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正如他们昨晚所想,第二位海新娘被成功送走之后,房间里的环境蓦然变了样。
醒来的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个样式普通的食盒。仍旧是两人份量正常的食物,唯独少了饭后的甜点心。
疑是被针对的谷迢:……
梁绝:……噗。
他们迅速解决完早饭准备出门时,天还是阴的,一切的颜色都被昨晚的暴雨浸得很深,朦胧间仍萦绕着些许湿润的水汽。
谷迢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割裂云缝,笼罩在村庄顶端像一块巨大的嶙峋鱼骨。他仔细感受仍然能听到幻觉般的雨声,不知来源何处。
新郎服还没有干,梁绝只能穿之前的新娘服,他一面自下而上系好扣子,跟在谷迢身后跨出门时,忽然听到挡在眼前的谷迢“嗯?”了一声。
“怎么了?”
梁绝整理好衣襟,从他肩后探出头,正好迎面碰上了从酒楼出来的戏班子玩家。
“早啊老大,早啊谷哥!”
北百星跨过路边上一处小水洼,精神抖擞地将龙头扛在肩上,对他们高举手臂挥了挥示意。
南千雪打着哈欠跟在后面,单手拎着狮头,转头:“哦好巧。”
王归虹脸上的妆容依旧,她一边心疼自己的皮肤,一边勾唇打了个招呼:
“两位昨晚睡得怎么样?”
“各位早上好。”
梁绝一一回应,“昨晚我们睡得还可以。那些纸人下雨天貌似不会出现。”
谷迢在梁绝旁边站着,只是一点头,满脸没睡醒似的懒散。
而众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人对他们和梁绝的两幅面孔,根本没指望会得到属于谷迢的应答。
柳溪听到梁绝的话,立马振奋起来,双手合十祈祷:“真的吗?!我靠求求了今天一定要下雨啊!这样我们就不用去唱戏了!”
梧木栖则突兀道:“梁队,我们单独聊聊可以吗?”
“嗯?”
梁绝闻声看向队伍一侧的女人,见她眉心紧拧,表情有些严肃,于是答应道:“没问题,去那边?”
梧木栖点了点头。
谷迢看了梧木栖一眼,手背被梁绝轻轻拍了几下。
“等我一会。”
梁绝说完,就跟着梧木栖走得远了一点,直到确认其他人无法听到他们谈话时停下,看向梧木栖:
“有什么事吗,栖姐?”
“之前我跟其他玩家聊了聊以前的事情。”
梧木栖也没多废话,在梁绝的注视下直接开门见山。
“是这样的,我确定我没有进入过会失去记忆的副本,也没有被伤到过脑袋,也没有用掉之后会失忆的道具,但是我怀疑我的记忆被人为抹去了。”
梁绝神情平静:“这样吗……你失去的记忆是关于什么的?”
梧木栖认真回想了一下:
“是在你我之前的那些老玩家们,我原以为我记得很清楚,但当我打算仔细回想的时候,忽然发现我没有关于他们任何人的具体记忆,包括名字、包括面孔,仅剩一些说不出来的模糊印象,甚至耿曙队长,我也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他大概的轮廓。”
“这很不对劲……对于这些,梁队你有什么头绪吗?”
被询问的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定此番对话没有被谁注意到,随后他才低头,与梧木栖平视着,那双眸里的温度正逐寸抽离,像正落着一场荒凉潮湿的大雪。
……不对。
在这一突兀的寂静里,梧木栖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忽然意识到梁绝的表情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对此情况早已有所预料。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记得耿曙队长。”
这句话音毫无波澜,冷静得听不出说话者的任何情绪。
梧木栖立即谨慎地退后半步,掌心按上了手腕处的镯子,舌根漫上几分自以为冲动的后悔。
“这是你的专属武器吗?”
梁绝忽然转换话题,眨眼间就换了表情,笑道。
“很抱歉我有点反应过度,看来吓到你了——你的记忆没有什么问题,栖姐。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忘记一些事情也很正常。”
梧木栖仍然有些警惕:“但怎么说也不应该就连名字都忘记吧?”
梁绝沉默了一会,再次轻笑一声:“当然没有忘记啊,栖姐你现在不也还记得耿曙队长的名字吗?”
他温和的声音转瞬一沉,低沉而嘶哑。
“这就够了——好吗?你的记忆没有出问题,梧木栖。不要再提那些已经死去的名字了。”
梧木栖听出了梁绝话音里紧迫的警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谷迢抱胸靠着一截围墙,闭眼假寐着,似乎心有所感般睁开一只眼,看向仍在不远处聊着什么的两人。
梁绝背对着他,站在更深一处的阴影里,与梧木栖说着什么,有一瞬间的惊惧神色从女人脸上飞掠而过。
他们聊了什么?为什么那人的表情这么紧张?
而今日天光昏暗,在这四下无亮的天气里,笼罩着梁绝的阴影又是从哪来的?
谷迢皱了皱眉,转头重新定眼看去,那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梁绝转身朝这里走来,他低头整理着不知为何凌乱的衣袖,垂睫时,唇色浅淡的唇角抿起,似乎因想起了什么事情而紧绷着。
谷迢心底一动,站直了身等梁绝走过来,对自己仰起一抹笑,自然地说:
“走吧,谷迢。”
“嗯。”
谷迢瞥向一旁,梧木栖表情有些奇怪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于是跟梁绝并肩沿着村路走,同时直接道:
“你不开心。”
“嗯?”梁绝惊讶地看他一眼,调整好了表情,“看出来了?很显眼吗?”
谷迢沉声回答:“太不显眼……这只是我的感觉。”
“不用担心,我们聊了聊耿曙队长。”
梁绝牵住谷迢的手,几秒之后又放开。
“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两个副本里,队长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谷迢眼神忽然一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开口问:
“两个副本?可在黑潮副本里,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梁绝顿了顿,立即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嗯……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戏班子玩家还要去村头看看,接下来是我们两个一起行动吗?要不要先去殡葬铺看看,我很好奇青石哥他们的棺材做得怎么样了。”
谷迢沉默着,咀嚼了一下梁绝的话,咂摸出一种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的依赖和怀念:“……能让你用这种语气喊队长的人,好像只有他。”
“嗯,他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队长。”
梁绝觑着谷迢喜怒难辨的脸色,挑了挑眉,凑近笑着试探。
“……听你的语气,是在介意吗?是在吃醋吗?”
谷迢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没有回应,而是双手插兜跟梁绝继续往前走。
梁绝见状收敛了神色,思考了一会,似乎斟酌完毕,立刻拽着谷迢的手腕,开口:
“耿曙是我的第一个队长,关于游戏里的很多事都是他教给我的,我对他仅有身为后辈的崇拜,还有战友、同伴的情谊,他是我的第一个队长、第一个同伴,在他之后,我还有很多能交付后背和信任的同伴与朋友。”
“但我保证,能让我真正说爱的人只有你一个。谷迢,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梁绝的话听得谷迢一愣,他有些意外地放下插在兜里的手,认真听着他说完,才回答:
“嗯,我知道。”
谷迢的表情晴朗,眉眼微弯,唇角勾起了一个轻而温柔的弧度。
“我也认为‘第一’是特殊的。第一个擅长的爱好、第一个结识的朋友、第一项学会的技能、第一次远行的城市、第一个感到心动的人……这些对我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而对我来说,占据我很多次第一的那个人,都是你,梁绝。”
人生的故事都要从一个个“第一”开始讲起。你的第一次大笑、第一次痛哭、第一次愤怒、第一次迷茫、第一次犹豫……这些都成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锚点,它独一无二,又并非唯一,却是独属于你的伊始,是整个故事的原点。而那万千原点汇聚,才是一座真正属于你的人间。
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
我爱你。
这将是千千万万次。
随后,谷迢颇为大量地放过了梁绝之前说漏嘴的一小疏忽:
“接下来我们先去随便找个村民做一下实验。就是盛水的工具有点麻烦……”
梁绝闻声回想了一下,喊住要走远的北百星,拉着他和南千雪,三个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片刻后,拎着两把枪走了回来,递给谷迢一把:
“用这个吧,很方便。”
谷迢一顿,难得面露迟疑,在梁绝期待的注视下伸出手,接过那一把深蓝色充气玩具水枪。
【C级道具:猛男敲咪咪后发现自己心软软深藏Bule充气水枪(蓝)】
【打水仗之王我当定了!】
“它跟另一把水枪的颜色真是凑齐了某个古早磕CP名言……什么?你没听说过?那真可惜。”
谷迢端着八风不动,冷静地看完了道具简介,努力将视线从这一乱七八糟的道具昵称上挪开,看向旁边的梁绝,见他手里捏着一把红色的:
“你的那把水枪名字叫什么?”
梁绝的动作僵了僵,瞥了道具面板一眼又一眼,细如蚊嘤念道:
“额……是、宝、宝……宝贝最爱萌萌哒粉粉嫩嫩.biubiu充气水枪括弧红……”
谷迢的表情相当明显一僵。
梁绝飞了他一眼就挪开视线,再开口时隐隐咬牙:
“我刚刚去问百星千雪有没有可以借用的道具之类的……然后他俩给了我这个,问了一嘴是他们在之前一个游乐园副本得到的……”
谷迢急忙搭着肩膀,活动脖子试图借此忍笑。
而梁绝念完之后就恨不得钻地缝,没有注意到旁边人最终忍笑失败的表情,埋头边走边继续解释道:
“这个道具还需要灌水,我们在村子里走走看,应该有灌水的地方,至于纸人……只需要抓住一个人就可以实验了,很方便。”
谷迢抿平嘴角,将玩具手枪别在腰上:“……嗯,都听你的。”
村子里那些房屋的变化不是很大,因为昨天刚下了雨,脚下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很干净,坑坑洼洼的凹槽处积了浅浅的小水洼。
“一般来说,那种积蓄水的缸盆之类的都在村民自己家里,很少放在路边。”
梁绝说着,四顾一圈。
“不过看起来确实没怎么有人出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一直在观察那些房屋的谷迢说:“我的想法很简单。”
梁绝侧身抬手示意:“请吧。”
谷迢矜持一点头,然后来到一处人家的院落前,干脆地翻过半人高的围栏,绕过院内空地抵达门口处,解链开锁推开大门后,来到墙角边的水缸里给水枪灌满水,转身就一脚闯入了倒霉纸人村民的家。
还没等进来的梁绝给自己水枪接满水,只听见屋内一阵叮铃当咣的打砸声响,重新归于寂静之后,门帘被人轻巧一掀,谷迢探出脑袋喊他进来:
“可以了。”
梁绝握着自己的粉色充气水枪:……
等梁绝进来时,满地狼藉里,那个可怜的纸人村民缩在角落正瑟瑟发抖,看清来人之后立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骂骂咧咧:
“果然是因为你这个狐媚子蛊惑的!不然我们家小谷怎么可能会打他一直敬爱的舅舅!!”
谷迢正抱着那把“深藏bule”站在一边,听到这话时仍然面无表情,只是冷冷一哂:
“可别恶心我了。”
梁绝:……
他已经心态良好地接受了“狐媚子”这个称呼,将狐疑的视线投向那个蹲在角落双手抱头的纸人,更在意这个自称:“舅舅?”
纸人撕心裂肺:“你别叫我舅舅!”
谷迢踹了他一脚。
“那好,这位村民。”梁绝从善若流改口。
“听说我是你们选中的下一个海新娘,我特意跟对象来问一下海新娘的就任仪式和流程。”
谷迢表情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舅舅瞅了他俩一眼,还想着嘴硬:“反正我不说,只要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这都是为了村子好,桀桀……”
他还没桀完,就见梁绝对准他的脚扣下扳机,一束水柱从水枪的枪口“biu”地落在舅舅的纸鞋上。
仅一个眨眼的瞬间,纸张迅速融化,露出里面的内部竹架。
纸人双手抓着脸,尖叫声一连迭拔高,在最高点时忽然戛然而止,脸朝下倒地。
梁绝抬起头,看见谷迢放下刚举高砸它后脑勺的椅子,把椅子朝他一摆,扬了扬下巴示意:
“坐。”
当纸人终于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时,屋外已经开始淅淅淋淋下起小雨,屋门大开,迎进一阵潮湿的雨气。
他模糊的视线由昏暗转向清晰,由下而上,首先看到男人穿着一件嫁衣,翘腿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正握着一把粉色水枪的手搭在膝盖上,大红色的衣袖衬得他的肤色干净雪白,细看还能看清肌肤下流动血液的青筋。
而伫立在他身旁的谷迢像一个沉默的黑影,一只手心搭在椅背上,头都不低,只是垂睫俯视下来,隐藏在阴影中的一双金瞳闪烁,像蠢蠢欲动却被按捺下来的鹰隼,只歇在主人的手臂上,仍盯着猎物伺机而动。
梁绝张开手心在纸人面前晃了晃。
纸人猛地回神,就连被墨点上的眼睛都掩饰不住惊恐。
注意到这点之后,梁绝满意地放下手,托着下巴,笑眯眯问: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吗,舅舅?”
第232章
窗外仍旧飘着淅淅小雨,屋内三人一站一坐一跪。
“我们村是一个被海诅咒的村子,先前经常有能吹倒房屋的大风,淹没一切的海浪,村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已经彻底老实的纸人舅舅忍声吞气,对他们说出了一个更详细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村长说我们穷成这样是因为海不满意,需要每四年向海送一个新娘,并且新娘是要自愿成为新娘,这样送出去才能让海满意。”
“怎么个自愿法?”梁绝蹙眉打断道。
纸人舅舅心虚地瞟了谷迢一眼,继续道:
“每四年一次轮回,村长投掷圣杯选人,之后我们会告诉被选中的新娘这个消息,如果敢反抗我们就打,然后关起来一直到海新娘听话为止。”
谷迢问:“难道你们就不怕海新娘逃跑吗?”
“跑?”纸人的语气像听到了一个惊天笑话,他哈哈几声,指向飘着濛濛细雨的窗外,指向雨雾外连绵起伏的山。
“此处有十万大山,八面围海,我们的新娘独自一人,能跑到哪里去?”
纸人老神神在在地放下手:“而且海新娘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也有重要的人在村子里,父母、玩伴、恋人……只要新娘在乎任何一人,只要有一人对新娘有恩,新娘就不能不报。”
随后,纸人又盯着梁绝,语气有些怪异。
“倒是你之前的那个对象鬼迷心窍,在你被选中之后,居然妄想着直接带你逃跑,离开村子。不过他在去找你的路上被我们发现了,打死后尸体丢进了海里。于是海满意地回赠了我们千两黄金。”
“现在你又勾搭上了我的好外甥……好心机、好手段。”
梁绝蹙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谷迢只是颇为不耐地丢来一个眼神,吓得纸人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之后,他又忽然想起初进副本时浑身湿透的自己。
——人生路漫漫,种种皆轮回因果。
那个身披灰袍的山僧站在神佛身侧,双掌合十,神情悲悯。
——既已身死念消,施主又何必强留执念?
在谷迢进入副本时,这具身体不止有着被暴雨逐步渗透的湿冷,当他跪地叩首时,那沿脸颊滑进唇角的,还有曾被海水浸没残留的苦咸。
时至今日,谷迢回想起来,仍觉得山僧的话里还有别的含义,其并非只是单纯地指向目前的副本背景。
于是他依旧回答:
“——是我心有不甘。”
我就是心有不甘,所以从阴曹地府中爬回来,涉过那八方苦水,跨过这十万大山,来替你我求一条坦荡归途。
彼时,寺庙在记忆里模糊了视野边缘,山僧静静站在那里,衣角无风自动。
谷迢忽然心念流转,缓慢地抬头看向他旁边的神像。
那座原本模糊得如同拢在迷雾中的神影骤然清晰,有四条蛇正围绕着那颗神像的头颅,蛇头齐齐定格向谷迢所站的方向。
而神像的脸有一种丰神俊逸的诡异感,无法转动的头颅直直朝着前方,拨开迷雾,只有那双眼珠如有生命般劈头盖脸斜视过来,定定地与谷迢抬头望来的视线相交,惊悚得猝不及防。
而在谷迢走神的时候,另外两人的对话仍然在继续着。
纸人屈服于眼前这对璧人的淫威,没等催促就接着道:
“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村里人要以新婚的规格送你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如果看见你被海浪吞没,就代表海神接受了这一个新娘,将保佑我们接下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富贵荣华。”
谷迢冷冷道:“送走海新娘,你们村子就能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
纸人忙不迭点头。
谷迢盯着它看了一会:“我之前听说,你们信的其实不是什么海神。”
纸人阴笑几声,没有回答。
“而你们如果真的信祂,那祂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靠献祭别人不劳而获,早晚要遭到报应。”
谷迢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移开视线,看向屋外的细雨,又低头问梁绝。
“你还有要问的吗?”
梁绝想了想,摇摇头:“还有一点,不过就算问了他应该也不知道,所以还是算了。”
谷迢:“那我们走吧?”
梁绝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
旁边的纸人被两人无视了个彻底,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然抬头怒瞪着谷迢,咬牙切齿道:
“你也享受了被献祭之人带来的好处,谷迢!你还能站在这里,就跟我们一样,你脚下也踩着海新娘的骸骨——现在你想做英雄跟我们撇清关系?晚了!”
