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半小时。
11:30.
原本还算清晰的夜空忽而阴云密布,气压骤降。
“喂喂不会吧……”
坐在高处的西祝章抽了抽鼻尖,心怀不祥预感看向再度亮了一个色度的云翳。
“这么倒霉吗我们!”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这遭天谴的破天……”
陆燕低声喃喃完,立马朝其他人招呼一声。
“喂!估计要下雨了!我们快收拾东西找地方躲雨!”
将昏迷的队友交给刘浩,宋云福转头,刚想问昏着两个队友的英国友人们需不需要帮忙,就看见那个有着漂亮紫眸的女生半跪下身,一拳怼到还在迷迷糊糊的梭罗身上!
而对方如同被一下子抽了虾线般,身躯被打成弯月弓形,痛呼一声拔地而起,捂着肚子发泄不满:
“嗷——!fuck痛死了柯丽娜你是要送我下地狱吗!”
……牛逼。
宋云福的肃然敬意刚起了一半,眼见柯丽娜揉着拳头,还要对另一个还在昏迷的银发老人动手,刻在骨子里的敬老爱幼本性驱使他马上发出一声惨叫:
“诶那边那个靓女!!手下留情啊!我过来帮你背人!诶呀不客气反正就顺带手的事儿!”
白星小队的安德烈架起毛安世,偏长的发丝随他的动作扫落,擦过蹙起的眉心:
“嘿、嘿——朋友,你还好?”
“还行……”毛安世无声喃喃了句什么,双眼涣散到近乎无法聚焦。
“力竭了。先带他上去。”
米哈伊尔扫一眼就判断出了情况,他的话音轻落,忽然鼻尖落了一滴错觉般的清凉。
“……”
米哈伊尔用手指抹去鼻尖的雨滴。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密的雨倾盆而下。
12:00.
倒计时结束,随着黑潮底部传来的一阵熟悉震荡,新的变动再次朝各个对跖点区域来袭。
“……东部和南部对跖区域所有小队注意,你们两个区域的交界方向有大批敌人聚集,它们正在分散,预计十五分钟后会抵达你们所处的区域边缘。”
梁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水滴湿润透明,沿着他的指节滴落下来。
“所有小队注意……我再重复一遍……”
当秦于征艰难地把最后一批玩家拖上来的时候,其他守在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帮忙把人抬走,去给陈青石和范娜做检查。
他跪在地上,拍去耳朵里的水,逐渐适应了地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来来往往的忙碌脚步之后,循声抬头,梁绝那边正热火朝天颁布新的敌方情报,男人的半边侧脸被笼罩在朦胧的蓝光里,被雨气湿透,一条亮而显眼的光从他的胸口延伸直向他们身后平静的潮水深处。
“诶……谷哥好像……还没上来来着……”
秦于征的大脑还有些发蒙,他一边思考,一头栽在潮湿的地面上蛄蛹了几下,彻底躺着不动了。
孟一星走过来蹲下身,挑眉拍了拍他的小腿:“撑不住了?”
“队长……”秦于征将脸埋在地里,后面的话音含糊不清,“对……”
他一个人上下来回了几次扛来不少玩家,甚至已经累到不想去思考如何面对越来越近的死亡,只想起码现在能闭眼毫无顾忌地睡一觉。
孟一星轻笑,转头对身后的其他队友比了个手势,众人纷纷意会,立马上来七手八脚帮忙把秦于征架到了孟一星背上。
秦于征勉强短暂地清醒了一瞬:“诶,队长这样不好吧……”
“客气啥。”孟一星回眸看了看他,“你可算是大功臣,辛苦了,好好睡会吧。”
而回答他的则是秦于征一阵飞速响起的呼吸声。
“睡得还挺快……”
孟一星低声嘟囔着,继而回头看向聚在自己两侧的其他人。
“差不多齐了吧?”
“还差几个。”
刚从黑潮里恢复清醒的王鹏盘膝坐在旁边的断墙上,甩去手腕上的沙土,在雨幕里点了一根烟。
杨逍双手叉腰,看着队长现在的姿势,一肘戳了戳旁边的队友:
“诶你们发现没发现没,队长他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很像女巫副本那会诶——”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孟一星顿了顿,忽然想起当时及时出现帮他们挡了一劫的谷迢,于是抬起头看向正处在高处的另外三人。
“还没出来吗?”
