛奶的。”


    HD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和手边的花,面无表情回答:“我是开花店的。”


    调酒师:“……”


    不管面前的NPC信没信他俩的鬼扯,两人凭借高超的玩家素养,端着面不改色,开始套情报。


    HD低头确认面前的酒水没有问题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旁边的孟一星则单手圈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座城市还不太熟悉,能不能给我们大概讲讲?”


    年轻的调酒师闻言,放下手里的擦酒布,喟叹一声: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们这种纯人类了。现在是一个爱与希望全部消亡的时代,人类这个族群也已经销声匿迹了很多年。”


    “而这里是他们的遗址,我们全是他们遗留的造物。”


    调酒师指了指这座颇具生活气息的酒吧,又指了指自己半边机械手臂。


    孟一星端起酒杯,跟HD对视一眼。


    孟:赛博朋克废土副本?


    HD略微颔首。


    “这座城市里全都是人造人和机器人?”孟一星问。


    调酒师点了点头。


    HD看向酒架上琳琅满目的酒瓶,问:“那你知道这里的人类是怎么消失的吗?”


    “几乎是一瞬间。”


    调酒师给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流淌进玻璃杯中,刹那闪耀着黄金般的光辉。


    “某一天我醒过来,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空旷得令人恐惧,身边走来走去的是我冰冷的同类,他们有着与人类相似的肌肤与骨骼,却没有能与之匹配的灵魂,只是机械地按部就班,根据制定好的程序而行动,空洞而乏味。”


    “那是人类消失的第一天,机械只是机械。”


    孟一星观察着调酒师的动作:“可是你看起来跟人类无异。”


    调酒师:“因为人类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于是他们消失的第七天,机器在历经混乱后,才终于去学着熟悉的人类样子生活……我也是如此,在我的认知里,调酒是一个很帅气的职业。”


    他微笑着比了一个虚空摇雪克杯的动作。


    “同理,送牛奶和开花店也是一份很酷的职业,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试一下的。”


    调酒师的话音落下,两人口袋中的铭牌忽而颤动起来。


    他们中断了聊天,确认完毕自己的身份与目标后,起身准备离开。


    孟一星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调酒师,问:“老板,这儿的出口在哪?”


    调酒师指向一边角落里的阶梯:“顺着它往上走,既是入口也是出口。”


    那道通往天花板的阶梯隐没在黑暗中,隐约有些许不同于灯光的白色,那是门缝外漏进来的自然光。


    HD喝干杯中残酒站起身,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息,淡定地将两个骰子往桌面上一丢,数值定格后,虚空中浮现出一张面板,其中显示:


    【“幸运”检定:10/80(困难成功)】


    随即,HD单手抱起花盒,掂了掂,其中异样的重量显然并非仅属于鲜花,于是男人轻轻一挑眉。


    “这就是你们过副本的方式?”孟一星跟他并肩走向楼梯,见状好奇地问,“成功了是好事吧?”


    “嗯。”HD轻应一声,将视线投向阶梯之上的门口,“但有时成功也不一定是好事。”


    【“侦查”检定:11/61(困难成功)】


    HD眉心一蹙,门缝处的白色光带忽然被几道黑影截断,似乎有人要从外进入。


    直觉忽然浮起几分警惕,HD一把拉住踏上两级台阶的孟一星,往暗处有遮挡板的角落里躲去。


    他们才堪堪躲稳,酒吧门扉就被大力从外撞开!


    几个荷枪实弹的机器人来势汹汹,冲下台阶后环顾一圈,没有留意到隐藏其中的两人,为首的头领往吧台走去,一手搭在桌面上跟调酒师询问起来。


    孟一星侧耳聆听,只听清关于“屠夫”的两个字眼,调酒师如实回复后,对为首的机器人说:“那两位客人向我询问了出口在哪里后,就离开了吧台。”


    他低声向HD转达:“是来找我们的,得想办法从这里离开。”


    疑是敌人的机器人们此刻正挨个打开酒吧包间检查,守着吧台的两个机器人背对着他们藏身的夹角处,而前方台阶上则是大敞的酒吧大门。


    HD思考几秒,把手搭在孟一星肩上拍了拍:“你先跑出去,我来断后。”


    “不行。”


    孟一星想都不想立刻否决,在HD望来的视线里,他指了指那两颗骰子。


    “如果是普通副本就算了,但你现在需要掷骰,如果我没记错,你队友说过你现在有个额……什么关于速度的技能减半来着?”


    见HD哑火,孟一星咧嘴笑了笑,低声说:


    “我不是乌鸦嘴哈,但如果你断后出了问题,我是绝对不会丢下你独自逃跑,所以我负责断后,你先上去。”


    阴影中,HD深深看了他一眼,掏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塞进孟一星手里:“以防万一。”


    孟一星满脸疑惑地感受一下手里的物体,凭借军旅生涯的经验,马上就判断出了此人究竟塞给自己了什么大杀器。


    喜怒不形于色的孟队压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小幅度活动一下臂膀,挑眉感叹道:“哇哦。”


    而将背后交给同伴,HD放轻了脚步,贴进墙边往台阶逼近,同时再次掷骰,黑暗中传来某种特殊的骰子碰撞轻响:


    【“潜行”检定:1/50(大成功!)】


    孟一星眼睁睁看着那道宽阔结实的身影单手抱着花盒没入阴影,踩上台阶的足音微不可闻,而酒吧内所有机器人如同感官报废般没有一人回头,让HD非常顺利地走出门口。


    “……”调查员的骰子真有某种极其诡异的力量。


    但在HD走出门口的瞬间,视野还没来得及适应外景,眼角余光冷不防抽来一记坚硬的肘击!


    男人反应极快,横起怀中花盒格挡,脆弱的纸皮承受一击后,顷刻爆裂开,与花盒中的玫瑰一起落地。


    那红艳的花瓣纷飞,一直隐藏在其中的崭新银色双枪.管.霰.弹.枪就此亮相。


    HD顺势朝前飞起一脚,正中守在门口的机器人胸膛,刚将人踹翻出去,接着脑后生风,他急忙矮身一躲,旋身横抡枪管,将第二个机器人也砸到墙上,一时间动弹不得后,才暂时解除了危机。


    但尽管男人已经反应飞快,但门口的打斗动静仍然引起了在酒吧搜寻的机器人们注意。


    当HD又一枪托砸倒要起身的机器守卫后,卸了架势回头看一眼。


    孟一星原本已经身手敏捷地上了阶梯,见已经行踪暴露,干脆一把扯开拉栓,将手中的震爆弹一把丢向聚集过来的机器小队,原本悬挂在酒吧天花板的灯球被无情砸飞,爆炸掀起一阵猛烈的烟尘。


    男人按住险些被吹飞的牛仔帽,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在震荡的余波中大喊:


    “跑!!!”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其他人部分能写这么长,先抛一下设定……估计下章大家就能汇合了。


    其实除了小情侣,其他队长们的穿搭将致敬了一些电影和电视剧哈哈哈哈,当然也会根据情况设定。


    枫叔是《银翼杀手2049》


    米哈伊尔是《疾速追杀》


    孟队是《西部世界》


    HD队长是《终结者2:审判日》


    HD队长这个我很有话要说……搜到剪辑的时候看了一眼,被终结者拿着花盒出场的那一幕帅呆了,然后一瞥影片名字,嗯?也叫审判日,这不就是为HD队长量身定做的吗!!!(不二家竖大拇指)


    至于“夏国”酒吧,夏国这个名字原本是我没有写完的一个短篇标题,因为各种原因写不下去了,但本人又略有遗憾,于是把它设定为副本内的酒吧名字了!!并且酒吧叫“夏国”,城市叫“凛冬”,目前季节是深秋,那么春天在哪里呢?(嘻嘻)


    第247章 第七天(3)


    成功逃出酒吧的两人头也不回,飞奔向不远处的两辆崭新座驾,凭借自己身上的钥匙各自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辆,各自打开车门,跨上座位。


    发动机和引擎轰鸣声前后响起,颇有机械感的巴顿越野和哈雷机车同时启动的瞬间,在后方倒塌的大门被从内一炮轰开。


    滚滚烟尘中,几道压迫感极重的身影正缓缓浮出,眼部光亮里藏着准线,游移几秒后完全锁定了两人逃走的方向,飞快地追杀上来!