谷迢不为所动,只是替梁绝掀开门帘,同时头也不回道:
“别搞错了,我跟你们不一样。”
纸人一声愤怒的唾弃:”我呸!你这个狗生的白眼狼!我一定会上报村长,让你爹扒了你的皮!”
而回应他的,只有门帘甩落时掀起的一阵风声。
直到他们走远了,梁绝才出声:“刚刚那个纸人是不是把你父亲也骂了?”
谷迢沉默一瞬,开始转移话题:“……之前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寺庙里那座神像的样子。”
“嗯?”梁绝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样子,那个所谓的海神我们熟悉吗?”
“他的身上有四条蛇——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不过具体不重要。”
谷迢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啊…唔……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夺走村长的身份,现在看来他也不太重要,所以算了。”
“从纸人的话里,我们可以分析出它们信奉的其实不是海神也不是托坎,而是海哭女。”
梁绝开始陈述。
“但一直对我们有性命之危的却是鬼童,首先是它选中某个玩家,之后唱童谣召唤出托坎,以此来追杀我们,达到杀人目的。而海哭女只有晚上出现,并且祂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海岸边,危险程度大大减少。”
“所以我觉得有几种可能:一是鬼童想为自己的母亲报仇;二是那些海哭女把村民们的一些信仰分给了鬼童,以此保护孩子;三是村民撒谎骗了我们,不过这个概率不是很大;四是我们的分析有误,还没碰到真相的边。”
“在这个副本里,我认为重要的不是真相是结果。”
谷迢接茬。
“梁绝,你是下一任海新娘,会不会也包含在需要被我们送走的海哭女里面?”
“我想是的。”梁绝说着,提醒道,“你还记得那个纸人说了什么吗?”
谷迢回想道:“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原来如此。”
梁绝:“所以青石哥他们制作的棺材究竟是装我的还是装鬼童的?应该不是装我,毕竟直到送王船那会,我一直都是活着的。”
“所以最后一天,应该是指送完第四个海哭女的当天。”谷迢说,“如果每次送走海哭女的时间都在上午,那么用王船送新娘应该是在下午或者晚上。”
他说着,偏头看向听完这句话后沉默不语的梁绝。
“在想什么?”
梁绝回神,见远天落下细密的雨丝笼罩在他们两人身上,谷迢表情恬静,金瞳中神色温柔,几滴冰凉的雨滴落在他脸颊,没有被擦去。
这双金瞳里,初见时的冰冷淡漠早就如烟雾飘散冰山融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绝看着看着,不由得举起手指,用指腹轻柔地拭去谷迢脸上的雨水。
“嗯……我在想……”
随即,他放下手,斟酌着什么。
“听那个纸人的意思是,到了那会我还要穿嫁衣,而且海新娘这个称呼也很特殊……所以我这算不算嫁给那个海神,代表又结婚了?”
谷迢的神情一僵:“……”
梁绝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一手遮住谷迢的头顶:“我开玩笑的,不要介意。我认为副本里的结婚根本不算结婚——雨好像下大了,我们去殡葬铺看看吧?顺便告诉其他人我们得到的情报。”
“好。”
谷迢应答,同时眯了眯眸,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双眼里掠过几分若有所思。
当他们匆匆来到殡葬铺时已经临近中午。
相比今早,雨已经下大了不少,殡葬铺门口大开,其他人聚在一起的讨论声随着风声一起传入耳边。
梁绝有些意外,跨进门后循声看去,果然跟正在擦头发的另一群人对上了视线。
北百星开心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老大!谷哥!”
“你们怎么也在?”梁绝问。
“诶呀因为下雨,我们才唱了一曲就回来了!”王归虹的表情喜气洋洋,“不用唱戏真是太好了!那个BOSS还没有出现,这跟放假有什么区别!”
桑返锤着大腿:“诶,你们放假我们可没有啊,等吃完午饭休息一会,我们还要赶工做棺材。”
“我们不用给村民表演,正好路过殡葬铺,于是就打算来看看青石哥他们的进度咋样,所以干脆在这儿等雨停了。”
南千雪边擦头发边回答梁绝。
“结果还没等坐下,你们也来了。”
谷迢最后一个进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旁边就立即递来一条干燥洁净的白毛巾,毛巾一角还用红线绣着一个“寿”字。
陈青石笑着挑眉:“擦擦吧,只要不嫌晦气的话?”
“多谢。”
谷迢没客气,接过毛巾随便呼噜几下头发,看向已经被众人围起来的梁绝,他正用桑返递来的手巾擦脸,侧头时还有雨水沿着发丝划落,眼眸晶亮,凝视着另一个正在说话的玩家。
陈青石问:“有什么线索吗?这几天我们一直闷头待在殡葬铺里工作,没怎么在村子里探索。”
“有一点。”谷迢搭着毛巾,“棺材做得怎么样了?”
陈青石:“……”
谷迢:“?”
陈青石难得有些结巴:“……你知道,我们之前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个……令人尊敬的行业,所以就算有说明书,我们也不太擅长这个……所以……”
谷迢:“……所以?”
陈青石深吸一口气,诚实道:“做得有点丑。”
陈青石招了招手,示意谷迢跟上来,带他走向殡葬铺的后院,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好奇地走了过来。
“就是那个。”
陈青石侧身,指了指空地中央。
一副由殡葬铺玩家们制作的半成品棺材正摆在那里,只见它还没有刷漆,表面凹凸不平,厚度参差不齐,五块板子怼在一起像一块仍待切割处理的木材。
谷迢围着它走了几圈都没有看明白哪边是档哪边是盖,沉默半晌,忽然恍然大悟,疑惑道:
“——你们怎么还没有开始锯木头?确定来得及?”
谷迢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故意戏弄的意思,他的认真和担忧如同无形的利箭齐刷刷扎进殡葬铺玩家的心里,脸色顿时一个比一个尴尬。
陈青石:“……”
桑返捂着心口,哽咽:“……都说了很丑。”
梧木栖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其他人忍俊不禁,北百星在旁边捧腹笑得如地裂天崩。
参观完殡葬铺玩家们的合力作品,所有人聚在厅堂里,一边听着雨声,一边解决午饭。
虽然挨着棺材吃饭真的很奇怪,但经过数个副本摧残,玩家们已经对任何情况都能够接收良好,坐在殡葬铺玩家用来睡觉的床垫子上,等着自己的泡面泡开。
梁绝盘腿坐在挑起一叉子泡面,对众人说出他跟谷迢得到的那些情报。
南千雪说:“我能说吗,老大这样算不算重婚?”
“嘶啦——”
忽然一声包装袋扯开的声响引起南千雪的注意,她转头看见谷迢坐在墙角,挨着梁绝,面无表情看过来,手里还捏着刚撕开一半的能量棒。
梁绝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仍保持着微笑看着发言人。
南千雪立即比了个往嘴上拉拉链的手势。
北百星在旁边吸噜泡面。
陈青石端起泡面桶:“这么说来,你们今晚还要出去吗?去找第三个海哭女?”
“去吧……趁现在BOSS受到了重创,晚上可能不会出现。”梁绝回答。
“主要是我想去看看那些话外音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线索。”
谷迢握着能量棒还没下口。
“如果没有其他线索,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很明显了。”
北百星在旁边仰头唏哩呼噜灌着泡面汤。
其他人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们能在送第四个海哭女之前,做完这个棺材吗?”
谷迢咬了一口能量棒,指了指空地处。
听到这话时,殡葬铺玩家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凑一起嘀咕一阵。谷迢也不催,边吃边等他们聊完。
“没问题。”
结束讨论后,陈青石回答。
“本来也差不多了,抛去送王船的时间,我们还有七天,赶赶工是可以的。”
谷迢点点头,随后默不作声看向梁绝。
“嗯?”梁绝顿了顿,对他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就说,大家都是很可靠的同伴。”
谷迢沉了沉,视线扫过一圈玩家们,低声开口:
“我有个想法,等第四次送王船结束当天,我们晚上就去送第五次王船,并且所有人都躲进王船里,一起出海。”
众人都惊了一下。梁绝也惊讶地看了谷迢一眼,随即眉心缓缓皱紧,却没有出声。
桑返抱着面桶惊愕:“卧槽!这咋行!这不是送死吗?王船虽然是船,但那是纸搭的啊!”
“牛逼啊这想法!”柳溪竖起大拇指,后又放下,“但我们这么多人呢,确定那王船能承受得住?别是一下水就沉了吧。”
“我们这船可是出了名的快啊!”
北百星刚熟练接梗,头皮就挨了南千雪一记,他捂着头哀嚎。
“呜哇……对不起我错了,但谷哥你打算怎么做啊?”
梧木栖表情严肃,接着问:“你有多大把握?”
谷迢咔嚓咔嚓咬了一会能量棒,边飞快地思考,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一半一半吧,前提是能挺到那个时候。”
简单吃过午饭,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迹象。灰色的天光淡薄,笼罩着已经各自陷入短暂午睡的玩家们。
谷迢难得没有睡去,独自抱胸站在殡葬铺门口,一手握着铭牌,目光望着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雨幕,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于是头也不回问道:
“怎么没去休息?”
“你似乎没有完全说出自己的想法。”
梁绝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定。
“所以我有点担心。”
谷迢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在铭牌背面轻轻滑着,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间没有回话。
梁绝也不催,而是安静地等谷迢理完思路,目光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上轻轻一点,那枚被握在掌心的铭牌此刻正闪耀着一点温润银光。
雨声有一瞬的停滞,似乎是载水量最多的云吹远了。
谷迢眼睫轻颤几下,身体架势一松,转头看过来:“我在想那两个尸体出现的契机,现在我还差最后一个……但大概有思路了。”
“什么?”
梁绝先问了一句,随后接道,“我知道第一次是你拜完寺庙,第二次是看到火烧王船,第三个的契机你就已经有思路了吗?这么快?”
“嗯。”谷迢说着,语气有些艰涩,“其实这一点都不难猜。我大概还需要你的配合才行。”
梁绝眨了眨眼睛,凑近一些:“这当然没问题。你需要我怎么做?”
谷迢略微一低头,轻而悠长的呼吸拂过梁绝的脸,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类似“wen”的音节,随即又抚平嘴角,咽回了后面的话。
梁绝奇怪于他的沉默,笑了笑:“怎么了?难道是一件我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不、不是。”
谷迢否认的同时伸手环抱住梁绝的腰,一用力将人带进自己温热的怀中,低头与他交颈相贴,深吸一口气,久违地逃避道。
“还是再等等吧……起码等我想好之后究竟要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
第233章
是夜。
雨早已经停了,作为交替的接力棒则是一片看似无害的海雾。
恢复寂静的村庄里,玩家们小心翼翼地警惕了好一会,仍然没有听到那声象征死亡的童谣响起。
北百星在床上滚了几圈,趴在被褥里伸了个懒腰,惬意道:“今天这一天过得也太幸福了吧……我的老天,进副本之前我都不敢想能这么舒服。”
“胆小鬼,我就敢想。”南千雪背靠枕头,盘腿坐在中间的床铺上,扒拉着手指数道。
“下午我们还在棺材铺里跟其他人打了几局斗地主……真希望以后的每个副本都像今天一样轻松。”
已经躺进被子里的王归虹闭着眼,锤了一下床铺幽幽道:“我下次绝对不要跟北百星一起玩了,这几局下来居然是他赢得最多,死小子一点都不让啊!”
“我哪有!”北百星哀嚎一声,忽然一支棱,“诶,虹姐你下次跟老大一块玩,他这方面手气超臭的,如果他不作弊的话我保证你能躺赢!”
“梁队的运气其实我也略有耳闻……那个谷迢小哥呢?”
北百星被问倒了:“诶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诶……谷哥完全不跟我们玩这些游戏,不过他应该会玩吧?千雪你觉得呢?”
“嗯……我更担心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南千雪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看向紧闭的窗外。
“希望他俩一切顺利吧。”
被牵挂着那两个人此刻已经顺利抵达了海滩边缘。
谷迢拎着引魂灯,瞥了一眼被白雾笼罩的来路,回头看着一片开阔的前方:
“看到海哭女了吗?”
“看到了,在老位置。”梁绝拽了拽他的衣袖,下巴轻轻一点向远处示意。
第三位海哭女却不是跪地痛哭的姿势,而是双手交握身前,伫立在海边遥望的姿态。
“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谷迢说着将引魂灯塞进梁绝手里,还没走几步就被拉住,回头看见梁绝不赞同的神色:“太危险了,我们还不知道海哭女的具体能力,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改变祂的攻击方式。”
谷迢沉默了一瞬:“你说得对。你的解毒剂还能用几次?”
梁绝想了想:“还有一次,你打算怎么……”
他话音未落,一个轻巧的东西划破夜色落进他急忙伸出的手心里,梁绝接住后仔细一看,是谷迢的解毒剂。
“我的也还剩一次,给你拿着。只是一般的攻击奈何不了我,但如果你看我不对劲,就打上解毒剂过来。”
谷迢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强硬,紧接着又注视着梁绝的眼,补上一句。
“……可以吗?”
梁绝喟叹一声:“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拒绝呢?”
谷迢很浅的笑了笑,在梁绝的目送下迈开步子,没走几步,如跨过了某条无形的分界线,脚下的泥土逐渐变成松软的沙地,而哗哗海浪声已经近在咫尺。
等离得近了,谷迢才发现眼前的海哭女身形不似第一次见面那样幼小,祂似乎随着每一次送王船而成长,现在背对着他的则是一个体型成熟的女性。
……就像目前的他,就像每次成长都会蜕皮一次的蛇。
谷迢谨慎地停下步子,四顾看了看,只见辽阔无际的海面风平浪静,夜空无月无光,气氛寂静得针落可闻,唯一清晰地存在的只有呼吸声。
越安静的地方反而越能激发人心深藏的不安,也越能引起与自己的自问自答。
“太安静了,怎么能这样安静?”谷迢低声问。
那你要不要停下,回头看看梁绝是否还在那里?
谷迢顿了顿,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否决了:
“不,我知道现在回头,我一定看不到他。但我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我出事,他会来拉住我。”
哦……他当然会来拉住你。就像从第一周目开始,无数次将你从每一道岔路拉回。
你与他曾走了那么远,人群簇拥之处都留下了你们并肩过的传闻。
只是你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在乎过。
在失去他之后你曾反复辗转,彻夜难眠。
——你无法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
“已经开始了?我是什么时候中的计?算了……”
谷迢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无精打采,直截了当试探道。
“你说过你是我的清醒梦,能不能干脆点,直接告诉我那些还没被我回忆起来,关于梁绝的事情。”
喋喋不休的画外音停滞一瞬,没想到此人能如此霸道不讲理。
“……原来如此,你只是在根据我的记忆来影响我,无法回答在我印象之外的问题,你不是梦,你是一个手段。”
而谷迢则从它的沉默里捕捉到了什么,看向一动不动的海哭女,冷淡道。
“我的梦可从来不会这么软弱、毫无攻击力。”
能动摇到你就够了。
毕竟在此之前,你明知该如何获得答案,却逃避了。
“我该知道什么答案?”谷迢虚握了握拳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现在只是……不到时候。”
其实你不是为了要获得副本线索才回到这里的,你想走捷径,但没有捷径可走。
原来你也有不敢面对的东西,比如那几张被你烧毁的纸页、结冰的雪原、以及枪声、癫狂的火焰。
谷迢抓住了某一点:“纸页?什么纸页,上面写了什么?”
你还记得,你只是不想回忆起来而已。而我则在帮助你回想,这是为了你,也为了他。这么说来,我们才是同一边的。
谷迢掀了掀眼皮,讥笑一声,觉得有些荒谬:
“然后呢?”
然后——
谷迢的余光忽然瞥见那个静止不动的海哭女有了新的动作:它缓慢地转身,抬起手臂,将手指比作枪,逐寸上抬时,那深蓝色的长发逐渐变短,加深变为黑色,与海洋相似的肌肤如沸腾般鼓胀起来,肌肤下的鼓包此起彼伏,整个人从内到外翻出,刹那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谷迢愣在原地,两耳之间轰隆作响,他的瞳孔骤然压紧,失声看着眼前的景色。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白皙的肌肤上沾满狼狈的尘沙,那双温和澄澈的棕瞳里盈满笑意,就连唇角都锁定在恰到好处的弧度。一把熟悉的手枪正抵着他的太阳穴。
“梁绝”的声音轻柔得像恋人耳语:
“……然后,你就会像以往那样,走向跟我同样的末路。”
他话说一半时,谷迢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别信……那是假的……别信……’
但比自我说服声更快抵达的,是他抢先奔出去的动作。
谷迢迈开步子,飞快地逼近“梁绝”,刚想前伸出手,下一秒就听到手指叩下扳机的声响。
“砰——!”
那具熟悉的尸体再度倒在眼前,塌陷在沙地里,四周的流沙缓缓下陷将它吞噬,一瞬间距离变得格外遥远,无论谷迢怎么奔跑,都无法触及到那一小片衣角。
“梁绝”死不瞑目,双眼凝视着跑来的谷迢,鲜血不断从太阳穴涌出,淌满了他的脸,淹没熟悉的五官,只剩一张嘴不断开合,一字一顿道:
“亲爱的,我会在终焉之塔等你。”
“梁绝……!”
