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玩家已成功送走海哭女,解锁海哭女图鉴!】


    【送王船活动持续进行中……】


    【当前进度:20%/???】


    等玩家们结束了送王船,简单吃过午饭,都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举行过婚礼的宅院内讨论副本线索,顺便一起休息。


    那座棺材仍然立在院中,隐约散发着不太吉利的气息。


    稍微适应了一会环境之后,几个心大些的玩家干脆绕着棺材走了几圈。


    有胆大一些的伸出手拍了拍棺材板,说:“诶,这个棺材为什么还没有下葬啊?不是都结完婚了吗?”


    “不知道啊,是不是还没到良辰吉日?”


    “但你们说这棺材里会有啥啊?有没有可能村长儿子也是个纸人?”


    围观者点头应和:“嗯我也觉得,毕竟这村子简直是纸人村……话说之前送王船那会,你们有谁看见海哭女了吗?”


    “不知道,完全没影子,只顾着躲那个小鬼了。”


    “我们真的送走她了吗?”


    “而且不是说海哭女有好几个么?我们过几天不会还要去送吧?”


    王归虹跟桑返站在旁边,正在讨论棺材两侧所纹上的画。


    王归虹:“这上面画的故事有点熟悉,但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桑返推了推眼镜:“这是那个典故,很经典的那个——大概是讲一个人上山砍柴观棋入迷,下山后发现时间已经过了百年。”


    王归虹经他一提醒就恍然大悟,敲了个响指:“哦哦,烂柯人?可是我记得一开始的棺材上画的好像不是这个?栖姐你怎么看?”


    一直安静旁观的梧木栖顿了顿:“额嗯……棺材一开始画的确实不是这个,发生改变的原因或许梁队和他的队员知道。不过我一直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桑返也跟着点头:“确实。一切沧海桑田的变化对他来说都只是一瞬间,重新回到这里时却再也没有人认识他,就连曾经熟悉的都离他远去。他只是一个误入巨变的迷途人,明明就身在故乡,却永远找不到归家路。”


    他们的聊天都被角落里休憩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梁绝坐在长板凳的一端,谷迢则跨坐在另一端,后背一躺就占了最大的空间,将脑袋安置在梁绝的腿上,慢吞吞打了个餍足的哈欠。


    梁绝拍了拍谷迢的胸口,宽大的袍袖盖在他身上像一张薄被:“你对于棺材发生的变化怎么看?”


    “就那样。”谷迢眼都不睁,“我不在意这些,梁绝,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认为能够让我们重逢比什么都好。”梁绝的手指搭上谷迢的颈侧,隐约可以感受到温热皮肤下汩汩跳动的脉搏。


    “但我在想,你会不会偶尔感到孤单,哪怕一瞬间。”


    谷迢闻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梁绝正轻柔地垂睫注视着他,眉目温朗,而头顶的天空蓝得透亮如青瓷。


    “……其实有过。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他忍不住低声回答。


    “那一次所有人都死了。我喝下最后一杯酒,离开酒馆的时候忽然就觉得……太安静了。无论到哪里都死气沉沉,都好安静。”


    梁绝眨了眨眼睛,安抚性地将掌心贴上谷迢的脸侧:“希望我没有让你有过这样孤单的感觉。”


    “不用担心,梁绝。”谷迢说着,重新闭上眼,“你带来的安静对我来说从来都与‘孤单’无关。”


    “……那小两口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北百星扭头跟陈青石蛐蛐。


    “我现在严重怀疑老大要染上谷哥内味,两个人一起孤立我们全部了。”


    陈青石对此还没发表意见,倒是旁边的南千雪闻声瞪大眼,望向北百星的视线仿佛看见一根忽然开窍的木头:


    “小两口??”


    “对啊,老大跟谷哥,他们俩现在好的跟一对似的。”


    提起这个,北百星就忍不住呲牙咧嘴。


    “可恶啊谷哥完全夺走了老大对我的宠爱!明明我也想跟老大一起贴贴!难道你们不想吗?”


    南千雪马上摇头:“我可不敢想。”


    “从来没有这个想法。”陈青石说着,抬手搭上北百星的肩膀,“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们也可以……额、贴贴?”


    北百星非常感动,马上回以一个超级用力的抱抱,把脸从陈青石怀里拔出来之后,评价道:“青石哥的胸膛真是让人具有安全感,各种意义上的。”


    南千雪立即搓了搓手,眨着星星眼:“让我也试试——!”


    陈青石不由分说地张开手臂,也将南千雪揽进怀里,余光忽然瞥见有人朝此探头探脑,他扭头一看,是满脸试探的王归虹,见他注意到这边,就拉起戏袖遮住嘴,有些扭捏道:


    “老实说,我也觊觎很久了……”


    闻言,陈青石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顿时掠过几分无奈的纵容意味,有些好笑地抿唇压住泄出来的笑音,温和道:


    “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三个人齐排排享受完“洗面奶”待遇,就杵在原地跟其他逐渐聚集过来的玩家们开始聊副本。


    南千雪拧开自带的水瓶喝了一口:“也就是说,那个小鬼头在我们送完王船之后就会出现一段时间,想动手或者是什么的,最好趁这段时间来。”


    北百星挠了挠后脑勺,说:“但是我们还没搞明白下次送王船的时间,以及那个小孩会不会有什么弱点。”


    梧木栖摩挲着手镯:“就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难搞的好像是托坎和小鬼头,至于那些纸人,如果我们不犯禁,它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桑返收回看向角落的视线,接道:“但也要小心它们设法故意让我们中计,触发什么杀人条件之类的。”


    陈青石想了想:“谷迢刚跟BOSS打过一架,我猜他应该也掌握了一些线索。”


    旁边不知道在琢磨啥的王归虹忽然咧嘴傻笑一声:


    “……嘿嘿,爽。”


    众人:“……”


    很显然有人没在听。


    北百星左右摆头看一眼:“……那我喊老大他们一声?”


    “不用喊,我们过来了。”


    梁绝已经走了过来,顺手拍拍北百星的后背,看向其他人。


    “刚刚跟谷迢聊完,可以确定的是托坎具有能够用语言挑拨玩家关系的能力,未来保不齐它会故意分散我们,先让我们内讧,然后逐个解决。”


    陈青石听到这里顿了顿:“嗯?就是说托坎也试探跟谷迢……”


    梁绝勾了勾唇:“对。”


    南千雪忍不住笑一声:“哈哈!那它还真是选错人了。”


    “梁队,如果我没记错,你之前跟那个BOSS打过交道,所以你应该也知道它有会挑拨玩家的能力吧?”


    梧木栖的目光狐疑地落在梁绝身上。


    “为什么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告诉我们这一点?”


    梁绝坦诚道:“因为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这次是多亏谷迢反应快。”


    在众人下意识聚集的视线中心,谷迢面无表情地双手环胸,很显然也没有要开口打算。


    北百星精神抖擞地挥拳,兴奋道:“那还得是我谷哥,你一定把那个拖把精打得屁滚尿流吧!”


    谷迢的反应跟他形成了明显的温差:“没有,它废话太多,我放它走了。”


    桑返拘谨地用手掌托一下眼镜腿:


    “……额、这句话我能理解为你没办法对它造成什么伤害吗?”


    谷迢转头盯了他一会,就在桑返要被这双冷漠的视线吓得要往陈青石身后躲时,终于移开了目光。


    “算是吧,但我会把它摁进地里锤的。”


    谷迢的话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不像憋气后怒而发下的誓言,更像是宣告一种对将来完成时态进行的预告。


    “它的废话里还提及了一个存在,我认为跟主线任务无关,但也算是线索。”


    谷迢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他们对于某位神祗的推测。


    梁绝在一众惊疑不定的视线里出声:“我们是想提醒大家注意一下,如果遇到了可疑NPC尽量不要得罪比较好,避免横生枝节。”


    戏班子玩家忍不住叹气 :“希望下午我们不会有什么事,这几天又是唱戏又是舞龙舞狮,还要躲那些怪物,提心吊胆真是累死人。”


    “哦说起这个。”


    北百星听到这儿忽然一拍脑门,对如丧考妣的戏班子玩家们说出一个噩耗。


    “吃饭的时候我跟那群纸人打听过了,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舞龙舞狮和唱戏,那村民说都花了这么大价钱请我们来了,得让我们唱回本。”


    其中一个小平头崩溃捂脸:“这背景居然还是花了钱的设定吗?!钱呢!我们连根毛都没看见啊!都给系统了吗?!”


    王归虹:“……如果系统是中介,那一定是最黑心的,完完全全统扒皮。”


    南千雪想了想:“诶这么说,下午能够自由活动的貌似只有你们殡葬铺和老大谷哥诶?”


    “看来是这样的。”桑返表情头疼,“其实我更想在殡葬铺里待到天荒地老,这比跟纸人聊天好太多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在村子里走一圈?”陈青石问。


    谷迢摸了摸铭牌:“我跟梁绝会在村子里走走看,打听一下关于海哭女的事情。”


    桑返噤声,瞅着这个看起来最不好相与的冷面男,暗戳戳揣测此人嘴里的“打听”应该是“边打边听”。


    “我们还不确定它们下午还会不会出现,总之尽量不要分散行动,最好再问一下村子里接下来这几天还有什么活动。”


    梁绝摸了摸下巴。


    “……没别的问题那就先这样吧。谷迢,我们走。”


    戏台上重新奏起金锣铜鼓声,曲声如流水刹那淌得很远,漫过整座村庄。


    梁绝说:“如果不考虑这是在游戏里,我闭上眼只听戏曲声,就会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谷迢听他说完,忽然开口:“现实世界的你在村子里生活过吗?”


    “当然,我的外公外婆就住在村子里,小时候总是去得很勤,尤其是过年那会。”


    梁绝不假思索回答,随即视线在谷迢身上轻点一瞬。


    “那么你呢?谷迢,我好像也很少听你提起自己。”


    谷迢陷入思考,他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拐过一处街角,被他一声轻“啧”所化解。


    梁绝由此更为好奇地侧过脑袋。


    “我家里人关系不太好。”谷迢神情平静地说。


    梁绝眨了眨眼,对此很意外:“经常吵架?”


    “不,不是吵架,而是互相漠视,比起家人更像普通舍友。”谷迢抓了抓头发,“他们留给我的印象只有冷漠,所以对此我一直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完放下手,下一刻就被梁绝握住了掌心,进而十指相扣。


    梁绝只是亲声回答:“我明白了。”


    谷迢看向梁绝直视前方的侧脸,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收紧了牵手的力度。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纸人都喜欢去戏台看戏。


    两个人走过几个空房,终于在偏僻的地方,找到一个正坐在院子里歇息的纸人村民。


    而这两个人的衣服颜色太过显眼,纸人一转头就看见了他们,做不出表情的面容里传出惊喜的话音:


    “哦哟,这不是村长他儿子和新媳妇吗?咋不去看戏嘞?”


    话毕还没等梁绝搭腔,纸人看见他俩互相握在一起的手,诡异地“哦——”了一大声,也不知道都脑补了什么,啧啧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哟,一点都不害躁,喜欢出来玩野的?哦哟哟哟啧啧……嘿嘿嘿……真大胆嘿嘿嘿……”


    谷、梁:……


    谷迢表情充满疑问。


    谷迢默默挽起袖子。


    梁绝反应极快,一愣之后从脖子往上迅速开始红温。


    谷迢:“要不我……”


    梁绝:“住手。”


    在这两句话的交替间,村民已经凑过来,手肘搭上一米高的木围栏,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再次不知死活八卦:


    “诶问一下,我怎么听隔壁婶婶说洞房晚上床都塌了,真的假的?”


    谷迢发出一声“唔”的气音,没吱声,而是视线下移,看向旁边。


    旁边的梁绝已经浑身僵直,瞳孔剧烈地震,满眼都是“此地怎会如此开放”的震撼、以及“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屁话”的茫然。


    “是不是很刺激啊?分享一下呗你俩?诶呀你们怎么不说话啊,害什么羞,叔叔伯伯不都看你们长大的——”


    纸人说着脖子再往前一伸,没等逼叨完,迎面就撞上梁绝用力砸来的拳头。


    那不知羞耻的调侃声顿时打了个拐,变成痛到极致的尖叫:


    “啊!我的鼻子!”


    保持沉默是金的谷迢眼疾手快,趁机又朝它后脑勺补了一拳,纸人再次惨叫一声手肘一松,将自己的脖子送进围栏缝隙之间,卡得个严严实实,任由两腿扑腾半天,只浮起一阵徒劳的沙尘。


    “拔不出来了——!拔不出来了!卡住了!卡住了!帮帮、帮帮忙!!”


    纸人付出了过度八卦的代价——此刻它两手攥在卡住脖子的围栏之间,以一种弯腰低头的姿势站着,活像被戴上镣铐的犯人。


    梁绝咬牙看向一直暗戳戳观察自己的谷迢。


    谷迢轻轻一咳掩去嘴角的笑,眼神一闪烁,光速回道:


    “你先说不让我动手的。我只是听你话。”


    他说着作势要重新拉住梁绝的手,接着就被闪开。


    “不牵了,免得再被人误会咱俩出来玩野的。”


    梁绝耳尖的红色还未恢复,背着手,笑意盈盈的双眼一眯,乍看像满腹坏水的狐狸。


    “——询问副本线索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午好。


    小剧场:


    南千雪:要不我们打个赌看看北百星什么时候能发现老大跟谷哥成一对吧,我赌永远。


    陈青石:百星没有这么笨吧……我感觉会是最后一个发现的。


    南千雪:……哥你这跟永远有什么区别。


    陈青石:  :)


    题外话:


    小梦(看完这章):……卧槽,嫉妒啊,我眼红了,看不下去了,心里生出了别样的感情,我也要抱啊,大胸肌——我真眼红了,好过分,青石哥,你知道的,我想这一口很久了…………(各种表情)太大了,兄弟,富有且慷慨……


    我(笑得不行):青石哥,多么大方的男人!!


    第222章


    谷迢原本只是表情平静地一点头,当梁绝带着笑意轻瞥自己一眼时,忽然校准了这整句话里的真正重心。


    纸人的惨叫声就此便成了聒噪背景音,飞速淡出听觉。


    谷迢如被暗箭射中心口般一愣,有什么一下子从心脏直冲血管,涌进血液循环,急流般扩散全身,鎏金般的瞳孔刹那扩张开,如向日葵绽放的花瓣。


    ……梁绝刚刚喊我什么?


    谷迢紧抿的嘴角抽动一瞬,又因为各种弯弯绕绕的情绪硬生生压制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猛地给纸人一拳,不断叫嚣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安静。”


    谷迢冷声说着,用力揪起纸人的衣领,呼啦把人从围栏之间拔出来,自上而下俯视,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面部阴影,半边金眸里亮起的星芒如毫无人气的兽瞳。


    “我问,你答。再多说半个字的废话我就把你这身皮扒开当风筝放。”


    纸人抖若筛糠,忙不迭连连点头。


    见它如此配合,谷迢满意地一眯眸:


    “海哭女是怎么回事?”


    “海哭女是……是海新娘!我们村其实早就被海神诅咒了,祂威胁我们每年都要挑新娘和金银财宝献祭给祂,相对给我们村每年都能够丰收、赚大钱,不然就要发大水淹了我们村子!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纸人村民声音哆嗦,说这话时侧头,隐晦地瞥了旁边梁绝一眼。


    但还没等它收回视线,衣领被猛地扼紧往前拽去,男人阴恻恻的警告声从耳畔响起,充斥着近乎要暴走的杀意:


    “——你盯着我的新娘看什么?”


    纸人村民顿了顿,梗着脖子不敢乱动,干巴巴赔笑:


    “啊哈哈哈……我就看看……就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谷迢试图从它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细微不同来判断是否有所隐瞒,正待他想去观察的时候,猛地看见纸人面上被绘画出的,根本无法有任何变化的五官:


    “……你们送过几次海新娘?那个海神又是怎么回事?祂在哪里?”


    “已经很久、很久了。从古到今……从无到有……”


    纸人村民似乎有些难受地挣扎起来,但它的腰胯卡在围栏之间,衣领被谷迢攥在手里,整个呈现半悬空的姿态。


    “你居然问海神?不、只有当海神不存在时祂才是真的,一切都是且仅是海新娘给我们带来的荣耀!只要有人一直献祭下去,一直一直……这座村子就会永远存在!”


    纸人这句话喊起来活像魔怔口号,抬起那双莫名空洞可怖的画眼,幽幽对视良久,忽然指着旁边的梁绝,对谷迢大叫。


    “啊、啊!我明白了!你是知情者!所以你要当叛徒!身为村长的儿子你居然要背叛整个生养你的村子,就为了这个狐媚子!来人——来人啊!来人!!把他们带去祠堂!!村长儿子要为了下一任海新娘叛变了!!”


    谷迢一怔,肩膀被人紧紧一靠,他的余光瞥见梁绝警惕起来的侧脸。


    原本静寂的周围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鞋底摩擦石粒的悉索声,各条小路尽头、苍白的墙角边、屋舍院里、玻璃窗后,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如从水中漫出般缓缓浮现。


    那些本应该在听戏的纸人不知何时聚拢在了这里,呈现出密集的包围状,并有要越收越紧的趋势!