南千雪刚背起一位体型较小的玩家走过来,她的两臂袖子挽起,雨滴沿着她坚实流利的肌肉线条滴下,听到这话时顺着荧光线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北百星在无声哀嚎。
“或许他发现了什么其他东西耽搁了。”
陈青石轻声开口,“谷迢不是会言而无信的人,他之前答应了梁队会平安回来,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他说着,将手掌轻搭在梁绝的肩上拍了拍。
“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梁绝?”
梁绝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才猛地回神,他眨了眨眼,抬手按着口袋里的荧光牌,借此动作安抚了一下胸口惴惴不安的心跳:
“没事……”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往地图上定格一瞬,随即瞳孔骤缩,急忙按住耳麦对其他人提醒:
“这里有黑潮溢出的情况,我们得尽快往高处走避免被淹——快!下面的人都往上跑!”
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陈青石收回手,率先扭身跑去搬起汪海川。北百星紧随其后。
海因里希四顾一圈,抬手指向某处:“那里可以躲雨,距离也够,我们都去那里!”
南千雪跟着朝前跑了几步,忽然意识到有人没有跟上来。
“老大!”
听到女生的呼喊,前方其他人下意识扭头——
雨势连绵不绝,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视野之内是细密如针脚的雨帘,地面上原本安居一寸的黑潮止不住似的向外扩张,一直蔓延到众人的鞋底。
黑夜的侵染之下,他们甚至分不清脚下的是雨水溶解的泥浆,还是黏腻的黑潮。
梁绝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侧头凝视着黑潮深处不断喷涌的圆心,仿佛被什么吸引注意力般,朝它走了几步,无垠的漆黑刹那汹涌,随着雨浪没过他的脚踝。
荧光线直直穿过密布的雨和黑浪,指向圆心最深处,那里有什么正逐渐上浮。
天幕云层之间倏而劈下一记亮雷。
一只腕部裹着潜水服的手穿透了黑潮表面突然伸出来,苍白而鲜明的指节张开,似乎要抓住什么般,却只能蜷握住冰凉的雨浪,无力下沉。
“我看到谷迢了!我去接他!”
梁绝双眸倏地发亮,立即朝与其他人相反的方向大步奔跑,下一刻一脚踩空,踉跄跌进因为溢出而失去阻隔的黑潮里,冰冷沉重的气息从脚底蔓延而上。
“呼……谷迢!”
梁绝浮出潮面,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男人的名字,拼力沿着荧光线所指引的方向,朝那只手游去。
“谷迢!谷迢你听得见吗!拉住我!我们一起上去——”
滴答。
滴答。
淅沥沥……
黑暗无边之中往日冤魂不得解脱,张牙舞爪无形撕扯之际,谷迢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暴雨声。
他努力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一丝细缝,眼前是数不尽的黑石长阶,无数雨丝砸在他跪伏进泥浆里的躯体,沿着轮廓向下滴落,潮湿的水汽灌进鼻腔,迫使他逐寸感到窒息。
谷迢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短暂的梦境刹那破碎。
等到恍惚回神,他正身处无边黑潮,天顶白雷劈裂雨帘,起伏的潮浪之间有人拼尽全力靠近,大声喊着什么,伸手紧紧抓住了被自己挣扎伸出的手腕,紧接着用力一拽。
顺应着这股巨大的力量,谷迢成功甩落了那些紧紧纠缠着自己的黏液、那些旧日幽灵,进而一头撞进一个火焰般滚烫的怀抱,侧头紧贴对方胸膛,一阵过于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有人在他脑袋里用力击鼓。
有人用颤抖的掌心捧起他湿冷的脸颊,谷迢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梁绝。
“谷迢……谷迢!醒醒!看着我……草!该死的……”
极度的疲惫令谷迢有些难以发声,但他听到梁绝焦急之下难得一见的粗口,还是忍不住勾唇轻笑起来。
梁绝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点,在架起人之后他紧接着朝岸边游去,然而被暴雨和黑暗打乱了视野。
就当小队长浮沉着判断方向时,他的耳麦里刺啦掠过一阵电流,随即人声清晰响起——是海因里希:
“梁队,抬头。”
下一秒,数道高流明手电光束在岸边高处亮起,如星辰般干脆利落地给他指明了方向。
黑潮越涨越高,中部对跖点区域已经失去了所谓的“岸”,整个被黑潮所淹没,唯有几栋较高的残楼屹立不倒,留给了玩家们喘息的机会。
梁绝游到楼下,一手握住了北百星丢下的绳索道具,将它牢牢系在自己和谷迢身上,被其他人合力拖了上去,伸手抓出楼层边缘,提气一用力探出半个身子。
周围能活动的玩家七手八脚把两个人一起拖上来,他们身上的水迹瞬间将原本干燥的地面打湿了一大片。
“老大!谷哥你们没事吧!!”
