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穿过悠长的走廊,抵达最深处挂着大红绸缎的婚房,它的房门朝南面开放,推门而入后红烛罗帐,正中央面前一张桌岸上摆着一碟瓜子,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细嘴壶,正中央点着一对红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异香。


    梁绝嗅了嗅——这道香味的尾调是一种独特的锈腥,在满目大红色里又显得有些恶心,令人轻而易举就猜出了其来源。


    是血。


    梁绝忍不住蹙紧眉心,将抱怀里的公鸡放到地上让它随意跑动,自己走向紧闭的窗边。


    窗栓插得很紧,他用了些力气才将它向上拔起,随后一把推开窗,送进一阵清凉的微风,稍稍驱散室内令人昏沉的香气。


    随后,梁绝在房间里简单查看了一番,除去诡异不适的香味之外,这里一切布置得都像普通的婚房,足够容纳两人的床铺也照例是大红囍被,看起来被打理得蓬松又柔软。


    梁绝警惕地看了好一会,没靠近床,转头走到桌子边端起那个细嘴壶。


    他低头刚一打开盖子,就立刻有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立即猝不及防地偏过脑袋,呛咳了两声:


    “咳咳……白酒?闻起来好烈。”


    梁绝将壶盖重新盖好,将酒瓶放回原位,瓶身与桌面发出一声磕碰的轻响,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了某处,刹那的灵感如电光石火,驱使他不禁再次走回床边,抬起头看向正压其上的房梁,最中央的位置正挂着一串火红的辣椒。


    随后,梁绝又撩起嫁衣裙摆单膝跪下来,俯身去检查床底。


    他视线下落的瞬间,越过床单与木板的视角盲区,忽然与一双安静睁着等了不知多久的眼睛对视到一起——


    “嘻嘻嘻……”


    梁绝瞳孔骤缩,心跳空了一拍后就开始猛烈地敲击胸膛,立即退后拉开距离,从进房间之前就取出来的匕首从袖口滑出,落进手心里握紧。


    “出来。”


    梁绝冷声警告。


    那个试图偷窥的纸人从床底下挤出来,一边“嘻嘻嘻”笑着,一边轻飘飘地从紧闭的门缝之间飞快挤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


    “新娘子害羞咯嘻嘻嘻——”


    而被重新空出一大片的床底下,角落里堆着几块沾土的圆石。


    梁绝谨慎地没有动它,重新直起身后打量房间,看了一圈后又定格在进来时悬在头顶的镂空门梁。


    门梁很高,镂空的部分精心雕刻着最常见的鸳鸯花草之类的图案。


    而经由直觉的提醒,他决定搬来一个圆凳踩上去,伸长手臂挨个仔细摸索着……指尖够了没几下,果然触碰到了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


    梁绝拿出来收好,又挪到房梁另一头窸窸窣窣摸索,指尖探进深处,果不其然又碰到了另一个。


    他刚将它拿出来,无端感到背后冷不防贴上一双冰凉的手,并被用力往侧边一推!


    圆凳顿时重心偏移,连带着上面的人一起砸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咚——!”


    梁绝整个人摔在地上,因惯性滚了一圈,原本紧握在手心里的物体被贴地甩飞出半米远,但好在他身上的衣服足够厚重,虽然没有感到多少疼痛,但五脏六腑一时被震得发闷。


    他轻喘一声,单手撑起身,蹙眉回想起被推下去之前短暂地回头一瞥,虽然没有看清推人者的全貌,但仍看到了一双深青色的,孩童般小巧的双手。


    “刚刚是……”


    而梁绝摔到的声音似乎成功引起了其他什么的注意。他的耳尖微动,忽然听到走廊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清晰脚步声。


    “嗒嗒嗒——”


    对方越来越近,目的地正朝着这座婚房。


    原本安分窝在角落里的黑公鸡有些不安,开始扑打翅膀,咯咯叫了两声。


    梁绝飞快环顾四周,同时驱动自己被绳子束缚的身躯站起,拎着同样不便行动的裙摆正想往深处躲,婚房大门登时被人从外面用力一脚踹开,一阵穿堂风裹挟着食物香气呼啸而过——


    “梁绝?”


    在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一瞬间,梁绝即刻就放松了下来。


    谷迢两手都被占了空,只得暴力踹门,挂在腰上的各种道具都随着他把腿放下的动作一晃一摇,带起的劲风将他蓬松的发顶吹得翘起几缕。


    出于某种顾虑,他没有让尸体跟在后面,而是让它立在走廊门口处,充当一个安静的模型。


    谷迢先是看见在半步远处缓慢滚动的圆凳,立即意识到了刚刚那声巨响产生的原因,下意识要去关心梁绝:


    “你——”


    谷迢的视线霎时被面前这片浓烈的大红色擒住,金瞳一亮,刚发出第一个字音就没了声息。


    梁绝看清了来人就放下心来,正低头整理凌乱的嫁衣,拉拽着衣襟挡住不慎露出一点的胸口,很显然没有听到被谷迢半路咽回去的关心,而是抬眼笑道:


    “我差点以为又是纸人,本来打算躲一下观察情况……还好来的是你,谷迢。”


    谷迢凝视着他,回想起刚刚自己的眼神不受控地落在梁绝遮挡的地方,并飞快地成功捕捉到他那干净又白皙的肌肤上,被红绳磨出的暧昧痕迹,惊鸿一瞥,扎眼得像带有一丝红色脉络的白玉。


    “……”


    谷迢默默收回视线,没再说话,只是迈过门槛走进来,将手里的食物放在桌子上,碗盆轻轻发出一声碰撞。


    梁绝趁他摆饭的时候,去弯腰捡起摔倒时掉落的两个东西,敛袖站在红烛火边,借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是一块用红漆涂上的木雕“死”字,一块用白漆涂上的木雕“喜”字。


    “我刚刚检查了一圈,在门梁上发现了这个。”


    他给谷迢看了看,又指向被推下来之前在摸索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还发现了其他诡异的地方……”


    “嗯。”


    谷迢话是这么应了,但注意力不在木雕字上,而是转身攥住梁绝的手腕与他面对面,略微俯首垂睫,继续注视着他,同时抿了抿唇,慢吞吞开口。


    “听他们说,你跟一个死人对拜了夫妻。”


    梁绝一顿,直视着谷迢的金瞳,想了想,忽然笑着抬起手往旁边一指:


    “嗯……我认为不算,跟我拜夫妻的那位在这里呢。”


    谷迢立刻循着转头,跟一只红冠黑羽的大公鸡对上了视线,它挺立丰满的胸脯上一环白羽更是显眼。


    一人一鸡对视半天,莫名其妙熟悉的既视感被骤然唤醒,谷迢陷入了沉默:


    “……?”


    “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很像了,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梁绝话没说一半,就笑得手开始抖。他边笑边说。


    “但我没想到你这身衣服居然跟那只公鸡的羽毛这么像,你一出现的时候我就忽然感觉,当时的拜堂也就没那么不情愿了。”


    谷迢还是眼露嫌弃地收回视线:


    “它才不像——胖得跟球一样,连冠子都是歪的……哦,等等。”


    他说着,忽然有些坏心眼地一眯眸,后半句语调骤沉,化为覆拢而下的阴影直直逼近。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吗,梁绝?”


    梁绝忽感一丝不妙,敏锐地意识到这人升起恶趣味的瞬间,原本正想解释的话全都被迅速堵回嘴里。他在捱过最初的惊讶与无措之后,索性闭眼顺从地给予回应。


    谷迢用力亲到唇瓣都互相挤变形,从一开始就满是不容反抗的侵略性,像一团湿津津的火。


    他的掌心牢牢扣稳梁绝的后脑,在换气间隙短暂退开几毫米,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近到交缠着彼此的呼吸。


    谷迢缓缓睁开眼,眸底的金色浓郁得像蜜露,映出梁绝乌黑发丝间红到近乎与嫁衣同色的耳朵,勾唇露出一声得逞般的轻笑:


    “……你知道你欠了我一次完整的拜堂,什么时候兑现?”


    梁绝眼眶被上涌的血气蒸得泛红,大脑已经因缺氧完全发蒙,下意识伸出舌尖舔着唇,眨了眨眼努力回神,声音沙哑地重复道:


    “啊、兑现……?”


    谷迢垂睫顿了顿,忽然用右手掌心托住梁绝的下巴,拇指贴上他柔软的唇瓣,向外擦抹,将残存的唇膏彻底在他脸上洇晕开,红白交融对比着相当和谐。


    “好看。”


    “这幅样子……好看,适合你。”


    谷迢如此评价着,原本按在梁绝后脑的手往下探去,伸进宽松的衣领深处,指尖勾住了一条细绳,轻轻勾了几下。


    “这是什么?”


    “别动……这是从进副本就在我身上的,等晚一点……我要想办法把它解开。”梁绝闭了闭眼,似乎忍耐着什么,“这个东西不方便行动。”


    谷迢的喉结上下轻滚着,还是松开勾着细绳的手指,没有再乱摸下去,而是按住梁绝的后颈,将人抱进怀里,又嫌不够似的凑近,含含糊糊又不容抗拒地将抵抗堵回去:


    “那就再亲一会,梁绝……”


    事到如今已经没人在意蹲踞角落里的黑公鸡,它咂了咂嘴,干脆将脑袋转向另一边。


    ……


    红烛已经默默流了一半烛泪,蜡油起伏地凝固在蜡烛上。那壶白酒根本没人动。两个翻找出来的木雕字被放置在桌面,光滑的表面摇晃着烛火反光。


    谷迢跟梁绝对向而坐,听他讲完进副本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咬了一口馒头:


    “黑白无常放你回来,可能是因为我拜了寺庙。”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梁绝夹过一块糖醋鱼,细心地剔鱼刺之后放进谷迢碗里。


    “看来那声木鱼和香味不是幻觉——老实讲,当时我倒下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你。”


    谷迢毫不客气地吃下那块鱼肉,听到这话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现在说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想如果我真死在那里,一定又是一次擅自失约。”


    梁绝又夹了一块大鱼肉,一边仔细剔去细刺,继续道。


    “以你的性格,你进入副本找不到我,就真的会翻遍碧落黄泉、阴曹地府……但我不会留在这个副本里,我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谷迢夹一筷子土豆丝,递到他唇边意图堵嘴:


    “别说不吉利的话。”


    梁绝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及时按住谷迢还想塞的手,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你停停,待会再喂。我这么说的意思是,我也很意外自己会想到你……毕竟我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自己会担心其他人,担心他们会不会顺利挺过这个副本,但我已经无能为力,无法再做到什么……可是我想到了你,就感觉不一样,这该怎么说呢?”


    梁绝想了想,似乎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形容,陷入一时间的沉默。


    “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如果想到你,我还是很想试着挣扎一下看看的。”


    谷迢没有回答,偏头注视着他,属于梁绝那张温和的面容氤氲在烛光里,半明半暗,某一时刻像志怪小说里勾人魂魄的鬼怪,转眸又能窥见几分恰似神佛垂眸的哀悯——但谷迢忽然清晰地知道,这些都是因自己记忆影响错误搭构出的附加的幻想,幻想往面前的人身上蒙了一层不清晰的雾。


    而当谷迢将这层雾抹去,再次看到的只是梁绝低着头,用筷子认真剔出鱼刺的侧脸,注意到他的视线,那双暖棕色的眼瞳就含着笑意望过来:


    “——给你,刺都去了,放心吃。”


    所以谷迢捧着碗,也只是问:“那你之前给其他人也这样剔过鱼吗?”


    梁绝对此忍俊不禁道:“什么?才没有,其他人想得美,这是独属于你的一份特殊服务——快吃吧,都凉了。”


    得到最想听的答案,谷迢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


    于是,他们两个人安静迅速地结束了这顿还算丰富的晚餐。


    谷迢放下筷子,又拿起那个白喜字把玩:“你之前说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什么?”


    “你对五行有了解吗?金木水火土这类的。”


    梁绝却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谷迢眉心一蹙,环顾四周坐稳了身子:“大概了解一点吧,应该够用,怎么了?”


    梁绝理好思路,说了一下进房之后发生的事,并将自己发现的一些疑点指出来,依次是房梁上的辣椒、床底的石土、门梁里的木字:


    “你觉得这些算是在对应五行吗?如果石头和字雕对应了土与木,辣椒对应什么?”


    “应该是火行。”


    谷迢站起来挨个走了一圈,“还缺两行,金水?”


    “这方面我了解不算多,水的话,貌似只有白酒?”梁绝端起酒壶对他致意,“毕竟一进房间,这些都摆在这里。”


    谷迢脚边顿了顿,忽然看向角落里的黑公鸡,思考了一会确认道:


    “酉鸡属金,你带它进来的时候,五行补全了——不过以这个床为中心来看,这些五行代表物为什么都在按彼此相克的顺序摆放?”


    梁绝也是一愣,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寓意。”


    紧接着,紧闭的婚房门外,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沉重东西砸落在地,有什么在夜色降临的那一刻复苏。


    房间里平白无故刮起一阵妖风,倏地吹灭了正在燃烧的新婚花烛,吹得紧闭的婚房门怦然大开!


    梁绝身上的嫁衣如受到了感应般,忽然如灌铅般沉重,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骤然掀倒在地,并向外拖去,意识到不对劲的他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如同收到牵引被一股巨力拽倒在地,被迫往外拖去。


    就在下半身被拽离开房间,手腕磕到门槛的时候,梁绝反应迅速,堪称及时地猛拽住它,用力到胳膊颤抖,指节泛白,开始与那股无形的吸力进行角力。


    “梁绝!”


    谷迢反应迅速,正想去拉住他的手,黑暗的角落里兀自唱起一首童谣,而随着歌谣响起,窗外瞬间被白茫茫的大雾遮掩——


    山茫茫,水遥遥。万回佑归迢迢路。


    送王船,躲海雾。叩首求得轮回渡。


    送喜神,迎吊客。黑猪白虎十方走。


    明月光,拜高堂。魑魅魍魉闹洞房。


    随歌谣即将结束,有什么被召唤而来,海雾影影绰绰的深处,似乎能听到一阵铁链碰撞,在地面拖行的沙沙声。


    梁绝听到这个声音不禁一愣神。


    而这短暂的一分心导致他放松了力度,紧拽着嫁衣的无形力量猛地一抽,将他整个人彻底拽出走廊,往幽深的黑暗处拖去。


    “谷迢!”


    谷迢拼尽全力伸出的手指尖与他擦了个空。


    他急忙追出去,在离开房间之前,下意识循着童谣声转头看去,金瞳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黝黑的墙角边坐着一个脸面惨白的小孩,体量约五六岁,衣帽鞋袜皆是深青,双手指尖刀锋般细长,两眼空洞。


    见玩家终于发现自己,小孩的嘴角向两边开裂,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指着谷迢,再次尖声唱起歌谣最后一句:


    魑魅魍魉闹洞房!


    第212章


    谷迢大步跨出房间,长廊两侧忽地亮起花窗烛,由近及远,如同黄泉路上悬空浮现两排引路鬼火,点在他的眼前。


    “梁绝!”


    谷迢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听到长廊尽头立即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敲打声,声音闷且沉重,像是隔着六尺之下敲击回应的幽魂。


    他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所在方位,紧接着就意识到了什么,金眸眯起,脸色一凛,拔腿朝停放棺材的大堂跑去。


    梁绝两耳轰隆作响,被硬拖了一路,期间各种磕磕碰碰,甚至在拐弯时不小心撞翻一个放着花瓶的架子,青瓷瓶摇晃几下朝地面栽倒,碎成一堆残缺的瓷片。


    “啪!”


    瓷瓶破碎的余音未散,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上下颠倒的同时,四方空间骤然一黑,变得极度窄挤。诡异又甜蜜的花香弥漫此方。


    梁绝一眨眼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正双手交叠于腹前,后背处的衣料逐渐被冰冷的血液浸透,脸侧微痒,转头看去,是浸了红血的合欢花,花丝细长如绒,满满铺了一棺材。


    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还没等做出反应,视野就骤然一暗——棺材顶盖被用力扣上,将自己的声音彻底锁在局促的空间里。


    “放我出去!”


    梁绝立即将手从血水里伸出撑住棺盖……血水里?他的动作一顿,再次察觉到不对劲,在被盖棺定论之后,棺材内层层叠叠的大红色合欢花此刻正逐一溶解,几息就浸没了棺材的一半,再拖下去,他整个人都将被泛着奇异香味的血水淹没。


    梁绝咬牙低骂一声,在逐渐稀薄的空气里用力捶打起棺盖发出巨大的沉闷声响,试图引来另一个人的注意:


    “——谷迢!!”


    棺材里掀起阵阵浪涛般的哗啦水声,逐渐将求救淹没。


    与此同时静谧的夜里,棺材盖顶上断续传来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细听竟是某个越剧的唱词:


    “……喜气阵阵难抑制……”


    谷迢跨过一摊摔碎的瓷片冲出走廊,只见大堂之上露天空地中,不知何处传来的梆子声当当响起,恰如伴奏曲。


    而有一纸人正站在棺材上,穿着大红新郎官服,脸妆喜气洋洋,拢袖高唱。


    声音嘶哑。


    还难听得要死。


    “今日洞房成夫妻,花朝月夕永不愁——”


    纸人唱得正兴起,转身甩袖,一个愁字还未拐完十八弯,背后就遭到一股疾冲而来的巨力,整个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咚地撞进一侧院墙里。


    “难听死了。”


    谷迢把怪踹飞出去还不忘给出一个差评,随后连眼神都没丢去半分,立即俯身敲击棺材,


    “梁绝?你在里面吗!”