    与此同时另一边,村头戏台上。


    当戏班子玩家们唱完一曲《牡丹亭》,回身一看台下,除了正在看舞龙舞狮的小孩之外空无一人。


    王归虹看向旁边的小平头:“柳溪,那些纸人呢?”


    “不造啊,唱戏的时候哪儿敢看台下,一个个跟鬼一样我都怕我忘词。”


    柳溪挠了挠头挑眉道。


    “诶虹姐,你说这是不是算我们唱完了,能走人了不?”


    王归虹看向立在台侧的纸人班主,它没有要发话的意思,而是负手在身前,夹着那戏曲本像是在等什么。


    她仔细凝神一听,不远处鸣鼓敲锣的舞龙舞狮声里似乎混掺了一道声音。


    咚咚锵锵、咚咚锵锵——


    声音越来越近。


    咚、咚、咚。


    “累死我了——既然没人我们就先下去吧……能去吃饭了不?”


    柳溪伸了个懒腰,招呼其他人转身正欲下台。


    “等等!都先别走。”


    王归虹警觉地喊了一声,其他人疑惑回头,倒也止住了脚步。


    一直默不作声的戏班子班主在此刻,终于有了新动作,他从一侧上台,走到台前恭恭敬敬地摊开戏本,在戏班子玩家的注视下弓身,拖长调子高喊道:


    “接下来请诸位神官点戏——”


    然而台下空无一人。


    舞龙舞狮已经暂告一段落,那些看完表演的小孩们呼啦一下,当场作鸟兽散。


    北百星表情痛苦地放下龙头,锤了锤又酸又痛的肩膀,一句“诶哟我超”还没出口,就被南千雪捂住了嘴巴示意噤声:


    “安静,氛围不太对。”


    乐声从稀稀落落过渡为一片寂静,村头此刻安静得可怕。


    唯一敢动的仍然只有风。


    戏本的书页被风摊开迅速翻动,几秒后其中一页缓缓悬停。


    班主看了一眼,随即高喊:“接下来请欣赏下一曲剧目-《绨抱记》。”


    而台上会唱戏的那几个人脸色不约而同一变:


    “什么戏?”


    “我超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戏?”


    王归虹脸色更难看:“我听说过一点但压根没学过,更不用提要唱……”


    戏台上班主没有动静,玩家们互相面面相觑,陷入了恐慌无措的寂静里。


    “……千雪怎么办?我感觉虹姐他们不会唱这个。”


    戏台不远处的空地上,北百星不安地左顾右盼。


    “实在不行我去找老大他们……?”


    南千雪放下狮头,拧眉看着戏台上:“来不及了,而且你知道老大他们去哪了吗?”


    “那怎么办?”


    北百星跟其他玩家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如果虹姐他们唱不出来,不会出事吧?”


    南千雪忽然抬起手:“等等。有声音,脚步声,朝这里。”


    咚、咚、咚……


    喧哗乱耳的乐曲停下后,任何一个多余的声音都足以引起所有玩家们的警惕。


    戏台上班主终于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街道尽头贴墙角走来一个拄拐杖的乞丐,浑身都被厚重的衣物和泥浆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具体面貌,也分不出干涸的泥块下是怎样的五官。


    北百星敏锐的视力锁定到了乞丐的某一处,挑了挑眉,一脸恍然大悟对南千雪说:“哦这个就是当时被赶走的乞丐!千雪千雪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


    南千雪:“啊?”


    班主忽然回身,无神的眼珠瞟了其他玩家一眼,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慌乱和无措:“不会唱?”


    柳溪额头流下的汗都湿了面妆,硬着头皮摊开手,鼓起勇气,有些破罐子破摔道:


    “真的没学过啊班主,要不你给我们戏本,我们下去背会词再来?”


    班主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就这样站在台前。


    王归虹攥紧袖子里的掌心,忍不住拉了拉柳溪。


    柳溪以为她要说什么计策,急忙满怀期待地往后侧了侧耳朵,谁曾想听到的却是王归虹的恶魔低语:


    “——你说我们跟班主打起来,胜算能有多大?”


    柳溪瞳孔地震。


    他急忙压低声音:“我靠你丫虎啊?!”


    这时候班主忽然有了动作,他凭空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开始拨弄虚空中的弦琴。


    下一秒,包括王归虹在内的五位玩家后颈一痛,身体忽然有了被迫的主见,开始违抗主人意志,自顾自做出了等待戏幕开场的姿势。


    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柳溪被吓得退后几步,哆嗦着声音问:“……你们怎么了?”


    其他玩家脸色同样不好看,有人神情古怪回道:


    “我靠!我没法控制我自己身体了,怎么回事?”


    王归虹咬牙切齿:“是班主。我早就该知道,身为一个戏班子的班主完全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NPC——天杀的!”


    班主对其他人满是惊恐的注视毫无波动,而是挪动脚步走到台侧,指尖上下拨动着,同时戏子玩家们挪步上前,伴奏声缓缓淡入。


    班主语调平和:“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


    那个乞丐已经拎着破碗走近,听见戏腔流出时,有了一个轻微的抬首动作。


    “凡人不听,不代表鬼神不听。”


    南千雪已经警觉地摸上腰间的唐刀,拇指一顶静待出鞘。


    “妈呀这咋整,这就唱起来了!!”北百星握着龙头杆,“那班主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一开始归途副本是怎么来的吗?”


    南千雪语气略微急促。


    “多个副本融合,也就是说副本BOSS也会一起融入进来。所以我怀疑班主也是哪个副本的BOSS。”


    他们对话的时候,台上已经咿呀开唱。


    那个乞丐继续往戏台走,就在南千雪忍不住要拔出刀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了步子,站在最后一排座位后遥遥看了会,也没有再靠近,转身拄着拐杖离开。


    南千雪愣住,架势顿时一泄:“诶?”


    “——我刚刚看见那人的脖子上挂着几条死蛇。”


    北百星等他走远之后,在咿呀的戏腔里压低声音。


    “那他有没有可能也是个BOSS?他这是要去哪?”


    南千雪眯了眯眸子,忽然意识到这个乞丐要去哪里:


    “我靠他要去棺材铺!青石哥他们在那里!”


    “啊??”


    北百星看了看乞丐,又看了看依旧在唱戏的其他玩家,“那我去跟着他,千雪你在这儿等虹姐他们结束?”


    “得了吧你这身手一近战就废了,我去看看。我感觉只要不故意激怒他,就应该没事,但保不齐青石哥他们不知道情况……”


    南千雪摆了摆手,单手呼噜一把北百星的脑袋。


    “顺便借我蹭点欧气,祈祷能遇到老大他们吧。”


    而被祈祷着来个惊喜邂逅的谷迢和梁绝背靠背,此刻被手拿着各种农具充当武器的纸人们围在中间,愤怒的叫嚣和议论声交错,纷纷围着两人周边飞转着。


    谷迢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丝毫不慌,反倒是用力扼住那个纸人的脖颈,死死盯住它冷哂一声,手背上青筋凸起:


    “在此之前,我保证会说到做到。”


    说罢他用力一收手指,咔!纸人粗糙的脖颈处传来一声如木条折断的清脆声响,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纸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谷迢自动屏蔽了声音,双手握着纸人脖子如舞着一个趁手的兵器,鞋底抓地,蓄力朝前猛冲,借力抡起纸人就往围上来的村民堆里砸,一顿连挥带舞。


    接下来由第一声惨叫领头,谷迢抡着人锤一力千钧击中为首几个村民,进而换成力度重达百斤的拳头往周围招呼,那些惨遭砸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如同踩着无数只尖叫鸡进行大合奏,陆续倒在飘起一片的浮尘里。而那道弓身闪避的身影矫健如黑豹,古井无波的金瞳曳出两抹残影似的光。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待这场无形的音波攻击结束之后,梁绝分尘未沾,已经收起匕首,退到了一边。


    而围成圆的村民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唯一站着的谷迢在圆心中央,低头拍去裤腿的灰尘,拎着气若游丝的尖叫鸡……哦是纸人村民晃了晃,抬手看了一眼:


    “还活着?”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纸人村民虽然脖子断了,但嘴巴仍然坚挺,软趴趴的脑袋贴着胸口,毫无威慑力地诅咒道: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奸夫淫夫……”


    谷迢默默抬起掌心,纸人村民吓得声音戛然而止。


    梁绝过来问:“你们打算带我们去祠堂,那里有什么?”


    纸人村民倔强地指着谷迢,怒道:“你爹就在祠堂那里!你这个不孝子就等着跟这个狐狸精一起被你爹吊在祖宗面前抽吧!!”


    梁绝:“……”


    “……呵。”


    谷迢再度冷笑一声,单手拖着纸人村民,同时牢稳地牵住梁绝的手,转头就往祠堂走。


    “那我就跟新娘一起去见见‘那些列祖列宗’。”


    作者有话要说:


    《绨抱记》


    鬼戏。传奇剧本。明无名氏作。


    叙述一人死而复生与妻团圆的故事。魏齐打死范睢后,且欲夺范妻苏琼琼为儿媳。苏出逃,途中巧遇死而复生逃亡在外的范睢,夫妻终于团圆。


    ——《古本戏曲从刊》。


    [猫爪][猫爪]


    第223章


    祠堂的位置处于村子中心,有着高出所有房舍的重檐庑殿顶,整体色调沉重而灰抑。


    谷迢跟梁绝前后踏入院落,首先看到的是屋檐瓦片最上方的脊兽,一模一样共有四头,其中三头远眺着海洋方向,第四头朝向门口,对来人张开血口,狰狞得栩栩如生。


    祠堂正中香烟缭绕,是再熟悉不过的檀香。门口两侧的坐兽漆黑,眼部凝着油光,似乎在紧盯着进入此地的人们。


    而那个所谓村长正在祠堂深处,背对着他们祭拜着一墙列祖列宗的牌位。


    谷迢顺手将纸人村民往旁边地上一扔,在他骤起的惨叫里,注视了一会村长不为所动的背影,沉默中转头四顾,似乎确认了祠堂里只有它一人在此,不知怎的瞳孔剧缩起来,忽然问梁绝:


    “梁绝,你第一天拜高堂的时候,看到村长是什么样子了吗?”


    “看到了。很圆润的脸和身材,眼睛一直都是眯缝的。”


    梁绝边回想边描述,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村长跟第一天见到的模样完全对不上号,也立即诧异起来。


    “……怎么回事?”


    与他印象里初次见面的圆润不同,眼前正祭拜祖宗牌位的男性纸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纸扎的整洁黑西装,动作虔诚地举着三支香拜了拜之后,上前一步插在最中央的香炉前。


    谷迢没有做声,但梁绝从他神情奇怪的表情里,莫名察觉到这骤然严肃起来的气场。


    男性纸人退后几步,似乎早已意识到他们的到来,不急不缓地转过身,那双由金色墨汁画上的眼睛紧盯着院落中央的两人,怒斥道:


    “谷迢,你给我过来!”


    梁绝登时浑身僵直一瞬,看见那双眼睛的刹那就已经明悟了什么,但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地压低声问:


    “……他不会是你现实的父亲形象吧?”


    “是。”


    谷迢给予了肯定,但梁绝眼见着他因压抑什么情绪而暴突起的青筋一路沿脖颈往上。


    “大概是因为我夺走了村长儿子的身份,所以游戏也将村长形象替换成了我父亲。”


    先有儿子后有老子,这又何尝不是某种程度的倒反天罡。


    梁绝再度经历二度瞳孔地震,大脑空白起来,舌头打结一会才紧张地出声:


    “那、那你要对叔叔……?”


    谷迢听出了他话音里莫名其妙的紧绷,眨眼回神,诧异地看梁绝一眼,从他空白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唇角忽然忍不住上扬,笑了一声:


    “梁绝,它是假的。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而且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也应该跟我一起喊父亲。”


    梁绝:“你的重点在这里吗?!”


    谷迢再次轻笑一声,握住梁绝的手腕,大步朝祠堂走过去。


    之后他们俩走进祠堂内,在村长怒目圆瞪的表情里停下,谷迢换了个吊丧脸,毫无感情地问:


    “有事?”


    村长脑袋冒烟:“你现在被狐媚子迷得连声爹都不叫了?!我真想当我没有你这个——”


    谷迢:“我没有你这个爹。”


    村长因被抢先而顿住,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你这个——”


    谷迢:“我这个被勾了魂的不孝子,你要把我吊起来抽。”


    村长彻底卡住:“额?”


    谷迢抢先替纸人走完了放狠话流程,满脸不耐催促道:


    “别废话了——海新娘怎么回事?我们要送几次王船才能全部送走?还有那个会召唤海雾的小鬼又是什么来历?”


    村长憋得纸脸通红,两眼一睨,看向默不作声的梁绝,立即朝他发难:“新过门的媳妇第二天不来敬茶就算了,见了我连声爹都不会主动叫吗?!”


    谷迢冷冷怼道:“我老婆在你坟头上叫吗?你也配?”


    村长猛转头,指着谷迢的手指颤颤巍巍,“你你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答我的问题。”


    谷迢不为所动,只是幽幽盯着他。


    “不然我会把你烧成灰泡水里再让我老婆去你坟头敬茶。”


    头一次不知道如何插话的梁绝干脆无脑应和:


    “……对。”


    村长怒目圆瞪,背手在牌位前来回踱步:


    “你是村里人一起养大的,你也知道、你一直知道,因为你也享受过有人被献祭后带来的好处!现在你身为我们的同源,居然受一个外人的蛊惑跟我们决裂!我们的献祭从来都没停下过,它永远都不会停下,从古到今永远如此,今后也会如此!”


    谷迢已经摸上腰间的引魂灯,冷眼旁观它无能狂怒一会,又兀自陷入冷静。


    “没关系,不管你们再相爱也好不了多久……”


    村长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两人,语气冷漠道。


    “四个。”


    谷迢跟梁绝一愣,握着武器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如此简单就能得到答案。


    “你们还要送三次王船,但你们永远也无法完成送走海哭女的任务,到那时你们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献祭新的海新娘才能得以解脱。”


    村长说罢看了谷迢一眼,墨水画出的眼里隐约含着些许怜悯。


    “村里每隔四天就会举行一次送王船的活动。我等你玩够了重新回到我身边,我的儿子。”


    “哦那够呛。”


    谷迢想起第一晚就被自己扒了皮的纸人,无视村长纸人又惊又怒的目光,拉着梁绝扭头就走。


    “你真正的儿子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出去的时候异常顺利,没有预料中的喝止和阻拦。


    梁绝最后回头望一眼,只见那个与谷迢有着一样瞳色的纸人不言不语,转身重新点上了三支香,对那一面静默如墓碑的牌位拜去,俯首鞠躬的刹那,祠堂的门扉无风自动,轰然扣合。


    【玩家“新郎”“新娘”成功激怒村长,纸人村民对你们的敌意增加了!】


    然而两人完全不把这则系统消息放在眼里。


    梁绝收回视线,刹那对上谷迢正注视自己的眼神。


    “你应该发现了吧?”谷迢问。


    “嗯。”梁绝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发现叔叔跟你的气场真的很像,不愧是你的家人。”


    谷迢一哽,瞥见他略有挪愉的神色之后心下了然,不由分说地抬手搭在梁绝腰胯间,用力往怀里一带:


    “你说怎么有人在面对一个假扮我父亲的纸人都紧张得连话都说不了……以后见到真的怎么办?”


    “我哪有连话都——”


    梁绝眼神飘忽半天,正要狡辩,忽然被投落的阴影打断,谷迢俯首,于他眉间落下轻柔一吻,继而在骤然沉默里,与他额头相贴。


    “其实我很高兴,你面对我的父亲时会紧张,就是在意我。”


    谷迢说这话时,时刻注意着梁绝的表情,及时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哪怕我们都知道它是假的。”


    梁绝忍不住笑起来:“对,所以就算是模拟见家长,也要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吧?”


    “还好。来之前我原本在想怎么把村长吊起来抽。”


    谷迢抬起头,冷静道,“但看见它是我父亲的样子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不太行,跟它在你面前动手有损我们家的形象。”


    梁绝轻咳一声:“怎么会。我们还是聊聊一开始的话题吧——村长回避了关于鬼童的信息,为什么?”


    谷迢松开搂着梁绝的手,拽了拽眼罩:“无非是两个可能性,他也不知道或者他在故意隐瞒。如果是后者,有时候隐瞒也是一种答案。它的来历或许跟我们的主线任务有关。”


    “海哭女?”梁绝说着摸上铭牌,调出系统面板。


    谷迢点了点头:“我记得之前解锁了一个图鉴,你看看。”


    【海哭女图鉴-海哭女1.0(已解锁)】


    图鉴上的第一个空缺已经被他们此前在海边见到的第一个海哭女所填补,祂双手掩面,只有接连不断的泪珠从指缝间滴落。


    【你最初的那位爱人,有一双足够清澈的双眼,清澈到映出他内心所掩埋的所有情感涟漪,而怎么只有你毫无所觉?】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当谷迢的视线落在图鉴下的几行文字上面时,脑海深处原本平静的记忆倏而起伏一瞬,恰如被突如其来的大风掀起一阵不平静的浪潮。


    梁绝下意识分析图鉴的文字:“这看起来像是在形容暗恋——你怎么了?”