“梁绝!”
“迢哥!”
在一众关怀声中,梁绝跪在旁边摆了摆手。
“咳……我没……咯咳……我没事……”
他咳嗽着不小心呛进去的水,急着要解开绳索去检查谷迢的情况。
梁绝的手指还被黑潮的寒冷浸得无知无觉,抖着手解了半天纠缠到一起的绳子,视野上方忽然伸过一个熟悉的手掌盖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谷迢也被呛了几口水,他咳嗽几声逐渐恢复清醒,金瞳里还弥漫着几分茫然。
“谷迢?你感觉怎么样?”
梁绝反握住谷迢的手,探头时表情尽显担忧。
谷迢颇为费劲地撑身坐起来,抬起另一只手取下自己的潜水面镜,大口调节着依旧不稳的呼吸。
“梁绝……”
他低声开口。
“……我在黑潮之下看到了你的幻影。”
梁绝的动作顿住,继而错愕地抬眸。
“他们……他想让我留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留下来陪他一起……但是我把他杀了……又一次……又……”
谷迢的话有些混乱,语焉不详,黑发被雨打得湿透,平日里一直七支八楞谁也不服的小翘边此刻忽然变得非常柔顺又服帖,水滴正沿着黏在额头的发丝滑落。
“因为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约定……”
谷迢说着抬起头,那双金瞳熠熠闪亮,在光下像一只坐到篝火旁扬起脑袋的骄傲的黑色家猫。
“所以我就又回来了。”
梁绝怔愣着与他对视,琥珀色的眸瞳掠过一抹水光。
在片刻沉默后,梁绝再也无法忍耐,忽然探身怀抱住了谷迢的脖颈,将人用力搂进怀里。
“我知道……谷迢……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莫名哽咽,说着用力眨了眨眼,将下巴抵在谷迢颈侧,几滴冰冷混掺着温热的水滴从谷迢后脑勺的发丝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这一瞬间,梁绝彻底抛下了所有顾虑。
只有谷迢……
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仅是为了一句最简单的承诺,为了一个早已逝去的亡灵的遗憾,就能不顾一切地跨过四次生死,跋涉过永夜下的墓碑与尸山血海,固执到浑身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也要回到他身边。
一次又一次。
梁绝不想再去管什么见鬼的副本什么人命游戏,也不想再去每时每刻得思考下一秒、今天、明天、乃至此后其他人的路要怎么走才能走到他想要的未来。
起码现在……只要现在就好。
梁绝闭上眼睛想。
让他们能无所顾忌地感受到彼此还活着的心跳。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一章or两章之内结束这个副本。(wink)
第202章
滴答。
滴答。
副本仍旧被暴雨笼罩。
落雨成线,聚多成帘,沿着光裸的水泥灰外沿一甩而落,细密得令人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除了无边无际的黝黑。
留了几个体力尚可的玩家负责守夜之后,其他人都纷纷趁现在陷入了难得的休憩中,睡不着的人也默默凝望着外面的雨,整栋建筑的内部安静异常。
就在雨水溅不到的角落里,梁绝背倚承重柱坐着,已经陷入沉睡的谷迢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披盖着两件冲锋衣,呼吸轻而悠长,睡得很安静,被水沾湿的发丝已经微干,有些长的黑发散落几缕在梁绝的衣摆上。
梁绝毫无睡意,在幽暗的光线里,他盯着谷迢的睡颜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开他蓬松起来的额发,隔空逐寸描摹谷迢俊朗的五官。
他回想起谷迢昏睡之前对自己模糊展现的一抹笑,不管再怎么笑,却也遮掩不住从他面部渗出的疲惫,与再也无力遮掩的悲伤。
“……你瞒了我什么吗?”