谷迢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尸体夺走,眼睫剧烈抖动,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闭上眼睛不看。
他原本频繁闪回的脑海中,此刻仅剩一片空白,只一昧如机械般往尸体的方向走。
而还没等再走出几步,腰际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像被人猛地拽紧往后拉去,于是谷迢脚步一晃,顺力道向后倒去,陷进一个柔软结实的胸膛里,紧接着衣袖被撩起,手臂一痛。
“……我真不应该让你一个人过来的。”
一道略微咬牙的熟悉声音从脑后传来,因为距离过近,居然能神奇地感受到男人有些许后悔与心疼的情绪。
注射完毕的解毒剂直直掉进海水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响。
梁绝?
谷迢的声音还没说出口,就有一股合欢花的香味随风飘进鼻腔,只见一双手掌从身后伸出,温柔又强硬地覆盖住他那双陷入惊悸的眼睛,很轻地颤抖一下。
“我听见了你叫我名字的声音,所以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已经没事了,我还在你身边。所以,不要再去追,不要再往前,前面什么都没有。”
梁绝冷静又轻柔地说着,同时视线越过谷迢,注视着那片汹涌的海水。他们站在浅水区,海水已经没过他们的小腿。
“听话,按我说的做,深呼吸,吸气——呼气——”
谷迢下意识跟着他的声音照做,在黑暗里努力调整着时断时续的混乱呼吸,忽然听到身后男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音,似乎被戳到了某个点,夸奖道:
“对,真乖,就是这样。”
谷迢心底一突,他的肌肤很烫,而梁绝与他的身体相贴,哪怕隔着重叠的布料,都能感受到他那剧烈得仿佛下一刻要蹦出胸膛的心跳。
调整了一分钟之后,谷迢的心跳才逐渐趋于平稳,哑声道:“梁绝?”
“嗯,我就在这里。”
梁绝一边应着一边连拖带抱,将谷迢从海水中拽上沙滩,才松开手,仔细检查了一番。
谷迢的表情仍有些如梦初醒般的茫然,但没有什么大碍。
“之前听见你在喊我,我就拼命跑过来了。虽然早有准备,但你还是吓到我了,谷迢。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顶着梁绝略微不满的视线,谷迢拽了拽眼罩,想起跟“海哭女”的对话,顿时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没太多……跟副本有关系的一个都没有。”
“行吧,看来我们不需要再特意晚上出来了。”
梁绝摆了摆手,又伸过来试探了一下谷迢的体温,在人恢复正常之后,原本滚烫的温度也趋于平稳,变回比正常稍低一点的体感。
“你刚刚太激动了……”
梁绝收回手,为了避免再刺激谷迢,还是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只将话锋一转,变为最根本的关心。
“感觉好点了吗?”
谷迢轻轻点头,接过梁绝递来的引魂灯,打了个哈欠:“嗯,我没什么事。回去吧,梁绝。我困了。”
梁绝没有动。
谷迢走了几步察觉到人没跟上来,回身看过去:“怎么了?”
梁绝有些兴致勃勃地凑近,直接问:“谷迢,我可以亲你吗?”
谷迢一愣,尚来没精打采的金瞳里,各种复杂的情绪飞掠而过,最终轻咳一声,表情奇怪道:
“这个吻可以推迟一点吗?我有一个发现,打算回去就告诉你。”
梁绝有些疑惑,但也愉快地同意了:“好啊,那我们快回去吧。”
于是两人开始往回走,有灯照明驱散迷雾,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宅院里。
洗漱完毕之后,梁绝将自己的衣服搭上晾衣架,看向已经爬上床的谷迢:“你说,明天BOSS会出现吗?”
“我猜大概率不会。”谷迢盘腿坐着,想了想,“我甚至觉得送走第三个海哭女之前,它们都不会再出现。”
梁绝笑道:“这么肯定啊?”
“不算肯定吧……”
谷迢若有所思,眼力极好地瞥见梁绝晾好衣服后,低头看着手心,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怎么了?”
“哦,我在想你刚刚在海边的样子。”
梁绝坦率地承认,举了举白净的手心。
谷迢看了一眼,仍能回想起这双手覆盖住自己双眼时的温度,转眼就看见梁绝一脸回味似的柔和,直截了当道:“你喜欢。”
“啊……难怪会主动说想亲我。”
谷迢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原本正走过来的梁绝脚下一个踉跄:“说、说什么呢……你想哪去了?往里面挪挪,你这么大块占着这里,我都没法躺。”
谷迢让了让空,看梁绝盖着被子坐好,又看向紧闭的房门,门外走廊里,那一具自己的尸体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其实今天中午,我意识到一件事情。”
谷迢低声说。
“关于我的第三具尸体……该怎么出现。”
梁绝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向他,安静听着。
“它们都跟我的轮回记忆有关。第二具尸体出现时我正在目睹烧王船时的大火,所以我在想第三具的出现会不会也跟第三次的轮回有关。”
谷迢低声说。
“梁绝,你还记得我进副本之前对你说的话吗?有一次是你主动亲了我。”
梁绝回想着,听到这里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那就是第三次吗?我亲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谷迢犹豫了一会,似乎有什么形容难以说出口,最后等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的印象里,第三次的分歧点比其他两次更早,是在极光副本,我们触发的主线任务是消灭所有温迪戈,在那里,我们失去了很多人。”
“南千雪死了,北百星离开我们加入其他小队,之后过了不久我们才认识了陈青石。”
梁绝愣了一下,抬眼与谷迢对视着,时隔许久,终于读懂了那天风雪纷飞中,这双金眸中融浸着的哀戚。
“其实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因为我们那时候也打过一架,关系也并不那么……亲近,很多事情你都不会再告诉我。”
谷迢有些无力地攥了攥手指,抹了把脸说道。
“是我当时回来的太晚,如果那次能早一点,我能多想起一些,是不是就不会……”
每次回想起第三次的轮回,一切悲伤的情绪都如同万顷冰雪般倾倒,没过他欲言又止的喉咙。
“谷迢。”
梁绝平静地呼唤他的名字,打断他越想越暗的思路。
“我从来不会觉得这些是你的错,能决定最后结局的一定有多方面的原因。能让你这样难过,那一定是我也有错。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全归咎于你一个人。”
谷迢听完这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接着道:“之后你就疯了。”
梁绝错愕地噤声。
“你疯的时候会跟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有一些胡言乱语的告白,比如“失败了”,比如‘还有另一个在看’,比如‘有两个’,比如问我为什么一直跟在你身边,比如‘喜欢’,比如‘爱’……我知道你当时精神状态不正常,所以我都没有回应,只想陪在你身边,以为还有机会找到让你恢复的契机。”
“直到最后一次……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的迷宫副本里,你最后一次看向我,问:‘一切都要结束了,你为什么还不吻我?’,然后主动亲了下来。”
这一整段讲述某种程度相当于社死现场,身为故事主人公之一,梁绝猛地搓了搓手腕上泛起的鸡皮疙瘩,略有不自在地笑了笑。
谷迢双手交叉,手肘横搭在膝盖上,床帘垂下的阴影拢着他的半张脸。
“——第三具尸体出现的契机应该就是这里,但我已经回忆起了大部分的记忆,大概不会昏迷很久,所以……”
谷迢不知出于什么心绪,没有说下去,而是目光闪烁着,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梁绝。
而梁绝在与他对视的刹那就明白了未尽之意,反而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中午让你欲言又止的原因吗?刚刚在海边拒绝我,也是因为担心昏迷之后再把我吓到?”
谷迢点了点头,又蹙起眉,认真反驳了一句:“我才没有拒绝你,只是说好推迟一点……”
回应他的只是梁绝的轻笑,一直到他笑够了,才双手撑着床铺,凑近:“既然如此,我干脆再请求一遍好了。”
谷迢忽然有所预感,呼吸微微屏住,听到梁绝用认真得堪称婚礼上进行誓词的语气,问他:
“那么现在,我可以亲你吗,谷迢?”
“……可以。”
谷迢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答应了,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令喉咙发堵。
在梁绝俯首间隙里,谷迢看着他那缓缓放大的容颜,近乎调动了浑身上下所有的精神末端来感受那拂过脸颊的呼吸,湿润而柔软的唇,宛如星火、晚霞、流云、花瓣、糖块……交叠数千万种意象都不足够,从如柔羽落地的轻,到足以压塌心口的重。
紧接着,谷迢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归途副本还有几章就完结了,希望能顺利……
第234章 再一次
——单方面的讲述是可以撒谎的。
其实你还是隐瞒了很多真相。
有些真相太过残酷,所以当你看着梁绝鲜活明亮的双眼时,无论如何都难以说出口。
你在爱人温柔的吻中再次下坠,越过那苍凉的雪原与山川,越过那簇烧得比凛冬都要寒冷的篝火。
你怎么总是睡不醒?你怎么总是在梦境里下坠?
那些似是而非的呢喃被拉扯成猛烈的狂风,谷迢在坠落中挣扎起来,调转身体朝下,夹杂着细小冰碴的狂风吹得他头发与衣袂狂舞,处于风口那面的布料紧贴肌肤。
谷迢的眼眶被风吹得发红,却没有闭上眼,于坠落的尽头,足够遥远的那端,看到一座黑色而扭曲的尖塔伫立在血红色的地平线。
尖塔周边矗立着无数个灰色的墓碑,它们聚拢在一起,从远处看如同一场覆盖了整个世界的铅灰色大雪。
“终焉……”
谷迢的瞳孔剧缩,某种汹涌的恨意驱使着,他下意识呢喃出那座塔的名字,紧接着空气如同一面被从内打碎的玻璃般骤然破裂,后方是一片无限黝黑宇宙,闪烁其间的星辰,空洞安静、寂寥无比。
但谷迢仅是瞥了一眼,仍然在坠落,整个宇宙在他的梦境里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穿过这折叠成一线平面的宇宙,义无反顾般向着某人身边。
那才是他执念的终点。
于是谷迢闭上双眼,等到风声逐渐衰弱,等到身体不再悬空。
这一冗长的昏梦伊始,有人轻笑着念了一句他的名字,问:
“——你怎么总是睡不醒呢?”
谷迢的意识回拢于黑暗中,逐渐恢复清醒,听着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比印象里脸色更苍白的梁绝。
他俯身,凑得很近,近到谷迢能闻到从他身上飘来的烟草味,于是略微瞪大眼睛,有些惊讶道:
“你抽烟了?”
梁绝直起身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看着谷迢脸上难得鲜明的表情,忍俊不禁:“我抽烟是很稀奇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吸烟?”谷迢的疑问脱口而出,“以前的你从来都不会吸烟。”
梁绝拍了拍自己的衣领,试图散去烟味,闻声顿住动作看了他一眼,笑容有些古怪:“原来以前我给你留下的是这样一个印象?”
“但我记得我们认识的时间好像不久,谷迢。为什么才过了两个副本,你就表现得像一个跟我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谷迢后知后觉地噤声。
时至今日他才忽然意识到,梁绝一直都有着比谁都敏锐的心,而像自己这样拙劣到毫无演技的伪装,在他眼前其实从来都无所遁形。
“……”
沉默中,谷迢久违地回想起二周目的初遇,那时在废墟之间,月光清冷得像一层薄霜,他的出现、停留、搭话,乃至后续的一系列相处都显得太过于熟稔,当时梁绝一定有所察觉,只是从来都没有明说。
二周目时的他们是搭档、是朋友、是同路人。
只是他们都太默契,将彼此中间的界限维持得太好,而死亡又来得太突然。
所以直到最后枪声弥散,火焰席卷着吞噬一切之际,才由谷迢上前一步,将那条脆弱如蛛丝的隔隙彻底扯碎。
梁绝等了一会都没有听到谷迢的开口,他笑了笑,转身欲走时,听到背后突然响起了意料之外的应答:
“嗯。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
梁绝瞬间停住步子,有些惊讶地回头。
男人双手抱胸,斜倚在墙壁上,半张脸浸在虚幻的暖光里,俊朗、慵懒、困倦、如精美瓷器般的赏心悦目,构成一份独属于谷迢的没精打采。
那唯一清醒的鎏金色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梁绝身上。
“你愿意相信‘命运’吗?”
谷迢问出这句话时,想到其中的荒诞,就连自己都不可思议地轻笑一下。但他的笑容消失得很快,像梁绝错眼的幻觉。
“如果我们的缘分能纠葛整整几世,你会相信吗?”
梁绝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搓了搓指尖,轻声回答:“如果纠葛几世都要在这场游戏里,那我们未免也太惨了吧。”
谷迢有些失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那么你会信吗?”
这次梁绝沉默了很久,才转身回答:“其实我不太信命运这类的东西。而人的命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谷迢的表情也没什么意外,而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梁绝见他没有下文,又问:“那你信吗?”
“你很好奇?”谷迢冷不防反问,又赶在梁绝婉拒之前开口。
“我也不信,包括上帝与神佛。虽然没什么信仰,但我有时却不得不相信命运。”
梁绝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却没有注意谷迢略微怀念的目光。
在谷迢的记忆里,他们两个很少单独闲聊起此类的话题,包括彼此的信念与爱好,以及理想和现实。
与其他几个只需要坐在一起谈心一晚上,就能为彼此相同的理念和契合的三观恨不得马上结义拜把子的玩家们不同,谷迢一向懒得沟通,更懒得开口,对他人的爱好与理念从不感兴趣,也从来不参与类似的话题,偶尔被提及也只是随意敷衍过去,就用万年不变的困倦来隔挡所有试图了解的话语。
彼时梁绝在谈话的间隙望向他,表情欲言又止一会,最后轻笑着咽下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乃至很久以后谷迢回想起,都忍不住向残存的幻影发问:
“你明明很好奇,为什么却从来不问?”
“什么?”
梁绝忽然出声,谷迢才如梦初醒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将问题说出了口,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掩饰道: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等你要下副本的时候,记得喊我一起。因为我还是一个……新人。”
“是吗?我还是头一次见身手这么厉害,还会使用火箭筒的新人。”
梁绝双手插进兜里,双眼无聚焦地凝视了一会虚空,眨眼间眸光微闪,轻轻叹息道。
“其实我本来打算带他们进一个难度高一些的副本练练,确定他们有独立应对的能力之后,再解散队伍的。”
谷迢没有应声,心跳无端加快了几下。
果不其然听梁绝继续说:“现在,我们的队伍早就已经解散了,谷迢。而我……我没有要继续组队的打算,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认识几个可靠的队长,你的实力很强,我相信他们会很愿意接纳你。”
——你知道有什么出错了,有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这次你回来的太晚,有些人死的太早,因为种种巧合,导致某些结局来得过于提前了。但是所有人都还没有做好迎接那个结局的准备。
——只有你。
只有谷迢站在这次故事的开端,却已经依稀预感到命运落下的棋子达成了某种惨烈的定局。
“但我只想跟着你。”
谷迢默默攥起了拳头,认真道,“就让我跟着你好吗,梁绝?”
但他仍然想在终局到来之前,试试能不能打破一刻的命运轨迹。
梁绝与他对视良久,表情最终柔和下来——谷迢知道他还是妥协了:“好,那你暂时先跟着我吧,谷迢。”
话虽如此,等过了几天,梁绝仍带着他去了情报酒馆。
穿过那些热闹喧囔的人群,谷迢自然地拉过尽头吧台上的高脚椅坐下,动作坦荡,仿佛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熟悉,梁绝为此看了他好几眼,才挨着并排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服务生问。
“两杯冰水就好。”
谷迢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烟,放在桌面上,两指压着推向梁绝。
“给你的。”
梁绝看向那盒烟,有些厌恶的蹙了蹙眉,尽管他掩盖地很快,仍然被谷迢捕捉到了。
谷迢问:“你还在抽烟吗,梁绝?”
“……”
梁绝没有说话,而是收起了那盒未拆封的烟。
谷迢若无其事地端起冰水喝了一口。
期间第一个来搭话的是张怡然,女生热情地来跟梁绝搭腔:“梁队好久不见!诶你带新人了啊?看起来长得不错嘛。”
梁绝请她喝了杯酒,随即笑道:“是的,这位长得不错的小哥叫谷迢,我想带他来跟大家认识一下。”
张怡然端着酒杯,看了谷迢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地觑来一眼,点头致意,金瞳里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你好。”
就连说话都含糊不清,整句敷衍得不像话。
“帅哥挺有态度。”张怡然笑了笑,对梁绝打了声招呼,“那行,他在我这儿过了个脸,走了,回见。”
“回见。”
梁绝目送女人走远,听见谷迢冷不防问起一个他不应该知道的名字:“她怎么就一个人,马枫呢?”
梁绝愣了一下,眉心紧紧蹙起:“你怎么会知道枫叔?”
“……”谷迢沉默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梁绝见他不回答,也跟着安静下来,最终说:“枫叔死在一个B级校园副本里,他们触发了隐藏BOSS,跟他一起留在那里的还有几位玩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谷迢若有所思地看向人来人往的酒馆门口,随意回答:“我偶尔听其他玩家提起过,只是有点好奇。”
梁绝见他进来之后不言不语,对周边没有任何兴趣的模样,也明白了他此刻没有结交新朋友的打算,于是很干脆地起身:
“那我们去走走?说不定能遇到别的熟人呢。”
“不了,我没有认识其他人的打算。”
谷迢打着哈欠拒绝,动作顿了顿,皱起眉,潜意识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产生了微微不满,仿佛有什么在提醒他遗忘了更重要的东西。
但不论他怎么回想,占据脑海中的仍然是梁绝倒地的尸体、哽咽的吻、以及熊熊燃烧的火光。
“怎么了?”