    “我、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谷迢顿了顿,愣愣地看向梁绝。


    “虽然跟副本线索无关……”


    记忆开始作祟,搞怪般搅弄起视野泛起逐渐扩散的涟漪。


    眼前的画面蒙上一层古旧的昏黄,似乎宣告着这是来自哪个最遥远的时间,那张属于梁绝的干净俊秀的脸刹那糊满腥粘的血污,下半张裹了棕褐的沙土。


    谷迢抱着他靠坐在寂静的墙角,安静地倾听了一会远处玩家们剧烈的叫骂声,枪响哒哒,随即一瞬寂静。


    梁绝受了很严重的伤,血从七窍涌出,瞳孔已经逐渐扩散,已经神志不清地贴在他胸口喃喃自语着什么。


    但谷迢根本没心思细听,他近乎冷酷地将人扒拉开,试了一下梁绝渐渐微弱的脉搏。


    而在他倾首的瞬间,敏锐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梁绝气若游丝的半句:“我一直都很喜……”


    “别死了,梁绝。”


    谷迢近乎本能地打断了他的话,心底某处第一次古怪地跳了跳,一瞬又恢复平静。那双金瞳里的情绪毫无起伏,干脆将手腕上的那条手链取下,给梁绝戴上。


    ——就此物归原主,两不相欠。


    谷迢继续冷淡地说:


    “带其他人出去很麻烦。我不会管。”


    那双温和的棕瞳里被水光覆满一瞬,刹那如破碎的琉璃般恍惚了几秒,进而随着道具逐渐生效,终于放弃般缓缓闭上眼睛,原本急促又微弱的呼吸也跟着平复下来。


    梁绝陷入了重伤痊愈后特有的精神昏迷。


    只有唯一清醒着的谷迢垂睫,无声注视了他几秒,坐在昏暗至极的角落里,抬起头,那双漠然的金瞳里始终映出那一片无法突破的虚幻天空。


    彼时的天空聚满阴翳的乌云,厚重而压抑,也正如此时,祠堂里飘出的檀香还萦绕在鼻尖,他们迈出厚实的门槛,一起并肩抬头看到的,这一片庞大而潮湿的阴天。


    谷迢终于捋顺了那些错综复杂的蛛丝,进而意识到进入归途副本之后,被自己回想起的那些关于梁绝、关于他们的记忆都来自哪一次轮回。


    谷迢沉声自语:


    “——这是第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屈原《九歌·湘夫人》


    努力恢复原本的更新频率……大概是隔日更or隔两日更。[熊猫头]


    然而谁懂某种程度梁绝的重点也跑偏了,已经被某人喊了好几次老婆还无知无觉。[点赞]


    题外话:


    小梦:“谷迢怎么突然触发毒舌buff。”


    我:“这哥的交涉全是在恐吓。”


    小梦:“一周目谷迢;两不相欠。谷迢2.0and3.0:梁绝你欠我一个吻。”


    我:“4.0是欠一次拜堂吧。”


    小梦:“这不是拜上了,都见父母了(没有母)”


    我:“这是威胁高堂吧啊啊啊啊啊啊!!”


    小梦:一拜天地,二怼高堂,三炸副本。这就是我们的流程。


    系统“哈哈你爹来咯” 谷迢:一样怼。梁绝不语只是一味的附和。


    第一次看见梁绝老板哑口无言的时候。但凡换成梁绝父母,谷迢直接哑火。


    谷迢话最多的一集。梁绝最哑口无言的一集。


    我:……好精辟的总结。


    第224章


    陈青石是一位魁梧的男子。


    他的身形高大而强壮,双臂结实有力,步伐踏实稳健……中间忘了……当他一个人扛起需要两人合抱才能搬动的木材时,好一个能让人倍有安全感的宽大肩膀!!


    桑返目送陈青石一个顶俩地扛着木头进入棺材铺的后院库房,目瞪口呆。


    “诶你们都在……堵门口干什么呢?”


    南千雪赶到殡葬铺门口,正巧看见堵在院子里忙活的玩家们。


    殡葬铺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硬要说是多了一根红木横在那里。


    桑返回神:“啊,之前忽然来了几个纸人说我们铺定做的木材送到了,这不是在搬呢吗。”


    南千雪左右看了看:“那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流浪汉乞丐过来?”


    梧木栖经过,听到这话停了停:“没有,怎么了?”


    南千雪简单对他们讲述了一下戏台那边的异状,随即撸起袖子:


    “……差不多是这样的,看来是我跑得比它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来得正好,那边还有最后一根木材,缺个人搭把手。”


    桑返指了指门口的红木。


    “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搬进去。”


    “红木,真奢侈啊。”


    南千雪啧啧一句,又看了看逐渐阴云密布的天空。


    “麻溜搬吧,眼看这天要下雨,我都闻到水汽味道了。”


    陈青石在其他玩家的帮助下把木材放在仓库里,一转头看见四个人扛着木材走进院子里。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千雪?你怎么来了?其他人还好吧?”


    南千雪暂时没法回答他:


    “诶慢点慢点——别动,诶对,走——!”


    玩家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珍贵的红木架进仓库,南千雪才腾出空来拍拍手回答陈青石的问题:“不操心其他人,我来提醒你们小心个NPC。”


    陈青石捋了捋汗湿的黑发,闻声疑惑地看来:“什么NPC?”


    南千雪刚要开口,远处昏沙暗云的路口传来一道熟悉的笃笃声。


    那个流浪汉虽然慢南千雪几步,但眨眼间也已经抵达了殡葬铺的附近。


    所有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都谨慎着没有开口。


    陈青石看向南千雪,女生努了努嘴,又点了几下头。


    流浪汉见门口没人,就自觉走进殡葬铺的后院,跟那些因为刚搬完东西而累得气喘吁吁的人们面面相觑,随即在众人各自警惕的视线里,自然地把手里的破碗往前一伸,拖着嘶哑的嗓音开始乞讨:


    “行行好哦诸位,年轻的小哥小姐们,给点吃的吧……”


    桑返忍不住退后几步,谨慎道:“……他这是要饭还是要命啊?”


    梧木栖:“还记得梁老板说过啥么,说不定有个NPC是神,会不会是他?”


    南千雪:“不能吧……什么神混这么惨?”


    陈青石听完玩家们的小声讨论,抬起手臂擦干净额头的汗,干脆径直走过去,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问:“这个你吃吗?是饼干。”


    流浪汉抬了抬脸,似乎从虬结泥块的头发缝隙间看了最近的陈青石一眼。


    猝不及防显现在陈青石面前的是阴影之中一只金色的蛇瞳,平静又毫无狼狈之色,完全不像一位正深陷低谷的乞丐。


    陈青石表面没什么表情,仍然保持着将饼干往前递去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搭在自己腰上,肌肉绷着,随时警惕着面前的NPC接下来的动作。


    流浪汉只是安静地伸过碗,示意男人将饼干放进去。


    陈青石照做之后,收回手,见流浪汉四顾了一圈,面朝着摆放三副棺材的大堂停一会,忽然哑声嗫喏了一句听不清晰的话。


    “什么?”陈青石下意识倾耳。


    “……不够……还差一副。”


    流浪汉埋头重复一遍,便对陈青石作了个揖,转身迈开方步朝殡葬铺外走去。


    哒、哒、哒……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随时间越推越远。


    陈青石目送流浪汉的背影逐渐没入街道尽头,背后忽然被人轻拍了几下,是南千雪探头来问:


    “青石哥?那个流浪汉跟你说了什么?”


    陈青石回头看了看摆着的三副棺材,又联想到了刚刚被他们搬进仓库的原料木材,神情有些古怪:


    “……听他的意思,我们好像需要再做一副棺材?”


    殡葬铺玩家们对视一眼,还没等开始嚎啕“这玩意要怎么做”,忽然系统的一声通报如同大喇叭广播响彻村庄上空,回音袅袅盘旋几圈才消散。


    【恭喜玩家“新郎”“新娘”成功激怒村长,纸人村民对他们的敌意增加了!】


    所有玩家面面相觑:?


    沉默里,南千雪疑惑开口:“……他俩到底干啥了,总不能把村长家拆了吧。”


    陈青石下意识张了张口,但忽然想到谷迢的行事风格,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嗯……”


    桑返瞪大眼,一脸惊悚地看他:“我靠,大哥你都不反驳一下的吗?!”


    而另一头,被讨论的那两人一前一后跨出祠堂,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街对面拐角响起了一群人的脚步声。


    又是那群纸人?


    谷迢警惕着掏出火箭筒,正想着“要不干脆给他们来一发算了”的时候,有人率先冲了出来,与他们迎面相碰!


    “哦!老大谷哥!”


    对这场偶遇最为惊喜的北百星一蹦三尺高,然后对他俩大喊。


    “你们干什么了被系统通报激怒村长,谷哥你不会把村长家拆了吧?!”


    谷迢默默收起火箭筒:“……没。”他倒也想。


    “我们跟村长聊得不是很愉快,你们的任务怎么样了?千雪呢?”


    梁绝搭腔道。


    “哦!是这样的!”北百星一拳砸在张开的手心上,对他们概括了一下之前的事。


    “……总之就是这样,千雪觉得不放心,找青石哥去了,我们这边刚唱完戏,就马不停蹄过来了,一起去看看吗老大?”


    梁绝跟谷迢对视一眼。


    天空愈发阴沉的同时,体感也越来越闷热。就连空气也具象化起来,如分散的脉搏般丝丝缕缕拂过肌肤。


    殡葬铺的门扉大开,隐约传来几声正在讨论什么的言语。


    谷迢深呼吸,嗅了嗅越来越近的雨气。


    梁绝迈进殡葬铺,看见正抱胸跟其他人讨论的两位队友:“青石哥,千雪。”


    “哦老大你来了。”南千雪打了声招呼。


    陈青石确认两人没啥大事之后,放下手臂问:“梁队,我们听到了系统广播,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梁绝看了一眼正在打哈欠的谷迢,见他完全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我们知道了海新娘的来历和还需要送王船的次数。”


    玩家们聚在一起,简单交换了彼此现有的情报。


    梧木栖扳着四根手指,替所有人总结道:


    “也就是说我们一共需要送四次王船,现在已经送走了一次,还欠三。但是那个流浪汉又说还差一副棺材,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再打造一个新的。”


    梁绝接道:“这么说我们还需要再送四次王船,并且每隔四天都要举行一次送王船活动,这样的话如果要在最后一次送王船之前做出来,我们还有16天的赶工时间。”


    北百星看向没什么表情的陈青石:“那你们会做棺材吗?总不能……”


    “看样子只能硬着头皮做了,只要看起来像棺材并且能交差……应该可以吧?”


    陈青石神情还算淡定,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且我们的身份是学徒,正常来说理应有师傅带我们才对,但直到现在我们都没见殡葬铺有什么NPC常驻。”


    柳溪语气艳羡:“这么好吗。我们戏班子班主差点把我们玩死,我险些以为要跟着一起死在戏台上了!”


    “好什么啊,现在不就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吗。”桑返焦躁不安地抓了抓头。


    一直沉默的谷迢忽然开口:“你们有在殡葬铺里找找看吗?”


    “找过啊,能找的地方,包括棺材里都看了。”


    谷迢的视线缓缓落在角落里那一叠纸扎人身上,扬了扬下巴:“那边看了吗?”


    陈青石跟着看过去,沉默一瞬:“我们还没动过那里。”


    很难说整个村子都是纸人的殡葬铺里怎么会有纸扎人。


    那一堆赤橙黄绿青蓝紫色的纸扎人安安静静排列一起,幽幽的眼神穿透潮湿的空气望过来,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的鲜活感令玩家们都本能地避开接触它们,由此所在区域形成一圈无人接近的真空。


    谷迢静静看了一会,抬脚走过去,冰步履交替之间,下意识抬手抽出腰间的引魂灯。在他握上灯杆温润的把手时,灯盏里倏地升起一荧蓝火,光源四散而去,围绕在他周边恰如蓝色星环。


    引魂灯触碰到那些纸扎人时,毫无反应。


    谷迢心下了然,用灯盏戳了几下确定真的不会动弹之后,将引魂灯重新别回腰间,蹲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扒纸扎人的衣服。


    其他人:?


    只有梁绝接受良好道:“需要帮忙吗?”


    “需要。”


    谷迢毫不客气道,同时侧身将面前惨遭肢解的纸扎人显露在众人面前,那些身为肌肤的纸页上赫然画着几个类似制作说明的步骤。


    于是谷迢回头,一指其他颜色的纸扎人,回头对脸色各异的殡葬铺玩家们道:


    “你们的师傅都在这儿,拆吧。”


    在一众玩家开始叮铃铛咣拆纸人时,谷迢退到一边,听到梁绝出声问:“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线索的?”


    “我不知道。”谷迢淡定回答。


    “引魂灯没有提示,也就是说它们只是普通的道具,而且陈青石说那里没搜索,所以顺手拆了也不亏。”


    梁绝轻笑一声:“哦,原来如此。我猜上面写的是制作棺材的教程?”


    谷迢点了点头,随后又注意到梁绝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在想副本?”


    梁绝摆摆手:“没,我在想关于你的事。”


    闻言,谷迢自觉回想了一下自己跟村长在祠堂相处的场面:“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梁绝?”


    梁绝视线飘忽几下,朝谷迢的方向偏头,压低声音问:“确实有一个……你跟你父母平时也这么相处吗?”


    谷迢认真想了一下,随即侧了侧脸,温热的鼻息扫在梁绝的耳边:“不,我们一般不交流。”


    梁绝:“那怎么……”


    谷迢:“因为终于有机会怼他了。”


    梁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看起来你憋了很久了。”


    谷迢揉了揉鼻尖,沉默一会之后,又开口道:


    “……而且一看到他想为难你,我更不开心。”


    “它是假的,谷迢,我当然不会介意,就算它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梁绝含笑看向他,忍了又忍,干脆抬手按住谷迢毛茸茸的后脑勺揉了几下,继续笑道。


    “你知道,唯一能让我在意的人只有你。”


    随梁绝的话音落下,远处的天幕里隆隆响起几声闷雷,酝酿许久的雨终于如期落下。


    而当玩家们各自冒着雨回到所居住的酒楼或宅院里时,发现整个村庄安静异常,静谧得仿佛从未有过村民居住。


    梁绝掩上门,注意到空空如也的桌面:


    “看来因为激怒了村长,所以我们的食物以后要自己解决了?”


    谷迢关上窗户之后,翻身上床,靠着枕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泪花:


    “我不吃了……梁绝,我不是很饿。”


    “怎么了?从祠堂出来之后你一直看起来很累。”


    梁绝走过来,屈起一条膝盖压上床铺,略微蹙着眉俯首,眸里掩饰不住担忧。


    “是不是祠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这几天太累了?”


    谷迢仰头看他,眨了眨眼,一手从背后怀抱住人,将脸蹭上他的胸膛,闭目嗅到那婚服上轻淡的合欢花香:


    “……我只是忽然有点困了,梁绝,不用担心。”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今晚我或许会做梦。”


    梁绝的指尖顿了一下,干脆伸手环抱住谷迢的后背,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同时安抚性地轻拍几下:


    “你想起了什么?我之前听你说起什么第一次,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他看不见谷迢的表情,只听到从那胸膛共振发出的一声沉闷应答。


    谷迢回拥住他,闭眼继续低声说:


    “不用担心,梁绝。我的梦永远都会与你有关。其实现在想来,应该也算是一种美梦。”


    被安抚的那人一时没有回应,谷迢睁开眼,看见梁绝半敛着眼睫,像轻颤的蝶翼,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


    那双琉璃色的棕眸里盈满了熟悉的、温柔如余晖的哀伤。


    “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梁绝轻声喃喃道。


    “嗯。我知道。”谷迢弯起眉眼轻笑起来,“本该我不害怕噩梦,梁绝,我更怕当我醒来时,你不在我身边。”


    “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明天苏醒的第一眼,就看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晚晚好好好!


    下章大概是关于一周目的谷梁记忆,篇幅应该不多(?)


    题外话:


    (前天)我:……好绝望感觉明天也没法更新,后天也没法更新……我刚说要隔日更or隔两日更,哈哈这居然是flag,我靠。


    小梦:你看,又冲动了吧。不急,这个断更天数,才哪到哪。


    我:…………不要放弃啊啊啊啊!!!!