在放得很轻的呼吸之中,梁绝低声呢喃出他的敏锐,随即又潜意识不想去相信地压制住。
“应该不会。”
即便如此,梁绝仍然从潮湿冰凉的雨气中,嗅到一丝离别即降的不详预兆。
他闭上眼睛之后又重新睁开,一刹那,凝结在眸底的碎光流转,像一块被对着光转换角度的琥珀。
琥珀的视野随即小心地聚焦到其他玩家身上。
复沓单调的雨声逐渐形成一阵催眠曲,在似乎永无破晓的黑夜里演奏,哄得那些深陷疲惫、紧张之中的人们意识昏昏,合目浅眠,试图从半梦半醒之间得以一窥现实世界的曦光。
梁绝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谷迢,忍不住轻声一笑:“既然是你先开的头……”
“那么我可以更得寸进尺一点。”
说罢他调整好一个不容易惊扰谷迢的姿势,缓缓俯下身子,认真又温柔地覆唇落下一吻。
柔软又温热的触感来自谷迢的唇瓣,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陌生的感觉。
梁绝暗自感到某种血液流速过快的悸动感,庞大的热量延伸向四肢百骸,又汇拢于心脏。
他的长睫轻颤几下,过热的颊侧驱使他想快速结束这个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被自己偷亲的那个人也毫无所觉——
梁绝缓缓直起身,忽然似有所觉般一抬眼,跟一双还有几分懵然的金瞳对视在一起。
“……”
偷亲被当事人发现,梁绝羞得耳尖发红,却也没有躲开谷迢逐渐清醒的注视,只是忍俊不禁道。
“被亲吻就能醒过来,难道你是睡美人吗,谷迢?”
谷迢还有些懵,似乎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鼻尖微动,似乎捕捉到了空气中残存的甜味,忽然问:“你吃糖了?”
“嗯。”梁绝应声的同时下意识要摸兜,“百星休息的时候给我塞了两块硬糖,西柚味的,你想吃我还有……”
“不要这个。”
“嗯?”
“不要这个。”
谷迢一字一顿地拒绝,抬手将掌心贴上梁绝的脸颊,顺着他的鬓角往后摩挲,用留有可拒绝余地的力气轻按着梁绝后脑,指尖处缠绕着柔软的发丝。眼神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要这个……可以吗?”
梁绝茫然了两秒,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瞳孔狂震,并在谷迢的注视下急剧升温。
“你……”
“小声一点,梁绝。”
谷迢用气音说着,有些狡黠地扬起唇角。
“……可以吗?”
梁绝低头看了一会谷迢的笑眼,莫名有些鬼使神差。
“……可以。”
他认真回答。
谷迢又一次愣住,只见梁绝异常乖巧地顺应了自己手掌下压的力度,更近乎主动在彼此都清醒时,再次落下一枚轻如柔羽的吻。
随后,近乎原地自燃的梁绝直起腰,火速掏出兜里的糖撕开包装袋,将圆润的糖果抵压的谷迢唇瓣上,轻咳一声接上没说完的话:
“你想要的话……都可以有。”
谷迢没有动作,甚至仍然半举着手臂,看样子是僵在了那里。
对他来说莫名久违了的,糖果的甜味弥散在微干的唇瓣表面。两耳之间隆隆作响,那双璨金色瞳孔微微扩大,神情满含意外。
“……我还在做梦?”
谷迢叼着糖,喃喃自语。
梁绝听见这声呢喃一顿,眉眼下压,染上些许悲伤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平常温和的表情,微笑着反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谷迢的脑门:
“这不是梦,但我怎么感觉有人要过载了呢?”
狂风穿过楼宇嶙峋的骨架呼啸而来,梁绝的笑音裹进一阵冷雨潮湿的腥气。
谷迢被吹得彻底清醒,舌尖一卷,将那颗糖果卷进口腔,手掌撑地坐起来,留意到梁绝单薄的布料,将他盖在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拾起来给他披上:
“衣服都给我了,你不冷吗?”