    棺材内立即传来回应的敲击声,只是相较之前更无力了些。


    谷迢按捺下心底的急躁,抬手撑住棺材盖发力向外推,然而无论他多么用力,哪怕青筋毕露皮肉泛白,棺材盖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哪里,论谁都无法将其撼动半分。


    谷迢视线下瞥,发现整个棺材都被一张大喜字紧紧缠裹,仅是一错眼,喜字又再次消失。


    而身后梆子声又起,纸人乘风飘来绕着棺材。


    “嘻嘻嘻——嘻嘻嘻——”


    纸人新郎又不怕死似的编了个唱词调调,甚至胆大包天地绕着谷迢飞来飞去地唱,声音大到震耳欲聋。


    “新娘子他已与我拜过高堂入洞房,从今往后他只能听从于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魂,我俩从此好似那湖中鸳鸯呀成双对,生同穴来死合坟——”


    谷迢忽然停住了推棺材盖的动作。


    他穿着一身浓郁的黑,只有腰间束白,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时仿若加冕给君王的礼服,缓缓回过头,肤色被冷意淬得森白似鬼,金瞳被怒火浸得发亮,红唇白齿一勾,发出一声轻柔到极点的哂笑。


    “杀了你。”


    ……偌大的宅院里,一时间打杀声响彻一片。两个太师椅连同一张八仙桌都被砸到墙瓦上,落地摔成半截腿,同时有什么嗖地掠过,愣是打断了屋檐脊兽半个脑袋,地上瓷砖挨个碎裂出蜘蛛网似的纹样。


    一人一怪硬生生打出拆迁的架势,遍地瓶瓶罐罐的残片,惹得满院门窗噤若寒蝉。


    谷迢放弃使用能给个痛快的火箭筒,选择拳拳到肉,一把揪住傻逼纸人的衣领揍得满头纸包。


    而纸人此刻已经缺胳膊断腿,就连腰都断了半截,惨叫连连,被逼急了急忙一折脑袋,谷迢下一拳打了个空,顿住一瞥,手里只剩一件空荡荡的新郎喜服,再看前面,纸人已经尖叫着连滚带爬跑出去两米远。


    谷迢将新郎喜服往身上一披,拔腿就追,撵得纸人满院子乱跑了半分钟,把它逼回棺材旁边,顺手抡起旁边的半截八仙桌就照它脑门呼过去。


    纸人没见过比自己还恐怖的玩家,急忙尖声求饶:


    “对不起我错了!放过我吧!我会把新娘子放出来的!!”


    谷迢一身红衣,似火般艳烈决绝,顿都不打一个用力将八仙桌砸下去。


    八仙桌落地实打实地砸了个粉碎,纸人四分五裂,身首两地,一抽搐就不再动弹了。


    而随之解除的,还有无形缠在棺材上的禁锢——喜字浮现,飘然碎散。


    谷迢重新直起身,旁边的棺材再次发出一声巨响,满溢出来的血水从被震开的缝隙间哗啦淌落,倾盆而下,泼满地面。


    棺椁的顶盖终于被从内打开,里面伸出一条胳膊,深红色的嫁衣衣袖甩出一连串红玛瑙似的血珠,向上张开的指节分明且修长有力,几滴红血从上而下滚落,鲜艳深刻的红白分明。


    谷迢回身,甩起新郎服宽大的袖口,用力拉住那只手,撩起下袍瞄准了棺盖用力一踹,只听“咚”地一声巨响,棺盖往一侧滑倒,翻盖落地。


    梁绝被谷迢半搂半拉着从血水里哗啦起身,一手扶着棺侧,一手捂着嘴呛咳几声:


    “……多谢。”


    “没事就好。”


    谷迢绕到棺材一侧,拢袖对梁绝伸出手。


    “你的副本身份受到了很多限制,我们得想想办法。”


    梁绝闻声,抬头定定看向他。


    黑夜里,尘埃落定的庭院静谧。谷迢身披同样描金勾彩的大红新郎喜服,身姿卓越翩然,金眸潋滟,眼神专注,仍保持着伸手要扶他下来的姿势。


    看到现在的谷迢后,梁绝便对自己身上的喜服所蕴含的真正意义有了一种实感。看着这身喜服,他又莫名回想起刚刚纸人所唱的戏曲,当时在棺材里,挣扎半天仅能依稀听到半截:


    “——这姻缘,百折千磨方成就……”


    梁绝倾心一笑,认真理了理衣襟,甩干净血水,才搭上谷迢伸来的手,凝视着他,低声道:


    “我的新郎不就在这里吗?”


    他是死而复生的新娘,是有人甘愿为他跋山涉水淌遍轮回,才得以求来的归途。


    至此,百折千磨方成就。


    缔结良缘,订成佳偶。


    谷迢一愣,继而握紧梁绝的手,勾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嗯,就在这里。”


    海雾茫茫笼罩大半个村庄,拖着铁链的声音在雾中响彻,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寻到原本指定的目标。


    而新婚洞房夜的宅院里被打砸毁了大半,已然沦为半个废墟。


    始作俑者谷迢跟梁绝一起蹲在棺材旁边,拧开自备的手电筒当照明,看向棺材外侧的画——是正常人家会画的传统纹样,棺材两个侧边是二十四孝图。


    “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这儿貌似没有线索。”


    梁绝说完,余光瞥见谷迢正将鼻尖往自己的方向嗅。


    “怎么了?我身上的味道很大吗?”


    “没有,闻起来很香。”


    谷迢缩回脑袋,揉了揉鼻尖。


    梁绝笑了起来:“应该是合欢花的味道,幸好血味不怎么浓郁,不然我会很难受……不过这么一泡,免不了要洗个澡换身衣服了。”


    “正好换这身。”谷迢挽了挽新郎服的袖子,“回头我帮你把纸人的里衣也扒了。”


    梁绝觑了一眼他们身后死不瞑目的纸人:“额……不太好吧?”


    谷迢回想起它那番挑衅,再次冷哂一声,越想越气,转头就上手开扒。


    梁绝也不拦着,干脆凑过来给他打手电照明:


    “之前在房间响起的童谣,你有什么头绪吗?”


    “大概有点,”谷迢把纸人拆下来的右腿一扔。


    “你之前说过BOSS随着海雾行动,虽然不排除我们出事的时候正巧赶上了海雾出现的时间,但当时童谣刚一结束,窗外就起了海雾——所以我怀疑那个小鬼有召唤海雾的能力。”


    说着他一顿。


    “或许还有指定受害对象的能力——当时它唱完童谣之后明确地指了我。”


    原本平稳的手电光束忽然晃动一阵。


    谷迢停住动作,转头看过去,梁绝的表情担忧,眼底藏着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惊恐:


    “真的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谷迢伸手搭上梁绝的脖颈,搂过来轻吻一下以示安抚,带有甜味的花香从唇边弥漫。


    “而且那个BOSS现在都没找过来,也许是我的判断错误说不定,这才第一天,我们都没摸索完副本背景,但重要提示大概就在那首童谣里。”


    “童谣……”


    梁绝呢喃一句,闭眼回神,开口道。


    “我想起第一次跟你见面,也是在跟童谣的副本有关。当时通关之后我还问你,给谷点的名字是不是取自‘迢迢星河入梦,点点渔火不休。’”


    说罢他忍不住轻笑一声:“大概因为当时,我认为你的名字是取自前半句诗吧?”


    谷迢想起自己当时堪称敷衍的回答,干脆复制粘贴道:“谁知道呢,我随便取的而已。”


    梁绝一顿,在这莫名的情景重现里轻笑一声:“也对,毕竟含有迢字的诗句有很多。”


    “不过——”


    但随即谷迢再次开口。


    “既然你觉得是有这样的意义,那它以后就取自这里。”


    梁绝表情一滞,飞快移开视线:


    “这也太,也、也不用……太夸张了——我喜欢你,所以你的名字无论取自哪里,我都很喜欢。”


    “嗯,我也是。”


    谷迢淡定地点了点头,回复完之后继续拆分手里的纸人。


    片刻后他忽然顿住动作,又开始卡住似的自我加载。


    “梁绝,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吗?没有吧——”


    梁绝已经观察了半天,见谷迢终于反应过来,立马恶趣味上涌,拍了拍大腿,笑道:


    “天啊,你的反应太可爱了。”


    “梁绝……”


    谷迢嗫嚅了一句什么,梁绝没听清,却意外地借着手电筒的光,瞥见他泛红的耳尖。


    梁绝顿了顿,没想到仅是一句表白就能让谷迢原地宕机,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之前在……不是听我喊过好多遍了吗?”


    谷迢动作迅速地将里衣叠好,低声反驳:“那不一样。”


    梁绝又笑了几声,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再逗下去:“好,不一样。”


    谷迢转脸,深深地看了梁绝一眼,正想说些什么时,腰间忽然传来一阵颤动,他低头看去,一直安静挂在腰间的铭牌抖动着,显示触发了新的身份任务:


    【支线任务“渡魂”已触发。】


    【纸人死亡后,赶尸人可用引魂灯渡走亡魂,同时可获得纸人死前的身份。】


    “请小心甄别可获取的身份——不是任何身份都可以取走的哦。”


    梁绝没有窥看谷迢的任务面板,在注意到他收起铭牌,从道具库里取出来一柄长杆圆灯后,才疑惑开口:


    “说起来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赶尸人。”


    谷迢回答的同时,点起引魂灯,一团荧荧蓝火亮起,点亮他们两人的眸子。


    “刚刚触发了支线任务,我打算渡魂并夺走这个纸人的身份。”


    谷迢将灯盏靠近地面的纸人,仅轻轻一点,地面深处忽地冒起一团火光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纸人躯壳烧了个精光,最后一点燃着火星的灰烬飘向灯盏,落入蓝火中央消解。


    引魂灯的光芒无端暴涨几分,驱散了半个夜空的白雾,持续十几秒钟后才恢复如常。


    “赶尸人?你还要赶尸体吗?”梁绝再次发问,“赶谁的?”


    谷迢拎着灯,看了他一眼,掏出六角铃:“你想知道?”


    梁绝从这一反问里无端嗅出几分不寻常:“想。”


    于是,谷迢摇了六下铃铛,同时回答:


    “我赶的是我自己的尸体。之前把它放在婚房门口,怕吓到你,不好解释。”


    “……”


    梁绝一时间不知道该问“怎么会是你的尸体”还是“为什么怕吓到我”。


    就在他斟酌措辞的时候,听到走廊深处,一阵跳跃声由远及近,朝这里缓慢靠来。


    与谷迢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停在两人身前,任由梁绝上前检查好一会,一回头,见那个活人正拎着灯,表情百般无赖地打了个哈欠。


    这么折腾下来时间也不早——于是梁绝说:


    “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我们先回房去休息,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有。”


    谷迢放下手,眨了眨泛起生理泪水的眼睛,回答。


    “带着他到处走太麻烦了,我打算把他放棺材里。”


    梁绝:?


    棺材里的血水在纸人新郎死后就重新变回了合欢花,此刻绒球一般簇拥在谷迢尸体周边,而他安静地合着双眼,双手交叠平放腹间,脸色红润,仿佛只是陷入一场寻常休憩里,下一秒就能恢复呼吸。


    梁绝俯身撑在棺侧看了一会,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息——自然是没有的。他莫名有些手抖,下一秒就被另一只伸来的手及时握住,触感温暖而真实。


    谷迢站在棺边,凝视着他安慰:


    “别难过,梁绝。”


    梁绝恍然回过神来,发出一声苦笑:“他跟你太像了,抱歉,我有一时间忽然很害怕。”


    “其实我把他放进棺材里,也算是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谷迢拽了拽眼罩,忽然说道。


    “在你身边的是我,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也是我。”


    “所以梁绝,无论是新婚还是冥婚,跟你纠缠到死的那个人——都只能是我。”


    棺材外侧的图样在尸体躺入其中,正式盖棺定论之后,忽然发生了崭新的变化。


    两侧绘出的故事描述的是晋人王质上山砍柴,旁观两人下棋,竟不觉斧柄朽烂,归家后发现人间已过百年。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新郎纸人已被成功引渡,恭喜玩家谷迢得到特殊身份——新郎。】


    作者有话要说:


    洞房悄悄静幽幽,花烛高烧暖心头。喜气阵阵难抑制,这姻缘,百折千磨方成就……好容易盼得菩提扬枝水,化作了,人间鸳鸯俦。今日洞房成夫妻,花朝月夕永不愁。——《越剧·盘妻索妻》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


    通宵写完了……随便说点什么,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13章


    入夜后整座村庄安静得不像话。


    玩家们一起走到村头,眼前忽然被分成两路。


    “殡葬棺材铺的可以走了。”


    笑面纸人对陈青石他们作揖,就朝左边道路走去。


    戏班子的玩家忙不迭跟上,北百星回头打了声招呼:“那我们明天再见啦!”


    陈青石挥了挥手,转身跟其他人往右边的道路走。


    与他同行的金丝眼镜友善地搭话:“陈青石先生,之前我在其他玩家之间听说过你,幸会,我叫桑返。”


    “哦,很高兴能认识你。”陈青石转头笑道,“我记得你提醒我们那些纸人村民都是某个副本的BOSS,这么想来能平安度过今天还算惊险。”


    桑返沉吟一声:“没事,我知道这个信息只是碰巧,但梁老板今晚估计不会消停——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受新娘身份的限制,更何况他跟BOSS又是老熟人……所以受到的针对会只多不少。”


    “有人陪着梁队一起,所以不会有事的。”陈青石又道,“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原来梁队进过迷宫副本的事,在玩家之间知情的大有人在。”


    桑返自知失言般一顿:“那会闹得挺大……当时我还是刚进副本不久的C级玩家,在万象区闲逛的时候听其他高级玩家一言一语都在激烈着讨论某个小队从一个副本出来之后闹掰解散的事,风暴中心的那位就是梁老板。据说他是耿曙队长带出来的。”


    陈青石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忍不住一偏脑袋:“耿曙?”


    桑返笑了笑:“那是上一批老玩家里的精英队长啦,现在人都换了好几批,你们没听说过这号人也正常。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们。”


    “我见过。”


    他们两人身后忽然默默冒出一句搭腔。


    陈青石回头看过去,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右手腕带着一环宽大的白玉手镯,长发挽起,从额间落下一缕,那双眼却年轻无比。


    “我叫梧木栖,你们随便喊我就好。”


    女人对他们点了点头,又自顾自说道。


    “我记得上一批玩家里几个精英小队都是差不多的水平吧,独来独往的更多,不过没有现在的玩家队伍这么……友善和团结。”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桑返肃然起敬:“原来您是前辈。”


    “原来栖姐这么厉害的吗!”


    剩下几个年轻点的玩家不由得起哄。


    “有老玩家在,那我们岂不是要被带飞了!”


    梧木栖笑了,笑意里有些苦:“没,我只是苟且偷生,一路混日子混过来的。你们要想依靠我,还不如自己想想办法。”


    察觉到女人话语里的潜藏着某种自卑,陈青石也轻笑一声:“大家都是在这游戏里苟且偷生的,并且我认为能挺到现在都很了不起了。”


    桑返也搭腔:“是啊,那能混这么久,栖姐你也不简单啊。”


    “我之前已经在B级玩家里卡了很多年,直到你们通关了那个S级副本,每个玩家都升了一级,我才晋升成A级。”


    “本来以为成功躲过一劫,没想到紧接着就是副本回归,所有A级玩家必须参加……在那一刻我就感觉被做局了。”


    梧木栖说着有些咬牙切齿。


    其他人:……


    陈青石轻咳一声,不由回想起收到晋级消息后,因为终于从B升A,而手舞足蹈乐成残影的北百星:


    “……那的确挺不幸的。”


    他们就这样聊着天进入殡葬铺,门口摆着几箱子叠好的金箔元宝,堵得满满当当。堂内空间很大,八个直径两米的花圈分列两侧墙面。一列纸扎人各自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堆在墙角。


    而堂中间摆着四副已经做好了的棺材,红漆木,每个棺身都画着一只巨大的龙头。


    “虽然我不太了解送王船……但如果每送一次都需要一具棺材的话,是不是说明有四次机会?”


    陈青石绕着四具空棺材走了两圈,忽然发现棺身上的画不太对劲。


    红刻墨线勾勒的兽首有鳞而无角,瞳狭且舌信细长——这不是龙头,是蛇头。


    原本分散在四处的玩家们也重新聚集在一起。


    桑返:“我们也检查了一下各自身份要准备的东西,都被分成了四批。”


    梧木栖:“看样子副本给了我们线索——虽然不知道那个所谓送王船是几天一次,但后天就是第一次开始的时间。”


    然后剩余的玩家们才七嘴八舌讨论起其他问题。


    “这儿我都检查完一圈了,基本没什么问题。”


    “那我们今晚特么的在哪儿休息?这里吗?连个床垫都没有,屋顶为被地板为床?”