    第225章 锚点


    你撒谎。


    因为这怎么可能是美梦?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谷迢闭眼陷入沉眠。承托他的被褥顷刻间变得更柔软,柔软得如同置身空无一物的虚无。


    ‘梁绝挨在我的身边。’


    谷迢迷迷糊糊间想。


    ‘属于他的气息萦绕着我。’


    梁绝那温暖的掌心轻拢着他的手指,当谷迢想尝试最后一次握紧时,刹那却化为倾泻而下的细沙,无情地穿过指缝,往下坠去。


    往下坠。


    往下坠……


    而你也在下坠。


    有漫天风雪从谷迢身后的黑洞深处倏忽涌上,铺天盖地般,彻骨的寒意如苍白海流冲刷在周身,倒转着流向黑暗的远天。


    铺天海流中有无数肉眼可见的线条,随浪潮游曳,线条交错凝出各种身形各异的人影,无数个错过的、曾并肩的、决裂的、死亡的……他们置身其中,有很多人回头望来一眼,瞳色或黑或绿或蓝。


    但终究没有你所思念的那双眼睛。


    那个人如此坚定。


    且永远不会回头。


    一直安静地被谷迢置身怀中的铭牌逐渐亮起舒缓的白光,上面的刻痕正逐一消失。


    潜意识开始逆着时间轴溯源,于是他倒退着坠落。


    第三条刻痕消失时,谷迢的脸颊被穿刺而来的冰棱划伤,细缝淌下血痕,倒映出一片无边无际、无法逾越的雪原。南千雪到死都无法瞑目的双眼成为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北百星与他们决裂后,篝火边的气氛紧绷得即将沸腾,他挥拳砸向梁绝的脸,彼此的颧骨青紫一片像重叠的吻痕,梁绝轻声道歉时眼角转瞬即逝的泪光……梁绝独自背对着所有人走得更远。


    第二条刻痕消失时,砰——!宣判终结的枪响从背后响起,震天荡地,五脏六腑蜷缩得不能呼吸。视野里最后残留的影像是酒馆里喧嚷的人群,梁绝侧头望来的眼瞳恰似两颗明亮的星星,它黯然陨落了,之后便是火海吞噬了一切,那些在耳边交错的声音,那些情绪各异的眼神都在白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替换成遥远的天际线尽头,那接连而起的,一座座数不尽的苍凉墓碑。


    第一条刻痕消失,周遭却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比过去年轻,比将来年长的谷迢睁开眼睛,落在鼻端的是一束穿云破窗扫过而来的白月光。


    他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揉着因为沉睡过久有些僵硬的脖子,似乎听到某处传来的细微动静转头,看见一个正坐在提灯旁的年轻人。


    对方的膝盖上还摊着本书,似乎没想到这里也有人,面露一瞬惊讶后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幼稚又清澈的友善,看起来像被保护得太好而过于单纯。


    谷迢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没有管对方试图搭话的动作,在他开口的前一刻听到系统宣布副本结束的广播:


    “尊敬的各位玩家,图书馆即将闭馆。感谢你的到来,预祝你的路途没有终点。”


    没有终点也无所谓。


    反正人生到哪里都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流浪,无论是现实还是游戏都一样。


    谷迢撑地站起身,少年人的体型还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肌肤苍白身量瘦削,能够撑起他凭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只有掩藏于蓬乱黑发下的那双冷漠无机质的金瞳。


    此前不久,在一个A级副本里。


    颠簸疾驰的卡车上,谷迢扭身躲开一个试图把他推下去挡怪的玩家,冷眼看他被一个颠簸甩出车外,尖叫着淹没在奔涌而来的怪物群中。


    很显然他的举措导致与那人同为队友的玩家不满:


    “喂你杀人了!他可是我们的队友!你害他死了!”


    “你可以去陪他。”


    谷迢冷声回呛。


    “你他妈欠我们一条命!你得赔给我们!不然我就让你去给他陪葬!听见没你他妈——”


    周围的玩家都冷眼旁观,而对方的叫嚣声吵得谷迢心烦,他在又一次颠簸里猝不及防逼近,掐住对方脖颈将人往车厢外猛撞过去!


    “诶你!”


    咚——


    刹那变化如电光石火,此刻先前叫嚣的玩家上半个身躯整个被倒悬在外,迎面就是副本怪物残留血丝的尖牙,腥风阵阵刮过他的面庞,将原本恼怒的声音转瞬化为惊恐。


    “草他妈的你疯了!快救我上去!”


    这句话的后半截当然不是对谷迢所说。


    ——但他比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快速。


    咔。


    清脆的上膛声响起,那持枪的手腕丝毫不抖,枪口率先直指向车厢内正欲动作的另一人。


    “敢动你也陪他下去。”


    年轻人绷直的腰身悍利,扫视过来的眼神里满含愠怒,有一种不死不休的决绝气场,震得周围陷入寂静。


    其他玩家纷纷举起双手,一时间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随即,谷迢用力拎起那位倒悬哥的衣领,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惊恐的表情,一字一顿道:


    “他是你的队友,不是我的。”


    这个游戏果然烂透了。


    无论是人还是副本,再算上那个一直放狗屁的傻叉系统。


    “我不在乎你们任何人的死活。别来碍我事。”


    年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俊朗的面容杀意弥漫,一双金瞳深处闪着淬雪般明亮的寒光。


    就此这双金瞳成为了独属于他的标志,此后少年的身形逐渐趋于成熟,面容更坚毅的同时也更冰冷无情。


    没有固定一起下副本的队友。


    没有能放心交付背后的伙伴。


    没有倾诉和聆听彼此的朋友。


    他就这样行动了一段堪称漫长的游戏时间。


    独来独往,却能凭一己之力打穿A级副本。


    在他到来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居然能有玩家如此孤独地在游戏里活下去。


    谷迢成了流亡游戏里仅此一位的最强孤狼玩家。


    在其他人的目光由不屑到敬畏的变迁途中,关于这位特立独行的玩家今天又杀穿了哪个副本的话题曾有相当一段时间经久不衰。


    小酒馆里的玩家来了又走,偶尔会有几次言语冲突进化为肉体冲突。


    只有一众没人敢招惹的老玩家们盘踞在这里,在喝光一杯酒的时间里扯闲篇,以高高在上的语气聊起了某个话题风云人物。


    “哦有意思,还是个新人呢。”


    忽然有人颇为感兴趣地探身,加入一群人的话题。


    “诶——你们谁知道那小子接下来要去哪个副本?”


    理所当然的一阵沉默。


    先前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面面相觑,根本无人知晓。


    “居然真的没人知道啊。”


    那个问话的男人颇为遗憾地直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红色冲锋衣外套。


    “那小子得孤僻成什么样了。”


    “你操心他干什么,想把他捡走?跟你说啊我上次可是好心拉那小子一把,就被他用脸骂了,原因居然是妨碍他杀BOSS……天杀的谁家杀BOSS是要跟人家一换一啊!”


    有玩家不满地嘟囔。


    “这破游戏结束不了,不管再过多少副本,杀多少BOSS都没用,现在不光防副本还得防玩家……所以还不如趁早认命能苟就苟呢。”


    “嘻嘻行啊,那你继续在这儿喝吧啊,我们先走了。”


    男人披上外套,笑嘻嘻地用力拍了拍发牢骚的玩家肩膀,扭头朝旁边喊了一声。


    “梁绝,该走了啊!”


    “来了,耿曙队长。”


    立即应声的年轻人有一双干净温和的眼,追着自己队长的步伐一前一后出去,逆着人流走向远处的街道。


    他们都没有回头。


    而酒馆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蒙着兜帽睡了一下午的年轻人从梦里伸了个懒腰,舒缓一下僵直的胳膊后,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


    这一睡又是漫长的此去经年,阴晴阵阵飞雨雪。


    酒馆里的玩家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批,谷迢没耐心也没兴趣去记那些新的旧的面孔,只是一昧地埋头昏睡。


    直到忽然哪天,终于有人走近,拍拍他的肩膀,将他从不知尽头的梦里唤醒:


    “诶,怎么在这里睡?需要帮忙不?”


    这是谷迢进游戏几年里,难得听到的一次友善问询。它普通得仿佛只是寻常陌生人之间不怀恶意的随口一问。


    他怀着某种古怪的心情睁开眼,看见孟一星挑起高低眉望来的关切眼神,而他身后是店面扩大翻修了不止一倍的酒馆,分散在各处坐着的都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都怀揣着好奇,自以为隐晦地望过来。


    谷迢眯了眯眸:“……你好吵。”


    初打照面就被嫌弃的孟一星打出一个庞大的问号。


    随即,男人的额头绷起一个青筋,上下打量着他,在看清那双眼睛时,某个灵感忽然雷击电闪般劈过脑海: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是你?跟梁绝同批的那个孤狼玩家?”


    “梁绝是谁?”


    谷迢的表情毫无兴趣,这句话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指望回答地站起身。


    “让开,挡我路了。”


    孟一星被迫退开几步,目送着男人独自穿过那些充斥各种打量目光的座位,向门口走去,忽然喊了他一声:


    “诶,听说你进游戏比梁绝还要早,你也不知道能结束这个游戏的办法?”


    “不知道。”


    谷迢冷漠回道,头也不回地推门。


    “——但我也不在乎。”


    ……


    这句又冷又拽的独特回应自然传到了梁绝耳边,在周围玩家们或好奇或不满的注视下,他也只是态度温和地大笑几声:


    “哈哈哈……他真是这么说?”


    孟一星木着脸“嗯”一声。


    马枫摸着下巴啧啧有声:“够有态度的,跟他进副本是挺安全,但这人完全不跟我们交流的,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想干什么……三棒子打不出半个屁。”


    西祝章骂骂咧咧地皱眉:“他不知道就不知道呗,说不在乎是什么意思——就这态度?!跟我们完全不是一路人吧?”


    陆燕在旁边翘着二郎腿,边剪手指甲,边漫不经心说:“说不定人家只是不想跟某人一起合作而已。”


    “是吗?”


    梁绝闻声挑了挑眉,“你提醒我了,我跟谷迢确实没有合作过,既然如此,我会找个机会对他转达一下这个意向。”


    陆燕顿时失去兴趣地抱起双臂:“……嘁。”


    北百星闻言,兴致勃勃了很久:“哇!那我们也跟老大一起吗!我也好奇大佬到底啥风格。”


    “其实我打算跟谷迢单独进一个副本。”梁绝想了想,“挑个简单一点的……我看有个‘法老王的面具’副本就很不错。”


    “诶呀,得,我们这就被老大抛弃了。”南千雪抬起左胳膊搭上北百星的脖子。


    “别哭,我们回头跟青石哥进个别的副本。不跟这个见色忘友的老大玩。”


    梁绝哭笑不得地看了两人一眼。


    而作为队里跟谷迢进过一次副本的幸运儿,陈青石的表情欲言又止一会,非常高情商地对梁绝说:


    “谷迢的风格可能有些……雷厉风行,我觉得他很有自己的节奏,一般人很难打乱他。”


    旁边的东枝贺则马上拉着其他玩家开了盘:“来来……都买定离手啊,我们猜猜那个孤狼玩家会不会答应梁小老板的邀约。”


    梁绝交叉手指抵着下巴静静思考了几秒,在所有人都掺和着加入赌局之后,笑着开口:


    “——我就猜他不会吧。”


    他开口的瞬间,所有人一顿,都飞快朝着与梁绝相反的结果压去:


    “没说让你也加入啊!”


    “太歹毒了梁老板!”


    “我靠啊谁不知道你小子逢赌必输!”


    “丫的想害我是吧?”


    ……


    所有人一时间吵吵囔囔笑骂成一团。


    只有梁绝低头看向一面倒的赌局,眉眼弯起,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再怎么说,我总得有转运的时候吧?”


    于是独自吃饭的谷迢就这样在饭点被梁绝堵了个正好。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柠檬水、满满一盘红豆派和香芋派、蛋炒饭在碟子里堆成小山。


    在听完来历后,热气腾腾中对面一双毫无波动的金瞳看过来,回答出乎意料得干脆:


    “行。”


    我果然赌输了……


    梁绝的内心先是掠过这一个想法,随即对谷迢答应的速度有些茫然:


    “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这个浪费时间。我要吃饭了。”


    谷迢一指自己面前的饭,毫不留情地表达了要赶人的意思。


    梁绝有些新奇地看他一眼,试探道:“我正好也没吃饭,可以跟你……”


    谷迢:“不。”


    谷迢拒绝人之后,低头吃了几口蛋炒饭,见人没有要走开的动静接着掀起眼皮,看见梁绝正神情温和地垂睫瞧着自己,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被遗落的记忆,忽然说: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谷迢噎住。


    堂堂最强孤狼玩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情报网创始人会用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


    “没有。”


    “看来是我记错了。”


    梁绝笑了笑,随即礼貌地点头致意。


    “——合作愉快,谷迢先生。”


    过于客套的官腔,恰到好处的社交面具。


    谷迢根本懒得回应,也没有再看梁绝独自离开的背影。


    ……新副本的场景是在一片荒凉大漠里,BOSS和怪物都比他们预想的要难缠,时间出乎意料的长,但还好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们刚结束这一天中的第五波战斗,已经是深夜。不同于白日的炙热,沙漠里的温度冷得惊人。


    梁绝半跪在堆积起来的木柴旁,正认真擦着打火石意图升起篝火。


    谷迢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背,血的颜色是不正常的黑,有所判断的他立即摸向腰间的挎包——出乎意料空了。


    “……”


    谷迢仔细检查一下,发现包底不知何时撕了一个大口子,战斗时的场面混乱且自顾不暇,在不经意间,他居然把随身携带的绷带和应急药物都掉了个一干二净。


    谷迢疲倦地闭了闭眼,忽然听到一声“嘭”的破空声响,原本被寒夜浸得发冷的面部顷刻被骤然爆开的火光熨暖。


    这股温暖驱使他睁开眼,看见星幕璀璨的夜空下,一簇蓬松的篝火正颇有活力地飞舞着点点星火,最近处的梁绝双眼被映得很亮,橙红色的光浸在他的面部,是一片难得的放松与恬静。


    ——如果求助,大概会得到帮助的。


    谷迢静静看着梁绝的侧脸,声音已经哽在喉间,最终忽然放弃似地闭上了眼。


    ……算了。


    他擦擦手背,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忽然听到梁绝开口:


    “我发现你打架的时候都很不要命,有好几次哪怕放弃防御都要扑上去给敌人狠狠捅上一刀。”


    谷迢心平气和:“……所以呢?”


    “这让我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玩家……跟现在不太一样。他们比起跟队友合作,更倾向于自己解决。不过你进游戏的时间比我早一年,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谷迢打了个哈欠,应声有些敷衍:


    “都一样。”


    “我认为……不一样。但我知道人一旦独自待久了,就会生出一种了无牵挂的错觉,会习惯不要命地战斗,习惯孤独,所以有些话就会变得很难说出口,更多时候它们就会堆在那里。”


    梁绝指了指他们面前细软的沙堆。


    “就像这些沙子,单独分开很不起眼,但会越堆越多。而一旦越堆越多……”


    谷迢有些困,但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嗯?”


    梁绝抬起头,隔着篝火认真望向他,眸光重叠了与梦境之外相似的哀伤:


    “——最后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就会变成遗憾。”


    此刻,谷迢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他身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整个人有些意识昏沉:


    “是吗?不过我不太在乎,遗憾只是遗憾,我哪怕揣着它们,仍然可以前进,一直到我死的那天。”


    “不,我不是说你。谷迢。”


    梁绝忽然轻叹一口气,似乎被某个过于轻描淡写的字刺中了神经。他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了什么,在谷迢面前半跪下来。


    “是我的遗憾。”


    “……应该是我要主动询问你才对。”


    ——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谷迢最后的意识想道,却仅是嗫嚅了几下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怀揣着这股温和如篝火的气息陷入沉眠。


    ……


    法老王面具副本通关得很顺利。解除中毒buff后的谷迢给了梁绝好脸色,他们两人合作将最后的法老王摁在地上锤了半天,BOSS服了,在两个杀神走后干脆地降级为相对安全的B级副本。


    “跟你合作果然很愉快。”


    正在统计奖励的系统空间里,梁绝笑着对旁边的人说。


    “我还能有下次机会吗?”


    谷迢神情怏怏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言简意赅道:


    “都行。”


    梁绝趁机抛出了新的邀请:“要不结束后庆祝一下怎么样?我请客,就在那个酒馆里。”


    “不去。”谷迢果断拒绝,“但我可以陪你下副本。”


    梁绝直白道:“因为我救了你吗?”


    谷迢:“嗯。”


    梁绝挑了挑眉,仍然执着邀请:“如果我没记错,你喜欢吃甜的吧,来酒馆我请你吃?”


    谷迢终于看他一眼,只回了三个字:“看心情。”


    他没有来。


    梁绝等到红豆派彻底放凉,干脆自己坐在吧台上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之后起身,独自一人走进清冷的晚风蓝夜里。


    但在流亡玩家眼里,看到谷迢的次数却逐渐多了起来。他经常跟梁绝一起进入酒馆,偶尔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等人,冷落任何想要凑来搭话的人。


    更多时候还是跟他在副本偶遇时,旁边总是陪着笑意盈盈的某人,对方一边搭上谷迢的肩膀,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丝毫不怵,一边自然地对其他人介绍:


    “这是谷迢,大家都认识,我就不多说了,从今以后一起好好合作吧。”


    餐馆里人声鼎沸。


    陈青石结束了简单一餐,感慨:“……我感觉我们很快就要多个队友了。”


    南千雪很有同感:“附议。”


    “什么?”北百星从拉面碗里抬起头,余光瞥见走进来的谷迢,立即热情地举起手晃了晃,“诶大佬!这里!这里!”


    谷迢循声看向圆桌旁坐着的三人,金瞳里难得升起几分犹豫,但还是迈步走来,拉开了椅子,挨在陈青石身边坐下:


    “——梁绝呢?”


    奇怪。


    你发现这个名字从你口里念出时,忽然引起了一连串特殊的反应。


    其他三人的动作卡顿了一秒,陈青石的身形甚至如掉帧般模糊拉扯了几下,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你问:


    “……梁绝是谁?”