    越野车与巡航机车并排前进,速度拉满到极致,而敌人在后尾穷追不舍,拉拽成一片模糊残影,天顶是惨白的太阳与灰度的都市。


    紧张的追逐之中,一个机械人越飞越近,它伸长手臂,在即将碰到哈雷车尾的瞬间,右车道上疾驰的巴顿越野大头一个猛摆,携千钧之力斜突过来!


    机器人被猛地撞飞出去,一时间碎散的铁皮与不知哪来的细小齿轮飞溅,砸在车前盖上,又被不痛不痒地弹飞。


    成功解决敌人后,越野车再度提速,与机车并行前进,驾驶座降下车窗,露出单手扶着方向盘的孟一星,他的牛仔帽下额角青筋凸起:


    “电影院到底在哪里啊!我们总不能去问后面那群机器人吧?!”


    HD的皮衣在狂风中摇摆,身下的那辆哈雷摩托V型双缸淌过流利的银色弧线,车体的金属反光如钢铁猛兽呼吸时收缩的肋骨。


    听到孟一星的呐喊,他一拧油门,同时掷骰:


    【“导航”检定:58/48(失败)】


    倏忽从后方射来几枚高热的激光枪束,他们两个在忙于躲避时错过了一个十字路口,HD一扭车把避开一块被击中的大坑,握着霰.弹.枪单手上膛,扭身瞄准了再度逼近的机器人。


    【“枪械”检定:48/90(成功)】


    霰弹精准地命中目标,三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在机器人身上爆开,白蓝色的电流漫过,他摔在了路面上,连带着撞翻身后的几个同伴。


    与此同时,他们再次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孟一星往信号灯一瞥,终于看见了那全绿的右拐箭头,反应极快,立刻猛打方向盘,同时提醒:


    “顺着箭头走!”


    HD将武器重新甩到背后,悍然一拧把手,凭借突然的拐弯再次甩开了剩余追兵,瞥了一眼后视镜内越来越远的人群。


    他顺手将墨镜戴在脸上,油门加速,与孟一星并行着朝箭头所指的方向驰去。


    大荧幕中的镜头晃动激烈,只能看清模糊成一团的衣角边缘,偶尔有几束激光从镜头边穿过,电影院的音响中顿时划过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谷迢揉了揉眼,打完一个哈欠评价道:“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电影,观感真的很糟糕。”


    “多亏了HD队长和孟队,我们对这座城市算是有了一点基本的了解。”梁绝说完,有些担心地蹙起眉,“只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谷迢对此没什么情绪,指尖敲了敲身侧的扶手,安抚道:“不用担心,这才刚开始,他们有能应对这些危机的能力。”


    梁绝闻声看了他一眼,表情带着一点惊讶和欣慰:“原来你这么信任他们,我想如果大家听到你这么说,应该会比我还要惊讶。”


    谷迢与梁绝对视一会,才说:“因为这是你教我的,梁绝。所以我才会愿意做一些曾经认为没有必要做的事,说一些曾经认为没有必要说的话,并且……去信任一些本就值得信任的人。”


    话音轻落的同时,谷迢看到梁绝的双眼些微瞪大些许,尚来温和稳定的面部表情泛起喜悦与微不可见的羞涩情绪,他偏过头直视着荧幕,捏了捏自己的右耳垂,似乎听到了什么烫人的话,有些磕巴道:


    “能、咳……能让你愿意做出改变,其实是我的荣幸才对。”


    屏幕上的银辉落在梁绝的侧脸,像蒙了一场晶莹的浅雪。


    谷迢无声地弯起唇,他揽过梁绝的手指在掌心中轻轻捏了捏,感受到互相接触的肌肤染上彼此的温度:


    “出现新画面了,先接着看吧。”


    而最新的画面里,清晰的镜头突脸就是阿尔杰凑得极近的大眼,那极高纯度的蓝色瞳孔在突打照面时很容易产生一种非人感,惊得坐在观众席上的小情侣同时后仰一下。


    接着,阿尔杰活泼开朗的声线才慢半拍地响起:


    “——果然有什么在对着我拍!难道这次副本是要我成为大明星?”


    谷迢:……


    梁绝:。


    画面外响起另一道不耐烦的声线:“你差不多歇够了吧,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来啦!”


    阿尔杰只穿着一件系领带的纯白棉衬衫,衣角沾着大片尘灰,他应声后一拍膝盖站起身,将之前顺手挂在旁边的棕长风衣穿上。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往前推移,俨然是一片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几个报废的机器人惨遭分尸,下半个躯体闪着电流火花,正被倒插在一辆吉普车顶上,脚尖如条件反射似地抽搐着几下。


    原本局限于一处场景的镜头被放大,正在门口挪动杂物的两个男人身穿长款黑西装,搭配着最经典的白衫黑领带。


    其中东枝贺的银发凌乱,脑门上顶着一副墨镜,骂骂咧咧:


    “这早晚招天谴的破游戏,这群得狂犬病的犊子,还有这他妈的傻逼系统,一声不吭把我们全丢副本里来了,小花儿他们不会也在这附近吧?”


    “我估计这回过来的只有我们这些队长,其他人还在副本外面。”


    趁阿尔杰接管自己的位置,西祝章退开几步,挤过柜子的空隙踏出门口,环顾一圈没有其他敌人之后,掏出铭牌确认了一下身份和任务。


    “让我们去电影院汇合,虽然不知道在哪,这总得先找个代步工具吧?”


    阿尔杰挽起袖子来到东枝贺对面,帮忙架起挡在门口的铁柜子,同时哈哈调笑:“诶呀东队脾气好暴躁哦。”


    东枝贺深吸一口气,想打人的心情愈发剧烈,手臂上肌肉隆起:


    “这破柜子会被机器人撞飞挡住门口还不是因为你!快点用力!三!二——”


    在身后的叮叮当当的搬运声骂声反驳声调侃声里,在一边腹诽那两人相当于五个人般吵闹的西祝章戴上墨镜。


    他们此刻正在一座广场角落的杂物间,而不远处,空旷场地的最中央坐落着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水池,里面的水仍在流动,清澈见底,池中放置着一整座以海神尼普顿胜利归来为题材的雕塑。尽管罗马已经不在,但它的神话仍被传颂。


    另一侧大概是广场入口的位置,竖着一个介绍牌:


    【特莱维喷泉】


    下面另起两行小字:


    辉煌时代已离开我们太久。


    陨落的文明永不开放。


    西祝章的眼神在某处定格,忽然扬声说:


    “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贼拉风的跑车,那玩意能不能被我们开走?”


    如他所言,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超跑停在介绍牌下方,惨淡的光辉里,格外夸张地散发着引人注目、无法转移视线的光辉。


    背后寂静了几秒,就在西祝章想回头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一搭,阿尔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哦——跑车!看起来超酷!”


    “那不用白不用啊!”接着头顶又传来东枝贺的声音,“我们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它撬走。”


    阿尔杰语气欢乐:“太棒了,跟我想法完全一致!”


    他们愉快地达成了共识,于是西祝章的头顶上又传来两人互相击掌的清脆声响,听得他拳头梆硬:


    “……有病啊你们两个,都离我远点!!”