    说到休息的话题,陈青石忽然插嘴:“哦,我知道哪里有床垫。”


    所有玩家投以注目礼,看着陈青石转身走向棺材,在侧边停下来,抬手搭上棺材顶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爆炸般逐寸隆起,沉厚的棺盖随他单手施力的动作往后缓缓退去,露出一个人若躺进去可以看到头肩的空隙。


    然后陈青石伸手往棺材里一掏,几张床垫和几张被褥被他拿出来放在棺材上。


    “绕着棺材看的时候,只有这具棺材没封实、有缝隙,我瞥了一眼,就猜是不是床品之类的……”


    玩家们与陈青石隔着棺材被褥互相对视。


    有人脸都绿了:“我草,这也太不吉利了。”


    而梧木栖对此接受良好:“啊,太好了,给我一床。”


    “哇塞栖姐,你不觉得膈应吗?”一位妹妹头年轻玩家在做心理建设。


    “这有啥的,”梧木栖抱着被褥找个安全点的角落铺上,“这么多年我都看开了,既然这个游戏不知道要持续到啥时候,同伴上一秒跟你打招呼,而下一秒说不定就化成一滩血肉。我们本来就命悬一线,所以生死忌讳也就没这么重要了。”


    “对啊,你说的有道理……”


    年轻人被前辈说服,轻易克服了心理障碍,也抱着一床被褥跟梧木栖挨到了一起。


    陈青石站在不远处,瞥了梧木栖好几眼。


    “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桑返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的镜片被白光反射挡住,随即轻轻一推又露出平静的眼。


    陈青石闻声笑了笑:“事情发生之前我不会轻易下定论,但她也帮我们安抚了其他玩家,好歹都是一起进副本的同伴,也不用太警惕了。”


    桑返耸了耸肩:“好吧,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直接休息?”


    “我打算关门之后再去检查一下其他窗户之类的有没有关好,你要来帮忙吗?”


    陈青石转过身,说着走向虚掩的房门,就在他将手搭上门扉的下一刻,鼻尖前方忽然掠过一股极深的寒意。


    他一眨眼,白茫茫的海雾如同忽然出现般,几息就淹没了门前一米台阶。


    笑面纸人将戏班子的玩家们带进一家简朴的酒店,店面很小,三层楼里只有二层可供人居住,将手指往二层一指:


    “东家把整个酒店都包了,现在二层房间都是你们的,请你们自己安排房间吧。明早七点会有早饭给诸位送上来的。”


    说罢纸人又作了个揖,转身走了。


    二层楼里有六个三人间,相熟悉的玩家们各自分到一处,走廊尽头的房间是北百星、南千雪、王归虹三人。


    房间里有一个简单的洗漱间,南千雪进去看一圈,发现可以洗澡洗漱。


    “半中不古的样子。”南千雪评价完,出来问道,“这儿能洗澡,谁先?”


    王归虹坐在床对面的梳妆台卸妆,闻声透过镜子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先洗吧,我这妆得卸好一会儿。”


    南北对视一眼,北百星咧嘴一笑,对南千雪晃了晃拳头。对方立即默契领会。


    两个人在王归虹身后手臂挥得带风,玩起了剪刀石头布,五局三胜者将优先享有洗漱权。


    “噢耶——”


    将脱下来的外套丢在床上,赢家北百星抱着叠放在枕头边的浴巾,飞快钻进了洗浴间。


    王归虹有些好笑:“你们平时一直都这样吗?梁小老板不说你们?我还以为你们队伍会是严肃的那一挂来着。”


    “这有啥的,有时候老大也跟我们这样玩。”


    南千雪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搭在椅背上,白色的布料后描金绣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醒狮头。


    “再严肃也严肃不到哪去……诶,说起来,虹姐,怎么没看见李天川?他这次不跟你组一队吗?”


    王归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淡淡道:“啊,他死了。”


    南千雪一顿:“抱歉,我不知道。”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又不是故意的。”


    王归虹摆了摆手。


    “丧尸副本他被咬了一口,我们没解药,救不了他,于是他自我了断了。我还记得他在楼顶开枪时破晓的天空。当时跟我们一块的还有陆善博队长队伍,他们那个最小的师弟云九州也死了。”


    王归虹说着,凝视着铜镜里被照得略微走形的自己,脸上刚卸了一半妆,忽然掐指清唱一句。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南千雪胸膛有些发闷,她侧坐在椅子上,手肘搭着椅背斜靠,指尖蜷起:


    “好突然,我一直以为……在游戏里待久了,就能接受这些突如其来的永别来着。”


    “这不叫接受,这是麻木。”


    王归虹说着笑了笑,又去卸另一半妆。


    “有难过的情绪是好事,毕竟人不能对死亡感到麻木,我们还要通过那些痛楚来提醒自己身在地狱里。”


    南千雪叹息一声没有说话,接着就听到洗浴间一声开锁响。


    洗完澡的北百星腰间裹着浴巾,裸上身边擦头发边走出来:“我洗好了!诶你们聊什么了?千雪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南千雪下意识去看时间,“不是吧,这才不到十分钟,你就洗好了?”


    “这有啥的,我还可以洗得更快。”


    北百星披着毛巾对她摆了摆手,一边套上内衬一边说。


    “你们快去洗吧。我出去在酒店里转一圈,等你们换好衣服喊我进来就行。”


    “你注意安全。”


    卸完妆的王归虹对他嘱咐。


    酒店是一回字形,木质结构。


    北百星踏出房间门,沿着走廊围着整个二层都简单绕了一圈,平安无事。


    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在走廊上搭住二楼栏杆朝下看去,只见他们进来的一楼门口处,那个笑面纸人站在那里,朝外挥着袖子,似乎在驱赶什么离开。


    北百星一歪脑袋,看清了堵在门口的NPC一身层层叠叠的破烂,裹满泥浆的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破碗乞讨。


    “去去去,去别处要饭,这儿供不起你。”


    笑面纸人说话声里荡着梆子回音,他的动作颇为嫌弃,赶走流浪汉关门回头,看见正在二楼俯视的北百星,隔着远远又作一揖,转身走了。


    北百星还想再看门外那道影子还在不在,忽然背后响起。


    “——你在看什么呢?”


    南千雪擦着头发:“虹姐去洗澡了,我担心你到处乱跑碰见什么怪事不小心嗝屁了,就出来找你。”


    “哇你还说我,你洗澡不也超快的!”


    “现在是非常时期懂不懂,我也就简单冲了个凉。”


    南千雪走到北百星身边,一手叉腰问。


    “你刚刚在看什么呢?都快掉下去了。”


    “好像是有个流浪汉乞讨,然后那个笑面纸人把他赶走了。”北百星指了指门口位置,“我还想继续看看呢,结果你就来了。”


    “流浪汉?”


    南千雪思考。


    “没听说过原副本里有流浪汉NPC啊。”


    “那也没有这些瘆人的纸人啊。”北百星曲肘搭在栏杆上,“哦,之前我还有件事感觉奇怪,我貌似没当着老大和谷哥的面说过要去那个C级副本的事,谷哥咋知道的?”


    南千雪也是一顿:“对哦,难怪那会你表情这么奇怪呢。但是谷哥的秘密难道还少吗?我甚至愿把他称之为比老大还神秘的玩家。”


    北百星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刚刚在二楼走了一圈,发现每个房间门口都贴了门神……应该是门神吧?”


    “啊,我进来的时候也发现了,不过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门神。”


    南千雪跟着回头。


    循着他们两人视线汇聚处看去,紧闭的房门一左一右贴了两张门神纸,但画像上却并非人们最熟悉的秦琼和尉迟恭,而是黑猪白虎各踞左右——黑猪半边身子裸露出肋骨,血肉融化成浸了半张的黑墨,白虎前爪伸出踩在人头骨上,一副正下山姿势,粗长的虎尾挥摆成弯月状。


    “黑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白虎主凶,当门神恐怕不是什么好寓意。”


    南千雪说着叹一口气。


    “这才第一天,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点。”


    北百星捋了一把半干的头发:“明天还不知道能遇上啥呢,老大谷哥他们那里没问题吧?怎么看都是那边更危险的样子?”


    南千雪:“没问题吧,而且你要不是不知道谷哥,每次出事都能搞出点动静,这次风平浪静的,大概说明一切正常?”


    他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背后的房门忽然打开,洗好澡的王归虹对他们招了招手。


    “诶,虹姐,你洗好了?”南千雪问。


    “对,而且我发现外面不对劲,就想着赶紧叫你们回来。”王归虹把门拉开了一点,对走进来的两人指了指房间一侧的窗户。


    “外面忽然起了海雾。”


    玩家们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游荡的雾,回想起纸人的警告更是缩回脑袋,屏住呼吸,听着静谧村庄里,被放大无数倍的锁链拖曳声。


    忽然一阵毫无顾忌、毫不收敛的打砸摔撞声震荡开来,声源听起来像是来自他们刚参加完婚礼的宅院。


    锁链拖曳声继续游荡,就在宅院附近来回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但直到摔打声微弱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它什么也没有找到。


    而宅院里,谷迢和梁绝一起重新压好棺材,结束了夜间打怪运动,简单洗漱之后回到房间。


    “不管怎么说,把这些五行代表物挪到它们对应的位置吧。”


    梁绝刚极速洗了澡,挽起新郎服的袖口,嗅了嗅,仍然能隐约嗅到合欢花的甜香,但不浓。


    谷迢抱起那只大公鸡:“嗯。”


    于是他们又开始摆弄那些家具。


    等暂时尘埃落定的时候,红烛快要燃尽,而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洞房花烛夜,大红喜被自然只有一床。


    谷迢打着哈欠,先拉开被子躺进去,对梁绝招了招手:“一起睡。我要抱着你。”


    梁绝也躺了下去,正面朝着房梁,任由谷迢把手臂和腿都搭上来:“这才第一天,除了BOSS之外,我对新副本里的一切都完全陌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他们更不需要担心,今天危险的地方基本在我们这里。”谷迢将脸埋入梁绝颈窝,极其缓慢地眨眼,闷声回答。


    听出谷迢话音里深藏的疲惫,梁绝立即止住了话题,转身侧对着他,手指尖压上他的头发,温柔地揉了几下:


    “嗯,既然你累的话,我们就睡吧?”


    没有回应。


    在梁绝揉第三下的时候,谷迢就已经合眼陷入了睡眠,呼吸平缓,胸膛安稳地起伏着。


    梁绝笑了笑,替他拽下眼罩,毛绒绒的章鱼眼罩低沿勾勒着触手花纹,将谷迢的双眼彻底盖好。


    “那晚安,新郎官。”


    作者有话要说:


    呱


    第214章


    而梁绝陷入了一场暧昧又炙热的梦。


    梦境边缘一切都模糊不清。它是你的安全屋、是婚房、是大海、又或是盛开一片灿烂金色向日葵的田野……无论是哪里都可以。


    无论是哪里,唯一近在咫尺的、能被你所看清的只有谷迢的脸,他挺直的鼻梁,随着动作晃荡的额发。


    那双因兴奋扩张的金色瞳孔比融化的黄金还亮,陌生又带着不容反抗的侵略感,划过汗水的喉结滚动,一直被隐藏起来的力量感,他的掌心紧贴在肌肤上烙下一个鲜明的红印,温热又黏糊。


    无论现实与梦境,你们都是链接彼此的纽带。他在更熟悉你的同时,你也更熟悉了他。


    并且生出一种生死只能交由他来宰割的恐惧与兴奋感。


    ……但是不对劲。


    梁绝仍保留一丝清醒的大脑发蒙,他挣扎不起,直到被滚烫的手掌钳住下巴仰头献吻,视野由模糊聚焦清晰,才看清了谷迢身后阴影中哀嚎尖叫着的众多鬼魂,像一滩被搅动起泥水的沼泽。


    快点醒来……快点……


    快……


    ……哪里不对劲?


    梁绝混淆了梦与现实的记忆,奈何拼命挣扎,都因一种无法挣脱的束缚被重新按着沉沦。


    现实。


    凌晨4:45.


    谷迢在睡梦中感到某种来自外部的压迫,黑暗越来越沉重,随时间变得令人无法顺畅呼吸。


    他被硬生生压得睁开眼,胡乱推开眼罩,聚焦视线后,看见梁绝跨坐在自己身上,婚服随动作扯开一大片,露出精健起伏的白皙胸膛,其中所束缚的红绳亮到发烫,已经将肌肤磨得发红。


    “梁绝?”


    谷迢有些发蒙,声音渗着几分含糊的哑,及时攥住梁绝的手腕,半撑起身。


    “发生什么事了?”


    被询问的人没有回答,缓缓俯身低头吻上他的额角、眼皮、鼻尖,再往下的瞬间忽然被及时伸来的掌心格挡住,最后一枚吻落在谷迢的掌心纹路上。


    “梁绝?”


    谷迢听不到回答就意识到不对劲,没有接下梁绝无意识的吻,钳起他的手腕制住人一翻身,将攻守易型的同时,才猛地意识到他们都起了反应。


    “梁绝?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梁绝睁着眼,瞳孔却涣散得没有焦点,注视着谷迢时像仍沉在一个无法挣脱的梦境里,只嚅嗫出断续的字音:


    “谷、谷迢……救救……我……不……”


    谷迢被他的动作蹭得两耳发热,稳住情绪急忙往四周看了一圈,寻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自然是没有的,窗外将明未明,房间里的摆设都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只有角落里的公鸡跟他对视。


    他还保持着清醒,那么出问题的只可能在梁绝身上。


    谷迢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偏移开视线落在缠住躯体的红绳上,不禁有些懊恼地蹙起眉。


    “昨天一沾床就睡,忘了梁绝身上还……”


    谷迢无意识自语着,后半句淹没在唇齿间,干脆半抱起梁绝,让他以拥抱的姿势将手绕到自己的肩后,同时伸手去摸索绳结。


    在他触及红绳的瞬间,一道系统面板弹出:


    【特殊道具·红线(不可带出副本)】


    【用以束缚。无论被束缚者意志如何,被缠住时都将随机陷入某种与心上人之间的幻象,随时间加深。无法剪断,只能被新郎官解开。】


    “你那遥不可及的心上人是谁?他是否就在你身边?”


    一想到没有夺走纸人身份可能造成的后果,谷迢气得一巴掌把面板拍散,接着就被梁绝拢紧双臂搂住,他侧过头,无意识地在谷迢红透的耳边轻喘。


    ——总之他们两个都不太安分。


    体温与体温纠缠,汗与汗融于一处。


    往里伸的手指始终勾不到绳结,谷迢啧一声,扣住梁绝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乖一点,别动。”


    “谷迢……”


    “嗯。”


    谷迢一面应着梁绝无意识的呢喃,一面忍着要爆炸开的燥热。


    梁绝身上的婚服已经半褪到肩,起伏的阴影吞没了谷迢的手臂。


    终于在下一次试探地深入里,指尖成功勾住了突起的绳结。谷迢拽住一端线头往外一拉,束缚在梁绝身上的红线彻底松散开。


    谷迢反手搂住梁绝的腰拍了几下:


    “梁绝?醒醒?”


    被呼唤的男人没有回应,似乎仍然沉在梦里,循着近在咫尺的气息,张嘴轻咬着谷迢的喉结。


    谷迢感受到微痒的触感,脖颈处青筋浮动,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的同时,索性也不忍了,将人一把摔进柔软的红囍被里,死死压住,一手摸上梁绝的脸,金瞳里的情绪晦涩无比,声音喑哑地说:


    “这次是你先开始的……”


    “喔喔喔——!!”


    当事态即将往某种不可挽回的情况发展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公鸡叫。


    它非常霸道地震散了鬼怪递来的淫梦与被迫撩拨起的欲望,床上的两人同时惊得一震。


    鸡鸣时分,凌晨五点。


    日出破晓。


    鸡鸣落定的那一刻,梁绝的眼瞳逐渐恢复清明。


    他一扬脑袋倒陷在枕头上,从梦境里的窒息中挣脱,浑身冷汗涔涔,大口喘息着,看见压在自己上方,一脸忍耐的谷迢,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抱歉,我做了什么?”


    谷迢也恢复了冷静,从梁绝身上挪下来,摸着喉结,舔舔唇角,清了几下喉咙才回答:“因为这个红绳道具搞的鬼,你做了噩梦。”


    “……应该不只是噩梦,我梦见你,但搞混了现实,所以……”


    脑海里的梦境浑浊不堪,梁绝一手捂着额头,把身上松散的红绳拉拽出来,一把甩到地上。


    “看样子还影响了你。”


    “没事,是昨天我们都疏忽了这点。”谷迢下床倒水,“喝水吗?给你倒一杯。”


    觉得这个场景莫名很熟悉,梁绝下意识感觉腰部发麻,不敢多吱声:


    “……喝。”


    墙角的公鸡又叫了两声,期间谷迢端水回来,把水杯递过来,等梁绝接过来之后,打着哈欠爬上床,将手搭在他的腿上:


    “要再睡一会吗?”


    “多休息一会吧,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梁绝几口喝完水放在床头木柜,“这可能是最清闲的时候了。”


    谷迢:“但是我早餐有点想吃炸鸡,你介意我把那只笨鸡炸了吗?”


    公鸡听懂了似的:“喔喔喔——!”