    梦境终于触碰到抵抗的核心,顷刻开始剧烈震荡,肉眼可见的一切都泛着汹涌起伏的拨动。


    “……够了。”


    谷迢闭目,哽道。


    “别再让我想……”


    梦魇执着发问:为什么?


    “该结束了。我已经触到底了。”谷迢低声说,“就这样吧。别再让我回想……”


    如果你睁开眼。


    寂静的耳畔再度刮起汹涌呼号的风声。


    你仍然在下坠。


    那日泛黄的记忆里,你打断了梁绝神志不清时即将出口的话音,也偿还了最开始时他为你解开的那道毒伤。


    你觉得这就结束了,却没有意识到这段漫长时间里的数种附加代价。


    ——这怎么可能还得了呢?


    风来自远空、来自苍穹、来自千里万里。


    风来自梁绝的最后一次约见。


    “多谢你救了我,谷迢。”


    梁绝轻笑着敲了敲桌面。


    “不管我当时说了什么,请忘了它吧。”


    谷迢手边放着一杯酒,他闻声看梁绝一眼:


    “我当时没听清,所以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梁绝的声音空了一拍,笑音听起来有些勉强:


    “——那我一直有个很好奇的问题,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会,我没有喜欢的人。”


    谷迢说着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阴影中的男人。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试着喜欢一下你。”


    梁绝错愕地“啊”了一声,片刻沉默之后,脸色沉郁得像是压抑着某种怒火与悲伤,但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你在开玩笑吗?”


    谷迢没有回应。


    梁绝注视他很久很久,最后端起酒喝了一大口,轻叹一声,说:“算了。”


    梁绝说:“在法老王副本里,我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但现在我意识到它们好像真的无法妨碍你前行,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你的意志永远比我,比所有人都坚定很多——所以我想你大概不会需要我做什么。”


    梁绝说:“不过我还是很想自作主张带你多交点朋友。”


    梁绝说:“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那句不是什么老套搭讪。我真的还记得你,你看起来很特殊,所以我总会想再关注你一点。”


    梁绝说着,声音有些梗塞:“如果那个时候我早点对你打声招呼,这一切变得会不会不一样?”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才能阻止事情走到如此结局?


    从最开始的皮卡车上,你应该拉住那个要推你下去的玩家,而不是冷眼看他自作自受?


    从图书馆倒计时里,你移开了望向那个人的目光,假装没看到对方张口欲言的表情?


    从酒馆里他人大声谈论着关于你的事情,在你不断翻涌上来的烦躁中,有人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向那些根本不在乎你的人询问你接下来要去哪一个副本?


    如果你在那时出声,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吗?


    “不会。”


    一直沉默的谷迢终于开口。


    “那个时候我不会理你。”


    梁绝的声音彻底哽住,双手握上面前那个凝结着水珠的酒杯,轻晃的杯壁里冰块互相碰撞。


    他闭上眼睛,掩住眼眶泛起的一抹水光,勾唇笑了起来:


    “嗯……也对,很有你的风格,谷迢。”


    谷迢喝完手里的那杯酒,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接下来什么副本?”


    梁绝放松了姿态,端起酒杯抵在唇边,同时回答:


    “是一个新的S级副本,名字叫——【第七天】。”


    谷迢点了点头,从凳子上站起,转身要走。


    “谷迢。”


    梁绝忽然出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之后我的队员可以交给你照顾吗?”


    听到这话,谷迢兀自停顿下来,在光下转身,注视着阴影里的梁绝。


    那双漠然的金瞳里充斥了很多疑问。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又为什么,我居然会有一种离别即将到来的预感?


    因为被各种疑问充斥着,谷迢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出声。


    梁绝静静等了他六十秒。


    这漫长的六十秒里,沉默足以贯穿未来的每一次轮回重启的梦境。


    【人一旦独自待久了,就会生出一种了无牵挂的错觉……所以有些话就会变得很难说出口,更多时候它们就会堆在那里。】


    谷迢张了张口,终于回答了梁绝:


    “——可以。”


    而最后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就已经变成了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一周目谷迢看到四周目谷迢会发出如此疑问:


    “这些话会是我能说出来的?”


    而四周目谷迢对一周目更是如此。


    何尝不是一种共轭疑问。


    第226章


    谷迢一睡就是三天。


    梁绝从一开始发现叫不醒人的惊慌失措、到想尽办法把人唤醒的焦急无助、再到无论如何都要等人醒过来的无奈释然,也经历了度日如年的三天。


    而谷迢偶尔也会睁眼,两眼放空,那双漂亮夺目的金瞳毫无焦点,凝视着梁绝蹙眉呼唤他的脸,又像是越过他,凝视着一场虚妄的梦境:


    “梁绝……”


    只有梦境才无法留住他,所以谷迢就闭眼堕入了曾经的现实。


    梁绝跪在床铺上,无力地看着谷迢又一次闭眼,撑在他身侧的拳头逐渐攥紧,微妙地对梦境中的自己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怒意。


    期间他单独出入也给了纸人们凭口造谣的机会:


    “感觉好久没见村长他儿子了……我靠这个新媳妇这么如饥似渴的吗?”


    “啧啧……啧啧。”


    “没想到表面一本正经,私底下啥都来啊。”


    “诶哟……谁说不是呢……”


    “真的吗,这么攒劲的!”


    这帮纸人究竟有完没完?!


    之前不是激怒它们了吗怎么还在胡说八道!


    梁绝略带些怒气拍上房门,将那些闲言碎语全都阻拦在门外。


    拍门声惊得角落传来几声不安的振翅,梁绝循声回头,看见那只安静蹲踞的大公鸡摇晃着鸡冠,歪头瞅他。


    梁绝过去将它抱起来,放到桌子上,互相大眼瞪小眼一会,然后忽然指着谷迢,说:


    “你能帮我把他叫醒吗?那个睡了三天零十八个小时的人对我很重要。”


    大公鸡看了半天,绝望地咯咯两声。


    梁绝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从旁边的食盒里掰了半块馒头,掰成小几块放在掌心去喂鸡,顺手摸了摸滚烫的鸡冠,叹一口气幽幽道:


    “明天就要送王船,不知道谷迢能不能醒过来。”


    随即他端详着那只黑色的公鸡,自言自语猜测道:


    “……如果我把你抱去送王船,会不会有奇效?”


    大公鸡没搭理梁绝,吃完就走,背影格外冷酷无情。


    梁绝拍去手掌心的碎屑,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锁好后,在即将暗下来的暮色里翻身上床,挨在谷迢身边,侧躺着调整好姿势,凝视那张平静的侧脸。


    自从进入副本后,谷迢的肤色相较之前要更白一些,就连体温也比其他人要低很多,像死而复生的尸体。


    以至于当梁绝凝视久了,就会产生一种爱人已死很久的错觉,由此引发另一阵不安,不安催促他抬手去试探谷迢的鼻息,当确定有那抹平稳的呼吸拂过手指尖时,才默默松一口气。


    梁绝干脆拉起谷迢叠放在腹间的左手,将自己的右手与它掌心相贴,指尖相抵。


    他缓慢地上下动弹自己的指尖,柔软的皮肉剐蹭着那毫无反应的指节,肌肤触感冰凉,如钢琴的白键,它们随梁绝的动作显得似弹奏般轻快。


    “醒不过来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的。”


    梁绝被自己哄得逐渐有些犯困,于是干脆闭上眼,轻笑一声,没有注意到谷迢轻颤几下的眼睫,继续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语。


    “但我也想去梦里找你。”


    尚来乖巧地充当琴键的手忽然伸了伸,于梁绝顿住的瞬间,当即扣进那个不安分的手指缝之间攥紧——他的独奏终于结束了。


    “早安。”


    谷迢“唔”一声,在伸了个懒腰后,睁开一只眼,声音还因许久没说话带着点沙哑:


    “……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说想我。”


    “是吗?好吧。”


    梁绝的神情愉快,惊喜的感情都化为眸底掩盖不住的笑意。他假装思考了一会,干脆举起那只与彼此相握的手。


    “早安——谷迢,我承认是我在想你。”


    两个人在傍晚六点时分互道早安,同时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谷迢起身,看向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反应了一会问:“我睡了多久?”


    “算上今天是第四天。”


    “这么久?”


    梁绝躺在床上,观察着谷迢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状态,终于彻底放心下来,闭上眼放松下来:


    “明天就是第二次送王船,不过期间那个鬼童来过两次……带走了两个戏班子玩家。”


    谷迢又问道:“那其他人没事吧?”


    梁绝打了个哈欠:“百星千雪很安全,不过青石哥一直在做棺材,只有进棺材铺才能看到他。”


    谷迢原本撑起身子正要下床,却在看到梁绝昏昏欲睡的神态时忽然停下了动作,俯视着凝视他半晌,两点瞳光像映出远处的幽幽烛火:


    “梁绝。”


    “嗯?”


    梁绝以为他有话要说,往后支起手肘,撑起身,正想仰头看他,却猝不及防被搂进一个格外结实温暖的怀抱。


    谷迢紧搂着梁绝的肩膀,手心轻托着梁绝的后脑——像梦里那次一样,隐约间似乎还能嗅到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汹涌血腥味,苦咸至极,像梁绝那次没能落下的泪。


    谷迢低头将脸埋进梁绝肩窝,过一会后又与他脸颊相贴,蹭了一会,眷恋似地贴在那温暖的额角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开口时声线有些颤抖:


    “我……”


    隔了太多次轮回的回答还算数吗?


    隔了太多次轮回的拥抱又算不算再次与你相拥?


    但谷迢清楚,这数次回溯中,唯一发生改变的那个人只有他自己。


    那个人始终伫立在远端,但对谷迢来说,那段距离却近得仅需往前迈一步。


    原来我曾经仅需往前迈一步,就能与你并肩。


    但是在那漫长得令人窒息的六十秒里,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后退呢?


    ——我。


    那个不断咯血的幻象在虹膜深处对他展开一抹悲伤的笑。


    ——我一直都很喜……


    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话,梁绝最终至死都没有说出口。


    不过没关系。


    躯壳挣扎着打破幻梦,回归现实。


    谷迢闭眼又睁眼,掩去一掠而过的水光,声音却嘶哑着哽在喉间: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替他说完了。


    那句没有完整说出口的遗憾,将由他来弥补。


    反正他揣着遗憾仍然能够前行。


    沉默里,梁绝感受着谷迢不太安稳的呼吸,任由被抱着,听他将这句话说到一半时,心念流转之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起脸来看他,半张脸蒙在光里。


    咚、咚、咚……


    这次吵嚷的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心跳。


    梁绝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谷迢浸着悲伤的脸颊,轻得像担心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你梦里的我这样对你说过吗?”


    出乎他意料的,谷迢摇了摇头。


    梁绝再次明白了什么,于是他没有笑,而是认真直视着谷迢,一字一顿道: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谷迢怔了一下,随即看到梁绝弯起眉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盈着温暖的光,继续道:


    “别遗憾,你已经可以听我完完全全地说很多遍。而我还要多谢你,能让我有机会将这句话再次完整地说给你听。”


    “所以……谷迢,我现在就在这里,而我只想你别再难过。”


    原本浸在梦魇余韵里的大脑顷刻清醒了不少,谷迢眨了眨眼,一直紧抿的唇角轻轻上扬一瞬,干脆再次搂紧梁绝俯首,认真又珍贵地落下一吻。


    “……那就听你的。”谷迢哑声说,“我不会再难过。”


    梁绝缓慢地眨着眼:“你睡了这么久,应该早就很饿了。”


    “嗯。”


    谷迢终于把人从怀里放开,瞥见了桌面上摆着的食盒,下床准备过去找饭。


    “纸人又送吃的了?”


    梁绝从床上坐起来:“对,你睡着之前没有送大概是因为下了暴雨,雨停之后就照常时间送了。我不饿就吃了一点。”


    谷迢坐在桌边,看了看跟印象里简陋一些的食盒,仍旧是干净闪光的漆木,上面却少了摆饰样的巨大牡丹花纹。于是他问:


    “这几天送的饭也有变化了吗?”


    梁绝不意外他察觉到了细节变化:“嗯,菜的规格样式少了,相对之前看起来不太奢侈。”


    谷迢听他说着,掀开食盒盖子,里面的家常炒菜还是温热的,原本两碗黑米粥有一碗空了,四个馒头有一个只剩一半。甜品是两块桂花糕。


    谷迢根据分毫未动的炒菜判断出了什么,转头看向仍无所觉的梁绝。


    “我刚想告诉你,其实不止是食盒,在送王船之后的第二天,整个村子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谷迢不太关心村子的变化:“你怎么只吃了半块馒头和一碗粥?”


    ——其实那半块馒头都喂了鸡。


    梁绝的声音顿了顿,意图掩饰道:“……今晚我不太有胃口,所以就没怎么吃。”


    “——我昏睡的四天里,你吃了多少?”


    谷迢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敏锐,说话的同时转身走回床边。


    “之前我说你的胃口小了很多。”


    梁绝移开目光,下一秒阴影投落,腰胯和腿弯间一紧,不由分说地被人打横抱起掂了掂,得出结论:


    “轻了。”


    梁绝被这一出弄得猝不及防,一时间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谷迢你先把我……”


    而谷迢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如果我没醒,会看到一个饿死在我面前的你吗?因为不想嫁给我所以你要绝食?”


    ……什么东西。这都哪跟哪。


    梁绝的思路被这句话打乱了一会,等理清楚的时候,谷迢已经转身走几步,把他放在另一张凳子上坐好,自己则在旁边坐下。


    梁绝仍然不死心试图垂死挣扎:“……你是怎么知道我体重的?”


    谷迢闻声掀眸看过来一眼,咬了一口桂花糕,神情带着些许回味似的餍足:“之前在你的安全屋,你神志不清,是我把你抱回房间的。”


    空气陷入一瞬间静滞。


    梁绝及时中断那混乱的回忆,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窘然:“总之我没有吃很少,没有故意瞒你……”


    “我介意的不是你有没有瞒着我,梁绝。”


    谷迢轻声说。


    “我担心的是你是不是又在独自承受一些痛苦,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梁绝在谷迢的注视下屏息一阵,嗫喏几声:“我就是……吃不下去。虽然这不像我正常的胃口,但也没有影响我的行动。”


    谷迢问:“那你不饿吗?”


    梁绝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出问题了——因为那个BOSS给我留下过很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当我重新身临其境时,就有一种大限将至的反胃感。”


    谷迢坐在蜡烛边注视着梁绝,没有打断他的话。


    “但我这几天感觉不像,比起祂,我更在意你什么时候醒过来,所以我认为托坎对我的影响不至于大成这样。”


    梁绝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说。


    “于是我在想,这次是不是受到了副本身份的影响,我们还不知道海新娘诞生的条件,或者是说我为什么被选为了下一任海新娘。”


    谷迢接道:“想知道这些,要么去找村长,要么今晚去海边。”


    “……去海边?找海哭女?”


    梁绝不安地蹙了蹙眉,上次中幻觉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会不会有点太危险?我们不知道这次海哭女会有什么样的能力,又或许祂的能力未变,只是会变得更强,更难以被我们察觉异常。”


    谷迢喝了几口黑米粥,放下碗,冷静道:“……比起海哭女,我现在不太想跟村长心平气和讲话。”


    梁绝:“……”


    谷迢认真道:“有可能会演变成家庭暴力。”


    梁绝跟谷迢面面相觑一会,咽下了一句“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而是开始翻起道具库:


    “那得了,既然如此那今晚趁机去看看……我们两个别这么过去送菜,青石哥做了一整天棺材可能很累,明天还要送王船,所以就不打扰他了。千雪和百星就在酒楼,我们去找他们集合商量一下?”


    “嗯。”


    谷迢点了点头,快速解决晚饭,全都包圆之后,觑了一眼窗外开始飘荡的海雾,它浓白如奶汤,翻涌着没过一切能够看清的设施与道路。只有月光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起雾了,我们得尽快。”


    梁绝同样收回视线,眨了眨眼,藏在阴影下的神色有些紧张。


    “希望只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今晚会遇到托坎。”


    第227章


    天幕已暗,海雾复返。


    酒楼二层的长廊幽静至极,待确认戏班子玩家都各自回房之后,就正式落锁,闭门谢客。


    北百星先洗完澡出来,正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浴巾擦头发,忽然敏锐地听到一阵闷脆的敲击声响。


    “咚咚咚。”


    声音距离很近,轻而易举地唤起他们的警惕。


    刚完成卸妆最后一步,王归虹放下卸妆棉,转手握住梳妆台一侧的匕首,下意识回头看看毫无动静的房门,忽然意识到声音不是来自门口。


    ——而是窗外。


    北百星表情刹那严肃起来,闪身掏出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枪,先悄声去洗浴间门口敲了几下紧急暗号,随即压低步声,逼近安静的窗户,躲在一侧墙后,问:


    “谁?”


    窗外静了一瞬,开口时浸了些雾气的潮湿:


    “是我,谷迢也在——要对暗号吗?”


    北百星:“老大?诶谷哥你醒了?不对!先对暗号!老大你在队伍里最怕谁?!”


    对方似乎哽了一下,才回答:


    “……陈青石。”


    “那在丧尸副本里面接触到的老外里,谷哥最想打的人是谁?”


    “……”


    又一瞬沉默后,窗外响起另一声:


    “阿尔杰——你们这个满是恶趣味暗号真能确认我们的真伪?”