梁绝单手拢紧衣襟,泛凉的肌肤被残留的余温包裹,听出谷迢语气里的关心,放松下来重新靠着墙壁,将脸埋进衣领里,闭眼喟叹一声:
“还好,我其实更担心你——毕竟之前从黑潮里拉住你的时候,你的状态不怎么好,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多了。饿吗?我包里还有点吃的。”
他听见谷迢正将那颗糖果咬得喀嚓作响。
“嗯。饿了。”
谷迢自然地伸出手拿过梁绝的背包,开始翻找。
“有没有咸的?”
“有很多小零嘴。”梁绝没有动作,任由他翻,“牛肉干吃吗?”
“吃。”
谷迢打开背包夹层,看到里面装着各种不同国别语言写的各式小零食,由此判断出应该是其他队伍的人顺手分给梁绝的。
他从里面拿出两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包装牛肉干,递给梁绝一个。
楼外深夜中暴雨未歇,全境地图的威胁早已解除,但紧促的倒计时声仍然滴答作响。而周围的玩家们各自陷入休憩,静谧中偶有鼾声响起。
两个人将未来的危机暂时搁置,尽情放空大脑,躲在角落里肩并肩坐着,安静地吃牛肉干。
谷迢吃得很快,吃完牛肉干后又撕开两根能量棒和一袋菠萝面包。
梁绝叼着半根牛肉干,拧开瓶盖将水壶递给他:
“你们的消耗不是一般大,跟你一起进入黑潮的其他人几乎都累倒了。”秦于征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
“嗯。”谷迢的腮帮鼓起一边,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水才冲下去,“下面很绕,有很多零碎的建筑,带人比较麻烦。”
梁绝用手背帮他擦了一下嘴角的坚果碎屑:“听起来很辛苦。”
“也还好。”谷迢拧上瓶盖,一口咬了大半个面包,跟着后仰身子,背靠墙壁,跟梁绝的姿势保持一致。
“如果拖久了,被困在黑潮里的玩家可能会有危险,等雨停之后,我们打算马上下去。”
“既然如此,到时候我们会尽量把敌人拦截在黑潮区域之外。”
梁绝咬着牛肉干,侧过脸注视谷迢。
注意到他的视线,谷迢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一斜身子张开侧对梁绝的手臂,问:
“你冷吗?再靠近点?”
“嗯?我不……”
梁绝微怔,要拒绝的话刚说出一半,就被谷迢轻声打断了:
“再靠近我一些吧,梁绝,我想抱住你。”
谷迢回望过来的侧脸尽数蒙在阴暗里,唯一清晰的是那只金色漂亮的眼瞳,像一块干净的玻璃,影影绰绰映出远处淅沥冷雨。
而回答他的是沉默中衣襟摩擦的悉索声,逐渐挨近的热源,以及梁绝唇齿之间吁出的牛肉干香气。
……是真的。
不是梦,也不是黑潮下的幻境。
谷迢蜷起手臂,有些用力地揽紧梁绝的肩膀。
——是真的。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听见男人有所察觉般温柔的声线:
“——你有确认到我的真实吗?”
“……嗯。”
谷迢恍然回神,没有再强撑,垂首将额头抵上梁绝的颈窝。
“你是真的,我一开始就知道。”
“吃饱了吗?”
“饱了。”
“要不要再继续睡一会?毕竟你看起来还是很困。”梁绝顺手帮他捋了捋已经干透的头发,“或者是陪我休息一下。”
谷迢含糊道:“我还好,梁绝,如果你困,那就休息吧。”
梁绝又笑了一声,自从谷迢醒过来之后,他的表情肉眼可见轻松很多:
“我也还好,但现在我每次想起你进入黑潮之后要面对的情况,就会不免有些担心。我……在你上来之后,我考虑了很多,谷迢,你是我在游戏里,甚至是我至今为止、包括往后的人生中遇到的最特殊的一个人,撇去游戏里的身份不谈,我承认哪怕是在现实世界里遇到,我也一定会被你吸引。”
梁绝感受到搂在肩头的力度骤然增大。
“我想下一次你进入黑潮,有可能还会遇到一些很真实的幻影。我们几个队长讨论之后都一致认为,黑潮里所记录的死亡都曾发生过,无论那些在副本死去的玩家们、亦或是你没有对我详细说起,但也一定很惨烈的那些轮回。”
时至今日,每意识到谷迢身上承载着那些发生过的终局,让梁绝仍然有一种渺远的不真实感。
“让我来说的话——或许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直接告诉我……”
梁绝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但又收敛了表情,继续认真道。
“但是谷迢,你已经走到现在了,所以你一定有着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坚韧很多的灵魂。”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些死亡都不能阻碍你,你始终都没有被任何人、哪怕是我,所束缚。在我的眼里,你从一开始就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无论哪条路,全部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谷迢半阖眼瞳。
他潜意识觉得梁绝的最后一句话有一种莫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记忆的碎片交错而过,某片被焚烧殆尽的信纸幻影一掠而过,归于他内心的,只有欲言又止、如鲠在喉般的热意。
“……还有吗?”