    梁绝听着忍不住笑了几声,躺下的同时,顺便安抚似地往谷迢额头亲了一口:


    “早上吃油腻的不太好,先睡吧。”


    随后他们又安稳地睡了两小时,等七点一过,婚房紧闭的门口忽然被重重拍了好几下。


    “新郎官新娘子,该起床嘞,早饭给恁俩放在门口嘞!”


    “今日上午戏班子要演鬼戏,恁们记得去看嘞!!”


    刚睡沉过去的两人被硬生生吵醒。


    梁绝勉强从被褥里撑起身,睡眼朦胧地拍了拍夺走大半个被子的小山,伸着懒腰走到门口开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往下看去是一个食盒。


    谷迢闭着眼却没有再睡过去,只是听着房间里梁绝走来走去,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子上,随后朝床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清晨太静谧太平和,仔细嗅闻还能感受到一股木柴燃烧的炉灶味道,再远一点是陆陆续续的鸡鸣狗吠,以及依稀的海浪声。


    谷迢忽然产生一种如眷梦乡的放松,再等个几分钟仿佛又能继续睡过去。


    于是他怀着莫名的安心感,挣扎开口问:


    “早饭是什么?”


    梁绝的声音仍旧温润如春,含笑道:


    “原来你醒着啊,我还以为你又睡过去了……早饭被放在食盒里,我放在了桌子上还没看,一起去看看?”


    谷迢睁开眼,挺坐起身:


    “那我希望有甜的。”


    谷迢猜对了一半。


    食盒有三层,顶盖被打开后,热气腾腾一股白雾扑面而来。里面盛着两笼屉小笼包,而第三个笼屉里盛着两个蓬软的豆沙包、两个红糖包。


    下一层是放在小碟里的四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


    最后一层是两碗白米粥。


    “好丰盛。”梁绝忍不住感叹一声。


    “这大概算得上我进副本这么多次里面,吃得最好的早餐排名前三。”


    谷迢没搭腔,此人已经在开食盒的时候顺手将一个红糖包叼在嘴里,并帮忙把粥端出来摆在他们两人面前。


    他们一人一笼小笼包,梁绝吃了半个红糖包,剩下另一半也被谷迢包圆。


    梁绝往桌子上磕鸡蛋,想了想说:“上午有鬼戏,其他人可能也会去……我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其他玩家聊几句,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身份吗?”


    谷迢解决了剩下两个豆沙包,正在喝粥,听到这句时脖子一梗,仿佛噎了一下:


    “昨天没、没来得及问。”


    梁绝看向他。


    谷迢轻咳一声,把碗放下:“但我看见有玩家打扮得跟唱戏的很像,陈青石的身份我不知道——但看穿着应该不太吉利,北百星和南千雪是舞龙舞狮的那两个,大概率也是戏班子里的。”


    梁绝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当时在轿子里我把他俩吓一大跳。”


    “而且有个流浪汉NPC很奇怪。”谷迢继续说,“虽然不知道其他纸人为什么看不到我,但是在所有NPC都看不到我的情况下,只有他向我乞讨——这一点就有问题。”


    梁绝咬了一口鸡蛋:“乞讨,那你给了他什么吗?”


    “我把山僧给的粽子分给了他一个。”谷迢掀眸,淡定道,“从寺庙里带出来的东西没有被他排斥,所以大概率不是有邪念的鬼怪。”


    “结论是可以信任?”梁绝挑眉。


    “也不一定。”


    谷迢想到他身上的疑点,略一摇头,随后又说。


    “粽子我还剩两个,你要吃吗?”


    “味道怎么样?”梁绝问。


    谷迢自然道:“那里的斋饭不错,当时你们都很喜欢……粽子也差不多一个水准吧。”


    梁绝的手指尖一顿,看向谷迢:“原来我们之前也去过?那一定是一段很愉快的旅程。”


    谷迢点了点头。


    “那还是等中午吧,现在我已经吃饱了。”


    梁绝还剩半碗稀粥,他本着不浪费食物的态度一口气喝完,放下碗:


    “不过让我猜猜……红豆馅?像你会喜欢的口味。”


    谷迢勾了勾唇角:“嗯,你猜对了。”


    他们聊着天,异常满足地解决了这顿丰盛早餐,顺手把碗筷都收起来放进餐盒里。


    梁绝看了看海雾散去的窗外:“你成了我的新郎官,所以我想今天的行动或许会自由很多。”


    谷迢点着头,调整好眼罩的位置,站到门口等梁绝一起走。


    事实正如梁绝所料,宅院里纸人来来往往,但已经没有纸人再阻碍他的随意行动,大堂里的棺材也已经无人问津,他们都视谷迢连同棺材里的尸体若无物,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个人走出宅院,正巧在街道上要前往村头的殡葬铺玩家们。


    陈青石:“哦,梁队,谷迢,早啊。”


    梁绝对他们挥了挥手:“早,你们昨晚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吧?”


    陈青石摇头:“没有,倒是听到了特别的动静,似乎从你们的院子里传来的。”


    梁绝:“哈哈这个说来话长……吃过早餐了吗?”


    “我们都吃过了,梁小老板。”


    桑返回答的同时,也不由得对梁绝身边的男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我们打算去村头看看,你们两位也是吗?”


    于是他们一起前往村头戏台,期间陈青石说了在殡葬铺里发现的一些线索。


    “送王船?”梁绝诧异地重复一次,“既然有四个棺材,是代表要送四次吗?”


    陈青石:“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又或者说是四次机会?”


    一直默不作声的谷迢忽然开口:“你说棺材上画的是四个蛇头?”


    陈青石:“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谷迢往前走着,听到询问后自顾自陷入了沉默:“……我不确定。”


    “什么叫你不确定,难道要等出事了才能确定吗?”


    梧木栖冷不防出声,引来其他人的侧目。


    谷迢步履没停,只是循声偏头瞥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那双金瞳里的情绪捉摸不透,如俯视而来的神祗,映出女人严肃又坦荡的表情,轻而易举便看透了她内心的怀疑,索性也直截了当道:


    “我不会拿你们试探副本规则。”


    梧木栖一顿。


    梁绝轻声开口:“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现在要下定论还太早,万一我们不慎给出错误推测就糟糕了……不过一旦确定猜测,我们绝对会告诉大家一起合作,所以请别担心。”


    梧木栖回以注视,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吧,梁小老板,你是耿曙队长带出来的人,我愿意信任你。”


    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梁绝为此多看了她一眼,表情自然地微笑:“多谢您的信任。”


    他们顺利赶到了村头戏台,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两米高的架子,铺着白底。


    架子下的座位五排九列,现在还没有上人,都是空的。而戏台旁边,一群纸人小孩正围成一圈玩耍。


    负责舞狮舞龙的两个头正站在台子一侧跟上妆的戏子聊天,见有人来了就循声看过去。


    北百星:“哇!老大!谷哥!青石哥!见到你们真好!”


    南千雪:“老大你们昨晚动静怎么这么大?还有你衣服怎么换了?”


    梁绝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见玩家都聚齐了,才解释道:“昨天婚房里藏着一个鬼孩,我们怀疑可能是副本小BOSS,它会唱童谣,或许拥有召唤海雾以及副本boss托坎的能力,所以提醒一下大家小心点。”


    北百星听着,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忽然对他们念叨了一句:


    “躲海雾,送王船。叩首求得轮回渡……是这样唱的吗?”


    谷迢:“对。”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了北百星身上。


    南千雪:“你怎么知道的?”


    北百星咽了咽口水,瞥了一眼别处,又颤颤巍巍说道:


    “谷哥,我确认一下,你们昨天碰到的小孩是不是看起来五六岁、浑身穿青色的衣服,手指甲特别尖特别长?”


    谷迢陷入沉默,在北百星惊恐的眼神里,马上反应过来,抽出鹿角匕:


    “它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谷哥你问的时候童谣已经唱完了!”


    北百星欲哭无泪,抬手指着那群正在玩耍的纸人孩子。


    “就那个小孩特别怪,跟真人一样阴恻恻盯着我看,我还以为你们能看见但在装作没看见啊!”


    其他人顺着北百星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群正在低头玩耍的纸人小孩之外,完全没看见哪个有着被北百星所形容的鬼孩模样。


    梁绝:“难道只有被选中的玩家才能看见?”


    南千雪:“你他妈神经大条也不要到这个地步吧!!”


    北百星:“我靠它看过来了它指我了它笑了!怎么办啊老大!!!”


    陈青石:“都别慌,肯定有对策的,保持冷静——”


    随着北百星的鬼哭狼嚎,其他玩家们惊惶不安地围聚在一起时,他们忽然发现远处不知何时浮现了茫茫一片白雾。


    昨日里响彻一夜的铁链拖曳声音此刻终于清晰。


    并且在几息的瞬间,已经近在咫尺。


    第215章


    海雾涌得飞快,似乎从地平线那段漫上来,眨眼之间吞噬周边的一切建筑,雾白得像坠入奶浆,身距较远的玩家们都被模糊了身形。


    “老大!千雪!”


    北百星紧绷神经,四顾茫茫,代表未知危险的铁链声游荡在雾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下一秒——


    他猛地挥臂砸向身后逼近的气息,情急下用了十成十的力度,“啪”地被完全接住了。


    “别慌,是我。”


    南千雪平静的面容在雾中隐约,她竖起的右手掌心正托着北百星朝脸怼来的手肘,眉心微蹙。


    “……你这不是挺有劲吗?之前跟你掰手腕不到三分钟你怎么就鬼哭狼嚎喊掰不动。”


    “跟你玩哪能跟对BOSS一样……”北百星卸了劲头,放下手甩了甩,“看见其他人了吗?”


    南千雪一摇头:“没,正常他们应该都在附近,我直接来找你了。”


    “这个海雾比雾霾还带劲,一米内也直接看不清人的。”


    北百星后退几步,猝不及防靠到一个温热而结实的背脊上,心惊肉跳一个趔趄往前扑去。


    “诶我去!”


    被撞了一下的男人及时回身,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往上一提,好悬没让北百星狗啃泥:


    “百星?千雪在哪?”


    北百星被绷紧的衣领勒得两手乱抓,直吐舌头:


    “哕……青石哥你先把我……哕……”


    被海雾淹没的瞬间,梁绝转头环顾,忽然胳膊被人一把用力拉住,他回头,最近处的谷迢攥紧鹿角匕,一身黑衣在雾中格外显眼,锋利刃面上流淌着近乎能冻结雾气的蓝光。


    “我不碍事,”梁绝开口安抚,“托坎大概率盯上了北百星,我们得去找他。”


    “他们跑不了很远。”


    谷迢扫了一眼周围,凑近几步,侧身紧挨着梁绝肩膀,从道具库里取出引魂灯。


    蓝火荧荧一亮,以他俩为圆心,四方海雾瞬间驱散,将附近六米的距离照出真空,让恰巧在范围内的玩家们都成功看清了彼此,稍稍安定下来。


    梁绝:“……”


    谷迢瞥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梁绝:“谷迢,你玩过植●大战●尸吗?”


    谷迢:“……”


    梁绝一脸正色:“你现在就很像里面的一个植物,那种能照亮视野的——”


    谷迢马上捂住他的嘴:“噤声,有动静。”


    雾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如蛇游,嗖地穿透浓雾亮出真身,是数条坚硬的铁链,从四面八方飞快包抄过来!


    谷迢反应迅速地抬臂一挡,高速运动的铁链撞上鹿角匕,交抵擦出零星火花,勉力抵挡了对方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击,他深呼吸一口冷气,攥着匕柄的手指张开活动几下。


    被震得有些发麻。


    而距离两步远,梁绝后跨一大步,原本所站的地方瞬间被击打出一个深凹的窟窿,地面上沙土飞溅,混着浓白的雾擦过耳尖。


    他凝眸,衣袖下有什么飞快滑出,被一手攥紧后向外甩去,刹那间完成变形,尖锐的枪头与铁链碰撞,将其甩飞出去。


    一杆长.枪斜挎在梁绝手中,枪尖掠过白银光,再次回身甩枪,弹飞袭来的另一条铁链,枪身震颤。


    北百星手忙脚乱退后几步,一股冷意往头顶招呼过来——


    “别动!”


    陈青石蓄力挥去一拳,已经佩戴上的指虎紧贴指骨,猛地抵接铁链,将它“叮”地打飞出一个锐角。


    在玩家们热身运动热火朝天之际,雾中再次发出一阵异响。


    “邦、邦、邦——”


    所有人屏息细听,这次不再是他们原以为的铁链声,而是几个清脆的梆子响。


    依稀间有人站在高台上叫:


    “戏台已搭建完毕,请戏班子上台演出——”


    一个班主打扮的纸人立即捧着一本蓝皮古书颤颤巍巍上台,恭敬地将书捧在身前:


    “请诸位乡亲点戏——”


    古书被摊开两面,书页在雾中无风自动,最后某一页悬停竖起。


    “接下来请欣赏第一剧目——京剧《锁麟囊》。”


    台下玩家们听得脸绿,几个负责唱戏的玩家更是情绪激动:


    “谁唱?总不能是我们去唱吧!!”


    “这些铁链应该不会追着我们上台吧……啊痛!”


    “疯了吧!BOSS还在附近呢就上去演出?!唱完就把我们当烟花放了吗?”


    在他们边躲避铁链边讨论期间,戏台上前奏已起,叮叮当当,纸人助演们亮相又退场。


    “虽然被BOSS盯上的玩家可能不是我们,但如果不上去大概率会是我们出事。”


    王归虹凝眸思索,瞳底掠过亮光。


    “没时间了,这曲戏我会唱,其他愿意赌一把就跟我上去!”


    桑返满脸忧郁,在雾里看着其他人陆续上台,急得抓耳挠腮:“卧槽,按理来说这第一天是一定死人的……咱们连规则都没摸清楚呢……”


    忽然一把唐刀探过来,替他挡了直戳后心的铁链,南千雪甩刀把他往旁边拽去:


    “叽里咕噜说啥呢还不快来帮忙,而且这都第二天了。”


    “帮什么?”


    桑返被她的动作一拽,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南千雪顺势朝前一指:“把那些铁链往谷哥那边引,他说要把BOSS从那烦人的雾里拽出来。”


    桑返:“……啥。”


    与此同时,迷雾里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笑声,围着剩余的玩家们疯狂旋转。


    纸人声又和着梆子响起:


    “舞龙舞狮的几位——咱家小孩已经再催了!什么时候上场嘞!”


    北百星一听:“我去!差点忘了还有……”


    “让开。”


    谷迢将灯杆斜别腰后,将被集火的北百星往身后一拽,一脚将朝他们飞来的铁链踹向陈青石。


    陈青石及时接稳,甩落在地,他的脚下堆积了数条不断蠕动挣扎的铁链,都被一杆长枪插入铁环之间牢牢压着,无法挣脱。


    南千雪趁机拉着北百星从谷迢身后绕进去,躲进雾里,跟其他玩家去摸索舞龙舞狮的道具。


    “幸好把它放在了戏台旁边。”


    她说着,套上狮头。


    “北百星,那群小孩在哪你还记得吗?”


    “西边!我带你们过去!”


    北百星举起龙头,对其他人一扬脑袋。


    “那个唱童谣的小鬼还在那呢,大家小心点!”


    他们跑向纸人小孩的时候,带着引魂灯的谷迢也跟着北百星移动,顺势从怀里拿出一大捆红绳,往旁边一丢:“接着。”


    梁绝回身接住,瞬间明白谷迢的想法,几根一束用力绷紧,往集中到一起拉直的铁链上缠。


    随即,谷迢对陈青石一点头,跟他合力抱住着一捆被束起的铁链往后使劲一拽……没用。


    铁链纹丝不动,并如有生命似的忽地左右甩动,将几个抓着自己的其他玩家一起甩进浓雾里,随后如蛇首般直立起来,蓬动起伏,试图挣脱捆住自己的红绳……也没用。


    谷迢被甩飞的瞬间及时把匕首用力往地里插,往后滑了一米多远才堪堪停止。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浮尘,抬头看见浓雾里终于有一道高大的影子逐渐逼近。


    在不远处,梁绝拔出长.枪,心念流转之间枪杆缩小拢聚,重新变成那把他最熟悉的匕首。


    而另一边,玩家们冲出白雾,只见几排马扎摆成观众席。


    纸人小孩们已经等候多时,正乖巧排排坐,看着气喘吁吁的玩家们。


    坐在最后一位的小孩有着与它们不同、与人类相同的血肉,正拍着指甲尖细的掌心,笑嘻嘻看过来。


    北百星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南千雪一脚踏实地面,盘旋在低处的白雾泛起涟漪,只见女生半身藏在白色狮头里,语气恶狠狠道:


    “要是能有机会,我一定把这群纸人小鬼的头叼下来当绣球抛。”


    锣鼓定音,叮叮当当。


    再看五尺戏台上,弦歌已起,戏子粉墨登场,歌声婉转悠扬。


    “……听他言把我的肝肠痛坏,你随我回故乡寻找尸骸——”


    那道伫立在雾里的影子忽然开口,传来一句嘶哑的话:


    “我感受到了故人的气息……原来是你。”


    梁绝充耳不闻,转头去确认其他队友的安危。陈青石正扶着桑返站起身,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谷迢不满地“啧”一声,噌然挽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刀花,收起鹿角匕,对梁绝比了个手势。


    梁绝退后了几步。


    “哼哼……你又给我送来了新的玩具吗?”