    北百星收枪入怀,笑嘻嘻地推开窗户,看见那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瞬间将安心的情绪放在肚子里:


    “这不是说点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好对账嘛——千雪,没事了!是老大和谷哥他们!”


    王归虹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这大晚上来闹鬼的两人依旧是最熟悉的一黑一红装束,并肩站在一米宽的窗檐上,不远处则是缥缈游荡的海雾。


    她问:“你们怎么不走大门?忽然敲窗户吓我们一大跳。”


    “不好意思。”


    梁绝挠了挠脸,先轻声道个歉。


    “主要是酒楼大门被锁上了,我们绕了几圈,发现只能翻墙上来。”


    谷迢简单往房内看一圈,见少了个人:“南千雪在洗澡?我们就先不进去了。”


    王归虹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不用,我洗完了。”


    洗浴间被推开,南千雪走出来时头发还是干的。


    “毕竟你们两个忽然来敲门,我就有感觉免不了要洗第二遍——要出去吗,老大?”


    “嗯,我们打算再去海边见见第二个海哭女。”


    梁绝干脆地一点头。


    “风险会很大,要一起吗?”


    北百星竖起大拇指:“当然没问题啊老大!不过谷哥没事吧?怎么连着三天不见人影,我都快信了那些纸人村民说的话了。”


    谷迢闻声一掀眸:“纸人村民都说什么了?”


    南千雪在梁绝的疯狂眼神示意下,飞快捂住北百星的嘴,打着哈哈:“诶!没什么,就是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谷迢表情疑惑着陷入沉默。


    王归虹有些跃跃欲试:“梁小老板,其实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梁绝看向她,轻轻一摇头:“这太危险了,如果我们没能回来……我需要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去向。”


    他们说话间,南千雪已经拉着北百星去做准备。


    王归虹则看着依旧站在黑夜里的两个人,挑眉笑道:


    “得了吧,我可想不出能有什么东西让你们两个有去无回。梁小老板。”


    梁绝面露犹豫,接着王归虹就转移了话题:“既然不想让我跟着去赴险,那我就听你的吧——安全回来,我不想看陈青石的冷脸,我猜你们也是?”


    谷迢跟着想象一下陈青石的表情,忍不住在雾里打了个寒噤,转身催促:


    “……走了,梁绝。”


    梁绝只是笑了笑,对王归虹点头示意,跟着谷迢一起跃下窗檐,身形没入低处的浓雾里。


    王归虹抱臂倚着窗户,目送南北从楼下跟他们汇合,接着朝远处的大海边走去。


    他们四人前往大海的路上,四处的街道寂静无人,海雾贴地游荡着,远处凝结着一大片不知何处的光。


    “我感觉我们好像要去送菜一样。”


    北百星回想起与海哭女初打照面那会,让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齐齐中招的幻觉,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有戚戚焉。


    南千雪同样神情凝重地看向另外两人:“怎么说?要我们提前把解毒剂用上吗?”


    “现在先不用。”梁绝说,“海哭女的能力怎么说也会有一定的发动范围,我们等到沙滩附近再看情况使用解毒剂吧,至于其他的……谷迢,在想什么?”


    听到梁绝的声音,谷迢即刻回神:“我在想如果不使用解毒剂,这次会在幻觉里听到些什么废话。”


    “海哭女不需要说话,也就是说,或许能代替她透露线索的只有我们所中的幻觉。”


    梁绝难免担心:“之前只有你一个人听到了幻境的声音,而我和百星中招最严重,但相对安全的千雪和青石哥都没有产生像你一样的症状……为什么?”


    谷迢淡定道:“大概因为我不算是跟你们同阵营的活人吧。”


    三人瞬间静默。


    南千雪朝北百星使眼色:他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真的?


    北百星朝梁绝使眼色:尊敬的老大,我们该给出何种反应?


    梁绝没注意到那对活宝乱飞的眼神,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但不是针对谷迢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寂静的浓雾深处,提醒其他人:


    “雾里有声音。”


    浓厚稠密的雾仍触不可及,潮湿得像黏腻在肌肤表面的喘息,这是一只银灰色的幽灵。


    幽灵的身躯深处回荡着由远及近的童声,它仍唱着那首熟悉的童谣,于最后一字尾调落下的瞬间杀气四起。


    “我靠是BOSS——”


    北百星抽出枪,急急转头跟其他人确认。


    “你们也听到了吧?怎么忽然都能听到了?”


    南千雪点了点头。


    谷迢提起引魂灯,灯光照得他那张苍白的脸被阴影分割,像一块冰冷无暇的白玉。他的右手紧握鹿角匕,匕面上蓝光一曳,锋利无比。


    “它们夜间行动大概不受某种限制。总之,小心!”


    前方锐利的破空声与谷迢骤然上扬的语调重叠,那条熟悉的铁链飞掠而来,穿透浓雾,噌然与梁绝扫来的红缨长.枪对撞。


    梁绝蓄力将铁链挑飞,冰冷的链条擦着他脸侧直直扎入地面!


    随即他退后几步,谷迢提灯向前,照亮了氤氲一团的雾。


    “……又见面了。”


    那道高大的影子踏进光中,托坎的声音亲切得像遇到了老熟人,然而它刚站稳,却见眼前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梁绝:“怎么说?”


    谷迢:“不太想打。”


    于是他们沉默一瞬,毫不犹豫地扭头就往街道深处跑!


    托坎愣了,反应过来后拖着铁链拔腿就追。


    眼下的道路掠成残影,两侧房屋逐渐稀疏,而人和怪物在坦荡的通途上前后追逐着,雾气苍茫,而海浪声却越来越近。


    托坎脚下的路逐渐变成沙滩,而它毫无察觉。


    雾气像薄纱,逐渐遮住其他三人的身影,却始终无法掩盖住托坎眼前那道火红的人影,它确定是梁绝,它确定他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追捕,于是一边迈着步子,一边愉悦地笑道:


    “啊……多怀念,在那座迷宫里,你也是这么跑在我面前。”


    ——但你怎么跑得了呢?


    托坎再次一挥,那道被红线缠裹的铁链向前伸去,贴着梁绝的身体迅速缠绕几圈,原本正欲迈开的下个步子骤然中断,梁绝狠狠摔落在地。


    “梁绝!”


    谷迢急忙刹住步子,扭头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喊叫。


    梁绝没有挣扎,铁链越收越紧,而那涨出血的双眼隔着夜色与谷迢对视着,脸色灰败,露出一个绝望与不舍交错的笑:


    “快走……别管我……”


    他的话音未落一切戛然而止,铁链骤然收紧,面前原本正在上演的生死诀别被彻底打断,化为漫天腥热的血雨,淅淅淋淋落下。


    “没有人能打破我的规则。”


    托坎收起铁链,发出一声心满意足地喟叹,而跪在血雨中的谷迢一动不动,如静止的雕塑。


    但四下寂静无声。


    海浪声越来越近了。


    似乎有什么被激怒了个彻底,空气形成的屏障外无法言喻的东西正暴涨着涌过来。


    托坎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再次定眼往谷迢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却只静静坐着一个深蓝色的女人,长发挽起,苍白的眼眶仍旧持续不断地落泪,但一种汹涌的怒意正在祂的眉间凝聚。


    “呜——”


    祂的哭声像愠怒的咆哮。


    而托坎再去看一眼被自己杀死的人究竟是谁,视线破开幻觉的重重迷障,发现那居然是那个从雾中召唤自己的鬼童,它的四肢碎散在沙滩上,而海哭女正抱着它的头颅,伸出手试图将那些残肢重新拢起。


    海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尖刺般的杀气攀上托坎腰间。


    “什么?怎么可能——”


    托坎急急四顾,忽然看到远处,隔着数十米远的礁石群上,最大的礁石距地有一米多高,像一座最小体积的山丘。


    而那四名玩家的身影或站或蹲,将一切收进眼底。


    “居然敢耍我——!”


    托坎的愤怒还未来得及传达,转瞬就被汹涌而来的海浪无情碾碎撕裂。


    【恭喜,副本BOSS“托坎”成功激怒海哭女!】


    系统的通报声久违地响起,当播到一半时,才如同意识到哪里不对般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


    【……鉴于副本BOSS激怒海哭女,此副本所有玩家将获得奖励-“海的赐福”!】


    【主线进度正式揭露,当前进度:16%!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海浪扑打在礁石上发出柔软的哗啦声,未被幻觉影响到的人们没有亲眼目睹到海的愤怒。


    梁绝的呼吸因长时间跑动而有些紊乱,他一边调整着,同时收回视线,微微一笑:


    “这确实是一件喜事。”


    南千雪跟旁边人击了个掌:“噢耶!迢哥的建议太完美了!”


    而北百星击掌后,随即举起双臂欢呼:“我靠没想到把这个拖把精引到海哭女这边,让他们自相残杀真的有用!我们真是太厉害了!”


    谷迢蹲在最前面,默不哼声地收起当了一晚上摆设的鹿角匕,打了个哈欠,掏出饼干开吃:


    “看来海哭女不是友方,但也不算敌人。”


    南千雪一手叉腰,神清气爽地回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去看看幻觉吗?迢哥?”


    谷迢再次看了一眼沙滩,才回答:“先不用,以免再度激怒祂。”


    梁绝仍然在静静看着远方,那个挽起长发的海哭女正徒劳无功地试图聚拢那些尸体,祂的哭声依旧,泪水依旧。


    北百星和南千雪也相继安静下来。


    谷迢不为所动地吃完压缩饼干,起身拍去衣角的碎屑,眼角注意到他们的沉默,于是发问:


    “不走吗?”


    北百星回头指着海哭女:“谷哥你看那边,你看出什么了吗?”


    谷迢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一会,金眸中顷刻燃起一片炙热暴烈的大火,梁绝的声音重叠了枪响,射出的子弹穿透他的太阳穴、带出血、脑浆、与新鲜出炉的诀别,划过铭牌冰凉的背面。


    他抱着梁绝的尸体只一昧地流泪,泪珠挂在鼻尖,断线般逐个落下打湿地面,而声带无法振动丝毫。那些庞大的悲伤与愤怒近乎不顾一切地要将他摧毁。彼时火光下摇曳的影子背脊弯折,狰狞得如有什么要破其而出。


    这一切画面在下一个眨眼的瞬间归拢于现实,谷迢比所有人都要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啊”的气音。


    见谷迢的表情终于明白了,北百星点了点头:“你也觉得谷哥,我猜海哭女跟那个鬼童是——”


    南千雪:“母子。”


    谷迢:“爱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南千雪用表情打出一个问号。


    北百星也犹豫起来:“母子吧……?”


    谷迢以难得茫然的表情看向他们:“不是爱人?”


    南千雪更迷惑:“为什么是爱人?它们的年龄一看就差很多啊。”


    谷迢安静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着,唯有沉默的梁绝看出了什么,先是拍拍北百星的肩膀,语气轻快道:


    “好,这个话题先这样,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辛苦你们了。明天还要早起送王船。”


    他们跳下礁石,踩着沙滩往村子方向走去。


    谷迢跟在队伍最后,手背被轻轻碰了碰,他下意识握住——是梁绝手指柔软的触感。


    “嗯?”


    他转过头,看见梁绝眨了眨眼:“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谷迢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视线落在前路的虚空,低声发问:


    “为什么是母子?”


    “因为除了彼此相爱的人,看到对方受伤或死亡,能为其陷入愤怒的还有血脉相连的家人。”


    梁绝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我指的是介于这种游戏的情景下,两位BOSS的关系,比人与人之间更要单纯很多——所以我们就干脆猜测,海哭女和鬼童是彼此的亲人。”


    谷迢点点头:“我明白了。”


    “而相对于游戏BOSS来说,我们人要复杂很多。”


    梁绝的语气温和,连同肌肤相贴的触感,都柔软得像一面能将人淹没的沼泽。


    “一旦看到你被伤害,只要是真心在乎你的人,都会为之愤怒。”


    谷迢却忽然问:“只是在乎吗?”


    梁绝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下意识发出疑问:“嗯?”


    “只是在乎吗,梁绝?”


    谷迢停下来,直面着他,金瞳里闪烁着近乎执拗的光。


    “那悲伤呢?是因为爱吗?”


    “爱是我会因为你的离开感到悲伤吗?”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一打算稳定更新,全世界的事情都吻了上来…………(点烟)


    第228章


    谷迢问出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梁绝听清之后,脑海中瞬间飞掠过无数个来自各层面的标准答案,从哲学的柏拉图弗洛姆沙特,到文学的黑塞尼采加缪,再到生物学的肾上腺素性激素多巴胺……关于“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宽泛得永无唯一。


    而这不是他最终想说的答案,也不会是谷迢想要的答案。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所以我的答案也许……并不是那么正确。”


    梁绝的发音莫名有些颤抖,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再次抬眸看向安静的谷迢,同时也意识到在他身上存在着一种无形的空缺。


    这块庞大的空缺来自生命最初、来自血缘,它在谷迢进入游戏前就存在着,与他共用同一具躯体来呼吸,最终成就谷迢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孤独,在那冰冷得像陡峭的雪峰孤崖,只有一个灵魂在此边缘,朝更黑暗的深渊坠落。


    ——但有人接住了他。


    这段漫长轮回的伊始,梁绝温和俊朗的眉眼浸在光里,拉着谷迢,步履坚定地往前走,往前是无边璀璨的人群、无比吵嚷的群星,那些大笑着靠近、又逐一离开的背影逐渐柔化了那双金瞳里的冰雪。梁绝成了他甘愿折返数次的锚点,成为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奇特人间。


    随后是谷迢独自一人往前、再往前……得以窥见未来黑暗中,那些斑驳泥泞的血与火。


    原来这一处冰冷的崖底,就连万千遗憾都拥有着能捂暖心口的温度。


    梁绝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感受着自己震动得近乎要蹦出喉咙的心跳,随即对他轻轻张开双手,笑道:


    “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回答,但现在……现在我听到你的问题后,比起仅仅一个答案,我难过得只想给你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谷迢顿了顿,上前一步低头将脸埋进梁绝的肩颈处,继而被他收起双臂用力抱紧,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此前从胸膛不断翻涌的迷茫与悲伤都缓慢地平复下来,归敛于梁绝身上温暖的气息。


    而幸好有人接住了他。


    “但是爱——不应该那么让你痛苦。”


    他们的气息在彼此呼吸之间交融,柔软的衣襟互相摩挲,依稀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合欢花香气。


    对方的心跳过于快速了,快得令谷迢误以为是自己的,他抬起手用力回拥住面前的人。


    “我想告诉你的是,爱不应该这么痛苦。”


    梁绝又说了一遍。


    “不过哪怕是我现在的答案,我本人也不是很喜欢……但无论如何,我想尽量做到的、我希望能做到的,都是让你今后感受到的爱都充满喜悦,不再有悲伤。”


    谷迢直视着他,泛红的眼角漾起几分笑意:“你是这样想的。”


    “嗯。”


    梁绝认真应答,神情温和又坚定。


    “那……”谷迢启唇,欲言又止了一阵,最终说,“那大概会很难。”


    “当然,我可从来没觉得简单——我也不满意我给你的答案,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让我欠你一个回答,我保证不会太久。”


    梁绝又笑起来,指尖滑了一下谷迢的下巴,坏心眼地挑逗一声。


    “可以吗?夫君。”


    谷迢的瞳孔扩张一瞬,随即梁绝感受到那人骤然加速的心跳,没等他一挑眉继续说些什么,原本紧箍腰间的力道顿时松懈下来。


    掩于发丝间的耳尖正缓慢地泛红,谷迢松开人之后拽了拽眼罩转身,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用力将唇角抿成平直的线,闷声开口:


    “回去吧。”


    梁绝反应飞快:“你害羞了?”


    谷迢迈开大步往前走,同时否认三连:“没有。怎么会。我只是困。”


    而梁绝对此很意外,抬腿跟上试图仔细捕捉他的表情,同时边走边反驳道:“骗人,你明明就是害羞,你居然在害羞?真的害羞了?让我看看……”


    谷迢忽然转头对他笑了笑:“梁绝。”


    被呼喊的那人猛地急刹,紧接着被谷迢回身一把揽住,横起一条手臂箍在腰胯之间,不安分的手心向下,轻轻摩挲着腹部的衣料。


    “其实我一直觉得之前那个纸人村民的提议很不错,而且这儿夜深雾浓,还没有人。你又正好这么热情。”


    谷迢极具压迫感地俯首靠近,吐息温热,幽幽喷在耳边,泛起一阵微小的鸡皮疙瘩。


    “……不如试试,怎么样?”


    梁绝彻底噤声。


    谷迢满意地点点头,松手的同时,不轻不重地往梁绝的后腰处拍了一下:


    “回去睡觉了。真的很困。”


    ……


    于是陈青石一觉醒来发现错过了亿点事情。


    他双眼放空,听完北百星和南千雪的解释,围观群众发出“唔哦——”的感叹声。


    其他玩家都聚在祠堂等王船被包装完毕,顺便交流一下现有的情报。


    梧木栖双手抱臂:“所以你们这算误打误撞发现了鬼童的弱点是海哭女?这么说那两个BOSS都受了重创,它们今天能稍微消停一会吧?”