梁绝关心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谷迢的表情恢复如常,起身回答:
“没什么,只是发现自己忘了点东西,但应该不太重要。”
谷迢说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不太重要,于是梦境后续的时间就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那些模糊了面容的人们来来去去,竟在他眼中就真的变得不重要了起来。
直到某一刻,从来往的玩家之中传来孟一星率领的小队全员死亡的消息。
酒馆里,梁绝沉默地一根一根抽烟。他面前的冰水杯壁上凝结水珠,一滴一滴地滚落。
而谷迢有些恍然地抬头,朦胧的记忆里有什么试图破土而出,有很多人的影子和声音交错,最后汇集为一声熟悉的——
“谷迢,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等谷迢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时,悲伤顷刻山呼海啸漫上咽喉,有什么向心口深处徒劳地塌陷,没入深处之后消失。
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抓不住了。
梁绝叼在嘴里的烟闪烁着火光,而那双陌生且灰暗的棕眸里,此刻正安静地淌过一片数据流般的莹蓝。
谷迢再次闭上眼睛。
“谷迢,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靠了几下,谷迢眨眼回神,面前是猎猎风声,越野车驰骋着飞跃过半截拦路的朽木,哐当一声落地。
驾驶座正被陈青石接管,而他们两人穿着迷彩服,正守在后备厢,一起解决穷追不舍的变异猴群和蛇群。
梁绝脸上沾着几道被谷迢亲手抹上的迷彩油,衬得裸露其外的肌肤更加苍白,不断涌进来的风将他的衣领吹得胡乱摇晃。
那双眼睛里难得盈满笑意,见谷迢终于回神,又高声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甚至不惜把青石哥也邀请进队伍?”
谷迢补充完子弹后觑了他一眼,咔地单手上膛,金瞳犀利地眯起,同时开口:
“你要听实话吗,梁绝?”
梁绝不置可否,抬枪击中一只荡过来的猴怪,随后风声静寂一瞬,听到谷迢一字一顿的回答。
“因为这次我想试着挽回一些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
梁绝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扣住扳机,砰一声子弹落空,击中了倒退着掠过的树干。
谷迢也没有再说话。
在副本结束之后,谷迢咚咚地去敲梁绝休息屋的房门,一边敲门一边掏出铭牌申请进入,同时扬声:
“梁绝——”
谷迢通过铭牌向系统递交了申请,他原以为会等一阵子才能听到系统的同意,或者是其他消息。
但奇怪的是,休息屋内脚步声靠近,是里面的人主动走到门口按下把手,无需系统权限,就自己推开了门。
原本想好的腹稿都付之东流,谷迢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
休息屋的主人推开门后,倚靠着门槛,指间夹着半支细烟:
“怎么了,谷迢?”
谷迢抬首时表情格外冷峻:“梁绝,你究竟为什么吸烟?”
被念到名字的男人脸色惨白,有些恍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如梦初醒般掐灭了手里的烟,笑了笑,侧身让开身后的空间:“你进来吗?”
梁绝的休息屋陈设没有什么变化,硬要说则是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
谷迢简单转了一圈,回头看见梁绝正注视着他:“梁绝?”
“嗯,是我。”
梁绝笑了笑,转身去拿杯子,“要喝咖啡吗?或者是果汁?”
“果汁就好。”
当梁绝端着两杯果汁回来时,看见谷迢坦荡地坐在唯一一把扶手椅上,手肘支着两边把手,十指交叉陷入沉思。
而当他把果汁放在谷迢面前,听到男人压抑着某种恐慌的情绪,幽幽开口: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梁绝心底一沉,但仍然微笑着,表示没有听懂:“你说什么?”
谷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别装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抽烟,烟对你来说只是工具,除非你需要依靠它来摆脱什么——疼痛?还是自我麻痹?为什么?”
梁绝沉默了一会,才惨笑着回答:“要不你就当我疯了吧,谷迢。”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梁绝说出这句话时,谷迢仍悍然踹翻了扶手椅,椅背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恐怖巨响!
“对!你确实疯了,系统的权限好用吗?它让你成功救下那些死去的玩家了吗?!”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飞快蔓延上谷迢的心口,他忍不住拽起沙发上梁绝的衣领,迫使他起身抬头与自己直视:
“什么时候开始的?极光副本之后?你开始抽烟之后?我们打完一架之后?孟一星那几个人死后?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你他妈疯了要跟系统融合,你与虎谋皮,难道等到时候跟系统一起被炸上天你就高兴了?!”
“——不是系统。”
梁绝忽然开口,让谷迢的满腔怒火停滞一瞬,下意识追问:“什么?”
“不止是系统。我搞明白了。”
梁绝的语气平静,抬头时,展现在谷迢眼前的是一双难得干干净净的明亮棕瞳,这才是属于梁绝的眼睛。
谷迢听到他说:
“——这个流亡游戏,有两位实际掌控者。”
梦境在此刻轰然炸裂,休息屋的窗外忽然飘过几张热烈喜庆的红色彩带,巨大的王船投影从一侧穿过,和着婉转悠扬的戏曲,敲锣打鼓声持续不停。
谷迢的注意力不在外面的投影,也不在梁绝说出的这一如惊涛骇浪般的真相,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脑海激痛,破碎的记忆在黑暗中频繁闪回——
那片墓地,那座高塔,从破裂台阶逐级走下的足音,塔外是激战中的枪响,而安静的内部,红光警报大盛,漫过上下对峙的两人。
谷迢仰起头,看着伫立在阴影深处的人,终于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充满警惕的疑问:
“你是谁?”
“谷迢。”
梁绝出声唤回他的思绪。
谷迢回神,在休息屋外弥散进来的红光中看见梁绝的脸,上面浸着一片固执到抹不开的哀伤,轻声提醒道:
“以后我清醒的时间可能不会很多。如果你听到我对你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要信。”
梁绝还是踏上了一条孤独的死路。
而谷迢能做的也只是跟在梁绝身边,继续陪他进一个又一个副本,却逐渐变得沉默,更多时候则是一言不发。
有时他看着梁绝站在前方的身影,一时间分不清此刻正占据他意识的,究竟是系统还是他本人。
直到最后,在他们进入迷宫副本的哪次深夜里,他们两个被分进同一个房间。
谷迢躺在床上闭眼假寐,忽然听到祂说:
【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话,也没有再叫过我的名字了。】
谷迢抬起眼,看着眼前占据了这个躯壳的东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没有笑意。
于是他移开目光:“我希望听到的人不在,说了也没用。”
“梁绝”沉默了一会,说:【我也是。】
“什么?”谷迢蹙眉。
【我也有过一个印象深刻的人。】
“梁绝”灰蒙蒙的眼睛里充满茫然。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金色眼睛。我很喜欢。第一眼就很喜欢。】
谷迢静静看着祂:“别混淆了,这是梁绝的记忆,不是你的。”
系统没有再说话。
谷迢从床上起身,与祂隔了很远才坐下,余光瞥见桌面上的烟盒,问:“你不抽烟了?”
系统慢吞吞地抬头,老实回答:【因为他不疼了。】
“哪里疼?”
【杏仁核、海马体、前额叶。】
……这傻逼系统在说什么鸟语。
谷迢深呼吸几下,最后实在无法忍耐房间里的沉寂,起身打算离开。他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谷迢。”
谷迢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看见的是一片游荡在夜里的苍白迷雾。
这个副本是梁绝自己选的。他在这里失去了第一支队伍的友人们,所以潜意识也想回到这里为他们赎罪。
不知为何,谷迢略微迟钝地有了一种诡异的预感。
——他要在这里给自己一个真正的终结,过了今晚之后,他们将又一次永别。
还没等谷迢理清思路,有人从背后牵住他一只手腕,那掌心温暖的触感属于活人:“梁绝?”
“嗯,是我。”
梁绝轻声回话。
“今晚我会一直都在。所以谷迢,可以不出去吗?”
谷迢回头看向他,金瞳略微湿润,问:“过了今晚,我们还会再见吗?”
梁绝笑了起来,将他拉回房间,认真又轻快地回答:“会吧,那我就不得不相信所谓的命运了,你说过我们的缘分能纠葛整整几世,还记得吗?”
谷迢沉声道:“可是你也说,人的命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藏在阴影里的人又笑了笑,再次问:“可是谷迢,你为什么一直要跟着我?”
“……我不知道。”谷迢回答。
“我只觉得这次没有拉住你,我的遗憾就会越来越多。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离开我。梁绝,你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很喜欢你。”
梁绝自然又毫无遮掩地承认。
“所以我本来想听一听你的答案,但后来又觉得喜欢就喜欢了,没有必要一直缠着你问,更何况现在……”他没有再说下去。
梁绝忽然很轻地喟叹一声:“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也不用太早,能在我决定解散队伍之前认识就好了。”
谷迢认真听完梁绝的胡言乱语,忍不住轻笑起来:
“等那时再见,我绝对不会记得你,而你也是。”
“是吗?”梁绝歪了歪头,故作深思地想了一会,认真回答,“没关系,你只要在那里,就足够惊艳到我了。”
谷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些话你以前从来不会说。”
但你也知道梁绝这次忽如其来的坦白都是因为什么。他知道这些话如果不再说出口,你就将永远都不会知道。
谷迢闷不哼声将人抱进怀里,下颌抵着梁绝的发顶,一边紧紧抓着拼命搜索着什么,努力让干涩的喉咙发出一点可笑的声音,说出什么能够挽留的话:
“我、我记得以前……以前我们去过一个副本,很好玩……北百星、南千雪、陈青石他们都很喜欢,你也喜欢……但我觉得很一般……但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我想让你也去看看……”
“等这个副本结束之后,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回答他的是梁绝温柔的应答:
“……如果可以的话。”
谷迢闭上眼,终于清晰地听见了天外愈发逼近的雨声,他们头顶厚重的乌云隐天蔽日。
尽管他已经尽力收紧双臂,但怀中人如仍然梦幻般被描了虚化的边缘,在轰隆雷响中化为沙尘、血雾向下融化,陨落进虚空。
最终他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重新睁开眼,远山郁郁苍苍,飘渺的钟声从山顶悠扬传下。只有谷迢回到了这里,他仰望着曲折的万丈长阶,久久不语。
记忆里前两次的轮回中,那天寺庙里长香焚尽,神像庄严。你拒绝了某人的请求和未说出口的言下之意,只一昧地重复“我不信这个。”
你就是以为离别的期限遥不可及,你与他的距离也仅是隔着一道短短的门槛,他身后是喧闹人群,望过来的眼神里略微哀伤,淋着湿漉漉的月光。
所以你当时只是冷漠地转身。
现在,你与梁绝历经的三次人生总和仅仅剩下一次酣畅淋漓的死别之吻。原来曾那么明媚温和的人一生折叠起来,也不过是流星掠过夜空时的一抹闪光。如果不出意外,他将永远比你年轻,成为一个幽灵般的倩影,成为每当轮回终末午夜梦回时骤然唤醒你的一阵心悸。
但你还没有对他说过再见,也没有来得及跟他好好在一起,讨论彼此的信念与爱好、理想和现实,包括从此以往的人生和璀璨的星空。
于是谷迢怀着万千遗憾,迈上这漫长的台阶,而这一场大雨足以将他走的路都打碎,翻山覆海般没过每次轮回,成为每一次梦境之外持续不断的淅沥雨声。
此刻无月无光,星辰陨落,暴雨淋漓,长阶千万。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谷迢。
而他独自一人于茫茫天地间叩首。
再见,梁绝。
再见。
他求希望,求平安,求故人重归,求万千时间得以逆流。
求再一次,重新启程。
再见。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第235章
谷迢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把眼罩拨弄上去,缓慢地睁开眼以适应屋内光线。
此刻应该是阳光热烈的正午时分,被光线直直浸没的眼眶酸涩至极,模糊的视线从床边移动向外,房间寂静无人,桌子上用食盒压着一张纸。
谷迢垂睫收回视线,在看见旁边与自己并排躺着的第三具尸体时,生理泪水才终于忍无可忍般从眼眶落下。
“梁绝?”
他呼唤了一声,自然没有得到熟悉的回应,而紧闭的窗外,隐约有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声传来。
谷迢顿了顿,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珠,下床穿好衣服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页,入目是利落干净的笔锋,略微潦草,看起来是匆匆为他留下的。
这几行都是属于梁绝的字迹——
“谷迢,如果你醒了,可以来海边找我,我们正在进行第三次送王船活动。也可以等我回来,食盒里有饭,不喜欢的话我还放了几个面包。想过来的话就记得吃饱了再来。梁绝 留。”
刚从梦中归来的谷迢仍有些恍惚,却下意识遵循梁绝的话,放下纸页,打开旁边的食盒,拿起一个真空包装的肉松奶油面包。
谷迢撕开包装袋,一丝特有的甜香就勾起了已经饥肠辘辘的食欲,同时回想起此前的梦境,那一掠而过的王船阴影,原来是现实乱入进来的一瞥,而他经由梁绝一吻被带入过往的回忆里,昼夜不明,一直睡到了第三次送王船当天。
意识到这里,谷迢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躺在床上的尸体,掏出自己的铭牌开启任务面板。在他集齐三具尸体后,原本属于他的任务界面已经刷新,连同身份也一起发生了改变。
【赶尸人特殊任务:找到尸体(3/3)】
【赶尸人任务已完成!赶尸人身份正在更新中……更新成功!】
【玩家谷迢,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目前的身份为:归乡客。】
【一位死而复生的村民,你醒来时发现自己曾经的妻子被抢去当了海新娘,还跟村长家傻儿子进行了冥婚!你非常愤怒,决定拳打村长脚踢村民掀了傻儿子棺材,将属于你的一切都夺回来!】
同时也是村长傻儿子的谷迢:“……”
【身份任务:复仇。】
【日日夜夜的循环往复,那些嚎啕的哭声,已经麻木的面容,淹没喉咙的海洋,荒唐的献祭……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我们的神祗已经离去太久了,你还记得该怎么做吗?】
谷迢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面包,盯着铭牌若有所思,那沾着碎散肉松的奶油黏到唇边,被他伸出一点舌尖飞速抿去之后,又咬了一大口,边思考边几口吃完之后,拿起放在一边的笔,接着梁绝留下的字迹下面添上了几行。
留言完毕后,谷迢又将剩下的面包全都解决完毕,喝了几口水,起身朝屋外走去,边走边握了握引魂灯温润如玉的灯杆。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村庄在历经数天的连绵阴雨后难得迎来了一次大晴天。纸人们在远处目睹王船被玩家们点燃,如释重负。
而玩家们如丧考妣地从高台爬下来,聚在一块互相讨论了一会。
陈青石看向满脸阴云密布的南北两人:“你们怎么了?”
“我现在一想到要舞龙舞狮和唱戏就难受……”
北百星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抓着脸往下拉。
“可恶啊啊啊为什么啊!我要累疯了!身累心更累!”
陈青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再坚持几天,这个副本怎么说都比丧尸副本简单多了吧?丧尸副本我们都熬过来了,这次也没问题。”
北百星被他蕴含安稳力道的拍肩震得骨缝都疼,他捂着肩膀感觉身心受创:“……哥我不说别的,你绝对壮了一圈。”
故意没有收起力道的陈青石腹黑一笑:“是吗?我也觉得我锻炼出了一些力气。”
一直没做声的女生忽然抬手捏了捏陈青石的手臂,跟着点头:“手感上看,哥确实壮了很多。”
“当然了,做棺材可是力气活,大部分都被青石大哥分担了。”桑返想起已经完工的棺材,看向梁绝,“梁队,你家那位还没有睡醒吗?”
梁绝点了点头:“但我想应该很快就能醒了,如果没有也不要担心,我会对他负责,不耽误大家在副本里的后续行动。”
桑返急忙摆了摆手:“不不不你别多想,我们就是好奇,想关心一下。毕竟谷迢小哥的武力蛮强,虽然不跟我们聊天,但他在的话,跟梁队你一样,莫名还挺让大家安心的。”
梁绝的神色有些意外,转而看向桑返身后的其他人:“你们都这样想?”
众人忙不迭点头,接着就听见男人一声极温和舒朗的笑:“那还真是……我会跟他转达的。谷迢听了应该会很开心。”
闻言,南千雪试着想象了一下谷迢特别开心的样子……但遗憾想象失败,只能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转而肩膀被陈青石戳了戳,侧头听见他恶魔低语问:
“——你也想到谷迢笑得像北百星的样子了吗?”
"?"
南千雪一瞬间表情如遭雷劈,天崩地裂,无法接受地捂脸躲开。
而梁绝对自己两个好队友的脑补毫不知情,他的声音里难得带起几分特别亲近的骄傲,稍微敏锐点的玩家们经过这几天下来,都差不多对两人的关系有了些许猜测。
王归虹对梁绝比手语:“梁小老板,你跟他难不成……”比了个亲亲的手势“这种关系了?”