    托坎仍在用语言挑衅着,徐徐然跨出白雾的刹那,当面正怼着一枚正蓄势待发的橙红色炮口,瞄准镜后的金瞳一眨也不眨与它身上的数只眼睛对视着,用力扣下扳机——


    轰!!


    火光爆发,副本BOSS硬生生吃下一记近距离怼脸的火箭炮,大概是头部的位置浓烟滚滚,硝烟刺鼻,破烂的衣领上溅落几颗火星子,在上面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我靠,打中了?!”


    桑返伸长了脖子,声音里泛起几分惊喜。


    谷迢放下火箭筒后退,回想起即将击中它时在半空中一掠而过的那道残影,瞬间有了定论,立即警惕道:


    “没,都离它远点。”


    迷雾中,静立不动的托坎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整个身躯彻底从烟雾中得以显现,四只巨大的、布满红血的眼睛分布在身体两侧,死死盯着眼前的玩家们。


    它毫发无损,只是手中那条被红绳缠紧的铁链因爆炸时替它挡了一劫,正滴滴答答地融化成一滩铁水滴落在地,重新变回一条。


    “看样子刚刚那招你再也用不了了。”


    谷迢懒散一掀眸,抡起炮筒,冷声挑衅回去。


    “就这点能耐?”


    托坎的目光落在那条缠住铁链的红绳上,恍然大悟道:


    “啊……你是他的新郎官,难怪你们会有一样的气味。嘻嘻……原来如此,被短暂施舍过就再也离不开的痴心郎,他一定会害死你——而且,看起来你已经被他害死过了。”


    ……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梁绝被刺得心底一突,藏在袍袖下的指尖攥紧、尽管没有搭腔废话的打算,但仍忍不住将视线放在最前方的谷迢身上。


    谷迢只是将炮口朝下砸在地上,背影坚若磐石,丝毫不为所动。


    而戏台上弦板未落,歌声未停,咿呀唱着百转千回——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谷迢将托坎的话纯当耳旁风,上前跨一大步,抡起炮筒就朝它扇过去:


    “管好你自己。”


    托坎一抽铁链,挡开炮筒,看向雾深处正舞得热烈的黑龙白狮,又看了看拦在前方,虎视眈眈预备找出破绽的谷迢。


    ——距离太远,赶不上了。


    急促的鼓点随时间推移,终于渐渐放缓。


    北百星绕了一圈朝观众席看去,只见那个会召唤BOSS的小孩咯咯笑着,身影逐渐变得透明,隐没在海雾里。


    “我靠!那小孩走了!我是不是没事了!”


    狮头一个跟斗翻过来,眨着大眼拿头撞他一下,底下传来南千雪的声音:


    “别走神,把那群纸人哄完再说。”


    但是就当他们心底即将松一口气时,逐渐消散的海雾中却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喊:


    “救命——救救我!!啊啊啊啊!”


    谷迢警觉地一转头,只见不知何时拖长的一条铁链绕过被照亮的地方,勒住一位躲起来的玩家脖颈拖在他们眼前,如同蟒蛇缠住猎物,不断挣扎的躯体逐渐鼓胀膨大,最后像被挤爆了的气球一样发出一声巨响。


    漫天血雾登时爆开,血腥味与潮湿水汽混在一起落下,淅淅淋淋像下了一场血雨。


    近处,有人闻着味道,都忍不住偏头呕了出来。


    那名玩家仅剩的头颅骨碌骨碌滚落在地,堪堪停在梁绝脚边,仰面朝他露出一双满是惊恐的眼,表情目眦尽裂。


    梁绝一刹那耳边嗡嗡作响,接着猛一抬头。


    浓白的雾正逐渐褪去,托坎的身影也随着雾所隐没,它如有所预料般与看过来的梁绝对视在一起,狞笑着竖起一根手指。


    ——梦魇复苏,噩梦般的场景重现。


    梁绝恍然才产生了一种“啊,我重新回到这里了”的实感,已经时隔多年的无力与绝望隔着雾再次将他包裹起来。


    ……而就在他愣神之际,海雾已经退去了。


    临海的那面吹来一阵大风,将仅剩的一片朦胧也拂去。


    村头戏台上,半截子戏曲唱到末尾,铜锣唢呐依次退场,舞龙舞狮也欢腾了最后一下。


    象征落幕的掌声稀稀拉拉。


    “没事吧?”


    谷迢收起道具,走到梁绝身边。


    “我刚刚看见那个BOSS对你比起的手势了。”


    “还好。”


    梁绝对他牵起一抹笑,转过头时如坠千斤般落下嘴角。


    “我没想到它还记得我……这不是个好兆头,我们必须在下一次海雾出现之前,触发真正的主线任务。”


    走过来的其他玩家同样惊魂未定。


    陈青石听到这话想了想:“会不会是送王船?毕竟海雾来自大海,送王船应该也是去海边?”


    “我也这样觉得。”梁绝想了想,“最好找个纸人问一下。”


    北百星已经身体力行地拉住了一个正经过的纸人:“劳驾大哥,问一下,你们村里明天送王船吗?”


    “哦,对的噻,你们戏班子也要来帮忙的噻。”


    纸人大哥伸手从村头比划到村尾,口音感染力十足。


    “你们要舞龙舞狮的噻。”


    “原来如此噻,那方便打听一下送王船的地方噻?”


    北百星顺利被同化。


    “那没问题噻,就在村口直走一段路……”


    纸人村民给他们指明方向,“不过晚上不要去那里噻,闹鬼的噻。”


    南千雪:“闹什么鬼噻?”


    梁绝察觉纸人村民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是海新娘噻,一旦见了就回不来噻。所以晚上不要出去噻。”


    陈青石:“原来如此噻,我们送王船会见到海新娘吗?”


    纸人村民:“不会的噻,海新娘只在晚上出来哭,等白天你们送完王船新娘就走了噻。”


    南千雪捧哏:“原来如此噻。”


    北百星:“谢谢大叔噻,我们知道了噻!”


    谷迢边吃粽子边听他们聊完,评价道:“……你们是有什么问题。”


    陈青石对他笑着眨了眨眼:“不觉得很好玩吗?”


    南千雪:“我赞同噻!”


    直到纸人村民走远,北百星大力一拍谷迢肩膀,竖起大拇指:


    “这就不懂了吧谷哥,我们这叫打入人民群众噻!”


    谷迢没搭他的腔:“我跟梁绝打算晚上去海边看看。”


    北百星:“……刚刚老大也没说话吧,谷哥你怎么知道的?”


    梁绝笑完之后回答:“因为默契。”


    谷迢:“嗯。”


    桑返:“不能现在去看看吗?说不定有其他线索之类的呢。”


    梁绝点了点头:“现在去看也可以,毕竟大概率不会遇到所谓海新娘,更安全一点。”


    陈青石抱胸,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两个还打算晚上出去?富贵险中求?”


    谷迢:“我跟梁绝一起,他不会乱来的。”


    陈青石诚恳得有些戳人:“其实你陪着也很令人担心。”


    “……”


    谷迢两三口吃完粽子,说要去丢垃圾就走开了。


    南千雪轻咳一声,憋回笑:“好了!其他人什么打算?”


    北百星:“其实我也想晚上去——你们看啊,老大跟谷哥晚上行动,很不让人放心吧!我们现在去踩个点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晚上出来不更方便吗?”


    刚唱完曲子的王归虹举了举手:“一件事我想说很久了,听班主NPC说,下午我们戏班子还要唱……不过正好是去海边。”


    北百星:“那我们呢,也去海边舞龙舞狮?”


    王归虹:“不清楚。”


    南千雪:“哇塞行程这么满?下午不会还有危险吧?”


    王归虹一耸肩。


    陈青石转头看过去:“那我们下午一起去海边看看,正好你们晚上出去也熟悉路了。”


    谷迢想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们下午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锁麟囊》京剧选段。


    第216章


    鬼戏结束后,看戏的纸人们也纷纷四散。玩家们有了一段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他们大多数是三四人一队离开去村里的各个地方进行探索。


    最后近处只剩全都有小队一行人。


    陈青石活动着手腕,转过头来:“不过……真没想到那个BOSS会有能跟玩家沟通的智力,梁队,你还好吗?”


    当时赶去舞龙舞狮,满脑子都是鼓声戏曲,根本没有听到BOSS开口的南北两人俱是一惊。


    北百星:“那玩意居然会说话吗!看着不像啊!”


    南千雪:“我去,它跟老大说什么了?”


    “没什么,类似一些打招呼的话而已。”梁绝拢了拢袖袍,神情淡定,“不碍事,影响不了我。去村子里逛逛吗?”


    “行啊老大,我们正好一起。”


    北百星走着,忽然说道,“但我觉得自从这个副本开始之后,系统好安静啊,是我错觉吗?”


    南千雪:“祂最好能一直这么安静,不然听着就感觉不消停。”


    陈青石说:“也有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正式触发主线吧?”


    北百星:“诶老实说这个副本某种程度还挺吓人的,我跟千雪昨天发现门口贴的门神是黑猪和白虎,一看就不吉利!”


    梁绝:“门神不对?你们没有乱动吧。”


    南千雪摇了摇头:“哪能,我俩根本没乱动,鬼知道动了会不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


    北百星:“诶但是这里的饭味道不错啊……小笼包还是肉馅的!好吃,嘎嘎香!”


    陈青石:“我觉得粥的味道也很好,有很自然的米香……”


    ……


    谷迢跟梁绝走在他们三人前方中间,一手插兜,回味着仍在舌尖弥漫的粽子清香,摸了摸肚子。


    “只吃粽子够吗?”


    梁绝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一边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什么,塞进谷迢手心。


    “这是今早上的两个鸡蛋,我只吃了一个没吃完,留着以防不时之需。”


    谷迢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那枚鸡蛋,在经过拐角时顺手把它往墙上磕开,边剥皮边说:


    “你的胃口好像有点小了。”


    梁绝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只要吃饱就行……这一小段时间里你有什么打算吗?要去哪里看看?”


    “四处走走,打听打听海新娘的事情。”谷迢一口咬了半个鸡蛋,鼓起一边腮帮回答,“最好可以找地方睡一觉。”


    梁绝点了点头,正想继续往前走,忽然被谷迢拉住了手。他下意识转头,那双时刻懒散着半阖的金瞳正平静地盯着自己。


    谷迢几口解决鸡蛋,问:


    “你真的没事?”


    梁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正聊得欢乐,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其他人,俯首凑近一些,低声说:“其实还是有点的,因为我没想到它还记得我……”


    梁绝又思考了一会,继续道。


    “这给我的感觉就像,当年那些死去的玩家们不得往生,一直都在暗处注视着我,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清醒还是梦里,仿佛提醒他们死了可我还活着。”


    谷迢安静听着,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作为回应。灵魂中的某处在此刻发出了极深的共鸣。


    “所以你就以为这个副本会成为你的一个锚点,像回旋镖和穿过眉心的子弹,早晚一天会回来要了你的命,对么?”


    梁绝先是一点头,随后顿了顿:“你怎么……”


    “进入副本这段时间里,我时不时会想起一些往事,是最早最开始的那时候。”


    谷迢回答。


    “——你跟我的往事。”


    在那梦一样的记忆里,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模糊不清,只有对面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来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谷迢。”


    梁绝的饭才吃了一半就被打断,但也不恼,而是抬起头,友善地弯起眉眼。


    谷迢面无表情看过来,直截了当问:“你要去迷宫副本?”


    “消息这么灵通?”梁绝说着,将手边已经稍稍放凉的红豆派推过来,“毕竟我听说那个副本有要升级为S的迹象,如果真让它成了会很麻烦,总得有人去看看。”


    谷迢飞快抓住了重点:


    “从哪听说的,而且你怎么突然要跟其他人组队,为什么没通知我?”


    梁绝顿了顿,随后垂头自然地开始舀饭:“因为很危险,我熟悉这个副本,难度会加大,所以我不保证能活着出来。”


    谷迢沉声说:“那我更应该跟你一起去。”


    “不行。”梁绝难得坚决。


    谷迢默了一会:“为什么?”


    梁绝一时间没有说话,于是谷迢直接指着温度正好的红豆派,挑明道: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吃饭,所以你特意等在这里,就为了告诉我一声我不能跟你下那个副本?”


    “对。”


    梁绝放下勺子,投来温和又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神,却又好奇得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你很在意这个吗,谷迢?毕竟每下一次副本都多一些危险,不跟我去反而会安全得多。”


    谷迢不假思索道:“我在意。”


    然后他注意到梁绝的棕眸亮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小心观察着自己的表情,呼吸微屏,试探般问出一句:


    “你在意的是我不能活下去,还是你被单独留下了?”


    “这有什么区别?总之我不能让你自己去那么危险的副本。”


    谷迢皱了皱眉,三言两语将跟梁绝一起进副本的其他玩家都撇去了一边。


    梁绝隐约高扬起的眉宇霎时松了下来,他闭眸无奈一笑:


    “……好。”


    “嗯?”


    谷迢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松口,随即又见梁绝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一副黑色的新眼罩,只是带子用特殊的五彩绳编织而成。


    “这个送给你,上次问你不喜欢手链,我就做成了这个……很难编的。”


    梁绝说着,食指指尖轻点桌面,及时堵回了谷迢原本想说出口的拒绝。


    “——想跟我去就戴着它。”


    谷迢垂睫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没动一口的红豆派:


    “你要送这个?我不缺保命道具。”


    “不,我原本想告诉你我要去迷宫副本的事,只是没想到你已经知道,并且……说服了我。”


    梁绝否认之后,又推了推眼罩。


    “至于这个,不只是道具……”


    他的声音突兀卡了一会。


    “你就当是我突发奇想要送你礼物吧,没有别的意思。”


    “请不要再拒绝我了,谷迢。”


    梁绝在注视他时,表情时常会掠过几分温和的哀伤。


    ——他还是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彼时的谷迢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只是与他对视着,收起眼罩之后没有再多寒暄,起身离开。


    谷迢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耳边是时常扑打过来的阵阵海浪声。


    而他跟梁绝伫立在一块礁石上,水平线时不时危险地淹到礁石上部,却在人以为要被沾湿鞋袜的时候,恶作剧般的重新退去。


    碧蓝色的海面宽阔,浩瀚,一览无余。


    不远处的沙滩上,那些戏班子玩家们正对大海,唱着一曲《梁祝》。舞狮舞龙的队伍更是舞得欢快。


    “你戴手链吗?”谷迢忽然问。


    梁绝诧异地挑眉:“虽然我不戴,但也不排斥……怎么了?”


    “这个,可以教我怎么编吗?”


    谷迢掏出怀里的五彩丝线,满脑子想着记忆里那个被梁绝编得很结实又精美的罩带,却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奇怪的表情。


    “……或许可以。”


    梁绝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于是他们挑了个高一点的礁石坐上去,开始头凑着头尝试编手链。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在第四次失败之后,谷迢支着膝盖,攥着险些打成死结的丝线,陷入沉默。


    梁绝打着哈哈,心虚移开目光。


    谷迢看过来,挑眉问:“原来你不会编?”


    梁绝揉了揉鼻尖,轻咳一声回答:“这个……对,不过千雪会,等晚一点我们可以请教她。”


    谷迢发现南千雪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不擅长的地方,但他的意外更多还是对梁绝:


    “我还以为你会。”


    “没,这个我确实没有接触过。”


    梁绝举起双手笑了笑,垫在膝盖上的衣袍险些滑下去。


    “不过我家里人从小就跟我说,只要是亲手做的东西都是最珍贵的。”


    谷迢默默捋平那些丝线,听到这话时心口忽然塌陷一瞬。


    梁绝也注意到了他不对劲的沉默,问:“怎么了?”


    “没事。”


    谷迢收起长命缕,轻声回答。


    “大概也是被某个回旋镖打中了一下,但还好。”


    与此同时,戏终曲散。


    “没什么动静。”


    王归虹清了清嗓子,“不过起码知道明天送王船的路了,就在这里。”


    “老大!谷哥!快下来啊——”


    北百星一手放脸侧拢成喇叭,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对远处显眼的一黑一红挥了挥。


    “我们可以走了!”


    陈青石叹一口气:“难不成真得晚上出来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那我们晚上偷溜出来看看呗。”南千雪一手抱着狮头,“跟NPC唱反调这种事我们最擅长了,毕竟又不是没干过。”


    北百星:“噢耶斯我赞同!”


    “那就先回去休息一会。”


    陈青石转头看过去,远处谷迢和梁绝已经跨过礁石群,在来的路上站定了等汇合。


    “他们已经等着了,走吧。”


    他们回到村子里之后又分散开,期间戏班子玩家们回到了酒店里。


    刚吃过晚饭,南千雪就听到他们的房间外有敲门声响。


    北百星从床上一个激灵起身,跟刚洗澡出来的王归虹对视一眼。


    三人如临大敌地拉满了警惕。


    南千雪抽出唐刀,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观察,忽然看清了站在门外的黑衣男人:“……谷迢?”


    “是我。”


    南千雪警觉:“等等等等,对暗号——在乌鸦小镇副本我们给你取的外号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谷迢闭上眼,略微嫌弃地抿了抿唇:“……眼罩侦探。”


    “诶诶!再对一个!谷哥你喜欢吃什么!”北百星凑过来,贴着门框笑嘻嘻问。


    “红豆派。”


    “还有还有!谷哥你有没有私底下蛐蛐过老大!!”