    “不一定,但谨慎点总没错。”北百星双手插兜,“反正我感觉那个拖把精气炸了,等再见面说不定会追着老大和谷哥杀。”


    王归虹“啊”一声:“说起来,他们两位呢?”


    南千雪抱着狮头回答:“他俩说在海边等我们过去。”


    桑返满脑子问号:“为什么啊,不应该先来跟我们汇合么?”


    南千雪沉默一瞬:


    “……哦是这样的,老大说他们得罪了那些纸人村民又激怒了BOSS,所以怕送王船的路上出什么事牵连我们,就干脆在终点等着以防万一。”


    旁听的众人皆安静下来,一种名为“敬畏”的无语感将他们包围。


    柳溪竖起个大拇指:“屌。这副本还有没被他们得罪的怪么?”


    “总之,如果你们没猜错的话,鬼童和海哭女是母子关系,那么我们要送的第五副棺材的主人大概就是它。”


    陈青石说着,抹了一把脸。


    “关于它出现的规则,我们也摸了个大概,在白天最多会出现两次,目前没被选中过的玩家还有千雪、梧木栖、桑返、柳溪。而且如果是夜晚碰见它,童谣能够被所有人听到,也就是说没有人员限制……是这样吗?”


    北百星点了点头。


    南千雪:“然后除了纸人,还有一个感觉比较特殊的NPC是乞丐,反正这几天我没看见他,但谷哥也说过他的立场和身份存疑,让我们小心点。”


    “其实你们家那个谷迢的身份也有点奇怪。”


    梧木栖开口。


    “又是赶尸人又是新郎,赶的尸体居然还是自己,他不会有隐藏任务或者隐藏身份吧?”


    南北互相对视一眼。南千雪开始打哈哈:“这个嘛,等你回头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北百星:“反正谷哥是绝对不会害我们的啦!”


    梧木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好吧。”


    而陈青石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于是说:“谷迢只是看起来不太热情。我们跟他同为队友相处过很长时间,对他的为人更了解,才会坦然地信任他。”


    梧木栖愣了愣,随即一笑,撩起耳边的碎发:“想什么呢青石弟弟,我怎么会怀疑梁队信任的人,更何况他俩一看就关系匪浅。”


    陈青石被一声少见的“弟弟”喊愣了。


    梧木栖叹了口气:“我只是偶尔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毕竟我刚来那会,流亡玩家之间的气氛可没有现在这么和谐。”


    距离送王船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其他玩家们索性聚在梧木栖周围,听她淡定地揭开过往的帷幕一角,嗅到丝缕无法安分的血腥:


    “玩家之间的拉帮结派、坑人害命、利用背叛,至今都偶有发生,更不用说几年前,这都是最常见的场面。那会很多人都独自成队,单独下副本,拿到的副本线索都死命护着,必须来回试探几次才能得到,还有可能是半真半假,贸然信了就死得更惨。”


    “说到这里,我甚至还能给你们举一些臭名昭著玩家的例子……”


    梧木栖回想着,表情忽然茫然了一阵,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算了,这些都过去了,还是说点好的吧,当时梁队比我来得早,跟着一位叫‘耿曙’的玩家,他是当时流亡游戏里,为数不多的团队队长。”


    说起那位身形模糊的玩家,梧木栖的语气轻快不少。


    “我对他印象不错,因为首次见面主动跟我们所有人分享真实情报的,他是第一个。给我们省了很大麻烦。”


    北百星举起手:“那他性格咋样,跟老大一样吗?那种脾气很好?”


    “算是吧?不过他给我的印象要更活泼很多,比梁队更放荡不羁一些。”


    梧木栖侧头想了想。


    “经常穿一身很显眼的、红色冲锋衣,在黑夜里都像一团火。哦……他的专属武器是一根黑色长棍。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位玩家有一次,用棍子把伪装无害的副本BOSS绊倒现出原形,被追杀时一边跑还一本正经道歉,导致BOSS没抓住人,火气变得更大,之后整个副本一直锁定在他身上追杀,其他人都很安全地完成了任务。”


    南千雪听着不禁侧头,对北百星说:“怎么给我的感觉跟你一样。”


    “谬赞了姐姐,我没这么厉害。”


    北百星一抱拳。


    “——我激怒了BOSS只会喊老大救命。”


    其他玩家听着都忍俊不禁。


    梧木栖脸上也掠过一抹笑,随即语气骤然沉重:


    “之后他死了。死在一个S级副本里。”


    “跟他一起死的有很多玩家,很多很多……时至今日我已经忘了都有谁,只记得那次副本之后,万象区域空旷了近乎一半,而就连耿曙,就连他,我也只依稀记得那一身红色冲锋衣。”


    “理解,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桑返嗐一声,“老实讲,我从来没听说过前一批玩家们的存在,除了栖姐和梁队。但理应都还活着才对吧?总不可能一下子都死了。”


    梧木栖眉头蹙起:“嗯……实不相瞒,我也只见过几个活到现在的,不过都是跟我和梁队同批次的玩家。至于更早一点的那些,我都没有再见过,也没有什么印象。”


    柳溪探头,好奇地发问:“那个玩家是队长的话,你们那些单独行动的玩家里面有没有很厉害的?最强的那个孤狼玩家?”


    梧木栖笃定道:“没有,我从来没听说过那些习惯单独行动的玩家里有能被所有人信服的最强。”


    随后她又摸了摸下巴。


    “不过谷迢给我的感觉,有时候跟他们很像……可能是气质问题?”


    众人立即深以为然地齐齐点头。


    “当然了,谷哥来游戏的时间比我们还晚。”北百星啧啧摇头,“我感觉他要是早来一点,说不定最强就是他的了。”


    “是啊……说不定早就跟老大成双成对了……”南千雪低声喃喃。


    梧木栖看向遥远处的海岸,也忍不住轻叹一声,继续说:


    “耿曙队长死后不久,梁队组建新的队伍,之后又不知道为什么解散单独行动,成了有特殊级别的玩家。他们都说梁绝被系统偏爱着,但我只觉得像笑话——如果真被系统偏爱着,他就不会一下子失去这么多人。”


    “当时我不太关心其他人,但不知道哪一天起,忽然感觉跟玩家合作变得很顺畅,就连防备都比之前少了很多,下副本都比以往更轻松了一些。”


    “我从玩家嘴里再次听说了梁绝这个名字,想起他是耿曙队长的人……之后我也有了队友,同伴,朋友。”


    “我姑且算运气不错,赶上好时候了吧。”


    其他人纷纷帮腔:“那当然了,听起来现在比以前好太多了。”


    “真好,那我们现在岂不是沾了梁队的光?”


    ……


    陈青石听完由他人叙述的这一段属于梁绝的过往,在心底默默记下“耿曙”这个名字,忽而心神一动,因察觉到了某处的注视,猛地抬起头。


    只见天空一片碧蓝如洗,祠堂屋脊的瓦片如鱼鳞般整齐,脊兽静止不动,被一双锋利的爪子踩在底下。


    一只皮毛光滑油亮的蓝眼乌鸦站在那里,侧头不知听了多久。


    当它与陈青石对视的时候,张嘴嘎嘎两声,忽地振翅飞向远天,只有一根脱落的羽毛飘来荡去,被风一裹,眨眼消失在了视线里。


    “没想到老大的故事这么跌宕起伏……诶青石哥你在看什么呢?”


    北百星好奇追着陈青石的视线抬头,只看见一片晴朗的蓝天。


    “哦,今天天气真不错!”


    陈青石眨了眨眼,不疑有他,笑道:


    “是的,今天是个好天气。走吧,我们该去送王船了。梁绝他们还在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问出了一个连作者都无法回答、甚至仍在迷茫着的问题,这个问题宽泛得永无唯一。


    而我只能如此回答:


    哪怕这是由我来书写的故事,由我塑造的角色,哪怕我对你们的来路与归途都知根知底,哪怕我见证着你们各自孤独的旅程。


    这一定也是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都在追寻的课题。我会逃避这个课题的答案,但你们却总有一天会给出各自的回答。


    “这就是爱吗?爱是什么?”


    由细胞血肉骨骼构成的躯体回答了,被无数双眼睛凝视的文字段落回答了,灵魂深处彼此共鸣的思想也回答了。


    但这都不是属于你们的答案。


    ——因为这道问题的答案宽泛得永无唯一。


    题外话:


    我:好难写,谷迢问倒我了,爱是什么。(点烟)


    小梦:自己给自己出难题这块。


    第229章


    大海碧蓝,雪白的海浪阵阵扑上沙滩。


    这里应是万事万物伊始的摇篮。


    但对比现实,这里却始终缺了点什么。


    两个男人站在礁石上,与点火的高台隔了十几米远。海风持续不歇,吹起他们的衣摆交错。


    “我听到声音了。”


    站得低一些的梁绝温和地开口,收回望着村子方向的视线。


    “你之前错过了送王船的盛景,如果今天没什么意外,那么一起看看也不错?”


    谷迢遥望着蔚蓝色的天海一线,金瞳半敛,脸上的神情平静且淡漠。当他循声低头时,表情就变得柔和了很多,对梁绝伸过手心:


    “嗯,听说很壮观。”


    “那你之前在想什么?”梁绝握住他的手,借力蹬上礁石与谷迢并肩,“我注意到你好像在走神。”


    “我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干净平整的洁白沙滩。湿润的礁石。安静的海岸线。遥远的云。


    谷迢的视线一一从中掠过,而越来越近的锣鼓敲打声令他的灵光一现。


    “少了一些生命。因为这里可是大海。”


    梁绝侧头看他:“你在现实去海边玩过吗?”


    “不算吧。”谷迢摇了摇头,“但看过一眼。”


    听谷迢聊起自己的现实情况有些少见。梁绝想着,虽然自己跟他也半斤八两。于是好奇地追问:“是跟谁一起吗?你的朋友还是同学?”


    “没有谁,就我自己。”谷迢一手插兜,淡定地瞟了梁绝一眼。


    “我在现实没什么朋友。当然也不是特意去海边玩,是自己漫无目的地骑车散心,绕过一个环山公路,在山后忽然看见一片大海。吹到了海风,还看见了雪白的鸥鸟。”


    风能肆无忌惮地穿透阻拦在面前的庞然山体,吹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郁郁苍苍的森林之外,波光粼粼如宝石般的蔚蓝海面嵌在远处,伴随着近处海鸥的啼鸣。


    彼时少年停下车子,单脚撑地,久久伫立无言。敞怀衬衫被吹鼓起来,风中夹杂的光线轻吻他的衣角。


    时至如今已经隔了太久,久到谷迢有些遗忘当初的心情,直到送王船的乐声越逼越近,才将他从回忆里拽回心神:


    “之后我就下山,回了家。”


    由棺材围建的王船显现在他们视野中,噼里啪啦,红得热烈,船头的蛇首凝望着虚空一点,彩带飘来荡去,最终遮住它的眼。


    梁绝安静地听他讲完,笑吟吟说道:“那当时留给你的印象一定很深刻。”


    “算是吧,否则不会记到现在。”


    谷迢应着,望着准备上去点火的陈青石,而高台下,舞龙舞狮已经告了一段落,南千雪和北百星擦去脸上的汗,四顾一圈,对站在不远处的他们招了招手。


    “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异状。”


    梁绝同样对他们挥了挥手后,警觉地四顾一圈,没有任何要起雾或有童谣响起的声音。


    “所以我可以猜测托坎和鬼童今天决定放我们一马了?”


    谷迢抱胸没有应声,他紧盯着那艘王船,不知为何忽然眉心蹙起,莫名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这个预感并非指向其他人,而是——


    谷迢低头翻出自己的铭牌,任务面板中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身份任务此刻仍显示着“进行中……”三个字。


    紧接着还没等他把铭牌收起,耳边轰然爆发一声火焰暴涨时撕裂空气的闷响,时不时还传来其他玩家们推搡着后退,离王船远一点的声音。


    “谷迢?”旁边响起梁绝的询问。


    ‘我不能抬头……’


    一道灰暗的想法忽然从谷迢脑海里一掠而过,直觉已经拉响警报,但主体却置若罔闻,循着梁绝的呼唤轻应一声,抬首直面向吞噬了王船的熊熊火焰,整个船体都被笼罩在火焰中,金色的流焰在火中掠过,浓黑的烟雾滚滚升腾。


    大海哗然而笑。


    火焰。


    滚滚黑烟。


    四周是爆炸后零碎的残垣断壁,八方涌来咆哮哭嚎。


    谷迢半抬着手,瞳孔毫无焦点,定定注视着王船的蛇首坍塌萎缩,恰似火焰扭曲了气浪,枪响之后,梁绝阖起双目,陷入永眠中的面容模糊。随即记忆深处,轰然敲起一声震荡的钟鸣,无形的冲击力使他失去重心,摇晃着向后倒去,他的身后空无一人,是坚硬的礁石群、湿润冰冷的海水。


    但梁绝及时伸手揽住了他,这出意外过于突如其来,他原本安稳的气息被搅得充满混乱和不安,扬起声音凑近:


    “谷迢?谷迢!”


    谷迢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在梁绝臂弯里忽然挣扎起来,腰背紧弓,冷汗簌簌落下,潜意识作祟,直直往拉拽着自己的人方向倒去。


    礁石上能自由活动的范围并不大,梁绝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后退几步,脚下一个踩空,表情空白地跟谷迢一起摔进海里。


    水花爆炸般四溅,脆弱的后背猝不及防砸到几块小型礁石,没等反应过来怀里又压上一个沉甸甸的重量——是跟着摔下来的谷迢。


    海水很快湿透了男人身上的婚服,但好在水平线的位置不深,垫在上面的谷迢相对更幸运一些没有被打湿多少。


    礁石之间的距离有些窄挤,梁绝挣扎着,一用力拔出卡在缝隙之间的手臂,将险些滑进水里的谷迢扶稳了,才后知后觉对身上的疼痛做出反应:


    “……嘶。”


    梁绝缓过神来,蹬腿想要起身,右腿却挣了好几遍都没能挣脱,他躺在水面上抬头,看见右脚腕正巧严实合缝地卡在了两块礁石的缝隙之间。


    “……”


    梁绝冷静地扶住谷迢,心想先把他架上去,湿着海水的指尖不慎抖落几颗水珠,滴在谷迢的唇边。他下意识要去擦时忽然顿住,发现哪里不对——谷迢似乎没有呼吸。


    “谷迢?”


    梁绝猛地起身,心跳骤然加快,扶住谷迢肩膀再次去试探他的鼻息,毫无动静,连本来就低的体温都逐渐冰冷了下去。


    “谷迢?!”


    “咚——”


    最后一声钟鸣袅袅落定。


    檀香缭绕鼻尖,木鱼清脆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蜷缩在窗棂角落下的谷迢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的色调正蒙着一层属于回忆般的浅蓝,而注视着他的那人有连记忆都无法侵染的暖色瞳眸。


    比印象里更年轻的梁绝半跪在自己面前,展颜一笑:


    “你醒了?”


    谷迢收回视线,四顾一圈,是一个清冷干净的寺庙,有一位身披灰袍的山僧立在神像旁敲着木鱼。


    而门口处,南千雪北百星正在聚一起讨论着什么,更近一点是陈青石站在厅堂一侧,抬头打量周围那些姿势各异的高大神像。


    记忆缓缓苏醒,回想起了这是在哪个副本——是北百星念念叨叨说要来的“求远山”。


    于是谷迢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


    “唔……算是吧。”


    梁绝没忍住笑了起来:“算是?我们上完香拿到道具之后发现没人,结果你没有去吃斋饭,反而在角落里窝着……怎么累成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手心在谷迢眼前轻晃几下,看着影影绰绰的光影印在这张苍白困倦的脸上。


    谷迢听出了梁绝话音里的隐忧,下意识去拉住他的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梁绝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神情有些古怪地垂睫,看向谷迢正捏着自己的手,囫囵吞了几个模糊的字音,只含糊应道:


    “……哦,那好,我拉你起来,你要去上香拜一下吗?毕竟拜完就会赠送一个保命道具。”


    “你拿到了?”谷迢顺势起身,站稳后问。


    “嗯,拿到了。”梁绝取出一小簇五彩丝线,“这个道具叫长命缕,如果嫌不方便携带,也可以自己编。”


    “好,那我们走吧。”


    谷迢点了点头,注意到梁绝略感诧异的欲言又止,轻声解释:


    “我不信这个。”


    他们并肩走出寺庙,山顶外是一个灰蒙蒙的阴天。


    梁绝闻言一挑眉,随口说道:“我还以为只要是进了游戏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信一点呢。”


    谷迢看着他嘴角的笑意:“那你信吗?”


    “我信。”


    梁绝笃定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没等谷迢追问,就又似有所觉地偏头,眨了眨眼睛。


    “但我信的不是神佛。所以我在神前许下的愿望,只是说给自己听。”


    “是吗?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谷迢停了停,听到自己困意未退的声音发问。


    梁绝也跟着停下来,干脆拉起谷迢的左手,自然地将手里的五彩绳线放着比划了一下。


    他的双手捏住线的两端,绳线贴着肌肤,自上而下圈拢住谷迢的手腕,低头垂睫时,隐约有些像是一个持香俯首的姿势,仿佛有一缕飘渺的香火缭绕在他温悯的眉心。


    梁绝如祈愿般说:


    “——我只是求了求平安。”


    记忆到此就该结束了。


    灰暗的天外依旧有持久不停的雨声,哗啦哗啦,阵阵喧响。朦胧间有人的呼喊试图撕裂这场回溯的梦境。


    但谷迢仍旧对那道声音置若罔闻,忽然喉际哽堵,心跳越来越快。


    有一个顺着梦境溯游而来的灵魂催促他发问:


    “你求了谁的平安?”