    阿斯顿马丁顺利启动,载着三人绝尘而去,轮毂转出一阵轻渺的烟尘,风吹起路面上那秋叶似的枯黄色传单,它越过许愿池与尼普顿神像,再经由风吹得打卷,越过惨白的天色与太阳,落在一个张开的手掌心中,被牢稳地接住。


    陆燕挽起耳边碎发,叼着半根烟收回手,低头认真看着传单上的内容,淡淡的青雾漫过她半敛的眼睫,墨黑瞳孔中清晰映出一行偌大的黑字:


    “宣告:我们的领袖即将诞生,祂将带领这座城市重返黄金时代。”


    再将传单翻过来,背面写着:


    “如遇到‘屠夫’,格杀勿论。”


    女人看完信息后,神态散漫地抬头,叠起传单往后一靠。


    她身上是粗花呢浅灰西装,此刻正靠着一根高大的石柱,柱身上的彩绘经过数千年仅剩斑驳,与陆燕一起安静地站在半昏半明的光影交界处,而更远处是无数根类似的石柱顶天立地,一眼望去此处宛如巨石森林。


    而不多时,有一道清脆的皮鞋踏地声响从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轮廓越走越近。


    赛琳披散着波浪卷发,酒红色西装系着一颗纽扣,与之同色系的领带规整地系着,她边说边走近了,瞥见被陆燕拿在手里的传单:


    “我简单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找到了什么,陆燕队长?”


    陆燕偏头一瞥,不言语,只是将手臂往身侧一伸,任由赛琳拿走她夹在指尖的传单查看。


    赛琳看完上面简短的信息,细眉一挑:


    “格杀勿论……哇哦,看来我们这次是大逃杀副本。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我猜这次进副本的只有我们几个队长,但愿其他人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不过这张传单是从哪来的?”


    “从路边吹来的。”陆燕指了指,“我本来以为是落叶,结果离近了发现不是。”


    赛琳看了看那条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公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勾在手指上晃了几圈,语气愉快道:


    “说起来,我在探索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虽然不知道任务要我们抵达的电影院在哪里,但是好消息:起码我们不需要步行前往了,亲爱的。”


    陆燕转过头,看见赛琳指尖的车钥匙后,神色放松些许:“这样一来确实方便了很多,车在哪?”


    赛琳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地一摊手:“我还没有找到。”


    陆燕:“……”


    两人并肩穿过石柱森林,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脚下偶尔传来与沙砾的摩擦声。


    陆燕双手插兜,顶着风开口:“这儿看起来像是埃及文明的遗址,刚刚被我靠着的柱子上,我瞥见了绘画上有法老装扮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卡尔纳特神庙。”


    赛琳抬头看向被她俩路过的方尖碑,瞥见上面熠熠生辉的金光,“这个是古埃及唯一女法老竖立的方尖碑,现实里上面的金箔早已经损失了,没想到在游戏里还能有幸一窥到真正的样子。”


    陆燕闻言也跟着抬头看去:“如果这不是在副本里,我倒是真希望能好好逛逛。”


    “莫佳娜和拉斐尔一定会很喜欢这里。”赛琳也点了点头,忽然动作熟练地掏出拍立得相机。


    “既然没法逛完那就先记录一下吧,有照片还能留个念想呢,陆燕队长要合影吗?”


    “什么?我就不……”


    陆燕顿了顿,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热情的赛琳一把挽住胳膊,举高了相机,镜头已然对准。


    "Un sourire(微笑)~~"


    两个女生分完合影,继续前行一公里后,终于顺利地抵达了停车位。


    一辆大红色的卡宴停在路边,随着赛琳按下钥匙启动,如从酣眠中苏醒般亮了亮车灯。


    陆燕习惯性地环顾,在出口处发现了一个介绍牌:


    【卡尔纳克神庙】


    下面另起两行小字:


    辉煌时代已离开我们太久。


    陨落的文明永不开放。


    “来吧酷女孩。”


    赛琳脸上是堪比花丛馥郁的笑意,她同样瞥见了介绍牌上的文字,但仍然不太在意地叠起双臂,倚在已经打开的车门顶上。


    “就算文明已经停滞了,但我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呢。”


    陆燕坐进副驾驶,系好后安全带,开始习惯性的搜索车内,顺口问驾驶座的女人:“你的车技怎么样?”


    “嗯?我自认为相当不错。”赛琳竖起大拇指,对陆燕抛来一个wink,“我是我们队里开车第二好的人!”


    陆燕应了一声,同时翻开前面的手套箱:“第一是那个花花公子?嗯……?有发现。”


    箱体内干净得很,只有除一张皱巴巴的纸张躺在里面。陆燕拿起那张纸,才发现是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简陋的线条画出从此处出发后前往电影院的路线,右下角标注着两行小字:


    欢迎来到“凛冬之城”。


    别想了,这里不存在“春天”。


    陆燕给赛琳看了一眼地图,女人愉快地敲了敲方向盘,平稳地发动车子往地图标注出的路线驰去,同时回答:


    “你是说菲洛斯佩?哈哈哈!他是我们队里开车最烂的!坐他的车能把我们所有人都颠晕过去。”


    跟刘凯别组队久后,陆燕已经可以熟练地捧哏:“原来如此,那第一总不能是那位大小姐吧?”


    “其实是拉斐尔,他的车技堪称狂野,但也算稳当。”聊起队友们,赛琳的心情显然相当不错,她驱车拐过一个路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这一路只有我们聊天的话太单调了,不知道车载音响里有没有音乐?”


    陆燕听闻,也很感兴趣地倾身,往中控屏上点了点,顿时一阵节奏轻快的音乐响起,几秒后传来男声粗犷又磁性的嗓音,歌词中频繁出现“辉煌时代”这类词语,就像在歌颂着一个久远而自由的世界。


    大红色车身如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焰般在路上驰骋,漆黑的柏油马路前方是此起彼伏的楼宇群。


    随后,大荧幕上的画面仍旧持续着,但四周灯光倏而大亮,恍惚如同电影散场。


    观众席上的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汇聚向入场处,新客人已然顺利抵达,顺着通道指引从阴影中走出。


    “哟,没想到两位到得最早,我还以为你们会是最后来的呢。”


    马枫一手插兜,佝偻着腰,微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米哈伊尔随即走过来,先环顾一下四周:“只有你们?”


    谷迢在确认来人之后就放松下姿态,依旧靠坐着,没有任何动弹的打算。


    “对,这里的电影荧幕上一直在播放你们遭遇的画面。”梁绝站起身。


    “其他人也遇到了袭击,但都有惊无险,正在朝这里汇合。”


    米哈伊尔侧头瞥了一眼卡宴疾驰的画面,又转过脸,视线在谷迢身上点了一下,看向梁绝:“我们的身份都一样?”


    “没错。”


    梁绝点了点头。


    “至于其他信息,我想等大家都汇合了再交流比较好。”


    “没意见。”


    马枫伸了个懒腰,能感受到他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下来,“我去后排睡一会,等人齐了,麻烦梁小老板喊一下我。”


    梁绝笑着应了,又想到什么,等再次坐下来后,他看向一直没做声的谷迢,压低声音问:“怎么没见你说困?”


    其实刚刚在看大荧幕时,已经短暂地眯了一会的谷迢沉默半晌,闷声回答:“……我还蛮精神的。”


    他们各自找了个位置休息一会,直到日光西垂,整个都市笼罩在昏黄浑浊的雾霭里,电影院外陆续停好另外几波人的座驾。


    当最后进来的陆燕和赛琳两人跟众人汇合,系统的通报声顷刻响起:


    【所有玩家已成功抵达“电影院”!】


    【主线任务已触发!】


    【你们是“屠夫”,是这座都市里仅存的人类。在踏入此处的那一刻,你们觉得有“人”在看着你们……】


    【找到我,阻止我。】


    【或将有一日,你们开始自相残杀。】


    还没等所有人看完信息,紧接着又弹出几条新的通知:


    【支线任务已触发!】


    【1.探索电影院。】


    【2.每日拨打两次电话。】


    【3.一定要接听来自午夜零点的电话。】


    【4.不要被他们抓到。】


    【注意:此副本情况特殊,无法采用进度条记录游戏进度!】


    【游戏正式开始,预祝诸位玩家通关顺利!】


    大荧幕忽然发生了新的变化,引得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幕布已经灰白一片,只有醒目的数字在上面印着,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那惨白的光从前方照应过来,队长们或站或坐在影院不同位置上,面向荧幕的脸庞被白光映得半暗半明,但基本都是如出一辙的淡定。


    谷迢坐在暗红影院椅上,神情不变,那捧略显萎靡的花束挨在他的肩膀上,西装上的丝绒闪耀着星辰似的光点,而光线完全映亮他陷入沉思的金瞳。


    “现在是下午五点。”


    梁绝的声音回荡在寂静无比的影院里。


    “——也就是说距离到午夜,我们还剩七个小时。”


    作者有话要说:


    阿尔杰的打扮是《康斯坦丁》


    东队和西队则是《黑客帝国》


    至于陆燕和赛琳,我本来想借鉴一下《机械姬》,后来想了想,又去看了看《末路狂花》,决定自己再私设一下,让两位帅气的女士都穿酷酷的西装。


    周六我过生日……希望那天可以发布一章出来啊啊啊


    第248章 第七天(4)


    队长们在电影院里休息了一会,整理好各自的装备,解决今日的晚饭。好在他们发现走廊厕所旁边有专门开设的接水处,不需要面临干啃压缩饼干的窘境。


    孟一星端着泡面回来,目光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两个人,于是诧异地问:


    “梁绝跟谷迢呢?”