    北百星越问越来劲。


    南千雪默默退开几步,转身对王归虹比了个安全的OK。


    而门外的金眸颜色愈发幽深:“有过。”


    北百星一挺耳朵,彻底来精神了:“真的假的?你都骂过他什么了?!”


    “你凑近点我跟你说。”


    北百星立即顺从地一伸脖子。


    一股巨力忽然把门猛往里推,结实的木头跟北百星的脑门迎面相吻,引起一阵自作自受的痛呼。


    但依稀能听见谷迢用带笑的气音回答:


    “……我骂过梁绝是个笨蛋。”


    夕晖落尽,夜幕降临。


    这一刻,村庄归于寂静。


    谷迢离开了一小时,重新推开婚房的门。而梁绝正在桌子上用牛皮本写着什么,那只黑羽大公鸡正安静地趴在他的手肘边。


    “我应该没离开太久吧。”


    谷迢走过来,对梁绝示意伸手。


    “没有,你刚刚是……?”


    梁绝的指尖蜷缩一下,还是依言伸出右手,尽管心底已经有些猜测,但一时不敢说出口。


    但对方先用迫不及待的动作替他回答了。


    谷迢一手攥住梁绝的手腕,将编好的手链给他戴上,穿到手腕确认大小合适之后,略微一点头:


    “嗯,去学了一点小技能。”


    随后,在梁绝惊讶且掺杂喜悦的眼神里,谷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偏了偏脸,轻咳一声。


    “时间差不多。我们该去海边看看了。”


    他说。


    ……


    海边还如往常一样。


    潮湿的水汽,哗啦哗啦的浪阵,沉默的礁石群,柔软又坚硬的沙滩。


    静谧的氛围里只有你我的走动时,鞋底与沙砾摩擦出的沙沙声,就像一场失焦的黑白电影,黑暗之外是被恐惧所想象出的影子。


    一切都如往常,又一切都与往常不一样。


    腥凉的风拂过脸颊时,送来大海特有的湿咸味道。海浪涌动的频率像信号接触不良的收音机,错轨串台的那瞬间升起的噪音声律像起伏的哭音。


    “呜呜呜——”


    “呜呜呜——”


    你们停住脚步,屏息,忽然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大海近在眼前。大海的信号接收良好。大海不是收音机。


    但哭声真实存在。


    在身后。


    谷迢猛然回头。


    黑暗的海边跪坐着一个女人的影子,肤色如攀满绿苔的礁石,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脚踝边,祂的虹膜像海泛漾开的波纹。每一滴顺脸颊落下的眼泪都是一小片逃逸的海洋。


    静默已久的系统忽然发布了触发主线任务的通知。


    【玩家见到“海哭女”!主线任务已触发!】


    【请诸位玩家进行送王船活动,将全部海哭女送离此村!】


    【当前进度:???】


    新娘夜夜听海哭,哭不尽漫漫归途路。


    ——海的新娘向你们问好。


    第217章


    海哭女的眼泪越滴越多。


    海风送来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奇异的、叫不出名字,但又像在梦里闻过的花香。


    忽然它动了起来,慢慢地抬起手臂,虚握的拳头中缓缓伸出细长的食指,意图明显地指向,无声无形,穿过腥咸的空气,穿过警惕与惊惧的几人,直指向守在队伍末尾,那身灼烈红艳的嫁衣。


    呜——


    梁绝猝不及防与海哭女对视着,正在猜测它要做些什么时,弥漫在鼻腔里的花香骤然爆开,胸膛剧震,似乎有什么从内部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从心脏开始,其次是胃部也跟着融化成血浆,用以呼吸的肺咕嘟咕嘟冒着血泡,随他脱力跪倒的一瞬间涌上喉管,从口腔如决堤般喷出。


    “噗!额、呃呜、咯咳……”


    梁绝捂住嘴,指间还沾着跌跪时不慎裹上的沙粒,黏稠的血浆从他指缝间止不住地淌下,双眼里满是不明情况的茫然。


    ……发生了什么?


    四周惊叫与呐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尖叫着说快带老大离开,有人在焦躁不安地喊着他的名字。


    余光里景象模糊成一片融化在黑夜中,但耳边的海浪声平静依旧,哭声依旧。


    ——我刚刚是、怎么了?


    梁绝倒在沙地上,感到久违的茫然,当死亡到来时他莫名有一种“终于结束了吗”的解脱感,表情肌肉放松的一瞬间,忽然被巨大的悲恸所撕裂清醒。


    ……你在自私什么?


    这样一个念头兀自钻入他混沌的大脑。


    就这样离开了,谷迢怎么办?


    谷迢、谷迢……


    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之际,原来只是需要想起某个特定的名字,就足以让人心生怯懦,湿透眼眶。


    梁绝挣扎着要起身去找人,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于是胡乱抓住身边那只用力扶着自己的手,试图借力坐起,依旧不断冒血的嘴角张合翕动着,似乎是要说些什么遗言——


    “别说话,梁绝。”


    谷迢的声音从一侧黑暗里响起。


    “我不会听。”


    梁绝这才迟钝地转过头,后知后觉发现谷迢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将他半搂在怀里,跪到沙地上,满手都是试图接住后又放弃的红血。


    但是那双金瞳冷静的可怕。


    冷静得有一瞬间陌生。


    “你知道你死了会发生什么,你知道我会为了你再次重来,不管任何代价——”


    谷迢与他对视着,一字一顿。


    就连呼吸都带着某种不顾一切压抑到底、濒临毁灭的逼迫。


    “我们不能就这样再次重来。”


    沿眼眶落下的泪水被轻柔擦去,梁绝清晰地看见谷迢眼底被偏执构成的深渊。


    “你不能离开我。梁绝。”


    谷迢紧搂住梁绝不断颤抖的身子,眨眼掩去一滴落下的鎏金。


    他近乎疯狂地思考这次又错过了什么,又走岔了诸多十字路口中的哪一个,导致才过去短短几秒,曾那么鲜活的人就这样躺在自己的怀里,急剧失温着,逐渐变得比自己的尸体都要冷——


    谷迢抬起脸,死死盯着不远处捂脸哭泣的海哭女。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问题?


    梁绝用脸庞接住了谷迢落下的几滴热泪,他一边忍着剧痛一边撑起清醒,与谷迢思考着同样一个问题。


    随后他的视线宿命般下瞥,眉心紧接着一蹙。


    与此同时,他们耳边一声枪响飞到海哭女身上爆开,深蓝色的血花飞溅。


    谷迢恍然被这声枪响震得回神,再抬头,前方一左一右被拎刀的南千雪和拿枪的北百星挡住,而陈青石靠近时不由分说横抱起梁绝,转身就往他们来时的路狂奔。


    但在陈青石起身的瞬间,梁绝有了新的动作。


    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几声呛咳,咕噜咕噜的血泡从唇齿涌出,字音含糊不清,于是用动作代替——右手举起,手腕上戴着谷迢亲自编织的手链,此刻被血洇红。


    梁绝将手链往谷迢脸颊蹭去,并勉强牵起一个血色的微笑。


    谷迢的视线随之下移,反复呢喃的声音戛然而止。


    ——本应能用来抵达一次致命伤害的道具此刻完好无损,甚至没有被触发。


    谷迢用力地眨眨眼,反应过来什么时唰地起身,脸色更难看了一个度。


    他一把拉住陈青石的手肘,对他低声说一句什么,得到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


    ……


    当玩家们试图退后,远离海哭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四周的地面在缓慢上升、上升,视野越来越矮。


    但紧接着所有人飞快反应过来——地面没有变化,礁石群、海浪、沙滩、乃至黑夜都未被撼动一丝一毫,是他们在下降。甚至几息之间就被吞没了脚踝。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前方跑去,前方跨过沙滩,便是“安全的地面”。


    海哭女在他们背后呜呜哭着,每一滴珍珠大小的眼泪落进沙滩上。


    谷迢跑在队末,身上还沾着梁绝喷出的血迹。预估拉开距离之后,他冷着脸猛回身,抽出火箭筒对准那个怪物扣下扳机。


    寂静的海边骤然发出一阵地震般的爆响。


    谷迢紧盯着逐渐散去的烟雾,但耳边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北百星!”


    又与梁绝一模一样的症状,完全温热又刺眼的鲜血,从北百星的口鼻中泄洪般喷出,无论如何都捂不住。


    南千雪半扶半抱着他起身,投来的眼神中满是惊惧,随后目光锁定了哪个方向,连拉带拽拖着他往前面的沙地里跑去。


    谷迢收回视线,面前烟雾散尽,异香仍浓郁不散。


    海哭女收起指向北百星的指尖,那具孱弱的身子被轰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但洞口里落下几缕黏连的血丝,软得如同融化的泥水,蛞蝓般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洞重新黏合起来,恢复如初。


    但这一耽搁,其他人成功远离海哭女跑远,下半截身子却已经被完全吞噬殆尽。


    最前的陈青石低头四顾,抱紧怀里除了血之外,没有异常也没有动静的梁绝,忽然确定了什么,转头看过来,隐秘地一颔首。


    谷迢收回视线。


    在海哭女无声注视里,海水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耳边回响。


    谷迢飞快后退几步,鞋底仍踩不到实处。他的眉心蹙紧,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熟悉既视感从脑海中掠过。


    此刻。


    你们已经被海围困住。


    海在挽留你们,与祂共同沉沦。


    谷迢的动作一顿,忽然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认知告诉你此刻分明是在陆地上,但陆地消失了。认知骗了你。这里是一座迷宫。唯一开启的标志是看到那个永远在哭泣的怪物。


    而梁绝也是一座独属于你的迷宫。


    “……”


    谷迢沉默半晌,表情诡异,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存在于此的声音。


    “什么?”


    你只要回头去看就明白了,梁绝已经在陈青石怀中停止了呼吸。


    但陈青石不会告诉你。


    所有人都不会告诉你——梁绝已经死了。


    谷迢拼命忍住想回头确认的欲望,猛地抬眼,金瞳骤缩,腰背弓紧。


    居高临下俯视时,他像一只掉进水里而应激炸毛的黑猫。


    死在海中并不可耻。


    大海是人类一切的伊始,也是人类最终要返归的故乡。


    你的尸体已经躺在棺椁中,此刻正游荡着的,其实是你的灵魂。


    而这就是你在第四次轮回中的结局。


    你又失败了。


    奇怪的是,听完这句话,谷迢忽然冷静下来,站在逐渐吞没他的黑暗里,那股异香味如无形的触手伸来,亲昵地将他缠绕着。


    谷迢看向远处的海哭女:


    “——我们被骗了。是你在说话?”


    不、不是她。


    海的新娘不需要说话。


    而我?


    我是只属于你的清醒梦、是跟随你的轮回所诞生的结果。


    ……听它放屁。


    谷迢一眯眸,终于确定了什么,将一直藏在手心里的道具扎进手臂,毫不犹豫地注射进去。


    【A级道具-解毒剂】


    【注射可破除任何幻境,解除任何中毒buff。已使用(1/3)次。】


    “假亦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欠针扎。”


    解毒剂生效的瞬间,一切哄乱的景象骤然定格。


    随即,从视野中心忽然往四周裂开数道缝隙,如被从内打碎的玻璃裂纹。汹涌的海水从缝隙之间倒灌进来,将脚下的地面彻底冲垮,顷刻间,漫过谷迢的胸膛,一掀扑人满脸。


    苦涩的腥咸呛进鼻腔,谷迢下意识扑腾起来,猝不及防喝了一大口苦水。


    而视线穿过起伏的海浪,即将跑进深海区的陈青石被清醒过来的梁绝一把拉住,用力往回拖。


    谷迢这才放下心转头,看见北百星已经陷入昏迷,而南千雪仍然陷在幻境里,拽着男生拼了命往深海奔,并以一种“谁靠近都得挨一巴掌”的气势冲破一切阻拦,朝他的方向游来。


    谷迢及时侧身,灵巧地避开了南千雪打来的一拳,同时拽住北百星的胳膊往这边拉,被哗啦水浪泼一脸的同时,忽然察觉到原本与他陷入角力的对面松了力度。


    谷迢的眼皮一跳。


    下一秒,他的不详预感立刻得到了应验,黑暗深处一个结实的拳头照面砸来。


    南千雪用了十成十的力度和速度,将她的迢哥一拳砸进海里。


    “噗通——”


    海水四面八方涌灌进所有能钻入的孔洞中,但谷迢落水的下一秒就拉住南千雪的脚腕,用力将她往下拽,两个人一起沉底。


    再看旁边,梁绝的婚服沉重得吸足了水,肩膀扛着更重的陈青石,拖着死沉的北百星往岸上游。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黝黑的战斗区域水花与浪花四溅,犹如波塞冬与忒堤斯在海底大战。


    海哭女没有任何动作,坐在那里如同一个不会动的雕塑。


    但却比雕塑更危险。


    梁绝离它远了点,把队友拖到沙滩上晾着,拿出自己的解毒剂,分别给陈青石和北百星扎了下去,并在等待他们恢复清醒的时候,拧干自己婚服上的水。


    过了两分钟,陈青石扶着脑袋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梁绝的情况:


    “梁队,你没事吧?”


    梁绝摇了摇头,抚平被拧干的婚服上的皱褶,上面干干净净,除了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用担心,刚刚一切应该是海哭女给我们的幻觉……话虽如此,但如果没有及时清醒过来,估计也会变成现实。”


    陈青石理解了现状,又看了看周围:“谷迢和千雪呢?”


    梁绝神情疲惫,朝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一指。


    黑夜里无星无月,只有大片大片轻薄如棉絮似的云朵从远端的海平线上飘出,低而清晰,令天与海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


    “哗啦——”


    结束战斗的谷迢从前方的黑暗里涉水走出,踏上沙滩。他的背上是昏迷过去的南千雪。


    等他们走近了,陈青石拧亮手电筒灯光,才发现这两人在海里打得多激烈——彼此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挂彩,南千雪颧骨青紫,谷迢额头红肿、唇角磕破,正流着轻浅的血丝。


    陈青石:“……没事吧?”


    谷迢一摇头,半跪下来,将南千雪在沙滩上放平,让她挨着北百星,自己坐在梁绝旁边,攥起拳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言简意赅道:


    “刚打了解毒剂,估计一会醒。”


    还清醒着的三个人围成等边三角对坐着。


    在暂时安全后,各种险些死亡、险些失去彼此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散落成一地疲惫等待他们收拾,就连在附近虎视眈眈的海哭女都没心思搭理。


    于是一时间,整片沙滩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忽然,旁边的北百星鲤鱼打挺一起身,开始做梦似的往自己身上摸索:


    “卧槽我刚刚吐血了!怎么不痛啊难道我死了吗!我靠老大你怎么在这!难道你也死了吗!”


    谷迢火速给了他一拳:“好好说话。”


    北百星顺势往地上一躺,刚要耍赖皮又想起什么飞快弹起身:


    “千雪呢?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青石叹着气,默不哼声一指。


    梁绝解释道:“我们刚刚都中了幻觉,大概率是跟海哭女的能力有关,包括我们的忽然吐血也是受到幻术的影响,如果没有及时清醒过来,我们就会把海洋误认为地面,然后跑进大海,被活生生淹死。”


    小队长解释完毕再看,发现北百星完全没听进去,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托着南千雪的头,一脸悲愤:


    “居然把千雪的脸被打成这样,太可恶了!还有谷哥居然也被打得这么惨!那个天杀的海哭女!太阴险太不是东西了!我要跟它拼了!”


    其他三人默了一瞬。


    谷迢装聋得很自然,让海哭女背了这口天大的黑锅,接着补充道:“……或许还有毒。”


    梁绝顿了顿:“什么样的毒?”


    “……类似吃菌中的毒。”


    谷迢努力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那个怪物身上有奇怪的香味,这不正常。况且我之前还听到一些罗里吧嗦的画外音,它不存在,但却在跟我对话。”


    梁绝理解了,于是朝陈青石抛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陈青石立即会意,诚恳道:“需要我再详细检查一下吗?”


    谷迢:“……不用,已经没事了。”


    梁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警惕一些也没什么,海哭女的能力虽然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目前看来非常很难缠,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它的道。如果不是谷迢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


    谷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南千雪忽然开口:“这么说来,幸好白天送王船不会碰见它。”


    陈青石:“嗯,对……嗯?千雪?你什么时候醒的?”


    南千雪撑地坐起身,捋了捋湿哒哒的头发:


    “在迢哥夸那个怪物香的时候——我刚听见就忽然很想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北百星熟练地一个接:“是我鼻子犯的罪……”


    谷迢:“我没有在夸。我不喜欢香水味。”


    南千雪:“诶说起来,老大身上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来着,哪来的?难道当新娘还发香水吗?”


    陈青石摸了摸下巴:“我也早就想说了,闻起来有点像合欢花的味道。”


    梁绝:“确实是合欢花,但这不是香水,而是意外……”他简单对其他人讲了讲第一夜发生的事情。


    北百星:“没想到老大你跟谷哥一晚上这么能折腾,而且这才第二天晚上就出了这么多事!这就是S级副本吗,跟丧尸副本完全是不同程度的难缠啊!”


    陈青石:“所以那具尸体就放在棺材里,没问题吗?”