梁绝好笑地点头承认,王归虹又竖起大拇指:“我靠,屌,孟队他们知道吗?听说他跟谷迢小哥可是出了名的气场不和。”
“气场不和?”梁绝说着忍不住轻轻一笑,“但我怎么感觉他们的关系其实好着呢。”
王归虹立马不再吱声了。
“好了等回头记得请我们喝梁小老板的喜酒。”
梧木栖站在旁边,抱胸笑吟吟道,“回头随份子!”
柳溪过来揽住北百星的肩膀,吹了个口哨起哄,结果还没开口就看见北百星的表情比他们还震惊,一边说着一边去拉梁绝的袖子——
“我靠老大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靠?真的假的?我靠!怎么没人跟我说!千雪青石哥你们也知道?啊?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柳溪默默放下手,跟着人群打打闹闹地往村庄散去。
人潮喧嚷的另一边,谷迢找了大半个村庄,终于在临近海岸边的一座破败的旧庙门口停了下来。破旧的寺庙疏于打理,两页大门一扇离家出走一扇脱落一半在荡秋千,夹角处还能看到覆满灰尘的蛛网。
谷迢瞥了一眼荒草丛生的院内,一手插兜,反手敲敲半扇破门意思了一下,迈步进入:
“有人吗?”
不请自来的客人自然不会得到应答。
而主人也没有要来特意欢迎的意思。
谷迢穿过一众齐腰高的枯黄荒草往寺庙深处走,一面倒塌大半的围墙半抱着蜘蛛网和狗尾巴草,顶着破败的瓦砾一起作壁上观。
他走过时身侧的荒草如浪,涟漪般跟着向外扩散,泥土还微微湿软,随草动摇摆出一股积闷已久的草本腥味,偶尔鞋底踩到什么发出一声脆响,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根断掉的不知名兽骨。
前方的空门两侧红柱斑驳掉漆,一面破损的蒲草垫摆在覆满泥沙的长桌前,浮尘飘荡在半空中迎客,令每个踏足至此的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谷迢冷冷地一扫,剔透如琥珀的瞳孔在光线里,看清了破落的黑暗角落里,那里有一个正侧躺在地上的人影,对方正在窝窝囊囊侧躺着,挂满累赘的胸膛平缓起伏,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也分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
确认要找的人就在这里,谷迢也不出声催促,而是拉过草垫,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毫不介意地垫着就地坐下,取出引魂灯,将灯杆横放在盘起的腿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大有一副准备等到底的架势。
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安静了约莫十几分钟。
期间谷迢在等待中思绪逐渐游走,忽然想起从前的轮回中,自己与梁绝偶尔单独行动时,都是在讨论完守夜时间之后,不管不顾地倒头就睡,很少跟他进行过几句能增加彼此了解的沟通。
而梁绝,很显然也对这位孤狼玩家有着很大的兴趣,于是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硬聊,挑的话题又大多都仅需要谷迢回答一个是或否的单音节。
那时,应该是夜色太深空气太凉、他太累、再加上火堆太温暖,又或是梁绝询问的声音正好定在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音域里,谷迢经常聊着聊着就开始胡言乱语,干脆一闭眼睡了过去,在意识真正陷入昏黑之际,听到身旁人一声些许宠溺的笑音。
角落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谷迢倏地睁开眼睛,原本勾起些许弧度的唇角瞬间拉平,盯住了那个伸着懒腰坐起来的人。
对方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一般,吓得原地一激灵,警觉地握住横于身后的拐杖防备,裹满厚泥的发丝一缕一缕,晃动之间,谷迢清晰地看见了那双金色的蛇瞳。
“我就直接说了。”
谷迢背后是庙外淡薄的天光,他懒懒一掀眸,一边说着,松开交叉的双手,直起背脊,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住引魂灯的灯杆,灯盏中莹蓝色火光亮起一瞬,于无形中散发着一种极具威慑力的独特气势,开门见山道。
“我打算拆了这个村子,但还需要借你的身份用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一章先……
第236章
乞丐觉得不对。
在他的预想中,正常来说,此时应该跟他进行你来我往好一番试探,逮着对方破绽就不松口的唇枪舌剑……但谷迢跳过那些虚与委蛇,直接进入主题的行为,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又算在情理之中。
但乞丐仍然说:“不行。”
天空从他话音落下之后就开始变幻莫测,阴云飞掠而过,原本稍适宜的温度正逐步下降着。
谷迢不卑不亢端坐着,闻声彬彬有礼一点头,脑后翘起的黑发随动作一摇一晃,看起来格外乖巧,在嘴上应着“好”,但手却已经不知何时抽出鹿角匕,唰地原地弹射起身,蹬飞出去时拽出残影,如一个矫健的黑色幽灵、敏捷的豹影,那张俊朗的面容一半浸于天光,平静中渗着肃杀,径直在乞丐剧缩的瞳孔中逐寸放大!
——咚!
一声巨响,木屑四溅,寒冷的冰雾飞腾而起,木板被鹿角匕锋利地捅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本应在攻击落点处的人影闪得飞快,成为眼角一掠而过的黑影。
“啧。”
谷迢站定之后拔出匕首,回身望去,乞丐站在不远处拎着破碗,衣服已经被匕首割出一大道口子。
“躲什么,你不是神?”
乞丐哆嗦着手,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指着他怒道:“你他妈被人拿刀往脸上捅不躲一个试试呢?!”
而回答他的,是谷迢握着匕首的手臂向下一振,抖掉身上木屑的动作。接着,他迈步走出笼罩半身的阴影,手腕一转,匕刃掠过凌冽白光,杀气与寒意交织着缠上他那青筋凸起的手背。
欲图弑神者的身上有一种知之而为之的孤勇气势,冷得令人胆寒。
乞丐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上来就动手不动嘴的人,同时也飞快明白了谷迢简单粗暴的打算,他不根本在乎真相,也不在乎这一切背后有没有什么难言的过往,他的想法有且只有一个:夺走祂的身份,解决眼下、乃至之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思及此处,谷迢已经欺身而上,反握的匕首自下而上挥过,划出刺耳的破空声响,乞丐向后一扬,只看得谷迢布满野性的亮色金瞳,紧接着脸上一凉,那厚重的泥罩被寒气轻而易举击碎成几块,噼里啪啦落了满地,露出那与玩家们相似的肌肤——这就是属于人类的身躯,在这遍地NPC都是纸人的村子里,像他这样的存在更是独一无二。
乞丐空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飞快后撤,谷迢不给祂任何得以脱身的机会,疾追上去。
与此同时,天空再次开始落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几乎紧紧扭打在一起,彼此招架着对方的攻击,面对面时两双同色的眼瞳互相对峙,互相胶着,从厅堂一路打到走廊再打回供台,稀里哗啦,劲风裹挟沙尘,打斗中误伤的物品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而雨滴啪嗒啪嗒落在屋檐瓦砾,从屋顶破损的大洞里落下,成了打斗间隙的伴奏曲。
在谷迢步步紧逼中,乞丐又当胸吃了一记重拳,向后跌撞几下抵上供台桌边,谷迢趁机挥臂而下,那寒芒毕露的匕尖划破淅沥雨声,直取乞丐的咽喉——
乞丐的眼神一利,立即抽出摆在供台上的拐杖,劈手朝谷迢抡砸过去,见他侧身避过凌厉的棍风,忽地借势一扫,厚重的拐杖头迅猛地砸向谷迢胸口!
谷迢躲避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记,那拐杖看似分量不重,却如携千钧之力,当即就将人横向掼飞出去,当空撞碎木板门,整个人和门扇一起被甩出寺庙,掀开雨帘,摔进茂密的荒草地里,窗格上破碎的纸屑和草叶腾空飞起,又被雨水浇得徐徐落下。
笃、笃——
淅沥沥、淅沥沥……
谷迢浑身被雨浇透,捂着闷痛的胸口坐起,边咳嗽边拨开眼前的高草丛,雨珠随颤动的草叶抖落,看向寺庙里拄着拐杖出来的乞丐,听到祂说:
“上来就想夺身份,都不听人说话,没礼貌的臭小鬼胆子还挺大。”
祂那四俩拔千斤的力道中蕴含着不小的重量,因此谷迢只是拍着身上的草叶站起身,整个人沐在大雨里,没有再贸然上前:“我也没想到区区一个神居然能混成这样,地位甚至还不如我之前见过的一个小姑娘。”
乞丐仔细品味了这句话,接着就问:“你想夺走我的身份去做什么?”
谷迢没回答。
“得了……”乞丐对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接受良好,颇为大度地拿拐杖点了点被谷迢护在腰后的引魂灯,表情蓦地一肃。
“但是这东西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你想夺走神的身份,别说你一个人类承受不住,就算真承受住了,难道你想替我永远留在这里?”
谷迢的眸光一转,忽然想到了某个疑点:“原来如此,是你将我从海里复活,送到山脚下,又在寺庙里见了我一面。”
乞丐没做声,听谷迢继续说:
“既然如此,你一直都清楚村子里发生的一切,却无所作为,所以我打算把村子里的神神鬼鬼全都宰了来为我和我的爱人复仇,有问题?”
乞丐的脸原本被厚重泥污覆盖,此刻被迫现了真容后也没有掩饰表情什么的意思,听到这话就受不了似地一咧嘴,发出一声抽气,眨眼又收敛起来,动静极小,但也被谷迢敏锐地注意到了。
于是谷迢眉心微压,双眼一眯,冷峻的脸上飞掠过弹幕瀑布似的情绪,最后被恰到好处的疑惑占据。
乞丐:“……你刚刚是不是用脸骂了我一顿?”
有人自取其辱,谷迢便毫无笑意地一哂:“彼此彼此吧。”
“……”乞丐窝窝囊囊憋足了气,“不管怎么说,是你来早了。你们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到,所以我不能帮助你们。”
谷迢稍一联系就明白了“他们该做的事”是什么:“如果你指的是送走海哭女,那我们也快结束了,还剩最后一位,和新的海新娘。”
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等不起剩下的四天,最后一位海哭女被送走之前,托坎绝对不会让所有人好过。”
“……原来如此。”
乞丐闻声一顿,忽然明白了谷迢来意为何,领悟到的真相令祂仰头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这就是你的打算——”
谷迢只是幽幽盯着,手腕翻转,匕首尖再度亮起寒光,整个人已然蓄势待发。
“那些不幸死去的人已经前去往生,你救不了,所以试图窃取我的柄权,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们,你想打破托坎的规则,让祂再也无法杀死任何一个人,所以盯上了与祂地位相似的我,对吧?”
乞丐敛起笑,平视着面前的男人。
天外千万根雨丝如银针坠落,细密滂沱,毫无遗落地砸在谷迢身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脊梁挺拔如山中青竹,湿透的黑色劲装紧贴着肉.身,隐约勾勒出肩背处的肌肉轮廓,雨滴落在鹿角匕上,飞快凝结成蛛网状的冰霜,蒸腾出上升的寒气,随风向后飘远。
谷迢乌黑的头发被打得湿透,透明雨水蜿蜒而下,顺着那深邃的眉目、高挺的鼻梁,渗入双唇微合的细缝之中,脸颊泛着一种无血色的冷白。
哪怕历经三次“蜕皮”,已经恢复了正常人所拥有的肤色与体温,谷迢给人的感觉仍是不近人情、冷心冷面。
有些与生俱来的气场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算是吧,而且……”
乞丐眼皮忽然一跳,潜意识感觉这人后半截话绝对不会太中听。
果不其然,谷迢抽了抽嘴角,语气略微嫌弃:
“我也不太想让梁绝再莫名其妙跟陌生人结婚——那人还是一个乞丐。”
乞丐血压有点爆了,略微怒道:“难道你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闻言谷迢也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我读过山海经,稍微了解一点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乞丐的脖子上挂着四条瘫软的死蛇,两青两赤。虽然有些许出入,但此神的形象在《山海经》中亦有所记载。
但谷迢从来不信任何鬼神之说,进入游戏后更是如此——如果就连所谓的神都要被整个游戏规则所压制,那么他们跟拥有血肉之躯的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而第三轮回的终末,他在暴雨中一步一叩首登上那千万台阶,所祈祷的愿望也仅是说给自己,说给梁绝,说给那些永不消逝的魂灵,说给那些曾并肩历经生死磨难、却只能在梦里归乡的人们听。
于是在乞丐的注视下,谷迢收起了鹿角匕,看来是已经想明白了。
但还没等乞丐松一口气,见谷迢转而就抽出火箭筒搭在肩上,重新望来的视线在雨幕中愈发幽深,语气也愈发不耐烦:
“——那些人我都保定了,梁绝要嫁的人只能是我,所以海神也好死人也罢,他的新郎也必须是且仅是我一个。现在我最后问一遍,你究竟让不让位?”
在能把自己和寺庙一起轰回海里的三发真理威胁下,乞丐脸上的颜色变幻莫测,最后叹一口气:“也罢。”
谷迢显然还没欣赏够这位的变脸,虽面无表情,但仍虚虚搭着扳机,语气饶有兴味:“哦?”
灰蓝色的海洋哗然,随着一阵阵的雨浪不安定地起伏着冲刷沙滩、礁石群、空无一人的高台,残留在其上的灰烬被打得湿透,海风猛烈,从远处吹拂而来。
“其实我巴不得你替我收拾这剩下的烂摊子,之前跟你打一架是想看看你身手。”
乞丐抱着拐杖,老神神在在地竖起食指摇了摇。
“虽然跟我比还差一点,但也算是数一数二了……考验勉强合格吧。”
谷迢二度用脸骂了祂一顿。
乞丐被骂爽了,笑嘻嘻地又竖起两根手指:“我之前听到了你们的计划,你们打算到最后跟海新娘的船一起走,但这儿的规则又怎么会让你们如此简单地如愿?”
谷迢听到这里,脑海中飞快地列举出一系列的计划,从放火烧村列举到炸海引啸,并逐一细化思路……
而乞丐忽然眯起蛇瞳,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你没有在想什么极端办法吧?”
谷迢腆着脸应道:“没有。”
乞丐满脸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继续道:
“但现在我忽然觉得,偶尔捣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乞丐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姿态端正,一身破烂的乞丐装都挡不住祂那令人侧目的气场:
“正好你有三具尸体,不如让他们一起来帮你吧。”
谷迢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眸,在乞丐意味深长的笑意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瞪大了眼。
两双金瞳隔着雨幕对视,闪烁着相似的兴味盎然。
作者有话要说:
副本结束之前,先简单搞个事.jpg
《山海经·大荒南经》载: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日不廷胡余。”
第237章
铅灰色的雨幕中,村庄寂静无比。
谷迢顺着来时路,淋雨禹禹独行,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反握着一把特殊的刀。
这把刀约有一米长,通体骨白,两侧刀颚如鱼骨般收窄,刀刃薄而锋利,泛着足以劈碎雨幕的寒光,刀背处似鲨鱼血腥的锯齿,每个背齿之间都隐约刻着祥云样的深蓝暗纹,暗纹延伸至整个刀身,随角度变换反光,在刀面化为血口大张的蛇首,锐利的尖端成了它的獠牙化身。
“……对了,这一把刀送给你,你带着它就足以证明得到了海神的承认。现在你已经拥有了一部分神的柄权。”
“而这把刀的名字是——”
【A级道具-不归刃】
【由大海深处积聚的骸骨制成,刃如冬霜,锋利无比。】
“总有一天你会持刃破风,斩断那些梦魇般纠葛的来路,永不回头。”
谷迢往宅院走着,同时铭牌震动几下,提示:
【‘复仇’任务进行中……已完成隐藏任务“与神对话”,前置条件解锁中……】
【尸体(3/3)已成功复活。】
谷迢思绪一动,眼皮忽然不安地跳动了几下,紧接着分明空无一物的左手忽然感受到了某人肌肤温暖的触感,这使得他脚步一顿。
你的三具尸体就是三场失落的幻梦。
他们都是梦的遗骸。
所以只会循着梦境中那些你的不甘、你的错误,跟随你记忆深处的遗憾而行动,放大你的欲望,甚至与你分享共同的感受。
而时至今日你最大的遗憾,你们四人都心知肚明。
飞落的雨丝被甩到身后,谷迢加快了赶路速度,薄唇翕动着,于无声中骂了句什么。
而另一边,当梁绝回到房间时,天空早已经开始下雨。
他们房间里的黑公鸡早已被放进院子里自由踱步,此刻正蹲在一处矮棚底下避雨。
房间里安静无比。
梁绝关好房门,拍了拍肩膀上的雨珠,看向应该躺着两人的床铺其中一个位置空了,就连被褥的温度也早已经凉透,无声宣告着原本躺在这里的人离开了很久。
而那具尸体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如在酣睡。
梁绝蹙了蹙眉四顾,留意到圆桌上的食盒位置被人移动过,而斜放在旁边的那张留言纸上,他的短讯下方,新多出了一行简短的字迹:
“醒了,吃过了。我出去找乞丐问些关于副本的事情,天黑之前回来,不要担心。谷迢留。”
谷迢的字跟他的对比鲜明,看起来遒劲有力,每个字收尾的最后一笔总能带着些许锋利。
梁绝收起纸条,将被淋湿的婚服袖衫脱下来挂好,转头站到窗边,看着越下越大的雨。
雨丝连绵不断,风一吹过,梁绝迎面感受到一股潮湿而清凉的水汽,泌人心脾,由此闭上眼放松精神,深吸一口气,忽然床铺的方位一阵窸窸窣窣,引起他警觉地抬眸。
室内会呼吸的活物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无别人,除了……那具属于谷迢的尸体。
谷迢的第三具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缓慢地撑身坐起,垂睫凝视着朝上的苍白掌心,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真实。
随即,他慢慢抬头四顾,看见窗边近在咫尺的梁绝时,有些恍惚地念出他的名字:“梁绝?”