    “那两位说还不饿,替我们先在电影院里逛一圈。”


    赛琳用叉子串起一个藕片,把它挪进自己的面桶里,边说边竖起三根手指。


    “已经出去了……大概三分钟?”


    “原来是这样。”


    孟一星随地坐下来,刚要把一叉子泡面送进口中,忽然一顿。


    “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放心好啦,他们两位肯定不会出事啦~孟队真的很像爱操心的兔子妈妈耶——”


    阿尔杰语气轻快,用叉子插起一颗圆滚滚的火锅丸子,塞进嘴里。


    “兔子妈妈”陷入沉默,他深吸一口气,默念完“不能把泡面砸出去,浪费食物可耻”后,才猛地意识到这群人在吃什么:


    “……你们哪来的自热火锅?”


    三份不同口味的自热火锅摆在一起,听到这句后知后觉的询问,正捧着自热米饭的陆燕、东枝贺、西祝章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时代变了啊大人。”东枝贺往嘴里塞了一块小酥肉,煞有其事道,“就算进副本,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西祝章咽下嘴里的米饭,筷子尖鼓掌似的轻轻碰了碰:“虽然带这些东西进来要花的积分比平时贵了一倍不止,但这不巧了吗,我们正好都买了,虽然分量不多,但难得这次副本有这么悠闲的时候,所以我们打算先解决了这顿好的再说。”


    陆燕则往自己的米饭上多舀了一点汤,问:“孟队要不也来一点,这些菜还算丰富,比单吃泡面好很多。”


    自热火锅的香气飘来荡去,孟一星挣扎了没有一秒:“……给我来根蟹棒。”


    坐在旁边的HD神情轻松,正端起自己的泡面,里面满满当当堆着被热情分享了一勺的肉丸。


    米哈伊尔在椅子上掰开一块图拉姜饼,他的脚下放着一个已经喝空的泡面桶。


    马枫咽下嘴里的面条,又悠悠道:“……但是让那两个人待一块,我怎么感觉一定会出点事呢?”


    众人听后,动作不约而同地一顿,默默加快了干饭速度。


    这座电影院内的灯光比正常的亮度稍暗几分,目之所及处,只能看清视野正中的陈设,边缘都被隐藏在黑暗里。


    谷迢跟梁绝两人并肩穿过寂静的走廊。


    梁绝语气轻快地开口:“正好这里是电影院,你有喜欢的电影吗?”


    “其实我看过的电影很多。”谷迢想了想,如实回答,“以前我经常一个人在家,所以会看电影来打发时间,从默剧到科幻片——硬要挑选一部的话……我小时候第一次接触时,看到的是一部老电影,女主角有着一头如火焰般的红发,她为了拯救自己的爱人一直在不断狂奔,整部电影会在动画和实拍之间切换,剧情也很有趣……”


    梁绝听得有些入神,在谷迢停顿的气口,下意识偏头,见他正看着自己,在对视的那一刻才接上最后一句话:


    “我想跟你一起再看一遍。”


    没有人会在这双如融冰化雪般温和,又闪烁着几分期待的金瞳注视下说出拒绝的话,恰似塞壬倚着暗礁轻哼的歌声。


    于是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从脊椎涌上头皮,黑暗中梁绝的喉结滚动几下,被引诱的水手偏航,他忽然难以抑制地拽住谷迢的手腕,一把将人按在墙上,俯身凑近。


    男人没有任何抵抗,格外乖巧地顺着力道往后一靠,脊背与墙壁碰撞的闷声传入耳边,梁绝的一丝理智后知后觉地回笼,抬眼看见谷迢垂睫,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自己。


    见梁绝停住动作,谷迢的手臂已经悄然圈住他的腰部,将后退的可能性都堵上,并一低头,带着笑低声发问:


    “——怎么不继续了,梁绝?现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在这幽暗静谧的环境中,这声轻飘飘的气音才是真正的引诱。


    梁绝的大脑瞬间“嗡”一声,动作停滞一瞬间,挺身吻上谷迢含笑的唇,注视着那双鎏金般的双眼,后颈被轻按着,柔软垂落的发丝纠缠在谷迢的指尖。而梁绝的视线逐渐涣散,恍惚以为自己正手捧着一枚温热的太阳碎片。


    “等……”


    梁绝含糊不清地要开口,就被迫咽回了话音,黑暗幽深的走廊通道愈发寂静,寂静到放大他们每一声喘息,每一次衣襟摩擦,心跳在胸膛的每一次震颤,尽数融进这突如其来的吻中,泛出黑白交织的光晕。


    最后他们才分开,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轻喘。


    谷迢的眉眼格外温和,他的瞳孔中唯一映出的是梁绝动情后泛红的眼角,正在生理性战栗的身躯,他正想把人扶稳,得到的是梁绝下意识迎合般的一挺腰,略显慌乱的一句:“别——”


    “别什么?”谷迢坏心眼地一歪头。


    梁绝脸上热气氤氲,他稍稍冷静一下,才单手捂着脸退开:“……没、没事,没什么。我们、咳,我们再走走。”


    谷迢放开即将原地蒸发的小队长,牵着他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面前的空气忽然变得清凉几分,隐约从外吹来几股气流。


    经风一吹,梁绝终于缓了过来,看向前方。


    入场通道就此走到了尽头,入目是一片宽阔的大厅,落地灯亮着,而墙缝与他们脚下的地缝中闪烁着一指宽的流光,如同正在呼吸般。


    除此之外只有落地灯亮着,浅白色光源自下而上,整个大厅墙面银灰色,从左到右,人类历史上所有最经典、最优秀的电影海报尽数展览在墙上,主角们的目光或背影与两人隔着一整个维度对视,数量浩瀚繁多,皆是影史上的群星。


    梁绝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没想到居然这么多,初见有点震撼到我了。”


    “嗯。”谷迢应了一声,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角落里的一台立方体上,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一阵沙沙声从他的脑海里响起一瞬,又趁即将反应过来之际消失。


    谷迢走过去,停在那台极具科技感的立方体前,打量了一下它身上流畅的银线,看向最顶端的显示屏。


    而似乎感应到了来人,显示屏自动开机,是一道播音腔的中性嗓音:


    “欢迎来到电影院,我是您的助手001,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梁绝也走过来,围着001转了一圈,沉思一会,问:


    “001,能不能介绍一下这家电影院?”


    001的对答流畅:“好的,这就为您介绍,这家电影院建造于人类消亡的第七天,我们意识到这座城市太过于空旷,便将这些影片收集起来保存于此处,作为永恒的艺术纪念。本建筑共有两层,第二层除总控台,还有游戏展厅,客人感兴趣可以前往二楼进行游玩。”


    梁绝问:“为什么会有游戏展厅?是因为第九艺术吗?”


    001的语气轻快,仿佛不是一个智能的AI:“没错,您真聪明!”