    谷迢:“没问题,没人理。”


    南千雪则拉着梁绝的袖子凑近闻了闻,满意道:“这么淡的味道正好。”


    “让我闻闻让我闻闻!”


    北百星拉着梁绝婚服袖子,鼻尖凑近就是一个顶级过肺,对谷迢竖起大拇指。


    “——香!”


    谷迢:“……”


    北百星:“诶谷哥你干什么抬手?诶!”


    陈青石默默看着北百星再次挨揍,向其他人提议:


    “天已经不早了,既然主线任务已经被触发,我们回去吧?”


    南千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又拧干衣服上的水:


    “没问题,我现在贼想去洗澡,希望明天衣服能干。”


    梁绝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哭女,见祂仍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就嘱咐道:


    “我认为让我们陷入幻觉的能力有发动范围。”


    “总之下次见到海哭女,大家先离它远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早!!


    第218章


    送王船当日。


    第三天清晨,鸡鸣未起。


    整座海边渔村都笼罩在淡淡的雾霭里。


    紧接着一阵欢腾的敲锣打鼓音震醒所有玩家。乐音比第一天的大婚时更热烈,更有一种普世同欢的意味。


    凌晨才从海边狼狈归来的三人痛苦地从被褥里将自己拔出,甚至以为是自己刚刚闭上双眼就忽然被吵醒了。


    而谷迢直接将震天响的乐音置若罔闻,一卷被子将自己团进角落。


    梁绝有意让他多睡一会,自己简单解决早饭后出去看了一眼。


    送王船的活动貌似出动了全村的纸人,早被吵醒的玩家们混入其中,跟他们一起聚集在村长家旁边的祠堂里。


    “听说你们昨天差点没能回来,梁小老板。”


    梁绝循声回头,看见王归虹一脸妆,开玩笑似的挽袖对他行了屈膝礼:


    “给新娘子请安,见过新娘子~”


    梁绝不禁失笑:“……对,我想百星和千雪他们应该对你们说了海哭女的能力?”


    “是的。”王归虹直起身子,表情正经起来,“一听就棘手,相当难搞的BOSS……你的那位新郎官呢?”


    “他昨天太累了,我让他多睡会。”梁绝回答。


    王归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我们还以为托坎会是最终BOSS,但现在看来,有可能海哭女也是——双BOSS副本吗?”


    梁绝想了想,还没有开口,一道懒散的男声率先替他做了回答:


    “……不一定。”


    谷迢打着哈欠从梁绝身后走过来,一双眼瞳半睁不睁,咔哒咔哒伸了个懒腰,先是没骨头似的往梁绝肩上一贴,随即才转头看过来,回答:


    “我认为结束副本最重要关键的是海哭女。”


    这双金瞳从懵然逐渐转向清明。


    “——但问题在于,海哭女究竟有几个。”


    祠堂中央,象征祭拜的长烟香雾缭绕,为首的一个纸人向半空投掷圣杯,两块形似蚌壳的红圣杯丢起又落下,神像半张脸淹进香雾里。


    群众里,北百星四顾一圈,戳了戳旁边的纸人村民,问:“姐姐,他在做什么啊?”


    穿着一身红绿经典配色的纸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掩嘴笑了几声:“诶呀,知道喊姐姐,小子就是嘴甜——村长在投圣杯问你们什么时候去送王船嘞。”


    南千雪一听就感觉不对劲:“……我们?”


    纸人回答:“对哩,你们戏班子要跟着殡葬铺的一起送王船,还要亲手把王船烧了,才能算送走海新娘嘞。”


    陈青石在旁边听着:“……那你们口中的王船是?”


    “诶呀,恁不知道嘛?就是棺材铺做的棺材呀。”纸人的声音回响在梆子里,“我们再往外面裹几层纸布,把它塑成船的样子就好了嗦。”


    陈青石眉心一蹙:“那你们需要我们去送几艘王船?”


    原本还算热情的纸人动作一滞,墨点的眼睛阴恻恻盯着他们三人:


    “一次只能送一艘王船。不然海新娘会抢起来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昨晚被触发的主线任务——将全部海哭女送离此村。


    陈青石摸了摸下巴思索:“果然不止一个,我们需要查清楚到底有多少海哭女。”


    北百星抓了抓脑袋:“可是昨晚我们就看见了一个啊?难不成它们还要排着队来吗?海岸也没这么挤吧?”


    “……如果它们昨晚一股脑全都出现,我们就不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讨论怎么送了。”


    南千雪咬了咬拇指指甲。


    “但是青石哥你不是说你们棺材铺里有四个棺材吗?这算暗示吗?我们是不是要送四个海哭女?”


    陈青石:“有可能……但真的会这么简单吗?毕竟主线进度还是个问号。”


    在他们进行讨论的时候,堂前最后一次投掷结束。


    纸人往下看了一眼,转身高声道:“送王船的时间已经确定嘞!是上午送到海岸嘞!”


    掷出结果之后,祠堂里堵成一团的纸人便纷纷散去。


    谷迢咬着红糖包子,守在门口听了一嘴他们的讨论,有几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纸人说要回去准备些什么衣服。


    整个村庄暂时风平浪静。


    “我感觉我们送王船的时候不会消停。”


    桑返蹲在墙角,背靠着墙砖。


    “很大一概率会遇上那个小孩和托坎……梁队,你进过这个副本,应该知道它的弱点吧?”


    梁绝回望过来,摇了摇头一闭眼:“据我印象里,托坎没有什么显眼的弱点,当年我们也是以躲开它为主。”


    北百星立即接话:“我直觉老大下句话一定是个‘但是’。”


    “但是……”梁绝说完勾唇轻笑了一下,接着道,“在这次副本中,祂显然是被受制的一方,如果能避免祂的出现,或许会方便很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桑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突破口在那个小鬼上。”


    谷迢咽下最后一口红糖包子。


    “是祂在控制着托坎出现,先解决祂。”


    梁绝一点头:“而且,只有被选中的玩家才能看到祂,所以大家在送王船的时候还需要尽量留意周围。”


    很快就到了送王船的时间。


    玩家们看着从棺材铺里重新推出来的一副棺材,已然焕然一新,以竹条为骨架,布为血肉,木板为脂,彩纸作皮,塑成一座偌大的、需要十数人合力才能架起的船。


    船首是一个巨大的鬼面蛇头,獠牙大张,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而放眼望去,聚在路边的大部分纸人都换了特别的装束,举着旌旗彩靠、敇令神牌,还有几个举着铁质铜伞,踩着高跷。为首的几个带着脸谱面具,缄默不言,只是站在路边,回头看向负责舞龙舞狮的玩家。


    北百星不安地四顾一圈,没有看到令人安心的身影,肩膀被拍了几下转头,白色狮头对他眨了眨眼,左右摇晃几下,接着示意他抬头——


    远处,他们送王船队伍即将经过的地方是村庄最高的酒楼。


    此刻楼房顶层一侧窗台大开,梁绝倚在雕花栏杆上,半张婚服袖口垂落在外,正抬着头,对上面的人说些什么。


    而酒楼屋顶瓦片如鳞,谷迢轻巧地翻上去半蹲好,同时摆手回应了梁绝的担忧。


    北百星:“…………他俩跑这么高干什么?”


    南千雪:“谷哥说是方便随时查看我们送王船的情况,掌握路线什么的。老大一会就下来跟我们随行。”


    北百星遥遥望着那两个人交谈什么的身影,原本一丝惴惴不安的内心也恢复平静,精神抖擞地扛起龙头:“好吧……那我准备好了!”


    随着第一阵鞭炮锣鼓响奏起,身在送王船队伍中的玩家们跟着游行队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大事不妙。


    入目皆红,鼓乐声震耳欲聋。金箔粉和红丝带飘落满头满身,混乱不堪的视野里都是神佛鬼怪,只有他们是误入此间的肉体凡胎。


    陈青石在最前面抬船的位置,他眉心蹙紧,对舞狮的南千雪大喊:“这么吵,我们真的能听得见唱童谣的声音吗?”


    南千雪艰难回应:“你说什么——?吃什么冬瓜?”


    陈青石:“……”


    在游行队伍敲锣打鼓往海岸边走去的同时,跟在队列两侧的纸人举起手中铜伞,上下拉动伞柄,头顶的伞面竟然迸发出璀璨的星星点点火星坠地。


    游行队伍又添了新的花样,如同一条长蛇蜿蜒游动着穿过整座村庄,所碾之处是火光、红纸、飞舞的碎屑,往海岸走去。


    北百星及时一闪,再次避开了飞溅过来的火星子,眼睁睁看见一大片火星落在纸人身上,对方却毫发无损:“我去。这些纸人居然不怕被烧的!!”


    跟在游行队伍旁边的梁绝也注意到了这点:“这么看来它们的弱点不是火。”


    随后他听到身侧响起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呢喃:“啧。送王船、舞龙舞狮、游神、社火。”


    梧木栖说着,放下搭在额头的手。


    “这么多民间习俗凑一起,还全是人间都少见的盛大场面,真够热闹。”


    梁绝与她对视:“梧木栖,你听到童谣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跟他一起并肩顺着队伍,继续往前走:“没,看来被选中的另有其人,又或者是还没有到时间?”


    “不,它一定已经出现了。”


    梁绝轻声否认着,视线始终在搜索着整条游神队伍。


    “如果是孩子,我认为这样热闹的场面,它一定特别喜欢。”


    游神的队伍缓缓经过酒楼。


    而楼顶,谷迢俯视而下,看了一会游神队伍,忽然掀眸,将视线放在远处。


    远处,大海碧蓝而辽阔,一望无际,静谧天际线中突然飘起一缕白。


    谷迢原本以为是一朵低云,但当他移开视线之后,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看过去——轻而飘渺的云朵越聚越多,越多越散,随风吹漫过海岸沙滩,逐步占据村庄的每一寸犄角旮旯。


    那不是云。


    谷迢眼神一凝,立即警觉地起身,蓄力从楼顶跳向另一座稍高些许的屋顶,并翻滚两圈卸力,身下的瓦片发出喀拉喀拉的碰撞碎响。


    紧接着他亮出银狼,瞄准海雾深处扣下了扳机——


    满眼都是王船的船舷边垂落的彩带,在噼里啪啦、咚咚当当的声音里,陈青石低头避开一个试图挡住视线的蓝带子,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深青色的小码鞋底。


    陈青石猛地抬起头,四周都为之静寂了一瞬。


    只见蓝天下,船首的彩带纷飞飘舞,蛇头冰冷地俯视,几根支撑着船头的竹竿交错成方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孩子坐在横起来的竹竿上,在蛇头的注视下唱完最后一句童谣,对陈青石拍着手,嘻嘻一笑。


    与此同时前方的街道海雾喷涌,游行的队伍都为之一停。玩家们惶惶不安地互相对视一眼,霎时踟躇不敢前行。


    “诶——?怎么停下来了!”纸人村民纷纷扭头催促,“快走快走,莫要误了吉时!”


    北百星攥紧龙头杆,低声暗骂:


    “我靠,这怎么走!”


    梁绝凝神看向海雾深处,听到那声熟悉的铁链碰撞再次响起,掏出了自己的匕首。


    但比托坎的发言更先抵达的是众人头顶传来的破空呼啸声,一发火箭.弹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托坎原本所在的路面,白雾顿时被爆炸掀起的气浪驱散一大片,整个街道瞬间清晰。


    在这期间,谷迢已经从屋舍的顶部抄近路抵达游行队伍尽头。


    他重重落地时,站在所有玩家前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


    “这里我来解决。”


    第219章


    海雾仅散去一瞬,顷刻重新从道路两侧的低洼处,往中间缓缓聚拢。它伸出飘渺的触手,丝丝缕缕,自下而上缠绕谷迢的双腿。


    当男人轻巧落地的同时,梁绝正往前奔的脚步骤然停滞,原本想说些什么的话被一同堵回了喉咙里。


    “你也跟他们一起走,梁绝。”


    谷迢言简意赅说完,转回头直视白雾深处那道具象起来的高大轮廓。


    托坎静默不语,只是缓慢地往前迈着步子。


    忽然,谷迢的余光边缘迅速掠过一抹鲜红,那条铁链不知何时竟贴地蜿蜒而来,如潜伏的游蛇,迂回绕过他,捆束着它的红线此刻变成了鲜艳危险的花纹。


    “毒蛇”在意识到被察觉的瞬间,速度骤然加快,径直朝挡在玩家队列前方的梁绝刺去!


    “铛!”


    梁绝横起匕首格挡开劈来的铁链,金属互相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对彼此的杀意摩擦出几点猩红的火星。


    被疾撞过来的冲击力震得后退几步,梁绝攥着匕首,舒张了几下发麻的手指,扭头对身后的玩家们比了个向右的手势。


    此路不通请绕行。


    玩家们便急忙大呼小叫地掉头,顺着小队长所指的方向,扛着王船飞快拐进街道岔口。


    梁绝跟在其后,即将离开时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条一击挥空的铁链正蓄势重新突袭,就被谷迢抡着炮筒从袭击路径砸飞出去,接着男人收起火箭筒,抽出鹿角匕朝托坎劈去,矫健的背影都憋着一股新鲜出炉的火气。


    鹿角匕仿佛也感应到了持有者颇为不耐的心情,暗蓝色的匕面丝丝缕缕飘出的寒意剧增,以交战地点为圆心的十数米范围内,空气中飘荡的水雾竟然逐渐凝结成细小的冰雹,接二连三地落地,恰似覆满一层薄雪。


    更远处的白雾忌惮不敢前,而是逐一吞噬街道两侧陈列的房屋与远空蓝天,有生命似的绕着中心不断盘旋。


    这片天地皆白之间,只有谷迢一身黑得扎眼,如太极图上独特的那一点。


    他反握鹿角匕俯身冲来,抡动手臂,自下而上一捅,托坎紧急侧身避开,锋利的刀口擦着肩膀而过,被破开的地方刹那间被绽放的冰霜飞快冻结,祂甚至听到了一道刺耳锐利的凛冽破空声,声响深处盈满恰如那双金瞳中锋芒毕露的煞气。


    他们交战时海雾都不敢近身,只是谨慎地在两人周围游荡。


    托坎的四只眼睛上下扫了谷迢几眼,忽然狞笑几声,开口道:


    “难怪第一天夜晚我分明收到了召唤,却始终无法找到你。原来你已经不算人类了。”


    那夜在院落外,不知何故而徘徊游荡的铁链声终于获得了答案。


    托坎的视线仍然在男人身上逡巡着,自顾自结出结论道:“原来如此,你应该是我们这一方的同伴,否则第一晚我不会完全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谷迢有一瞬间的表情骂得很脏,再次抡臂朝托坎砍下去——这次的攻击落了空。


    看不出材质的链条抵着鹿角匕,挡在他们之间,周遭刹那陷入寂静,戏台中心拉开一场掰手腕似的角力战。


    “别急、别急……再让我看看。”


    托坎的视线仍然如影随形,狠狠穿透谷迢紧绷的身躯,看向最深处。


    紧接着,那道蒙着黄布的躯体上忽然裂开一道恐怖的弧形,两端向上扬起,尖锐的线条凹凸起伏着,线条之间黝黑不见底,像一口饶有兴味的深渊。


    ——有什么被看透了。


    有一瞬间鸡皮疙瘩飞快地冒起又落下,谷迢瞳孔骤缩,蓄力劈开铁链,悍然朝面前的黄布砍了一刀,警觉地往后大跳一步。


    “我知道了。你的来处和终局。”


    托坎身上的“嘴”一张一合,发音有一种诡异的字正腔圆。


    “你早已经死了,而这一切都是你从远山求来的南柯梦。真可惜,你拜错了庙,就连真神都奈何不了我,那些泥塑的神佛又能怎么样?”


    “而至于他,那个男人,从一打照面我就看得清楚,你跟他完全不是一类人。”


    谷迢一眯眸,完全不需提醒,就立即反应过来托坎所指的“他”是谁。


    “——你一直都知道梁绝才是你们所有人之中最冷漠的那一个,否则他不应该就这样干脆地抛下你离开。对吧?”


    托坎的嗓音逐渐柔和,甚至慢慢染上了一种不知名的蛊惑、以及怜悯的意味。


    “他口口声声说要将选择的自由都推给你,难道你就没发现那唯一答案早已被限制好,不管怎么选,最后无论如何,一切都只能按照梁绝的想法前进吗?你知道其实你一直被利用着吗?”


    谷迢看着面前不停张合的深渊,兀自陷入沉默。


    “你难道就没想过,连你现在对他的爱和恨,都是被那个人事先所算计好的吗?”