梁绝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嗯?”
“我感觉你的话还没有说完。”谷迢低声说。
“还有、还有啊……”
梁绝认真偏头想了想,忽然笑着一把揽住谷迢的脖颈,无视了他突然发蒙的神情,轻晃几下。
“还有什么?谷迢,你想听我再说什么?”
谷迢任由他揽着摆弄,随后听见梁绝又接着说。
“我想了想,有些想说的话放在后面,都有点像交代后事,但我现在还不想立这种flag。”
梁绝轻笑着放下手。
“起码现在,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一起走到最后。”
谷迢没有回应梁绝的话,而是长久地注视着他,视线忽然穿过面前的人看向外面,不知何时小了很多的雨幕,灰云在黑天之中飞速变换着,外沿的雨滴放慢了降落的速度,不知何处来的光使周围一切都褪色成潮湿的灰白。
更远处,他们肉眼不可及的远处。一只蓝眼乌鸦翎羽湿透,站在光秃的线杆顶端。
“雨要停了,梁绝。”
谷迢说。
“我得走了。”
……
其他人被陆陆续续唤醒时,雨已经小得只剩零星几滴。潮湿的地面上水坑泛着涟漪,映出逐渐亮堂起来的天幕倒影。
“呜啊——爽!”
北百星右手举高在头顶,左手曲肘手心横握住右臂,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地一振臂。
“我感觉再来几百个丧尸都没问题!”
南千雪在旁边摆好架势迅速出拳,拿陈青石背脊当沙袋打,热身的同时也开玩笑道:“怎么样啊,青石哥,我按摩的力度还不错吧?”
陈青石刚拿喝剩的半瓶水冲完头,湿漉漉的黑发支棱起来,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南千雪的击打抖落,整个人如磐石般屹然不动,语气轻松地回答:
“还好,蛮放松的。”
孟一星屈膝踩上一块断墙,侧头问旁边打哈欠的秦于征:“你们还要下去几趟?”
“不多,大概一两次就够了吧?”
秦于征放下手算了算。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等谷哥出来了我问他什么时候下去。”
孟一星看了一眼倒计时,距离下一波袭击到来还有十五分钟,忽然又略显迟钝地一巴掌拍上秦于征的后背:
“你怎么还喊上那小子哥了!给我改口!你都没这么喊过我!”
“痛痛痛痛——!”秦于征被孟一星毫不收力的一掌拍得从内到外整个人都通透了,“我不是喊你队长吗!你要是愿意我喊你老大都行!”
“这能一样吗!”孟一星忿忿不平完,转瞬又一眯眸,黑瞳里闪过一抹厉光,“说真的你……”
杨逍:“队长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什么?我?”
孟一星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想到谷迢散漫无纪律的面无表情的冷脸,马上鸡皮疙瘩起一身,哆嗦几下,面目狰狞。
“放屁!!!”
杨逍惨叫着被队长锁喉,秦于征看着笑完,余光留意到走下来的梁绝和谷迢,抬手打了个招呼:
“哦,梁队,谷哥。”
“看样子大家休息得不错。”梁绝扫视一圈,“这场暴雨也是带来了一些好处。”
谷迢跟在他身侧,披着冲锋衣,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
“谷哥谷哥!”北百星对他竖起大拇指,“早点回来啊!”