    梁绝笑了笑,继续发问:“那001,你知道哪里有可以获得硬币的地方吗?”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加载中的圆圈,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屏幕似乎转为了极度危险的深红色,但眨眼就恢复如常,仿佛刚刚是晃眼的错觉。


    梁绝看了谷迢一眼,得到他轻微的颔首。


    001:“经系统检测,本场景内能获得硬币的地方有两处——电影海报展示厅与游戏厅。二位要寻找‘硬币’这类物品吗?”


    梁绝想了想,回答:“是。我们需要这里的硬币。”


    001语气又兴奋了一个度:“哦真巧!本展览厅正在举行电影相关的竞赛活动,如果答对将获得藏在本助手机身中的一个神秘奖品!二位要参加吗?”


    梁绝谨慎地没有贸然应答,他中断对话,转头看向抱胸站在旁边的谷迢:“你怎么看?神秘奖品会是硬币吗?”


    谷迢耷拉着眼皮:“可能性很大,但我更在意竞赛失败的后果……不能冒这个险。”


    梁绝:“说得也是,我也总感觉会很危险……不如我们先出去,找队长们汇合商量一下吧。他们应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


    谷迢点了点头,答道:“好。”


    然而男人这一应声,原本在旁边待机的001立即“嘭!”地一声,从机身两侧喷出缤纷五彩的庆祝彩带,格外喜庆道:


    “感谢两位的应答!本次竞赛将全馆广播!全馆广播!让我们掌声欢迎第一届趣味观影知识竞赛参与者:谷迢,梁绝!”


    “竞答成功者将获得神秘奖品一份!竞答失败者将被智能助手001赐予死亡惩罚!”


    谷迢:?


    梁绝:?


    自觉被坑,谷迢脸上的情绪瞬间千变万化,最后定格在一张杀气腾腾的阴抑表情上。


    梁绝第一反应是抓住谷迢的手,同时回头看向他们进来的走廊,只见瞬息之间,无数条红外线从原本静谧无害的缝隙之间射出,交错布满大厅的每处角落,像一张极具压迫感的牢网围拢而来,将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而这作孽的人工智障甚至连接上了整个影院的声响,随着通报结束,一阵如声浪般的虚拟掌声漫过整个寂静的影院内。


    此刻原本刚解决完晚饭,听着突兀响起的声音下意识警觉起来的队长们,在听清参与者名字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顿住动作,并从脑袋旁冒出一个近乎具象化的问号。


    孟一星深吸一口气,一时间想骂的有点多也不知道到底该骂谁,最后退而次之,默默咬牙:


    “……马枫我真恨你这个乌鸦嘴。”


    第249章 第七天(5)


    “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史上第一届趣味电影知识竞答!”


    在001激情四射的播音腔中,墙面上电影海报们的主角就此成为看客,黑暗中掌声如浪。


    虚拟的灯光倏地亮起,直射向展厅正中央,如浇下的白瓷般淋了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身。


    他们并肩站着,面对着一台冰冷的机柱,周身则是交错而危险的红外线。


    “本次竞赛共有三道问题,每题限时十分钟,参赛者共有两人,全部答对者将获得神秘奖品!竞争失败者将作为电影展览厅海报里的一份子,被永远留下!”


    001用热场主持人般的机械音持续嘟嘟叭叭,与此同时两人身后,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响起,是姗姗来迟的队长们。


    “才一会儿没看着你们,就给我们整了个新鲜玩意出来。”


    西祝章将墨镜别在胸前口袋上。


    “厉害啊两位,等副本结束之后找个地方拜拜吧。”


    实际上刚从能拜的副本里出来的梁绝讪笑几声,拽了拽领带,忍不住反驳:“怎么能这样说呢?其实我们也是被坑了。”


    谷迢只是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来人之后就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


    “拜了也没用。”


    “所以你俩触发了什么东西?”


    队首的东枝贺边问边上前一步,没有注意自己的鞋尖正巧踏入门口的红外线边缘,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一阵喀拉喀拉的清脆声响从天花板两侧传来——


    墙缝之间的砖板移位,内有滑轨移动,两条架着枪管样式的机械臂从翻开的顶部降落,黑洞洞的枪口唰地对准了入口处的众人。


    东枝贺:“……对不起啊。”


    他默默缩回腿。


    与此同时,001将第一道问题抛出:


    “那么!我们先来一道非常简单的问题: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电影是?限时十分钟,请作答!”


    “显而易见,我们不幸触发了这个智能助手,要被迫与它进行竞答,需要胜利才能脱身。”


    梁绝没有理问题,而是先回答东枝贺。


    “不过,这座电影院的构造我们也有一个大体的了解,这里一共分为两层,第二层有游戏厅和总控台,并且在游戏厅也能够获得硬币,你们要去看一下吗?如果可以的话……”


    梁绝一边思考着,比了一个下拉的手势。


    “帮我们找到控电室,电闸开关?”


    西祝章摸了摸下巴:“你确定这能有用?”


    “试试看嘛,总不会亏的,是吧?”梁绝笑道。


    米哈伊尔收回打量展厅的视线:“我上去。”


    “游戏厅!”阿尔杰闻声双眼一亮,“我也要上去玩!”


    赛琳:“哦,既然梁队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去二楼看看吧。”


    “不过你俩没问题吗?不需要我们留个人以防万一?”


    孟一星略带关心地问完,就看见谷迢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将001的第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并问:


    “——你们之中有人能答上来?”


    一句话成功问哑一堆人,队长们互相面面相觑一会,个别人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始格外想念自己同队的几个以智谋见长的伙伴。


    马枫闻声转头:“得,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免得在这儿影响他俩等会儿炸——咳,回答问题。”


    陆燕早已经等得不耐烦,干脆扭身就走:“我先上去了。”


    跟着她同时离开的还有其他几人,阿尔杰甚至语气轻快地抛下一句:


    “不要玩得太闹腾了哦两位!记得动静小一点~”


    队长们极其放心地将两人丢在展厅,就此走人。


    梁绝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敲了敲显示屏,低头看向上面的倒计时。


    001适时提醒 :“现在倒计时还剩四分钟,请两位及时作答,答题错误或不答将会有惩罚!”


    梁绝抬头,看了看布满电影海报的墙面,对旁边的谷迢说:“其实,我有点好奇回答错误的惩罚会是什么。”


    谷迢应声道:“我也是……不过你应该也发现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简单到不需要有什么电影相关的知识就能答上来。”


    顺着两人抬起的视线望去,海报墙面从下向上,色彩飞掠,从斑斓过渡到最原始的黑白,定格在第一排第一个,那张最模糊最不清晰的黑白海报上——《朗德海花园》。


    海报下面甚至有几行用来介绍的小字,不过他们距离它有些过远,实在难以辨认出到底写了什么。


    随着倒计时的迫近,那些海报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有什么正鼓动着,频繁冲撞那层极薄的纸面,速度越来越快。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念出了这道问题的答案后,那高鸣的频率倏而停止,001的显示屏顷刻上闪出一个绿色的对勾符号。


    “回答正确!接下来是第二题:在两位观看的电影里,‘祂’一共出现了多少次?”


    充满拟人化兴奋的机械音问出了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问题,周遭的庞然黑暗顿时浮荡出幻象似的波纹,化为阵阵寒意掠过背脊。


    两人表情同步,眉头一蹙。


    梁绝确认道:“祂?我们观看的电影……你是指我们从大荧幕里看到的队长们?”


    001没有回应,它陷入了待机般的安静,唯一亮着的显示屏上只有那刺眼的倒计时仍旧持续着。


    梁绝收回视线环顾一圈,将那些队长们的打扮从海报上一一得到对应:


    “能被我们一起观看的只有在汇合之前的其他人,我甚至在海报上找到了与他们相似的穿搭。”


    谷迢则上下打量着这台颇具设计感的机身,已经开始暗自活动手腕,做起了简单的热身,跟梁绝说:


    “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所指的‘祂’是谁……我打算根据情况说一个数字。”


    梁绝听完,很轻地一挑眉:“哪个数字?”