    ……


    体量庞大的纸糊王船不顾一切地冲出白雾,船首的蛇头獠牙狰狞闪亮。


    以棺材做底,以火光、彩色飘带、 狮龙合舞、鼓乐奏鸣为基托,玩家们踉踉跄跄地跨过沙滩、越过礁石群,鞋底和裤腿上沾满湿黏的沙土,而沿着额角落下的汗珠与海水应有着同样密度。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被海雾弥漫着的村庄,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正不安紧蹙的眉心。


    “快到……之前圈好的……地点了!我们……怎么办?”北百星的声音因岔气而断断续续。


    “谷哥也还没过来呢!不……不知道他那里……咋样……”


    “迢哥不会有问题的。”南千雪的呼吸也略微不稳。


    “现在更要紧的是送王船,别出什么幺蛾子。”


    “但愿真如你们所说,那个海哭女只在晚上出现。”


    王归虹帮忙架着竹竿。


    “不然就单凭让你们中招的幻觉,都够我们所有人吃一壶的。”


    玩家们手脚利落地将王船抬上事先搭好的高台上,高台下,等候多时的纸人正高举一个燃烧着的火把。


    但奇怪的是,纸人没有要去点火的打算,那双蜡笔画上的眼睛无神地四顾一圈,将手上的火把递向玩家们,开口时梆子轻敲:


    “请点火送走海新娘——”


    看着杵在他们面前的火把,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我感觉点这玩意没什么好事。”南千雪抖去身上莫名的寒意。


    梁绝沉吟一声,从人群中走向拿着火把的纸人:“既然如此,我来点吧。”


    听到他的话,纸人的头瞬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直视着身后的梁绝,声音尖了八个度,仿佛厉鬼在黑板上边磨着爪子边尖啸:


    “你是新娘,新娘不能点王船——新娘不能点王船——你是……的新娘!!不能点王船——!”


    梁绝猝不及防直面一阵尖啸冲击波,两眼发直缓过神来之后,仍然觉得两耳在嗡嗡作响。


    而周围所有玩家都不禁缩起脖子,捂住双耳。


    北百星崩溃地用近乎同样的音高回道:


    “不点不点!!老大不点!别叫了大哥!我们不让他点!那谁去点?!”


    尖叫纸人这才安静下来,等玩家们做出抉择。


    陈青石歪头拍了拍脑袋,试图把还在里面游荡的回音拍出来,缓了一会之后开口:


    “……要不我来试试?”


    站在旁边的王归虹忽然开口:“——算了吧,这哪能总让你们小队来。”


    梁绝循声看去,女人耸了耸肩,一脸坦然:


    “我试试,不过如果有什么意外,大概还需要梁队你们保护我。”


    梁绝语气沉稳地应道:“这个当然没问题。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


    王归虹一手拍着胸口,闻声细眉一挑:“哦……真让人有安全感,那我去了,长痛不如短痛。”


    南千雪:“你这词用在这儿真的合适吗虹姐!”


    王归虹吐了吐舌尖,上前接过火把,往高台上用力一丢——燃烧着的木棒在空中旋转几圈,落在王船中,发出几声磕碰到的轻响。


    随后,仿佛世界静寂了一瞬——


    嘭——!


    一簇火光怦然从王船甲板处爆开,啃噬着一切能触碰之物,侵蚀脆弱的纸片、薄布、竹竿,易燃之物在火的侵略下完全不堪一击。


    滚滚黑烟从王船深处冒出,热浪扭曲周围的空气,一浪接一浪,逼迫着玩家逐步后退,远离这艘火船。


    梁绝单手捂着口鼻,在火与烟的缝隙之间眯缝起眼,看到逐渐拆解的船体深处那枚安静的棺材也被火吞没,而船首的蛇头仍不为所动,朝平静的海洋张大嘴,似乎在召唤着什么不可存在于此之物。


    梁绝与船首那一只狭长的蛇眼对视,当空气扭曲时,这只眼睛就看起来仿佛在笑——


    “啊!”


    王归虹忽然惊呼一声,她面前正站着一个身穿深青衣物、肤色惨败的小孩,指尖细长,深黑色眼瞳扩充整个眼眶,表情愤怒无比。


    “那个小孩在——”


    没等她喊完,接着眼前被反应更快的几道身影所遮挡。


    最靠近她的南千雪觑了一眼,立即惨不忍睹地移开视线,同时又兴致勃勃挽了挽袖子:


    “哇没想到居然长这样——好了虹姐你跟老大站一起,我们去试试能不能干掉它。”


    王归虹原本正想描述方向的话语顿时哽在喉间,她看向旁边的梁绝:“难道说……”


    看着即将被围攻的鬼孩,梁绝收回视线,侧头对王归虹眨了眨眼睛:


    “是的,或许是因为你点燃了王船……才使得这次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它。”


    王归虹:“原来如……”


    “原来如此。”


    白雾深处,谷迢忽然打断了托坎滔滔不绝的话。他抬起脸,阴影褪去后是一贯的面无表情。金瞳里是一贯的懒散淡漠。


    ……但是那双逐渐扩张的瞳孔后,似乎有什么静默燃烧着,甚至越烧越亮。


    谷迢说:“当年你就是这样使梁绝的队伍分崩离析的。”


    托坎的声音卡顿一下,倒也不意外他的反应速度,攥着铁链的手腕挣动一下,对谷迢说道:


    “嘻嘻,当然,毕竟看他的那副样子,很有趣……难道你不觉得吗?毕竟有时候我只需要种下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种子,所有人就永远逃不出这座迷宫。”


    “是吗?”


    谷迢对此类话题深感无趣,懒得再废话,攥紧鹿角匕怒而将它几刀砍翻在地。


    托坎高大的身躯倒地时溅起一片飞尘,但祂仍然不、慌不忙——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对谷迢造成实际伤害之后,祂就没了攻击的打算。


    但托坎狞笑着,缓缓竖起两根手指,它们细长黝黑如失去生命的枯枝。


    那四只庞大而扭曲的眼睛以不同频率眨着,却或整齐或歪斜着,清晰地映出谷迢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的面容。


    “还有两次。你还可以逃两次。”


    “两次之后,悲剧将再次重演,我一定会永远杀死你,在你的爱人面前——或许那时,你仍然认为他真的爱你?嘻嘻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能更新了…………


    本来打算跟几个朋友聚一起玩几天,然后玩的期间电脑坏了哈哈哈修了一周(咬牙切齿)这玩意怎么能修一周的(气笑)


    其次就是,我家养狗嘛,然后有一只狗走丢了几天,忽然回来说怀孕,让我接盘。


    在7月中某一天它忽然不见了,找它的时候才发现生了一天,我紧急出去给它买各种东西,陪产的时候甚至冷静地吃起了给它买的火腿肠(?)


    那只幸存的小狗也挺有意思,我们叫它太子。因为它出生没几天到处乱爬,差点被绳子勒死两次。


    小梦:它崇祯吗它。


    我:……


    小梦:不如叫圣子呢,谐音绳子了。


    我:?这对吗,这是不是太地狱了?


    然后生了半个月,它妈又不喂它了。我只能紧急接手。于是这几天两眼一睁就是找狗喂狗 。


    注射器不好用 奶瓶还没到,就只能看小狗羊奶洗脸


    然后捞出来递给它妈舔舔 继续放回去羊奶洗脸。


    朋友:太子不愧是太子,还有奶妈。


    我:…………


    喂狗途中,它妈跟另一只狗也不老实,以我为圆心周围如飓风过境般连打带闹,时不时被看不清的狗影创腿 偶尔波及到我,猝不及防被用牙掐小腿肉。


    一转眼就是拖鞋(偶尔一只偶尔全都)没了,扭头发现傻狗摇着头叼拖鞋跑了。


    ……现在好点了,电脑也是昨天修好了,我终于可以恢复更新了啊啊啊啊[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220章


    谷迢赶到海边时,已经错过了送王船时最暴烈的火光。


    沙滩上只剩一小簇垂死挣扎的火焰,以及大片骨灰般的灰烬、呛鼻的滚滚浓烟。


    而其他人看起来同样刚结束一场战斗。其中有些人脸色不太好看,但都被谷迢无视了过去,径直走向正望着大海的梁绝。


    谷迢抬起手,自然地揽上梁绝的肩膀:“怎么了?”


    梁绝回过神立即轻应一声,转头看清谷迢的表情后先是愣一下,随后上下检查了他一圈,确认没事之后才放心:


    “你没事就好……刚刚点燃王船之后,我们都看到了那个鬼童。”


    谷迢与他并肩站定,听完这句话的刹那,遥远的天端忽然吹来一阵强有力的大风,穿透所有人的躯体,拢抓住那些沉默的余烬,一齐飞向起伏的海面。


    仅稍许之间,整片海滩就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场大火。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表情不对。”


    谷迢依旧搭着他的肩膀,眉心紧蹙着。


    “死了一个玩家,对吗?”


    “嗯,我当时已经赶到他身后,只差半步就能把他拉开。”


    梁绝毫不意外他会看出来,略一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原本积着大堆灰烬的地方。


    “那名玩家一被触碰到,躯体顷刻就崩解消融,跟燃烧后的余烬融合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区别。之后那个鬼童就像忽然出现一样,忽然消失在我们所有人的视线中。”


    谷迢安静听完,最终沉声道:


    “……还是让它带走了一个人。”


    梁绝止住话音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这句平静如往常的话音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丝丝缕缕、暴躁又不安分的触须,它来自谷迢未能言明的心绪:


    “是的,不过我们只要了解得越多,就越容易找到它们的弱点,以此破开这被动的局面。”


    谷迢没搭腔,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胸膛轻微起伏两下。


    在这短暂沉默中,梁绝忽然转头看着他,勾了勾唇角:


    “很难缠对吧,那个BOSS?”


    “还行。”


    谷迢立即磨了磨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说的全是屁话,听都懒得听。”


    梁绝静静看了谷迢一会,轻眨几下眼,忽然干脆地将肩膀往他怀里一靠。


    谷迢因胸膛里突如其来的充实感错愕一瞬,手臂也下意识用力搂紧,低头问:


    “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


    梁绝微不可闻地轻笑一下,双眼轻弯,暖棕色的虹膜里含光流波。


    “谷迢,你在生气——怎么了?”


    谷迢轻顿一下,否认道:


    “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思考,有一些大概线索要跟你梳理一下。”


    “是吗?”


    梁绝话音里的笑意更甚,同时将右手往宽大的婚袖里一伸,神秘兮兮地停顿几秒后,对谷迢眼神示意凑近一点。


    谷迢毫无防备地低下头,梁绝趁机仰脸挨近他的嘴角亲了一口,在退开的刹那,亲眼见证了那双金瞳里的阴郁如烟花绽放般,转瞬冰消雪融。


    难得见一次谷迢如此鲜明的变脸,梁绝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发愣的谷迢,同时从袖口里拿出一盒青提味硬糖打开,凑近他的鼻尖:


    “……这样有让你感觉好点吗?我记得你战斗时用了鹿角匕,你现在肯定很饿,先吃块糖垫垫?或者我这里有压缩饼干和甜面包——想吃哪个?”


    谷迢在梁绝的询问声里回过神,在看清他狡黠的笑意后,一下更用力将人搂紧,干脆将脸往梁绝的脖颈处一埋,低声嘟囔:


    “你是故意的,梁绝,为什么不直接亲……”


    梁绝晃悠几下才稳住身形,单手拿着糖盒拍了拍谷迢的手臂,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毕竟有人都快炸毛成一团了还在嘴硬自己没生气,而我又从来没见你在战斗方面吃过亏,托坎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际伤害——起码我肉眼看到的没有,于是我就猜你们对话时一定提到了我,那大概率不会是令人愉快的话题。所以,谷迢,比起梳理副本线索,我其实更在意你此刻的情绪……那么现在,要吃糖吗?”


    梁绝平静又温和的话音里大概有某种能够安抚人心的魔力,谷迢的眉心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舒展平整,稍稍放松了一些紧搂的力度,闷声回答。


    “……吃。”


    谷迢抬头直起身子。


    “我很饿,我想先吃面包。”


    在两个人结束悄悄话的同时,其他玩家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海岸边。


    他们也慢吞吞往回走着,将不停挽留的海浪声甩到身后。


    谷迢咬了一大口松软的面包,对梁绝简单转述了与托坎的对话,接着道:


    “……除了后面的废话之外,我对它一开始说的那些地方很在意。”


    梁绝嘴里含着一颗糖,开口时一股青提甜香:“比如你的身份?还有跟你一起过来的那具尸体,以及这个。”


    他说着拉起谷迢的手,对比了一下肤色,谷迢肤色惨白得不像话,由此衬得手背上的青筋颜色都触目惊心。


    “在这个副本里,你的肤色跟我们相比看起来更白,感觉像吸血鬼,还有体温……你的明显要比我们更低。”


    谷迢低头扫了一眼,却问:“那我冰到过你吗?”


    梁绝摇了摇头,咬碎糖果道:“没有,其实挺凉快的。”


    “身份问题不算重要。”


    谷迢几口吃完面包,又拿出一袋来撕开,打了个哈欠,慢吞吞道。


    “它之前说‘连真神都奈何不了我。’,这忽然让我想起当时在庙里跪拜时的一些细节……怎么了?”


    梁绝收回视线轻咳一声,诚实回答:“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跪拜佛像的任务不是强制性,你会去拜吗?”


    谷迢兀自沉默了一瞬,反问道:“你会拜吗,梁绝?”


    “我会。”梁绝不假思索道,“毕竟求个平安也很好。”


    “那我现在的答案就跟你一样。”


    谷迢想了想,忽然眉心一蹙,继续说:


    “当时我想走完流程,上香结束后——”


    他的声音卡顿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最中央被我跪拜的那座神像……我记得当时自己确实有过一个仰头的动作,但我却没有看到神像的真面目,而四周都是我能叫得出名字的神祗,唯有最中央的那个,我明明亲眼看到了,却没有一点印象。”


    “难道被你跪拜的神像有问题?”梁绝也蹙了蹙眉。


    谷迢咬了一口面包:“不是,神像没有问题,但因为某种原因,我暂时忘了它的样子。”


    梁绝稍微理了一下:“……所以你觉得托坎口中的‘真神’的确存在。”


    “从目前来看,祂或许与托坎的阵营对立,并且处于劣势。”


    谷迢舔去沾到唇角的果酱。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毕竟主线任务已经给出,如果真的需要找到所谓‘真神’,大概也是整条主线里的一条支线,是不会影响大局的附加线索。”


    梁绝听到这里,指节已经抵上下巴:“这听起来有点像……隐藏任务?”


    谷迢的神情有些无趣,吃完面包之后,恹恹道:


    “大概吧,但是想想就感觉很麻烦,比起神鬼大战,我想还是尽早送走海哭女,完成主线顺利离开这个副本比较好。”


    梁绝挑了挑眉,直白道:“是因为担心我吗?”


    谷迢听到这句话时终于看他一眼——梁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场刹那发生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变化。


    “某种程度来说,它的确是一个很难缠的敌人。”


    谷迢正过脸,直视着梁绝,金瞳里褪去平日的懒散,锐利又严肃,刺得扎人。


    “它说的那些话都影响不了我,但也让我意识到当年你所面临的处境——让我感到生气的不是托坎也不是其他人,而是我自己——我居然才意识到,原来受那些话影响最严重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走出来的那个人,其实是你。”


    梁绝的表情怔愣一会,扯起嘴角要露出一抹笑:


    “你说什么?这些都过去……”


    “听我说完。”


    谷迢强硬地打断他,终于抓住了一缕蛛丝般的记忆碎片:“……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的队长耿曙死后不久,你二十岁左右发生的事情,你的第一支队伍,第一批曾属于你的队友。在那个时候,我们的交集甚至还不深。”


    “它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当队友死在你面前,其他人受到挑拨而不再信任你时,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对吗?梁绝,你才是真正被种下种子的那一个人,你亲自走进了它给你建造的迷宫里,在我和你的一切还没有开始,甚至整个轮回都还没有发生之前。”


    语言没有具体,为此总是伤害于无形。


    那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深夜里,时常会从追忆的梦魇、从每一次失误中、从每一片溅上脸庞的腥血里,一跃而起,成为难以剔除的附骨之疽,成为难以言喻,却能阵阵刺痛骨髓的、自我怀疑的针尖。


    “之前那个极光副本里,我坠崖后在大雪中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这其实不是梦,只是我不想对你详细提起梦的内容,但在这里、在托坎絮叨废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当时在梦里一定做错了某个选择,说了某个错误的答案,也明白了梦境里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谷迢说着又停了停,直视着梁绝的脸,顿时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梁绝,时至今日你最大的恐惧——还是不会有人再信任你吗?”


    “不……不是,谷迢。”


    梁绝听完他的话,此刻的表情介于悲伤与快乐之间,稍一糅杂便成了更为复杂的情感。


    “我恐惧的是无法再坦然信任他人的我自己。”


    谷迢接着笃定道:


    “但我知道,你却完全信任着我。”


    “当然,谷迢。”


    梁绝直视着他,认真回答。


    “因为在我的眼中,你一旦决定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做到什么样的事,就会变得比谁都坚定,像一枚瞄准目标的子弹、一支格外清醒的箭。因此我觉得就算一开始我们从未相识,你也永远都不会走错路。”


    谷迢轻声反驳:“不会的,梁绝……我怎么发现你好像总是把我想的太好?”


    “是这样吗?或许吧?”


    梁绝佯装思考,对他轻眨了一下右眼。


    “但重要的是,我们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错误答案。谷迢,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不管你想怎么走,我都会注解为回答正确。”


    谷迢因这一席话倏地哑火,金瞳如擦着打火石般亮起一瞬,视线从梁绝的双眼缓缓向下聚焦,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半搂半抱着俯首轻吻一下。


    在重新拉开距离后,他们抵着额头感受了一会彼此交织的温热呼吸。


    “但是对我来说……”


    谷迢与梁绝对视着,低声一字一顿回答:


    “只有跟你在一起才是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早[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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