梁绝有些诧异:“谷迢?你的这个身体不是已经……”
死而复生的男人有些茫然地从床边站起,一边收拾着脑海中共通的记忆,一边回道:“另一个我应该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现在正在赶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或许是不太适应仍在僵直的身体,忽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到。
梁绝基于对谷迢的信任,没做他想,急忙过去把人扶住:“没事吧——”
下一秒,梁绝伸来的手腕被谷迢用力握住,他心头不详地一跳,抬头看见谷迢隐于阴影下的脸,那双金瞳中毫无困倦,清醒得令人感到陌生:
“梁绝,你现在是醒着的吗?”
“什么?”
梁绝略一疑惑地挑眉,忽然手腕一痛,试图挣脱几下都无果之后,扬声对神游天外的男人说,“谷迢,快松开……你弄疼我了!”
“疼……?”
似乎某个词语触动了谷迢,原本神游天外的男人眼里恢复了些许光彩,但仍然没有松开紧攥着梁绝手腕的手,而是用力将他拉近,举高紧攥着他的手,俯首低头朝梁绝凑近,鼻尖凑到他的脖颈处嗅了嗅。
“——没有烟味,你没抽烟?”
梁绝被迫半趴在谷迢身上,手被拽着,一脸莫名:“什么?没有,你知道我从来不抽烟。”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将脸埋进梁绝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温暖的、熟悉的气息,柔软的、仿佛用力就能折断的腕骨,但谷迢知道梁绝一定不会像他感受到的这般脆弱。
他所感受到的梁绝与实际上的他有着迥然相反的矛盾,由此轻而易举引起心底某种攀附而上的贪恋与疯狂。
谷迢的嘴唇贴近梁绝的脖颈,感受到那柔软肌肤下汩汩跳动的血管。
——这是活着的梁绝。
梁绝正在因为自己身上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温度凉得猛地一颤,却没有为此将自己推开,而是张开双臂给予回拥,并柔声问:“怎么了?”
“便宜那个我了……”
只拥有第三周目记忆的谷迢脸色有些古怪,却有一种不甘强烈地驱使他做出些什么,做出能在梁绝身上留下印记的事情。
房门外忽然响起了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咚、咚、咚。”
“谁?”
梁绝下意识要扭头,刚看清了房门外那道熟悉的轮廓,忽感脖颈一痛,余光仅看到谷迢的后脑勺,大脑这才迟钝地发出要挣脱的信号:
“嘶——谷迢你、等等……”
吱呀——
门外人完成敲门的基本流程之后,自己就推门而入,看见梁绝背对着自己,被人紧搂着发出微弱抗议声,那被大片黑色拥拢在怀里的喜服上金色绣纹随角度时隐时现。
二周目谷迢不满地眯起眸子,没等开口,房间走廊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轰然巨响,震得三周目谷迢顿住了动作,抬起头与门外的自己对视。
院落里,那副棺材一直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直到此刻,它的棺材顶盖被人从内轰地踹开,滑倒在地面上发出惊天响声。
里面的男人死而复生,缓缓坐起,黏连在身上的合欢花瓣随动作重新落回棺内,惨白的手指搭上棺侧。那最苍白的面容最年轻也最冷漠。
一周目谷迢跨出棺材落地,就往婚房内走去,径直穿过走廊,看见婚房房门大敞。梁绝被两个自己夹在中间,其中一个谷迢背靠在窗边拉着他的手腕,另一条手被二周目的谷迢向下攥着,同时抵压过来让他靠住自己的胸膛。
梁绝……梁绝瞳孔地震,肤色更是从脖颈往上逐渐变红,在看见门口又出现一个谷迢之后,更是开始试图挣脱开,却发现前后两个人的力量都如同铁钳:
“等等!!谷迢——”
两个谷迢同时顿住动作,但也只是停了一秒。
靠窗的那个有些坏心眼地低头:“你在叫哪一个?”
梁绝刚试图理思路,忽然被身后的谷迢隔着衣服重重顶了一下,在感受到他骤然紧绷起来之后,甚至还颇有心机地凑近他红透的耳边:
“……梁绝?你在叫哪一个?”
梁绝大脑空白一瞬,反复吞咽几声,唇齿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二周目谷迢逗完人,才舍得侧头瞟了门口的谷迢一眼:“你打算看着?”
一周目的谷迢面无表情,歪头看了一会对此情况显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梁绝,无机质的金眸里泛起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这种兴味莫名给他增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梁绝。”
他说着,同时迈步跨进了房间,凑近时看到梁绝因为挣扎被扯下大半的衣服,颈侧一道新鲜的咬痕赫然清晰。
一周目的谷迢莫名有种不爽。
梁绝背后的谷迢问:“你是第几个?”
一周目谷迢斜睨他一眼,从各种意义层面上独裁般回答:“我是第一个。”
他们三人互相对视在一起,彼此视线交接处发出一道噼里啪啦的电光。
直到门口处忽然传来一股低沉的气势,有人重重敲了敲门,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真正的谷迢已经及时赶来,此刻单手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着,耳尖因某种被撩拨起的欲.望而泛红,却被强硬地克制下来,扫射过来的目光清醒且杀气四溢,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声音涩哑地开口警告:
“……放开。”
觉得自己好像错过太多的梁绝挣扎起来,在左右为男的情况里,看向杵在门口的谷迢:
“什么……什么情况,他们都是你对吗?为什么忽然从尸体变成了活人……”
谷迢思考了一会,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算是不同时期的我,但他们严格来说还是我的尸体。”
三周目谷迢的视线终于肯从梁绝身上移开,看向门口的人:“你想起了多少?”
谷迢蹙了蹙眉:“差不多全部。”
三周目谷迢:“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在执着什么,我们不止是你的尸体、也不止是你的记忆,甚至可以说我们三个就是现在的你自己,我们所做的也是你想要做的事情。”
谷迢:“……我之前话有这么多?”
二周目的谷迢趁机抱紧梁绝,在他耳边低语:“梁绝,你知道我们在争论什么吗?”
梁绝回神望来,那双澄澈的眸里甚至能映出谷迢自己的脸,没有不满、没有一丝阴霾般的负面情绪:
“什么?”
二周目的谷迢与梁绝对视一会,沉默中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忽然单手捂住他的双眼:
“……算了,没什么。”
谷迢还没跟第三周目的自己辩论完毕,余光又瞥见那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又忍不住怼:
“……我之前有这么粘人?”
二周目发出一声闷笑,而他怀中,被捂住双眼的梁绝听完认真思考了一会,插入他们的话题:
“确实有一点粘人,话有时候也有点多……不过我觉得这些都很好,你只会对我展现出来,所以我都很喜欢。”
梁绝说完这话之后,四周兀自沉寂了一阵,他双眼被冰冷的掌心覆盖着,尸体惨白的肤色衬托出此人有着令人蠢蠢欲动的温暖却不自知,在黑暗里不由得疑惑发声:
“谷迢?”
没有人回应。
只有四双明亮如野兽般的金瞳正齐刷刷聚焦在中心之人身上。
而梁绝嗅着波涛暗涌的空气,却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谷迢时,那在游戏里千锤百炼的敏锐直觉早已经宣告罢工,决定让它的主人在群狼环伺中自生自灭。
他甚至还堪称放松地被人完全禁锢在怀里。
真正的谷迢站在门外看着梁绝,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剧烈起来,接着靠在窗边的三周目将人一挡,他原本炙热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深沉:
“……放开他。”
这时沉默的一周目忽然走到梁绝身边,伸出一只手与三周目一起捂住梁绝的双耳,才转头看向门外的谷迢,冷声开口:
“别克制了,我们都是一体的。你现在就是,想上.他,想听他求饶,想听他的喘息声……”
“否则你怎么还不进来阻拦我们?”
一周目的自己用更直白、更不留情面的语气揭开谷迢内心深处的摇摆不定,他眯了眯眸子,又难得委婉:
“——最后的得益者其实还是你自己吧。”
谷迢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着一周目:“……就算我想,就更应该征求梁绝自己的意见,别想搞小动作。”
他锐利的视线往一周目藏在身后的手上一点,阴影中露出那半截没被藏好的红绳。
“梁绝不会喜欢这样。现在的‘我’,也不喜欢这样。”
谷迢在“我”字上面加重音,顺便瞪了三周目一眼,再次开口:“最后一遍,让开。”
三周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还是侧身退后了一步,同时放下捂着梁绝右耳的掌心。
梁绝短暂地被剥夺视觉之后,很快又被剥夺了听觉,他只感受到那个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谷迢空出来的手掌正搭在自己的胸口,那一下一下跳得还算安稳的只是自己的心跳声。
原本捂在自己左侧的手掌忽然轻轻一挪,最年轻的谷迢与现在的谷迢对话声音如此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边:
“……你现在就是想.上.他……否则你怎么还不进来阻止我们?……就算我想……现在的‘我’也不喜欢这样……”
如同蓄意一般,等他听清之后又悄悄盖住,听觉又再次被剥夺。
梁绝迅速反应过来,大脑嗡地一声再次空白,同时剧烈加快的还有自己的心跳,随后盖在自己双耳上的掌心分别挪开,最后捂住眼睛的手掌也慢慢抽离,他看见谷迢抬脚迈进了这道门槛。
梁绝被彻底放开后,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表情各异,但都无一例外透着不同程度心虚的谷迢们,更是重点看了一眼那个气质最年轻、表情最不心虚的一周目谷迢之后,指尖抵着下巴,了然一笑:
“……你们商量好了?”
谷迢抿了抿唇:“嗯。你同意我们……一起吗? ”
果然……
梁绝就算有所准备,也不知所措地捂了捂脸,觉得自己的耳朵热得发烫:
“……可以、轮流?不然我明天……我、我们还在副本里,万一之后有什么意外……”
听到最后一句话,呈扇形围在梁绝身边的四个谷迢都表情诧异一下,四位最强玩家AKA副本海神的代理者不约而同地无言一会。
他们一时间想不到能有什么样的意外能影响到他们。
一周目谷迢率先开口:“不用担心,可以轮流。但我要第一个。”
……
梁绝的意识逐渐从颠簸到平缓,他的眼神重新聚焦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躺在这张柔软的床铺上沉沦。
一周目谷迢餍足地轻咳一声,俯首在梁绝汗湿的额间落下一吻,转头说:“可以了。”
梁绝猛地睁开眼,看见二周目谷迢上来时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沟通好像产生了什么误会:
“……等等我说的轮流不是这个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周目捂在手掌间,还是谷迢拉起他哆嗦的手,低头轻吻手腕内侧,同时低声说:“仅此一晚,不用担心。”
……这还不如不安抚。
三周目谷迢看了一眼一直坐在阴影里隐忍的谷迢:“还能继续吗?”
谷迢弓着背,十指交叉,两个手肘分别搭在岔开的膝盖上,璨金色的瞳孔也因兴奋后的余韵而扩张着,有些恍惚地抬头,回想起凭空感受到的湿热与痉挛,唇角仰起一抹弧度:
“可以。”
二周目的谷迢将头发往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了他一眼:“便宜你了。”
“困,睡了。”
一周目谷迢打了个哈欠,起身往院落的棺材走去。
三周目谷迢的攻势比前两个都更猛烈,梁绝最后都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求饶的话,模糊的余光里只看见谷迢红得要滴血的耳尖。
最后的意识里只在朦胧间感受到,三周目的谷迢落在自己双唇上的吻,听他笑着道:
“……这次我吻过你了。”
梁绝没有力气去深究这句话里有什么深意,恍惚间自己被人打横抱起,隔着衣物源源不断传来的是活人温暖的体温,令他下意识去凑近,听见谷迢对其他人说:
“……我去帮他清洗一下。”
好在这里简陋的浴室里还有基本的洗浴措施。
谷迢试完放满浴缸的水温后,转身将梁绝抱进浴缸里,还没等他抽出手,就被恢复了一点神智的梁绝抓住了手腕,一双哭后微肿的眼睛透过蒸腾的水雾望来:
“……这就结束了吗,那你呢?”
谷迢诡异地沉默一下:“你太累了,梁绝。”
“第一次那会,一晚上也不止这几次了。”梁绝有些调侃地笑道,“怎么这次忽然改性了?”
谷迢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接着梁绝从浴缸里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跟他们不一样,这次是我想主动,毕竟凭空感受和实际上的也不一样吧?”
谷迢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猛抬头:“你知道?”
“后面猜出来了。”梁绝笑了笑,沾水的指尖在谷迢的脸颊一侧轻画几圈。
“因为你的表情完全不一样。无论其他的你在我身上是想偿还一些遗憾还是什么……虽然这都是同一个你,但在我眼里总是不太一样,对我来说,现在的你才是第一位。”
谷迢的身体僵硬一瞬,干脆顺着梁绝牵引的力道跟着进入浴缸,水位承受两人的重量,稀里哗啦漫出去一大半最终平息。
谷迢的脸近乎红透,低声说:“我这次……轻一点。”
梁绝仰头轻吻他的喉结,带着笑音回答:“只要别让我呛到水就行。”
……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别被锁……被锁了也没办法了(祈祷nia)[合十][合十]
实际上本章:
四个人都是一个人.jpg
看似五,实则一对一.jpg
相当于谷迢自己四次.jpg
其他三位相当于谷迢被放大具象化的欲望,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欲望对话。(你看着我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jpg)
大家都听懂了梁绝的轮流,但不约而同考虑到每晚上都要进行会更累所以干脆集中在一晚了。(梁绝:谢邀根本没有感到贴心)
于是后续欢迎大家收看四位最强玩家推副本。为BOSS祈祷。(阿门)
其实谷迢最放心的是一周目的自己,结果被一周目的自己背刺了。(谷迢:?)
其实后面还是不小心让梁绝呛到水了。(谷迢:……)
其实我这个月能写完归途……写不完就国庆节吧……(闭目)不过十月份我有重要考试……(掐指一算,绝望跪地)
第238章
距离最后一次送王船还剩三天时间。
整座村庄如同历经了三次刷新,但每次刷新却都比前一次更破旧、更潦草,直到最后干脆将拮据反映在凭空刷新的早饭上面,这次彻底摒弃了食盒,而是干脆只放了两碗白粥和一碟小咸菜在桌子上。
谷迢毫无吃早饭的欲望。
早就清醒过来的他躺在床上,仍能反复回味起昨晚混乱的几幕。
那布满梁绝背脊的吻痕、腰胯间的鲜红指印,加快速度时他无法克制的痉挛,无力攀在自己胸前,温热急促的泣音……
甚至到最后因快感仰头献吻的模样,这些都仍烙印在谷迢的脑海中频繁闪回。
而恢复平静的当事人正盖着被子,侧身躺在他身边,那浓黑的眼睫细长,在眼睑上头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平缓,柔软的黑发安静垂敛着,稍长的几缕正搭在雪白的颈侧,那上面仍然有几个极度暧昧的齿痕。
谷迢抬起手,指尖轻柔地碰了碰梁绝略微肿胀泛红的唇角,尚在昏睡的人便有些不满地蹙眉,拽起被子埋进下半张脸,将那不安分的手指格挡开。
“……哼。”
谷迢发出一声轻笑,动作尽量轻地起身下床,直到穿好衣服都没有让梁绝从极致疲惫后的沉眠中惊醒。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衣摆,径直掠过桌子上的早餐,走出房间,进入院子里。
其余的三位谷迢已经等候多时。
一周目坐在棺材里打着哈欠,二周目正抱胸倚着棺材另一边,三周目则盘腿坐在地面棺材盖上,听到本体走近的脚步声,就纷纷抬起头,将视线聚焦过来。
天气晴朗。黑公鸡高声嘹亮地发出几声啼鸣,除此之外,清晨的院子里静得只有浮尘飘荡。
谷迢扫视他们一眼,直接开门见山:
“我废话不多说,殡葬铺和戏班子那边至少得有一个人守着,需要武器直接告诉我。我暂时留在这里,等梁绝睡醒一起行动。”
一周目从棺材里跳出来,闻声不客气地开口:“火箭筒留给我。”
出于各种原因,没有人跟他争夺专属武器的使用权。
二周目掀起眼帘:“其他还有什么武器?”
谷迢也没犹豫地回答:“鹿角匕和不归刃。只是鹿角匕有副作用,用完会感到饥饿——”
“副作用不会影响到我们。”
一直沉默的三周目打断他的话。
“……鹿角匕给我,我跟着戏班子走。”
谷迢转头凝视着他,神情若有所思,答应了下来。
目前的武器还剩最后一把不归刃。
“我也去戏班子那里。不归刃交给我。”
二周目面无表情抱胸,对谷迢点了点头致意。
“殡葬铺暂时给一周目守着,出不了大问题。”
谷迢分别取出武器递给他们,接着又忽然道:“……等等。”
原本转身欲走的三人疑惑回头:?