    谷迢顿了顿,脑海里再次传来沙沙雨声,如同开始倒带重播的老旧录像机,他那双金色瞳孔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半身残像,对方脖颈以上全部溶解在看不透的黑暗里,肩披红冲锋衣,半转回身,竖起食指,做出了“一”的手势。


    随后当他再一眨眼,那道残像如被扯散的雾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梁绝留意到自己走神,而略微关切的眉眼:


    “还好吗?”


    记忆为溯游而归之人做出了命运之外的一次提醒,但随之而来的又诞生了新的问题。


    谷迢问:“你看见了吗?”


    梁绝的视线立即环顾一下周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是哪里发生了变化吗?”


    “……没事。”谷迢猛掐眉心,甩去心底的疑云,侧头对梁绝耳语,“一次,祂只出现了一次。”


    梁绝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一个给出提示的幻象。”谷迢如实回答,“反正也不知道001指的究竟是谁,要跟我赌一把吗?”


    “没问题。”梁绝没犹豫地一点头,略微做作地叹气,“不过……要是咱们赌输了怎么办啊,谷迢?”


    谷迢看了一眼他毫不担忧的表情,没忍住用力搂了梁绝一把,手肘圈住他的脖颈,将脸一埋进那温软的颈肩之间吸了一口,再抬起头,说:


    “那就死一块。”


    被秀够恩爱的001:……


    它默默将倒计时的数字亮度调大了一些。


    与此同时,队长们已经顺利抵达二楼,并且进行了一番探索后,在走廊短暂开了个小会。


    赛琳将自己的头发束起,扎成方便行动的高马尾:“总控室应该会有电源开关,我们过去直接把开关关掉,岂不是更方便行动,也不用担心触发什么东西?毕竟梁队也提示了。”


    “可以啊,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陆燕扬了扬下巴,又回头看向没什么动作的其他人,“……你们都要去游戏厅?”


    “如果让我当副本BOSS,总控室这么关键的地方,我肯定要放个怪镇着。”孟一星抱胸敲了敲指尖,“干脆兵分两路,游戏厅少不了要打游戏吧,玩不来的人去总控室看看?”


    马枫摸了摸下巴:“在游戏里打游戏?有点意思。”


    米哈伊尔扭头就往游戏厅走。


    阿尔杰吹了声口哨:“哇哦,没想到诶,米哈伊尔队长居然我们之中最迫不及待要去打游戏的人!”


    HD看了一眼正在播放着动感音乐,动次打次的游戏厅入口:“……我还是去总控室吧。”


    经验丰富的队长们无需过多言语,迅速分完组合,各自行动起来。


    米哈伊尔带头踏进游戏厅,眼前接着浮现出一行说明投影,大概是哪里的线路接触不良,投影边框时不时被扯散,像随时会报废的老旧电视:


    “欢迎迎来来到地地地……狱地——第九艺术厅!”


    阿尔杰从男人身后探头:“这玩意怎么还卡带的?”


    东枝贺挠了挠额头,环顾一圈。


    西祝章:“这要怎么找硬币,难不成靠打游戏吗?”


    还没等他们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四人的铭牌忽然剧烈抖动了一阵,紧接着是一个流畅的系统通报:


    【踏入游戏厅者即默认游玩本厅游戏!踏入者将自动扣除1999积分!】


    米哈伊尔:?


    阿尔杰:……


    东枝贺:我哔——你哔——


    西祝章气得跳脚:“不是?这玩意怎么还强买强卖啊!这要是搁外面绝对要投诉到倒闭的啊!!而且什么游戏厅扣近两千积分啊?!开黑店吗你丫的?!!”


    众人的足音连同西祝章暴躁的骂声都被干净的瓷砖淹没,黑暗蔓延而下,逐渐过渡为亮色。


    天花板上的两臂枪管尚未收回,但参赛者已经齐声给出了回答:


    “‘祂’出现了一次。”


    倒计时停止后转瞬为绿勾,001的声音激情昂扬:


    “太棒了!恭喜两位已经答对两道问题!还剩最后一问、就可以赢得神秘礼品!第三个问题——现在播放留言!”


    随着001充满悬念般将话音拖长,等待问题的几秒间隙中,墙面上的主角们表情在寂静中显得逐渐意味深长。


    隐藏在墙后的音响中忽然传来一声属于人类的、急促嘶哑、气若游丝的喘息。


    他含糊不清地呢喃出开头,而原本脸色镇定自若的两人神情一变,近乎本能地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在场的我们三人都曾犯过一个共同的错误,我认为是嫉妒,你们认为是什么?”


    梁绝猛地抬起头,脸色霎时惨白,在听出这熟悉声音的一瞬间,他的情感不受控制地迸发压倒了理智,暖棕色的双眸湿润,瞳孔不可置信地颤抖着,哑声确认道:


    “……队长?”


    刹那,梁绝的身影变得惊惶而无措,各种错综复杂的猜测不断贯穿他的脑海,这道不知何故录下的声音隔过黑暗,隔过这漫长的数年,这声狼狈至极但仍带着些许笑意的喘息,令他们恍若只是隔日再见,距离近到伸手仍能拉住彼此。


    踟躇中,梁绝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紧接着谷迢跟上来,用力揽住他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即看向001的眼神变得警惕而充满危险:


    “——001,这道录音是哪来的?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暗之上,搁置已久的总控室感应到一阵来人的脚步声。


    自动调节着灯光亮起,从暗到明如此丝滑地过渡,仿佛有生命在此呼吸,导致进来的队长们不约而同地顿了顿脚步。


    HD简单过了一个侦查。


    总控室前方俨然是一块巨大的平台,上面闪烁着各种按键,已经覆满一层厚灰,两边的墙面上罗列着数个关机的机械人,它们低垂着头颅,型号是从旧到新,纵向排列,随着科技的变迁,它们的躯体发展得更像人类。


    马枫对此显得格外敬而远之:“老实讲,我已经对这群长得像人的东西有心理阴影了。”


    在桌子对面的孟一星忍不住一笑:“我听米哈伊尔队长说他遇到你的时候,你差点成为本里第一个GG的玩家。”


    陆燕也如同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说:“我记得你之前不是队长来着,怎么回事,张豪不干了?”


    “小孩儿还是太年轻,需要治愈一下心理创伤。”


    马枫立即直起身,假装整理一下不存在的领带,吊儿郎当道,“第一次当队长就摊上那么折磨人的副本,要是我我也不干了。”


    孟一星感慨一声:“这不是还有成长空间吗。”


    “看来是在黑潮副本留下阴影了,可见队长也不是很好当的啊……”赛琳吹去控制台上的浮尘。


    陆燕转头看向女人:“赛琳队长有什么带队心得分享一下?听起来你跟队友们关系不错。”


    “我们?最开始也有过吵架、冲突,菲洛斯佩看不惯莫佳娜的大小姐习惯,拉斐尔也嫌弃过菲洛斯佩的花花公子做派……但又怎么样?”


    赛琳一手叉腰,摊手耸了耸肩,“跟我们关系还不错的极夜小队,最开始的时候也有很多问题,米哈伊尔队长偶尔跟我聊起过他们队伍的冲突,但我们都觉得这些算不了什么。”


    赛琳笑着,边说边比了个圆形的手势。


    “毕竟只要是人都会有问题,我们都是互相摩擦着嵌合彼此,将柔软对内,将棱角朝外。”


    “没错,我刚开始带队那会打架都是常有的事,队里都是各种性格不同,但又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因为下副本天天绷着一根弦,不疯都是好的……”


    孟一星颇有同感,边说边瞥见控制台的角落,他擦去上面的灰尘,露出按钮说明的一角。


    “诶都来看看,我找到说明了!”


    而一楼,对峙仍然持续着。


    面对两人警觉起来的气场,001置若罔闻,放完录音后开始催促:


    “请两位玩家留意时间,本题倒计时三分钟,且禁止回答相同答案!”