谷迢看向聚在一起的三人,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对秦于征招了招手:“走吧。”
他们重新聚拢在黑潮的边角,如往常般目送两人的背影走远。
此刻乌云未散尽,东方逐渐亮起的晓光慢慢攀上鱼鳞般的云腹,像无数支利剑贯穿云的心脏,在天光乍破,映亮破败都市的刹那,仿佛有一种充满无边希望的辽阔感。
谷迢却在一束光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群首的梁绝,微张嘴角,似乎欲言又止。
梁绝注意到他表情不对,于是走近几步,疑惑问道:“怎么了?”
“梁绝。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
谷迢的眼神闪烁一会,抿了抿唇角,最后说。
“其他八个人都是因为我的提议才喝下了月壤。他们的生死,是由我对此负责。跟你没有关系,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
第203章 亲爱的,我早已不在。
海因里希将最后几枪子弹尽数送给试图爬上来的丧尸,并将它们堵死在通往对跖区域内部的道路上。
那些丧尸不再动弹的残躯堆积在一起,成为了战斗中的第一道蜿蜒防线。
防线之外,仍有敌人络绎不绝。
他摸了摸已经枪身滚烫的步枪,站起身将它挂在背后,并抽出别在大腿侧边的短棒,曲臂用力甩出,随着一声破空的凌然轻响,银色甩棍恢复完全的形体,被它的主人反握在手中。
“队长……?”
一声略有不安的呼唤声响起。
海因里希循声回首一瞥,言简意赅道:“带还没醒的玩家离远点,躲好。”
“海因里希队长!”
忽然,北百星特有的爽朗活泼声线从身后遥遥传来。
被呼唤的人动作一顿回过头,见男生背着狙击枪,动作利索地爬上一侧楼的高层趴好,伸出大拇指竖过来。
“老大说你这边的情况有些棘手,派我来帮忙支援!”
“多谢。其他人状况怎么样?”
海因里希没有客气,余光又瞥见他们对向一侧随爆炸升腾起的黑烟。
爆炸带来的震荡逐渐平息,黑烟散去,其他人或站或蹲的身影逐渐显露。
零队大部分队员都分立在沉默不语的队长身后,呈梯形分布。
孟一星蹲在队首观察着垂死挣扎的丧尸,深吸一口风中硝烟味,噗地吐出叼在嘴里的保险栓,气沉丹田:
“——这帮狗草的东西。”
杨逍拉动枪栓,自动弹出几颗空弹壳,垂眼确认道:“我这边也没子弹了……头儿,咋整?”
“还能咋整,跟那帮王八犊子肉搏!”
孟一星没接话,其中一个零队队员挽了挽袖子,利索抽出腰间的长刀,满身凌厉血性的杀气。
“队长,实在不行我们就拼了!”
“还不到这种程度呢拼什么拼,都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孟一星轻声呵斥一句,转而又说。
“等我们撑到那些玩家都被捞上来之后……”
他卡顿了一下。
被捞上来之后呢?要做什么?
又要开始漫无目的不知终结的逃亡,还是继续遵从主线任务去寻找什么狗屁乌托邦……亦或是相信谷迢的话,孤注一掷守在这里,认为他们能得到真正的终末。
孟一星又想起谷迢进入黑潮之前对梁绝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确信梁绝听得很清楚,因为那个人没有刻意掩饰音量,所有在岸上尚清醒的人也都听到了。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谷迢正在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并撇清了梁绝与此的关系。
从那双尚来冷漠的眼瞳中,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象征着担忧与不舍情绪的暖金色,并且为这一特殊暗自惊讶了好一会。
而孟一星在当时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心里一咯噔,在谷迢头也不回地潜入黑潮的背影里,去观察梁绝的脸色——不出所料地阴沉到了极点。
所有人第一次见梁绝这样恐怖的表情,那双从来都温和透亮,盈满亲和笑意的棕眸里无光无色,又像是单纯没有反应过来要做什么,直愣愣注视着谷迢身影消失的方向。
梁绝想要去挽留的手已经抬起了一半,却又有什么迫使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说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梁绝轻声问。
南千雪用手肘怼了怼北百星。
北百星不敢吱声,戳了戳陈青石。
陈青石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
“梁队,不要太担心,或许谷迢是提前防患于未然……”
他刚说出第一个字,就见梁绝立即循声看过来,眸底的情绪暗含着或许本人都没察觉的祈求。
陈青石的声音卡了一下,但还是抱有跟梁绝同样的期待。
“——或许呢?”