    梦境中,梁绝错愕地抬眸。


    “就像第一次那样,你也求了平安。然后就像第一次那样,离开这个副本时隔不久,你死在黑潮之下,死在了我的背上……你向神佛求了两次相同的愿望。那些神佛都是假的,祂们骗了你。而你也骗了我。”


    谷迢紧紧抓着心口,像在挽留逐渐远去的意识,仍然执拗地注视着梁绝,双瞳明亮得如两颗星辰。


    “但你告诉我,梁绝……告诉我,我替你兑现。”


    “——你求了谁的平安?”


    但记忆残留的影像又怎么可能回答得了呢?


    于是梁绝笑了笑,似乎没有听到这句问话,如设定好程序般,淡然地收起长命缕,边说着什么,边往外走去。


    他的声音模糊得如隔着一层厚实的毛玻璃,逐渐远去。


    而谷迢站在原地没有去追,直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漫过身体,漫过鼻腔,如冰凉的海水——


    下一秒他又睁开眼睛,没等反应过来,先是呛进一口真实的苦咸。


    “?”


    谷迢下意识抹嘴,一边咳嗽着一边睁开眼。


    撑住的地面坚硬且凹凸不平,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半跪在礁石群中,海水正扑簌着打湿他的裤腿。


    谷迢咳出水,一边喊着“梁绝”一边扶正眼罩起身,余光瞥见身后的大礁石下方,一具自己的尸体正以很诡异的姿势被梁绝压着,看起来是刚进行完一场急救:


    “你……你怎么?”


    “谢天谢地,总之你没事就好。”


    梁绝擦了擦嘴,一番折腾浑身彻底湿透,上下打量他一圈,见人全须全尾,才扶着那具尸体,松了一口气。


    就在彻底放松下来之后,梁绝蹙眉,捂住被自己强行挣脱出来的脚腕,在后知后觉出来的剧痛中缓了一会,正打算向谷迢求助:


    “能不能来扶……”


    而梁绝话还没说完,就被有所察觉的谷迢抱了起来,在哗啦落下的水声里,被安稳地挪到礁石上坐好。


    那具尸体仍然泡在起伏的海水里,紧闭双目。


    谷迢看都没看自己的尸体一眼,给梁绝脱鞋检查:“崴到了?”


    梁绝摇了摇头,摆摆手说:“没事,别担心。之前摔下去的时候卡住了,然后发现你的呼吸不对,满脑子想着救你——不知道怎么挣开的,大概是用力过猛,不小心扭了一下。”


    “没有流血。”谷迢避开淤青的伤处轻轻揉了揉,“……等下让陈青石给你检查检查吧。”


    梁绝拧干衣服上的水,闻声不太在意地笑道:“没事,小伤而已……在我看来更麻烦的是衣服,你的也湿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干透。”


    “我湿得不多,而且很快就能干。”谷迢挽起裤腿,重新直起身。


    “我抱你走,梁绝?”


    谷迢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懒倦表情,说话的同时,又很有心机地挽起袖子,露出流利结实的肌肉线条,对梁绝张开手。


    这一出对比鲜明的反差,令梁绝被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惊得一时间没吱声。


    小队长的目光游移一会,抿唇,正想说:“要不用背的……”的时候,忽然听到海岸边传来一阵如鸡毛呛进嗓子的咳嗽。


    谷迢拉下嘴角,面无表情转头,才看见那些送完王船的玩家居然还没走开,一个两个齐齐杵在沙滩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南千雪背着一只手,反手屈起指节,作敲门状:


    “嗨喽?我还以为这儿有堵空气墙把我们屏蔽了呢。”


    柳溪笑嘻嘻地吹了声口哨。


    北百星:“噢耶谢天谢地,老大,谷哥你俩终于正眼看我们了。诶怎么这才一会你俩又出事了。”


    陈青石收敛了一下表情,但越说越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其实,先让我给梁队做完检查,谷迢你再抱回去也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


    挑战不写作话第一天!!!


    第230章


    陈青石认真检查之后,说明了结果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好好休息一天,别随意走动,别做大动作。


    自认为对自己身体情况有所了解的梁绝挣扎了一下:“青石哥,我觉得只需要休息几个小时就好……而且还不确定那些BOSS还会不会出来……”


    作为回应,陈青石抬脸看过来,灰蓝色的瞳眸里盈起几分威胁般的笑意,重音道:“梁队,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梁绝立即不再做声。


    谷迢为了不妨碍到梁绝做检查,正怀胸站在一边,后背忽然被拍了几下,他转头看去,北百星指着仍然躺在海里的尸体,表情欲言又止:


    “谷哥你不把他拖出来吗?好歹那还是你的……”


    听到这句话,谷迢才如同刚反应过来般扭头,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具尸体。


    被所有人凝视着的“谷迢”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黑衣因浸了水而显得更深一度,肌肤森白,如雪如瓷,闭合的眼睫浓黑且细密,有着浅淡血色的双唇平直抿起,整个身体因枕着礁石而比水面高一度,透明色的海浪时不时拂过他的身躯,后退时留下一连串微小的气泡,恍惚就会被以为他仍在呼吸。


    而谷迢依旧在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当前赶尸人特殊任务已触发:找到尸体(2/3)】


    这一死一活同样的脸在眼前摆着实在太过诡异,于是南千雪问:


    “他是怎么出现的?你们在看王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谷迢这才移开视线,摸上腰侧的赶尸铃,回答:“我们看见你们点火送走王船。”


    南千雪等了一会:“……然后呢?”


    “没了。”


    “啊?”


    旁听的梁绝若有所思地看向谷迢,又看向仍围在附近的其他人,出于某种顾虑,也没有说话。


    谷迢摇起了赶尸铃,铃声六响,伴随哗啦水声,尸体直挺挺起身,与谷迢并排站在一起,一连串的水珠沿着顺贴的黑发滴淌着,淅淅淋淋地落下。


    北百星观察了半晌,忽然惊讶地指着尸体:“哇谷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而身为视线焦点的北百星认真道:“这个谷哥比你白好多!!诶还是说谷哥你变黑了?”


    众人:……


    谷迢闭了闭眼,没搭理北百星这腔。


    “不是谷迢变黑,是他原本在这个副本里就白得不正常。”


    与他相处时间最多,也最了解他基本情况的梁绝轻咳一声。


    “具体原因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谷迢变黑、咳、谷迢的肤色逐渐恢复正常,我认为是好事。”


    谷迢闻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张开的手心,之后又翻过手背,认真端详了片刻,眸色变得有些幽深:“好事……”


    其他人没有在意谷迢的嘟囔,而是趁此机会聊起了别的。


    桑返左右环顾一圈:“目前来看还算风平浪静啊,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梧木栖想了想说:“咱们得回去继续做棺材吧,还没完成一半呢。”


    “那我们回酒楼?还是在村里逛逛?”柳溪挠了挠脖子,“主要也没什么线索,村长那边又不好直接莽。”


    桑返推了推眼镜,思考一会,犹豫道:“要不我们先别莽了吧,还要送三次王船,而且鬼知道那两个BOSS什么时候又再出来。”


    王归虹袖手叹气:“实在不行先这样,还有我看这天气,恐怕又要下雨了。”


    众人纷纷抬头,看着从远端逐渐围拢而来的乌云,那潮湿的墨色里隐约翻腾着隆隆雷光。


    “我不太想淋雨,咱们快回去吧?”


    “走走走啊!跑快点!”


    玩家们互相招呼着一起往村子里跑。


    陈青石很有分寸地转身问:“谷迢,你来背梁队?”


    被喊到名字的那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由分说地将毫无话语权的梁绝背起,跟着其他人的脚步朝村子跑去。


    好在他们速度很快,当玩家们顺利回到各自住处的时候,近乎眨眼间,倾盆大雨哗啦倒下,整个世界都被笼罩进苍白一片的雨浪里。


    谷迢照旧将自己的尸体安置在婚房门外,往自己腰上别赶尸铃,同时迈过门槛进入房间:


    “看来今天的晚饭不会有人送了。”


    梁绝刚脱下浸了水的沉重婚服,正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长裤,背对着谷迢关窗户,闻声应道:


    “是的,而且我猜你也发现了,每次下雨都是送完王船当天,这算是某种暗示吗?”


    谷迢的视线往梁绝身上碾过,慢吞吞道:“暗示?”


    “嗯,我认为这个副本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天气变化。”


    梁绝回过身,之前关窗时外面飘进几缕清凉的雨丝落在他手臂和胸口上,很快被他用手指擦去。


    “我猜这跟村子里的纸人有关……你的衣服也湿了不少,晾一下吧。”


    梁绝说着,指了指房间一侧的晾衣架,上面虽然被自己宽大的婚服占了一半,但仍然有充足的空间。


    谷迢也没客气,走到一旁开始脱衣服搭上。


    梁绝抱臂看他整理自己的衣服,忽然听到谷迢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身材不错。”


    梁绝坦然说着,又拍了拍自己手臂屈起的肱二头肌,颇为自信地挑眉,“不过我的也不差。”


    梁绝平日的气场太过温和,很容易就被不熟悉的人误以为是毫无攻击力的花架子。


    然而经历过数年摸爬滚打的玩家只是学会了收敛和伪装,由此其他人仅能从他偶尔爆发出的力量中,才恍惚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也曾在重叠的尸山血海中从容地站起。


    谷迢回身,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轻笑一声:“对。”


    梁绝愣了一下,最终放下手臂,无奈地敛眉,叹道:“哎呀,你这人有时候真没劲。”


    那只大公鸡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在房间里悠然踱步,时不时晃着鸡冠,啄几下地面。


    谷迢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忽然走了几步凑近,单臂一用力把梁绝抱起来,看他下意识搂着自己脖颈,感受到那同时紧绷起来的身体,也笑道:


    “但我认为我挺有劲的。”


    梁绝被放在床上坐好后,才注意到谷迢眼底的狡黠笑意,还没等他试图发难,就见谷迢又及时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暴雨跟整个村子有关,你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吗?”


    “不,我认为村子变化与暴雨无关。”


    梁绝立即陷入自己的思考里,同时纠正谷迢故意说错的话。


    “是这样的,你也看见了食盒的变化,这是第一次送王船之后才开始的,而第一场暴雨当晚,并没有纸人来送晚餐。”


    谷迢坐在圆凳上,一手把玩着赶尸铃,曲肘抵在桌子上,与梁绝面对面,听他继续说着,面上掠过几分了然。


    “之前千雪告诉我,他们送王船的时候,发现那些纸人不惧怕火焰,却不会踏上靠海而建的高台。”


    梁绝双手撑着床沿后仰,看着挂在房梁上的辣椒。


    “嗯……所以它们的弱点会是水吗?”


    “等明天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谷迢转手将引魂铃竖放在桌子上。


    “至于村子的变化,大概每送一次王船,村里就会变得更拮据一点,其他人的情况不知道,但我们这里的具体大概是表现在食盒和三餐配置上面。”


    “等我们送走剩下两个海新娘,还要提防那些纸人对我们下手。”


    听着窗外传来的暴雨声,梁绝说:“听村长的说法,我也是下一任海新娘,所以那会最危险的应该是我。”


    谷迢一掀眸,分明未发一言,梁绝却敏锐地察觉到他骤然严肃起来的神色,对上一个“别又想瞒着我干危险事”的眼神。


    于是梁绝瞬间哑火,拢手放在膝盖上,乖巧道:“不瞒着你。”


    谷迢满意地点点头,就听到梁绝继续说:“好了,你该说说关于你的。”


    谷迢顿了顿:“你想听哪些?”


    “当然是全部。”


    梁绝起身凑近,捏了捏谷迢的脸颊,“不过可以先从你的那些尸体开始,为什么看到送王船的时候,你会晕倒,然后出现一具新的尸体?而且我发现你的体温好像比之前高了很多,就连肤色也……”


    谷迢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词句:“这跟副本身份的任务有关。”


    梁绝松开手捻了捻指尖。


    “你知道我传入副本的位置跟你们不太一样……第一具尸体是我在庙里跪拜完神像后出现的,那时我也陷入一次短暂的昏迷。”


    谷迢顿了顿。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们都在那个副本里,只有我没去跪拜。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第一次、第一周目。在此之后我做的梦,想起的记忆都跟第一周目有关。”


    梁绝明白他的意思:“那你今天这次也做梦了吗?”


    “嗯,还是那座寺庙,你们都在。”谷迢略一点头,随即沉声说,“这是第二次,但对于之后发生的一切,我早已经都想起来了。”


    那些纷飞的血与火,腐烂的血肉与朽骨。


    光下并肩的人们神情各异,教会了他如何面对生离死别之后,又要他在失去一切后独自走下去。


    梁绝偏头想了想,忽然感到好奇:“我在你的记忆里去了那个副本两次,我求的愿望一样吗?”


    谷迢神情一顿,一抹复杂的情绪飞掠而过:“一样的。”


    “原来如此。”梁绝笑了笑,也没有追问谷迢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反而关注起另一个问题,“两次都没有进去拜香火,看来你是真的不信这些。”


    “对。”


    谷迢含着笑意,回想了一下,认真凝视着面前人,沉声道:


    “因为我的愿望,也只会求给我自己听。”


    屋外的暴雨仍旧不见要停下来的迹象,天空暗得很快,随时间推移,房间里的光线愈发昏暗。


    谷迢拢着蜡烛,将划着的火柴凑近,确定点燃后,便漫不经心地将火柴甩灭,转头看向正趴在床上,掰着压缩饼干喂鸡的梁绝,看墨黑如鸦羽的发丝扫过他微微仰起的脖颈。


    想象着发丝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谷迢打了个哈欠,跟着挤上床,与梁绝同个方向趴好:


    “其实我还有一点其他猜测——关于你的身份,也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梁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空,闻声压着身子凑过来,手臂与谷迢的手臂紧贴在一起:“嗯?”


    谷迢的体温仍然低于常人,由此当梁绝凑近时,滑腻的肌肤相贴,那片面积的温度顿时像着了火。


    “……”谷迢表情隐忍。


    “身份的介绍说你这次是一位寡妇,重点在于弄丢了爱人。”


    “而从村外回到这里的玩家,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听到这话时,梁绝本来在拍去手上的碎屑,他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向正注视着自己的谷迢:“是这样吗?”


    “是。倒不如说,我更希望是这样。”


    谷迢收回视线,下巴枕着手臂,耷拉着眼皮,含糊道。


    “我猜我的身份其实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并且会以某种方式更接近真正的人。”


    梁绝反应迅速地跟上:“那些尸体就是……”


    “我们就拿蛇来作类比。”


    谷迢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睛,“蛇要长大,就必须蜕去无法生长的旧皮,这个过程会很痛苦,要不断挣扎才能从旧的躯壳中爬出,以此迎接新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蛇蜕皮在许多文化里标志着净化和永恒的象征。”


    梁绝托着下巴,跟着思考。


    “如果把我比作一条正在蜕皮的蛇,那么任务提示我还差最后一具尸体。也就是说还差最后一次,我就能完全成人,也就是复活。”


    谷迢伸出一条手臂横过来,让他观察自己看起来不再那么惨白的肤色。


    梁绝想了想,忽然拍拍眼前的手臂:“我记得棺材铺里的棺材上好像也刻着四条蛇头?那些蛇在这个副本又代表着什么?如果是向海神献祭的话,那些蛇与海神的代表物有关吗?”


    他的话如一掠而过的灵光,谷迢收回手拽了拽眼罩,在沉默中眉头一蹙,想起了显得过于边缘的人物:


    “……大概吧,回头一起在村子里找找看。”


    梁绝注意到了谷迢脸上的困意,于是轻笑:“正好聊了不少了,那先这样,困了就睡吧。外面还在下暴雨,我估计要持续一整夜,也做不了什么其他事。”


    “……下雨的时候最适合睡觉。”


    谷迢翻了身正面朝上,已经拽下眼罩,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梁绝正要点头,又身形一顿,猛地想起什么,忽然扑过来开始扒拉谷迢的眼罩:


    “等等!你先别睡——”


    “……什么?”


    谷迢的眼罩被推上去,原本闭起的眼皮被用手指头撑开,看见梁绝的脸在眼前放大,而他的半个身子近乎全都压了上来,仔细感受还能察觉到彼此相贴的肌肤后不停鼓动的心跳。


    他的困意顿时还剩一半。


    “你不会又一睡就是四天吧?提前说一下让我做做心理准备,谷迢?”


    梁绝等了一会,身下的男人忽然无可抑制地从胸膛发出一阵闷笑,就立即松开手让谷迢闭上眼,狐疑道:“你笑什么?”


    谷迢笑够了,才抬起手揽住梁绝的腰:“明天除了给纸人村民过个泼水节,等晚一点再一起去看看第三个海哭女。”


    他变相回答了梁绝的疑问,才闭上眼,接道。


    “晚安,梁绝,我们明天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个月能写完归途吗…………哐一声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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