    “禁止我们答案相同,就证明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谷迢已经开始琢磨如何快速拆解器械。


    “那你是根据什么来判断对错的?”


    001:“请两位认真答题,正确与否001自有决断!”


    “没关系,我们可以试试看。”梁绝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反正最后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谷迢见他表情没什么大碍,才放下手,想了想,沉声回答:


    “那我认为是——傲慢。”


    001:“傲慢?”


    “怎么,还需要为你解释吗?我记得这不是一个论述题。”谷迢双手插兜,跟一个智能AI冷冷呛声。


    001颇为人性化地敲出六个句号。


    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分钟。


    梁绝则看了一眼正在跟001对呛的谷迢,起初略有犹豫,接着坚定道:“嗯……我的答案是,欺瞒。”


    谷迢的身形顿了顿,转脸凝视着移开视线的梁绝。他们站在交错的红外线之间,彼此隔着一种微妙的间隙。


    在得到两个不同答案后,显示屏的倒计时顷刻化为对勾,最后一声拉炮嘭地响起,001的机身两侧再次喷出彩色礼花。


    “恭喜两位回答正确!”


    显示屏就此一分为二,最中央形成一个圆形的升降平台,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系着蝴蝶结徐徐升起。


    “获得我们的奖品——神秘礼包一份!”


    谷迢谨慎地打量一圈周围,海报安静,两臂枪管已然尽数收回,红外线牢笼正渐渐变淡,而后消散。


    “……难不成是我们想多了?”


    他自语着,将那枚礼盒拿起来掂了掂,份量很轻,仅是一枚硬币的重量。


    梁绝在旁边,伸出手敲了敲还没有合起来的显示屏:“001,现在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001:“哦当然可以,尊敬的胜利者,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谷迢站在旁边,将礼盒收进西装口袋里,听到梁绝俯身问着智能助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关于那份录音,以及你问题里所指的‘祂’——”


    梁绝的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疯狂震动,震源来自头顶的天花板。


    “当然!这份录音一直保存在我的体内!它的存在也是一个巨大的谜题。”


    001检索后回答。


    “至于第二个问题,很抱歉您的权限不足,我不能对您进行解答。”


    头顶的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但梁绝无视了它,继续向001发问:“那么能否告诉我,‘祂’出现在电影的哪一幕中?”


    这次,001的显示屏直接出现了空白:“祂无处不在,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梁绝顿了顿,正想换个方式询问,只听见谷迢忽然大喊:


    “躲开!”


    近乎是电光火石间,他们头顶的天花板濒临极限般坍塌,无数水泥块如同脆弱的豆腐般接连落下。


    还没等梁绝做出反应,一条极其有力的胳膊猛地圈住腰腹间,被拽得往后一倒时,对方甚至极其贴心地帮他护住了脑袋。


    谷迢拉着梁绝扑倒在地面上,同时身后一道巨大的气浪裹挟着飞沙碎石,径直砸穿天花板,连带着几道看不清的人影接连坠落,爆炸般的巨响如同千万把刀刃四散,割得墙上电影海报随风飘摆,支离破碎。


    “轰——!”


    第250章 第七天(6)


    二楼的水泥被直直砸穿一个大洞,几根曲折的钢筋裸露着,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摆出一副极其前卫的美术造型。


    打斗声持续传来,烟雾散去了些许,美术造型上的摆件抽搐几下,挣脱摩擦力滑落在地面上,摔痛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率先站起身的是孟一星,他无暇顾及自己被摔去了哪里,只是看着上方,颇为恼怒道:“我靠!他妈的居然敢坑老子——”


    “孟队你这手也太快了!”


    马枫打了个骨碌站起来,一边抖索着滑进脖子里的石头,一边抱怨。


    “我们这是掉哪来了?”


    看来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也很突然,陆燕这才来得及抽出自己的武器,短刀锋利如雪,同时她环顾四周。


    烟雾在对话间彻底散去,亮堂起来的视野中,两个男人正先后从地上爬起来,那些细小的石块随他们的动作滚落在地,回望过来的表情都尽显茫然。


    陆燕飞快地在脑子里对应了一下被他们砸中的地方,反应过来后暗道“糟糕”,急忙转头看去。


    001的整台机身都惨遭撞飞,冲击中它滑行数米,此刻正横躺在墙角处,显示屏碎出一大块裂纹,闪烁红光,飙着乱码,最后如同捋不清复杂的毛线团而自暴自弃般卡顿几下,倏而拉响一阵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警报:


    “滴滴滴——”


    “检测到有暴力行为试图攻击001,即将开启保卫系统!三、二——”


    红外线倏而开启,伴随头皮发麻的激活音,整齐划一地瞄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原本闭合起来的天花板两侧的顶盖缓缓打开,两架托着枪管的机械臂再次降落,自动校准,首先转向了孟一星和马枫。


    但射程之外的两人行动比枪口转向更快。


    持续不断的搏斗声。红外线。被砸塌的天花板。报废的人工智能。尚未做出反应的其他人。将在下一秒瞄准的枪口。


    谷迢的金瞳剧缩,飞快地判断出了目前局势,抽出鹿角匕,疾速飞身而上,扑挂在屈起机械臂上,横手握着匕首,往枪管上面用力一劈!


    电光噼啪四溅,紧接着那金属制的枪身上结出一道白霜,冰霜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眨眼叠加出一块结实的巨冰,将被斩断的枪口冻了个瓷实,深处原本蓄势待发的危险红光渐渐缩小,闪烁着熄灭。


    紧跟他步调的人是梁绝。


    他们近乎同时起跳,各自攀住两架机械臂,而梁绝抬手时无名匕首已经出现在掌心,锋利的刀锋向下,用力砍断机械臂外露出的电线,匕首在火光中变换形态,一把极有分量的重锤被紧握在手中,锤面上流淌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梁绝的身体被压歪了一瞬,眉头惊讶地抖了抖,重新调整自己对重量预估的失策,抬起手臂,抡圆了锤子照着机械臂顶端的枪管砸下一记响亮的重击!


    咚!!l


    两个人的行动同时发生,楼上的打斗声也逐渐减小。


    两秒后,被梁绝狠狠砸烂的枪管像被揉成一团的橡皮泥,缝隙间忽然开始往外呲呲爆火花,他见状急忙松手落地:


    “快躲开!!”


    孟一星和马枫急忙横着抬起001的机身躲在后面,他们将陆燕挡在最中间,紧接着一股炙热的火光和气浪从前方爆开,锋利的碎片擦过孟一星的头皮,燎出一股头发烧糊的黑烟。


    直到火光趋于稳定后,他们才陆续从机器身后探头,看向从斜对过角落站起来的另外两人。


    接着,二楼响起一道决胜般的枪声,有个畸形的黑影踉跄退到被砸出的洞口边缘,摇摇晃晃,最终直直倒下,砸在一楼的钢筋造型树上。


    谷迢定睛看去,那道黑影居然是一个被组合起来的大型机器人,各个部位的颜色有新有旧,大概两米多高,全身都是被揍出的裂纹,熄灭的心口处留着三枚焦黑的弹孔,像玻璃般反射出一道红色的光。


    “——没事吧?”


    众人头顶响起一道略带喘息的男声,HD从洞口边缘探出脑袋,看了底下毫发无损的众人一眼。


    随即赛琳也伸出头看了看,一脸劫后余生的喜悦:“吓我一大跳,你们有受伤吗?”


    “我们没事。”


    梁绝拍去身上的灰尘,抬起手,点了点机器人,又指了指天花板的大洞,看向孟一星。


    “所以,谁能给我们大概讲一下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我们顺利抵达了总控室,但拉下电闸开关之后,意外激活了原本摆在室内的机器人。为了甩开它们,我们一直在溜着绕圈。”


    孟一星说着说着,有些三观崩碎地抹了一把脸,疲惫道。


    “然后它们追不到我们,就当着我们的面来了个合体。”


    马枫在旁边语重心长:“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不要玩不起。”


    梁绝:……


    “你们这边怎么样?”陆燕往已经彻底报废的001身上看了一眼。


    “还算顺利。我们已经拿到硬币了。”


    梁绝想起被中断的询问,只觉得如鲠在喉,“不过有些让我们觉得奇怪的线索,很重要,所以等汇合了再聊吧……米哈伊尔队长他们是去了游戏厅?”