……
而大晴天对于其他玩家来说,在这里简直充满了令人精神紧绷的恶意。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秒,那代表危险的白雾是否会忽然漫上街道,随意又轻易地夺走自己或身边人的性命。
此刻村口戏台上,纸人新点的一台戏正热热闹闹地唱起,敲锣打鼓声里,剩下的纸人嘻嘻哈哈看着面前的舞狮舞龙。
整个队伍在经过几天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倍,就连原本长度达到数米的龙也都短了半截,纸扎的龙头舌红齿白,细长的龙须随风飘白,迎向天光。
龙头北百星踩着鼓点,舞得虎虎生风,忽然福至心灵猛一抬头,在被遮挡了大半的视野里,瞥见近处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
北百星立即热情地扬起手臂:
“诶,谷哥!”
被他认出来的男人屈起一条膝盖坐着,像一只正踞坐的黑猫。
那把鹿角匕被他握在手中,几缕冷雾从那苍白泛青的指缝间飘出,冷漠的金瞳循声下移,看到北百星要近乎融化冰川的笑容,略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迢哥醒了?在哪?哦哦我看见了——”
白狮头一举一落之间,狮鬓遮住了南千雪上方视野,但却使她的余光瞥见那群正在看戏的村民之中,有一道黑影占了座位最外侧的一角。
谷迢的坐姿在一众如复制粘贴般的纸人堆里显得扎眼且随意,他腿上横放这一把陌生的森白长刀,沉默却又存在感显赫。
南千雪:“奇怪,哥怎么自己在这里,他不是应该会陪着老大一起行动吗?”
“不知道啊。”
北百星一边回答南千雪,一边又看向戏台上的其他人,却留意到他们格外奇怪的脸色,不由地说。
“话说他们在唱什么戏啊,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同一首?”
南千雪随鼓点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狮头眨巴着大眼四顾:“我也不知道,戏曲串烧?”
“有这种类型的表演吗?”
北百星一脸疑惑。
很显然,戏台上的玩家们对台下一切都一览无余,自然也注意到了分别出现在屋顶和观众席上的两个谷迢。
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从脑海中飞掠而过。
王归虹脸都绿了,一边唱戏一边疯狂对南北使眼色,却奈何他们都没有发现彼此看到的谷迢实非一人,短暂地交头接耳几句后,又重新被叮当作响的锣鼓催促着起舞。
王归虹:……
这两个小家伙眼神怎么回事。
在她绞尽脑汁要传递信息的时候,戏台边上正待上场的柳溪忽然用口型说了句:我靠!
只见观众席上的谷迢似乎注意到了他们在戏台上的震惊与各种掺杂着不安的小动作,站起身,食指抵在双唇之间示意噤声,同时手心翻转,白光一掠,在他前排看戏的纸人被飞快地抹了脖子。
而被割断脑袋的纸人丝毫没有抵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男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死的事实,一双眼睛仍然盯着戏台上表情各异的玩家们,随即整个身躯如被水打湿般缓慢下沉,没入地面,眨眼间就彻底消失。
观众席上仍然一片死寂。纸人村民们对威胁着它们的谷迢视而不见,只是机械地抬头凝视着戏台上,时不时鼓掌,结合此情景,更像是在欢庆自己临近的死期。
【已触发任务:复仇。】
【似神非神归乡客。生前你的意愿没有被村民们放在眼里,所以当你淌着海水重生归来,他们至死都不会看到你的样子。】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
戏台上,玩家们纷纷调整好表情,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谷迢正如割韭菜似的杀完全场,只一昧地合着伴奏念唱词。
——人隔银汉几重秋,信难投,相思谁救?
随着二周目开始动手,坐在屋顶上的谷迢也跟着起身,跳落下来,往围坐着看舞龙舞狮的纸人们走去、
鹿角匕的刃面掠过寒光,清晰地映出男人冷峻的侧脸,如同第三次轮回中的风雪仍然飘摇不尽,落他满肩。
——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
这仿若谶语般的唱词化为风声消散,没有谁能真正听得懂。
殡葬铺的大门紧闭着,内部杵在空地台阶上的男人放下火箭筒,不言语地看着其他人围着一副丑到没眼看的棺材,打算给它刷漆。
陈青石本来也想帮忙,但梧木栖和桑返立即一左一右按住人肩膀,一边说着“哪能都让你来干活”“对啊对啊剩下的交给我们”,一边把他推搡出人群,跟谷迢站在了一起。
于是陈青石只好笑着放下手。
梧木栖在转身之前,视线额外多看了一会那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声嘟囔:
“……怎么才几天不见,这小子变得更像以前那群玩家了?”
听到这句话,谷迢只是瞥了那个女人一眼,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感受到身边有人的气息挨近,才抬眼看去。
陈青石不惧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神情一贯温和,略微垂睫,灰蓝色的瞳子中闪烁着几分了然:
“你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谷迢吧?”
一周目的谷迢与现在的谷迢之间隔了太过漫长的岁月。
有时就连他们彼此对望,都感到一种并不相识的陌生。
谷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承认:“以防托坎出现,接下来我跟着你们。”
“这么说谷迢醒了,他怎么样了?”
陈青石下意识关切地问了一句。
谷迢看了他一眼,只见男人表情不变,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嗯?”
“还行。”
一周目回答陈青石。
“他正跟梁绝待在一起,一会就来这里汇合。”
听完这句话,陈青石沉默了几秒,忽然神情古怪地试探:
“南千雪他们那里,不会也有你在守着吧?”
谷迢略一点头。
“——所以你们真是复活的尸体?”
“你猜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
殡葬铺的气氛和谐得不像话,而另一边村口处所有的纸人都没被谷迢放过,两个人同为一体,配合默契地宰了个一干二净。
舞龙舞狮的玩家早就已经停下了,此刻正排成一排,瑟瑟发抖,目瞪口呆看着谷迢们大杀四方。
北百星扛着龙头,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他俩:“谷谷谷谷谷……变成两个了?我靠!我在做梦吧?”
南千雪也趁机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同样震惊:“我靠,疼!”
“但老大呢?他怎么不在?”
“梁绝在休息。”
回答她的是握着鹿角匕的谷迢。
南千雪立即循声看去,只见那个谷迢转身看过来,衣袖上不慎凝结起一片薄薄的冰层,肩膀线条处还沾着几块不小心溅上去的碎冰,很快就融化成一小滩圆形的水迹,稍一错眼就隐没不见。
那双金瞳的复杂情绪也像他身上融化的冰碴,飞快地消失,变成最正常不过的模样。
“有我在陪着他。”
此刻,二周目谷迢也拎着不归刃过来:
“需要我把你们戏班子的纸人也宰了吗?”
他指的是一直在戏台下观看的班主。
而留意到杀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班主沉默地退后几步,躲进戏台一侧的帷幕后面不再出来了。
北百星左右环顾,有些结巴道:“不、不用吧谷哥……那个班主感觉还算正常……”
说完,他立即有些兴奋地搓搓手。
“话说谷哥你怎么忽然有丝分裂了!还大杀四方!打算不演了吗?决定要带我们造反了吗?”
二周目谷迢一摇头:“我们只是被复活的尸体,本体正跟梁绝在一起……他们晚一点会去殡葬铺。”
“嗯?那应该有三具尸体,另一个是去找青石哥他们了吗?”
南千雪的问题得到了两人一致的点头。
二周目将不归刃别好,简单对他们解释了一下谷迢跟海神的合作任务,接着道:
“……所以我们后续会跟着你们一起行动,以防遇到托坎。”
三周目的视线在南北身上逡巡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换了个委婉的话头:
“梁绝现在没有要解散队伍的打算吗?”
“什么?当然没有啊!”
北百星一惊,急忙否认了这一可怕的可能性。
“老大之前是想带我们过几个副本之后解散来着,结果捡到了谷哥你——诶不对是你们本体谷哥——我们的——总之就是在副本捡到了谷哥,然后就一直跟我们组队到现在了。”
南千雪也挠了挠后脑勺:“百星说得对,自从遇到迢哥你之后,我们就没再听老大说过要解散队伍。”
——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能在我决定要解散队伍之前认识……
听到这里,谷迢有些晃神地闭上眼。
印象里的梁绝被自己紧搂在怀中,半敛的眼眸里毫无光彩,这句祈祷也像他在走投无路之下隐约后悔的呢喃。
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不舍与绝望,皆随这句轻语,轻易地贯穿两人的心脏。
“……那就好。”
最后,三周目的谷迢如此回复。
二周目随即问:“你们进过黑潮之下了吗?”
“我们刚结束那个副本。”南千雪一想起来就面如菜色,“谷哥你差点就交代在那里……还有老大也是,全场下来就你们受伤最多最严重了。”
“……不对啊,你们不是谷哥吗,应该都记得这些事情才对。”
北百星忽然智商上线般,眼神蓦地一利。
“为什么一直在问谷哥一定会知道的事情?难不成——你们是假冒的!太可恶了!副本boss还有这种能力吗?难道第四个海哭女可以自由走动来蛊惑我们了?!我们亲亲老大和谷哥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天杀的我要跟你们拼了——”
两个谷迢:……
南千雪一把捂住北百星的嘴,在戛然而止的叫嚣声中对他俩道歉:
“不好意思这人有时候就容易满嘴胡说八道……你们知道的,嗯。”
两个谷迢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眼中的百般情绪。
二周目最终回道:“我们没介意,只是……”
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一次,谷迢走到了前两次都没能走到的地方,也做到了前两次的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一切。
二周目的谷迢握紧了不归刃,意识到自己虽然已经是一具不会呼吸的尸体,但仍然能感到有什么哽在喉际,令自己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积攒起些许力气。
即便如此,他的表情也丝毫不见任何轻松,似乎还有更令人绝望的前路在未来等待着:
“居然已经到这里了……”
高台上的戏子们仍在继续唱,听起来俨然换了一曲:
……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没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
在咿呀戏曲声里,南千雪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脸色忽地一变:
“我听到童谣声了。”
唱词的另一端被扯得很远,声带颤动的深处白雾弥漫,悄悄从没过屋舍墙根,化为触不可及的风声。
而距离村头有一段距离殡葬铺很快被白雾漫过,有铁链碰撞声时隐时现,越过低矮的屋舍与泥泞路,忽而加快了速度,穿透雾霭,呼啸的破空声齐齐涌向殡葬铺门口,蓄力一挥,咚地将紧闭的门扉击得粉碎,一时间木屑向内四溅飞去!
铁链速度飞快,蛇行蜿蜒,将四周拽成模糊不清的残影,携着千钧之力,一昧突袭刺向守在门后的男人,带起一阵肆意的狂风——
霎时,那被遮在额前的黑发向后扬起,只见谷迢屹然不动,这张过于年轻的脸面若寒霜,一双古井无波金瞳里映着两点惨白天光。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他妈的快点写啊我他妈的——!!!!!
当年真是戏如今戏如真。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桃花扇》
人隔银汉几重秋,信难投,相思谁救?—《桃花扇》
记当日在长生殿里,御炉旁,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没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长生殿》
第239章
这次的雾气弥漫得很快,几乎眨眼间,就彻底吞噬了整座村庄。
南千雪刚说出自己听到了童谣这一则消息,眼前就被白雾占据。
她干脆地将狮头一丢,警觉四顾,手中唐刀紧握,屏息静等了一会,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听到锁链碰撞声。
紧接着,身侧的温度骤然降低,伴随着北百星充斥着紧张的大呼小叫:“千雪千雪你在哪?我跟谷谷谷哥这就过来。”
南千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聚过去,很顺利地跟另外两人碰头:“谷谷谷哥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们听到锁链声了没?我除了童谣什么都没听见。”
北百星挠了挠后脑勺:“没,起雾的时候我马上就被这位谷哥拉住了,才没走散的。”
握着鹿角匕的谷迢看了南北两人一眼:“小心点,你们保护好彼此。”
“另一个谷哥呢?”南千雪有些担心地问。
谷迢顿了顿:“他去保护台上的戏班子玩家了。”
北百星拿出手枪:“诶哥你那个超好用的灯笼呢?”
“本体那里。”
谷迢言简意赅,忽然听到遥远处响起一声熟悉的火箭炮发射声,立即明白过来。
“托坎不在这里——南千雪闪开!”
谷迢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早就在警惕着的南千雪紧急一个后撤,余光瞥见一只青黑色的小手擦着自己衣摆堪堪而过。
北百星刚要怒骂,却见谷迢比自己还要激动,甩着鹿角匕就冲了过去。
“我草这死小……诶谷哥!小心千万别被它碰到啊!”
谷迢抡着鹿角匕步步紧逼,鬼童嘻嘻哈哈笑着,身形在白雾里游曳躲藏,抓不住的泥鳅般令人恼火。
戏台上早已经停止了演出,玩家们挤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待在这里别乱跑。”
谷迢嘱咐完转身要下台,就被王归虹紧急拉住了手臂,焦急嘱咐道:“我们一旦被那个鬼童碰到就会死,你千万要小心点!”
谷迢偏头看了她一眼:“别担心。”
这句回应令他整个都判若两人,王归虹猛地缩回手,面色狐疑,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朵不合时宜绽放的昙花,或是一个少见的珍稀动物:
“哦哟,不好意思失礼了,你忽然回应我,我只是觉得有点额、受宠若惊……嗯。”
“……”
谷迢无语地闭闭眼睛,再次说了一句别乱跑,就握着不归刃跳下戏台,往白雾被搅动得最激烈的方向跑去。
而两边都打得火热期间,本体谷迢正在跟梁绝火速赶向殡葬铺,他们已经听到了差不多两发火箭筒的轰响,整个村子短时间陷入一种即将崩溃的地动山摇里。
梁绝的心脏跟着爆炸声发颤,忍不住问旁边的谷迢:“你年轻的时候这么猛?”
谷迢边跑边回:“?我明明现在也很年轻。”
梁绝哽了哽,干脆顺心无脑应和一句:“你说得对。”
殡葬铺已经在打斗中倒塌了大半,浮尘中纸钱与花圈纷飞,其他人为了不被波及纷纷抱头鼠窜,场面一片混乱。
谷迢打起架来毫无顾忌,又狠又猛,缠斗之间就连最后一面墙也摇摇欲坠。
桑返眼镜腿歪了都没来得及扶,连滚带爬到他们辛辛苦苦完成的棺材后面,躲着大喊:
“我靠你们要打出去打!别毁了我们棺材啊啊啊!”
“低头!”
陈青石大喊着,扑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脑袋,腾空甩来的铁链“呼”一声,惊险地擦着他们两人头顶横扫而过,顺着方向看去,谷迢刚拿火箭筒挡开了朝自己飞来的铁链,稳住身形后回头看了一眼情况。
“这一次我可以杀死你了。”
托坎狞笑着,语气难得泛起些许愤怒。
“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站在这里等死呢?!”
谷迢同样不甘示弱地怼:“就会用嘴?难怪菜成这样。”
一人一怪再次对撞着打起来,混乱中托坎怒甩铁链,原本直直朝着谷迢飞去的铁链忽然打弯,眼看要击中躲在角落里的玩家们时,一道坚定的身影忽然往最前方一挡,将手里的什么往地上猛地用力怼去,一面白玉似的物体嘭地涨开,化为结实的圆盾硬生生吃下这一击!
而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持盾的梧木栖虽然挡住了攻击,但仍然被这巨大的反冲力掀得往后滑退一段距离,将其他人一股脑撞到墙角处,惹得几声痛呼此起彼伏。
随着细碎的喀拉嘎嚓声,殡葬铺的最后一面墙终于摇晃几下,砖缝松动,顷刻散架,往后倒去,瞬间化为无用的碎石堆。
谷迢顿住正要奔过去阻挡的脚步,看见梧木栖一边握着玉盾,一边咳嗽着站起来,挥去面前的尘土,与他对视的时候,眼角漾起笑纹,眉眼飒爽地一挑。
“姐你太帅了姐!”
“感谢栖姐救我狗命!”
……
玩家们虚惊一场,捡回命后疯狂道谢,并拽着彼此跨过碎石,连滚带爬地远离战斗范围。
谷迢收回视线,握着把手的指尖松了松,忽然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吧。”
托坎四只眼睛全都眯起来。
这句话自然不是说给祂听的,面前这个比凛冬还要冰冷几度的男人静等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那双眼里仍然毫无温度,更像是魔鬼的计划得逞后看向猎物时,抑制不住愉悦的冷笑。
托坎反应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村头的方向,同时一声孩童的尖叫隔了老远,仍然能够清晰地传来。
戏台下,大雾逐渐稀薄,流动之间显露出一块庞大而具象化的阴影。
随后阴影开始动弹起来,拉长定型后成为两个男人挺拔的轮廓,他们脚下各踩着什么,白雾散去后才看得出那是被压地上的鬼童,它的脑门正中和心脏分别插着两把刀,挣扎中它一边尖啸着一边抬起手臂,狠狠拔出插在脑门的鹿角匕,周遭的碎冰轰然震裂。
“啊啊啊——啊——!”
“没用?”
三周目念叨着,劈手钳住它乱挥的手腕,将匕首重新夺回。
“带去海边?晚上让海哭女解决?”