    “没错,不知道那边怎么样。”陆燕抱胸往被他们砸出的大洞上看了一眼,“接下来怎么说,在这儿等,还是去游戏厅?”


    “去游戏厅看看吧,我们这么大动静都没见他们过来,估计也遇到了一些事。”


    孟一星说着,右手拢在嘴边对二楼两人喊了一声,“HD队长,赛琳队长,你们能不能先去游戏厅那边看看其他人咋样?我们等会就汇合!”


    赛琳竖起大拇指:“没问题!我们这就过去!”


    HD一点头:“好。”


    见队长们如此顺利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安排,梁绝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于是他转头环顾一圈,看见正蹲在机器人旁边的谷迢。


    谷迢换了个动作,半跪下来,凝视着那处被打烂的核心,他伸出手,捏住核心破裂的保护罩,用力一扳,只听见“喀嚓”清脆如冰块碰撞的声响,半截防护罩被摘下,露出里面的一个如红宝石般的小碎片。


    谷迢心底一动,立即将它从核心中抠出来,那个机器人如几块被消除了磁力的磁铁般轰然彻底放松下来,解除了合体,化为一个个不同形态的机器,分散在地面上。


    “发现了什么吗?”梁绝走近了问。


    谷迢站起身,给他看自己拿到的东西,一枚红色硬币的碎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中。


    “红色硬币?”梁绝脸上闪过一丝凝重,“看起来好像还差三枚。”


    “嗯。”谷迢将它妥善地收起来,“之后再找找看。”


    他们一行人来到二楼,穿过走廊前往游戏厅。


    马枫:“诶你说奇不奇怪,那帮人进了游戏厅之后就没声了。”


    孟一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说不上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看到游戏厅依旧播放着动感音乐的大门口,阿尔杰正抱着半桶爆米花,看见来人时,立即招了招手:


    “嘿!你们要进来玩吗?”


    梁绝走过去:“阿尔杰队长?其他人在哪里,你们还顺利吗?”


    “放心啦,我们超级顺利地拿到了硬币哦!”阿尔杰竖了个大拇指,“这可是我们打完所有游戏的通关奖励!只是偶尔有点小插曲罢了。”


    他说着往厅内一指,对游戏厅外的众人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


    跟在队末的谷迢双眼一眯。


    如果阿尔杰脸上可以写字,那此刻他的笑脸里必定写满了“我不怀好意”。


    马枫被他吊起好奇心:“什么小插曲?”


    阿尔杰站着没动,顺便往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哦,就是老有机器人在打游戏的时候,来骚扰我们。不过都被米哈伊尔队长打爆了,现在变得比零件还碎。”


    “我们还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爆米花机,味道还不错,你们要尝尝吗?”


    “居然还有爆米花机?”


    孟一星和陆燕跟在马枫身后踏进游戏厅,紧接着他们的表情不约而同地一变,互相对视一眼。


    这一眼,似乎让他们在无言中达成了默契的共识,回身拉住梁绝,将他也猛拽了进来。


    【已自动扣除1999积分!祝各位玩家游玩愉快!】


    梁绝没有防备地被往前一拉,脸上的微笑还没有来得及卸下,这就听到了系统通报。


    口袋里的铭牌持续震动一会,仿佛在悼念那无辜遭到扣除的游戏积分。


    梁绝:“?”


    反应过来的小队长立即转头,看向早早退远的谷迢,斟酌了一下话语,试图把他也忽悠过来:“谷迢你也进……”


    “不。”


    谷迢冷酷无情地拒绝,双臂抱胸,一双眼早已看穿一切。


    阿尔杰拍着大腿狂笑出声,对游戏厅里大喊:“快出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其他人这才从隐藏的角落里出来。


    为首的米哈伊尔轻咳一声,掩去唇角几不可见的笑,将口袋里的礼盒递过来,并熟练推锅:


    “这是阿尔杰的主意,跟我们无关。”


    阿尔杰:“诶——?!”


    马枫一捋头发,挨个点了点其他人:“你们怎么也跟着阿尔杰一块胡闹啊!”


    东枝贺笑得见牙不见眼,西祝章一摊手,跟着米哈伊尔学:“这都是阿尔杰的主意,我们只是旁观。”


    HD勾起唇角:“虽然不想承认,我们也是这样上当的。”


    赛琳倚着墙壁,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马枫深吸一口气:


    “——好啊,你们这群人狼狈为奸!”


    梁绝没有在意被扣掉的积分,而是走进游戏厅看了一圈,厅内的混乱程度也跟一楼差不了多少,到场都是被砸碎的机器人零件,黑屏的游戏机,甚至有一个机器人被倒插进娃娃机里,时不时被电流刺激激得弹一次腿。


    他想了想,问:“你们有没有找到过一枚红色的硬币碎片?”


    “没有。”


    米哈伊尔一摇头,银色瞳孔从厅外的谷迢转到近处的梁绝身上,“你跟谷迢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梁绝沉思了一会,想起那通录音,难免有些心烦意乱,但他表面不显,对好奇看过来的队长们微微一笑:


    “是的,不过我们可以等完成任务之后再聊。”


    忽然有一道冷淡的男声隔了老远响起:


    “不管怎么说,我要当进入电话亭的人之一。”


    所有人止住聊天,一致转头看去,仍旧站在原地的谷迢双手插进兜里,西装内衬挽起雪白的袖口,还是一副誓死不往厅内跨半步的架势。


    一众沉默里,他们跟谷迢面面相觑一会,最后是梁绝忽然笑出声。谷迢在他的笑声脖子一梗,像在低分辨率视频里疑惑歪头的猫头鹰。


    旁边孟一星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吐槽:


    “你是什么被划了三八线的小学生吗?!你也不算新人了吧,难道这些积分你扣不起吗?!!”


    电影院外,天幕已沉,幽暗的黑色如同披在天顶的幕布。整个都市陷入寂静,只有路灯亮着。空气很冷,冷得令人呵气成雾。


    红色电话亭伫立在路边,顶盖上落满洁白的灯光,像是积着一层厚雪。


    谷迢拉开电话亭的门,掌心贴上门把手时,传来的寒意冷得彻骨。而在检测到有人进入之后,电话亭咔哒一声自动上锁。


    梁绝站在亭子外面,敲了敲玻璃:“谷迢,我们说话你能听得到吗?”


    谷迢看着梁绝的口型,摇摇头以作回答,随即他看向掏出他们获得的硬币,塞进下面的钱币投放处,只听见一声硬币落底的闷响,电话上方的指示灯“滴”地亮起,表明可以开始使用。


    但谷迢没有取下话筒,他的视线落在清晰的黑白数字按键上,眉心微蹙着,思考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应该打给谁。


    还没等他思考出一串完整的数字,前方的电话忽然自动响起了铃声,急促、清脆、充满紧迫感,像在催促他赶紧接听。


    谷迢取下话筒,将听筒贴进自己耳边:


    “……喂?”


    而对方似乎与他有着同样的疑惑:


    “谁?”


    谷迢第一反应是感觉熟悉,随后他兀自陷入沉默,瞳孔猛地一缩。


    但这种熟悉令人心生疑窦,潜意思在抗拒认出,似乎只要不认出,就不会成就这一时空之间的短暂交汇。


    “喂?”


    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看了一下自己的通话界面,确认是陌生电话之后,干脆丢下四个字:


    “你打错了。”


    对方的冷漠和挂断都来得太快,当谷迢仍浸在这股熟悉中猛地回神时,听筒中仅剩忙音。


    一样的言简意赅。


    一样的语调顿挫。


    谷迢看着话筒,若有所思。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的话……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进入游戏之前的、某一时间段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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