二周目忽然拦住他的动作:
“等等……不归刃有变化。”
刺入孩童心脏的不归刃上面,那深蓝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光芒大亮一瞬,眨眼间,刀纹处的蛇首的眼睛红光一闪,整个如活过来一般,大张的血口恍然间猛地闭合,咬住了猎物。
鬼童的挣扎更猛了一度,幼小的躯体险些将两人一起掀翻,那两只空洞的部位缓缓覆满白翳,再一睁开,一双属于孩童的眼睛死死瞪着天空,眼珠周围涌出一圈血泪,直直淌下,逐渐变得软弱无力起来。
谷迢各自后退开,看着鬼童的眼珠倔强地转动,于濒死之际看向大海的方向,最后头颅一倒,动作定格,再也没有其他异样。
紧接着,所有人忽然听到一声钟鸣。
他们纷纷抬头,周遭仍旧大雾苍茫,视野局限于近处,不远处依稀传来风吹潮响,但钟声落定,悠悠消散。
雾云笼罩之后的群山郁郁苍苍,最高处的寺庙里,唯一的僧人敲着木鱼,合起双眼,单手竖掌念诵着一段往生经。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消灭副本关键BOSS“鬼童”。】
【当前副本进度:70%!请玩家再接再厉。】
“不对,正常情况你们应该不会伤到……等等……”
托坎握着铁链,自己从刚露面就被谷迢照着脸猛打,只顾着抵挡和回击,完全没来得及思考他身上的异状,一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你跟海神做了交易!”
“这次你们不该分开行动的。”
谷迢眼里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仿佛眼前的BOSS只是不入流的小怪一般。
“你完了。”
托坎看着挡在眼前的炮口,不甘和愤怒气得祂浑身发抖:“可恶——可恶的限制——如果这里是我的迷宫,我必然能让你们全部有来无回!!”
一周目的谷迢掀了掀眼皮,就像忽然有了要聊些什么的兴致:“你还要像最开始一样,分散我们后挑拨离间?那就算在你的迷宫,你也不会成功了。”
“凭什么!”托坎仍在怒吼。
“凭什么?”
谷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勾了勾唇角。
“凭今非昔比啊。”
轰!!
又一声毫不留情的爆炸响,谷迢跟梁绝赶来时只看到殡葬铺周围的房屋都塌成一片,黑烟白雾缭绕。
其他玩家狼狈地缩在一旁,听到脚步声就心有余悸地看过来,见是梁绝,立即如看到救星降世。
“梁队!”
“梁小老板你来了!”
“等等你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原本齐刷刷奔来的玩家们看到梁绝身后的谷迢时,为首的人马上一个急刹车,连带着其他人一起警惕后仰。
梁绝徒劳地张了张口,刚想问“谷迢没跟你们说明情况吗”,就想到以此人的性子根本不会跟玩家们解释半个字。
于是他的声带刚启动就拐了音:
“谷迢没——没事吧大家?别紧张,他们都是谷迢,要解释起来有些特殊,但请相信谷迢他们都不会害我们!”
“听你这么说现在不止有一个?”梧木栖惊讶道。
梁绝对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四个谷迢的情况,与此同时烟雾散尽,一周目谷迢从最深处走出,拎着火箭筒,挥去面前的一缕雾气,朝这里望来。
本体谷迢站在梁绝旁边,问:“解决了?”
“我感觉没有。”
一周目走过来时,途径的其他玩家都不禁被他的气场吓得后退几步。
“祂跑了,但不成气候。”
一周目说着,抬手将火箭筒往前一抛,见谷迢及时伸手接稳,继续道:
“这副本一般,早点解决。”
说完这句话,一周目转身欲走就被忽然喊住:“等等。”
“?”
他回过头抛开一个疑惑的眼神,谷迢收起火箭筒,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那一堆废墟上,问:
“你把殡葬铺炸了,那些玩家这几天睡哪?”
一周目:“……”
“……然后是梁队说,让我们带着棺材来酒楼这里,正好这儿的大堂空间很宽裕,能容得下我们和仅剩的这两个棺材。”
陈青石对面前的南北两人把一切的详细情况全都解释完毕时,他们身后还围着一堆旁听的戏班子玩家。
殡葬铺被暴力摧毁之后,他们把棺材全都搬进了酒楼。
原本店小二还试图攻击谷迢来阻挡,结果被三周目干脆利落地一刀送走。
玩家们:……他们多少也习惯了。
玩家们忙着再次给新做的棺材上漆,戏班子玩家也陆陆续续回到酒楼,猝不及防与他们聚头时,对这种情况有惊也有喜。
于是他们忙完就已经到了下午,某种被庇护着的安心感笼罩着玩家内心,于是他们开始聚一起闲聊,了解了彼此遇到谷迢的情况。
王归虹盘腿坐在长凳子上,已经嗑起了瓜子: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能灭了BOSS,全仰仗谷迢跟副本隐藏NPC合作了,不管怎么说,起码我们今晚能睡个好觉。”
“太令人安心了,从此以后我进副本上香不拜神,要拜就拜谷迢哥!”
柳溪仰面躺在酒楼的方桌上,边喊边竖起大拇指。
“终于不用再唱戏了,你们是不知道对着那群纸人唱戏是有多瘆人的!那两个谷迢哥简直太好说话了,你们知道我听到他嘱咐我们的时候,心情有多澎湃吗?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好说话的样子……”
殡葬铺的玩家表情越听越奇怪:“啥?”
桑返:“好说话?”
梧木栖:“嘱咐你们?怎么说的?”
柳溪闭上了嘴。
戏班子玩家与殡葬铺玩家面面相觑,都以为对方是不是误中了什么幻觉。
谷迢用力揉了揉鼻尖,忍住一种莫名想打喷嚏的欲望。
而梁绝已经掀开被子重新躺进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是沉睡中忽然被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惊醒的,当时他飞快地起床穿衣跑出去,同时还向谷迢安抚自己没有大碍,并让他解释这声动静究竟是为什么,属于有一半的魂在后面飘。
飘了半天后,他才发现谷迢们的效率非常高,最惨的也只是陈青石他们被炸了睡觉的地方,有些难搞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大事。某种程度他们俩算白走一遭。
于是,那一半根本没追上的魂魄,这才彻底安心地沉了下去。直到梁绝回来,才重新与其合为一体。
即便如此,梁绝还是挣扎着,让眼皮不要合拢:
“谷迢,你怎么了?感冒吗?”
“不碍事,你休息吧,梁绝。”
坐在旁边的谷迢放下手,眼神温和地看过来。
“如果有什么意外,这里还有我。别担心。”
梁绝迷蒙着双眼,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勾住谷迢的肩膀,将人的身体拉低,支起半身,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凑近往他脸上胡乱亲了一口:
“真是太让人安心了,幸好有你在。”
谷迢被他突然亲得一怔,等反应过来后,梁绝已经倒在床边,双眼紧闭,呼吸绵长,手臂搭在床沿外,就连脑袋都半边悬空歪着,彻底放松地睡了过去。
如果没有他挡在旁边,那梁绝在睡梦中仅需一个翻身就能摔到地上。
这是一种非常具有安全感的姿势,谷迢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低声笑了笑,那冰冷深刻的眉眼在光耀下极其柔和:
“……怎么这么累啊。”
谷迢动作轻柔地起身,扶着梁绝重新躺好,握住手腕收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盖住,才起身看向门外等待许久的人。
一周目的谷迢正倚着门口,金眸中映出梁绝陷入沉睡的侧脸,随后才稍微偏移,与屋里的另一个自己对视在一起:
“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
没有写完这个副本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在爽朗个啥呢。
第240章
谷迢跟着一周目走出房间,来到走廊边,确定不会吵醒梁绝之后,嗅着从那人身上飘来的合欢花香,问:
“什么事?”
“关于我这次,你想起了多少?”一周目问。
谷迢眉心紧蹙:“没有想起全部,我有印象的只有前期在游戏里,还有一些跟梁绝相处的碎片,至于后期的记忆……不行,想不起来,跟被特意抹除了一样。”
一周目顿了顿:“那关于第七天副本呢?”
谷迢眸色一暗,沉默地摇摇头,忽然看向一周目:“如果你记得,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在那个副本里,梁绝发生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但我理应记得。”
一周目如此回答,“我本质还是现在的你自己,如果你对这段记忆都不清晰,那么我也仅有一个算不上提示的大概印象,不要混淆了。”
谷迢:“……”
一周目似有所感,忽然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没什么用。”
谷迢立即清了清喉咙:“怎么会。”
年轻的谷迢对此回以冷笑。
一周目时他对梁绝的记忆,仅中止于进入第七天副本前的最后一次会谈。
那时分明是个晴天,酒馆四周的环境却昏暗得可怕。
而在听到自己说出“我可以试着喜欢你。”后,梁绝惊愕又受伤的表情如凿刻般明晰,谷迢甚至能回忆起他猝然瞪大的眼睛,因愤怒抽动一下的颊肌,紧攥的手指边缘泛起白边……
但很快,这一切外露的情绪都被他尽数收敛起来,这位年轻而温柔的领头人表情平静,闭目时,眸底一瞬亮得像盈满水光,面容逐渐渗出再也无法掩盖的哀伤。
梁绝只是如往常般,笑了笑,叹息着说:
“——算了。”
很久以后,谷迢在某次夜里辗转反侧,脑海不断回溯,某个堵塞的关窍忽而被疏通,灵感一闪,才猛地直起身,冷汗淋漓,后知后觉地从他的笑音里咂摸出一种苦涩的释然。
……他早就知道了。
谷迢意识到。
梁绝早就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有了这最后一次彼此单独的对话、最后一次隐晦的试探,也在最后一次,终于决定释然地放弃他。
放弃了他,也就放弃了对活下去的欲望。
此刻,来自过往的谷迢靠在廊柱上,抱臂看向暗沉的天色,就连金瞳都被侵染出一片灰暗:
“……如果我没有说出那句话就好了。”
他们对向而立,直到名为“后悔”的冷空气缓缓浸没彼此之间。
谷迢率先打破沉默:“我不是要来听自己忏悔的,我只要现在的梁绝活着,并且有所改变就够了,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一周目转头凝视着他:“如果你没有想起来,就仍然会重蹈覆辙,在我之后的两次轮回,你甚至都没有走到第七天副本的开启。”
这样说着,他有些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记忆需要抵达某个失败过的节点才能恢复。”
谷迢:“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第七天是什么等级的副本?”
一周目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道:“它……没有等级。”
“但你应该有印象,梁绝曾经的队长就死在那个副本里。”
“耿曙?”
谷迢的眉心紧蹙起来,记忆随一周目的话音唤起,街道远端的景象模糊不清,而旁边跟他并肩走着的男人红衣似火,笑着说了句什么,随即一手插兜对他挥了挥手作告别,姿态张扬不羁,再也没有回头。
……原来我跟他还曾有过短暂的交流?
谷迢想着,总觉得有什么疑点像从身边掠过的水流,分明存在着,却无法牢牢抓住。
“他死后,很长一段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包括与他同批的很多人的名字,直到梁绝接替成了新一批玩家的领头人——或者说,系统的代言人之后,这个名字才如同被解禁般,逐渐被提起。”
“虽然有点扯远了,但现在我看到二周目的你之后,就又多了个疑问。”
年轻谷迢抿唇看过来。
“我所在的时间线里,从进入游戏直到梁绝死亡,我们从来都没有经历过‘黑潮之下’这个副本。你有在那里发现一些问题吗?”
谷迢眼睫轻颤一下。
一条黑而稠密的庞大河流在记忆里轰然砸落,不断疾驰的越野车内空间窄挤,他闭眼昏睡着,听到有一个无法形容的虚幻声音死死追在车外,那无形的恐怖贴附在冰凉的玻璃上,一字一顿对自己反复念着“伊卡洛斯”这个悲剧称号,似乎在预言着他最终的结局。
但是那些从河流里走出的故人们将他推回了现实,又成为他续梁绝之后,第二个巨大的遗憾。
——那些玩家们死去后的灵魂本应被回收起来,反复拆解、拼凑,成为支撑搭构着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的数据、亦或是NPC底层模型,如此循环……但是有人阴差阳错打破了它。
一周目见他沉思的样子就明白了,干脆打了个哈欠,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心里有数就行。”
谷迢明白他不想再继续聊下去,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对第七天副本的感觉很特殊,它给你的印象是什么?”
一周目半垂眼帘思考了一会,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冷笑:
“那是一场真正的大洗牌、最后的筛选——有东西想成神,但它最后失败了。”
两个谷迢开完了小会,重新回到婚房。
梁绝已经完全陷入沉睡,就连谷迢推门时不慎发出的声响都没能将他吵醒。
而谷迢的目光落在梁绝身边的另外两道身影上,面色不善,用气音道:
“你们什么时候上来的。”
二三周目头顶戴着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眼罩——这是今上午出发去支援玩家们之前,谷迢忽然喊住他们分过来的三副眼罩,本意是避免其他人把他们都混淆。
结果他们出去后一个都没戴,回来躺在梁绝身边时就戴了上去。
谷迢余光瞥见一周目也从兜里掏出眼罩,那是一副银白色的狼头眼罩,甚至还有两个突出来的毛绒绒狼耳,于是不禁发问:
“……你们今晚打算一起睡?在这里?”
“不可以吗?”
三周目毫不客气,收紧了抱着梁绝胳膊的双臂,没有拽下的眼罩是雪鸮形态,睡眼朦胧道。
“这床还蛮大。”
二周目则搂着梁绝的腰,盖着他半张脸的黑豹眼罩睁着困倦的眼睛,含糊又坚决道:
“我们是不会换位置的。”
谷迢沉默。
一周目则走到床边看了看:“我也要抱着梁绝。”
二周目在左边抱着梁绝的力气又多了几分,并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昨天已经迁就你了。”
右边的三周目试图将梁绝拉进自己怀里,同时不满地看过来:“不行。”
梁绝在梦里皱了皱眉,意识朦胧间,自己的手臂和腰腹间好像被四把铁钳紧箍住般,时不时还不顾自己的意愿左右拉拽几下,一直酸痛的身体终于爆发出了强烈的抗议,驱使他发出一声嘤咛,满含怒气地睁开眼,尽是被打扰睡眠的不爽:
“……再乱动你们四个全都出去睡。”
谷迢立即倍感冤枉:“我还没有跟他们抢你,梁绝。”
“难道昨天你就没跟他们一起折腾我?”梁绝怒而翻旧账,一把将手臂从三周目怀里抽出来,又拍开搂着腰部的另一双手,“今晚你们四个谁都不许碰我!我要自己睡!”
谷迢扫视一圈闷声吃亏的其他三个,俯身说:“那我可以提前要个晚安吻吗,梁绝?”
已经翻身往床铺深处重新躺好的梁绝闻言,终于肯将眼皮睁开一条细缝,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看清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谷迢,伸手拽着他的衣领,一挺脑袋亲了上去,随后重新躺进枕头上,含糊不清说:
“晚安,谷迢。”
其他三个立即略有不甘地幽幽道:“我们也要……”
梁绝困得人事不省,意识全方位崩溃,听到属于谷迢的声音,就下意识答应着,将自己从睡意的泥沼里拔出,又挨个亲了几口,道了晚安,并催促道:
“都快睡……明天见。”
梁绝的呼吸几乎在脑袋重新沾上枕头的瞬间就变得平缓起来,徒留意识清醒的其他四个人面面相觑。
谷迢:“……干脆挤挤?”
一周目:“我没意见。”
其他两谷:……啧。
好沉重……好闷……
梁绝被困囿在黑沉的噩梦里,无形的压力从胸膛向外扩散,噩梦随之开始具象化。
这令他冷不防想起很久以前,一开始独自行动的时候,闭眼就会不受控地回想过往的一些错误,回想曾经稚嫩又无知的自己,以为跟着队长、跟在那些前辈玩家们的路走,就不会直面鲜血淋漓的现实,最后却脚下一个踉跄跌进泥沼里,还没等他浑身冰凉地爬起来,再被自己的错误紧紧抓着头发仰起头,强迫地去直视未知的前路。
【原来你也会怕吗?】
那冰冷的轮廓居高临下,闪烁着红光发出过于天真的质问,听得梁绝暗自发笑。
当然,我也是人类。
他试图解释,胸口却沉闷地无法做到最基本的共振,泥浆灌满咽喉内部,进而吞噬他的呼救与呐喊……
无法呼吸……救救我……谁来……动不了了……
梁绝用力睁开眼,劈头盖脸迎来照亮整个房间的晴朗阳光。他做了噩梦。从梦中惊醒之人仍有些恍惚,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他大口调整着失而复得的呼吸。
随后,梁绝才发现身上感受到的重量是真实存在的,而自己不知在睡梦中被迫换了多少姿势,才让其他四人都得到了短暂的统一。
原本盖得好好的被子不翼而飞,只有横七竖八搭在胸口的手臂和压着自己下半身的几条大腿,后脑勺枕得……不是枕头,是谷迢的胸口。
而院落里的鸡鸣照常唤醒清晨,一直穿过长廊,穿透紧闭的房门,震得床上的几人各自调换了个姿势,雷打不动地继续睡去。
梁绝:“……”
他会做噩梦都是这几个谷迢害得!!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庆节快乐给大家磕个头!!!!!!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日个常一下,然后下章或下下章结束这个副本!!可算要结束了(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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