而回答他们的,是梁绝身侧的全境地图倏而一片刺目的闪红。
倒计时在此刻归零,敌袭的警报打破此方凝固的氛围。
“嗯,这样。”
梁绝语气平静得令人琢磨不透,先是抬手抚上耳麦,打开通讯频道沉默半晌。
他的脖颈处青筋时隐时露,肩膀紧绷得如同被拉紧到极致的提线木偶。
他的思绪一瞬间如忽而伸展的触角,拼命往过往的相处中仔细翻找,把每一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抓出来细细咀嚼,每一张表情都放慢,每一个嘴角细微的抖动都放缓,近乎疯狂、近乎偏执……最后一切定格在暴雨楼层角落里,自己认真说着想与谷迢走到最后时,被他刻意回避的眼神。
不对、不行,还没到最后,或许这只是谷迢随口的一句话,之后的一切都是他们在自顾自敏感地多想。
他的预感是对的、不对、对的……对吗?
这是个难得的玩笑吧,谷迢……
……最终,梁绝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似乎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准备一如既往地通报各区域的敌群情况:
“各小队注意——”
他在发声的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嗓音透着异常难听的嘶哑,似乎有什么哽在喉间难以吐出与下咽。
梁绝下意识抚上心口的标记牌,看着那条荧光线一直如往常延伸向黑潮内部。
垂在腿侧的右手骤然用力握紧,腕部旧伤传来的刺痛令梁绝拼命回神,用力清了清喉咙,才恢复往常的声音:
“非常抱歉,请容我重新开始。各小队注意,南部对跖点警惕……”
地表之上战斗激烈,分散在各区域的玩家们大多数都专注于当下如何存活,尚且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分别。
而黑潮之下,一场小型会议正在沉默中召开,九道虚拟光屏对向展开,即将赴死的人围成一个圆。
谷迢:“我不上去了,其他还没有救出来的玩家交给你们。”
HD:“你没问题吗?”
谷迢:“我再在下面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秦于征:“那我也不上去了……谷哥下来之前说的话,我感觉孟队和梁队他们肯定能猜出点什么,一想到如果上去还要接受他们的询问我就……唉。”
伊万:“……那个。”
张豪:“我决定把最后的玩家救上去后跟队友告个别……虽然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但都尽量别留遗憾吧。”
列夫:“这个……”
斯洛:“嗯……我也上去跟其他人说一下好了。”
毛安世:“唉……我也不太放心,队长还没醒……”
廖玉平:“我感觉小妹看出了什么,只是在等我主动提……我最后也会上去一次。”
伊万:“OK……我想说,我们其实之前上去就被队长发现真相了,大哥看上去要气炸了。”
毛安世:“事实上确实,你们下去之后我还看见他砸墙来着。”
斯洛:“你们居然没瞒住吗。”
列夫:“……谁敢瞒头儿,不说实话被砸的就是我们俩了。”
斯洛:“……好。”
毛安世:“说起来,HD队长呢?怎么打算的。”
HD:“我会最后上去一次。”
谷迢闭了闭眼睛,率先关闭频道结束会谈,掉头往黑潮深处下潜。
在与八个人的交流里,由于被某个特殊的词语忽然触动,有一瞬间令他也想最后上潜一次去看看梁绝。
——遗憾。
那双隐藏在面镜后的金瞳里,莫名掠过几分无措如孩童的茫然。
最后一个诀别的吻由梁绝主动献下,至今仍然被谷迢隐隐眷恋着。
他抱着彼时说不出的情绪,在最后之际停下脚步,看向梁绝,无数纷乱的情绪炸了锅般疯狂沸腾着,在胸口和脑海之中不停闪过各种混乱的念头。
他有一瞬间无比强烈地想告诉梁绝一切,想骂骂该死的游戏,最后跟他拥抱一次,再借由这个拥抱在众人之间落下一个隐蔽的吻——
‘……无论如何。’
谷迢近乎拼尽全力才抑制住了这些念头,但仍然有一种庞大的不甘愿从皮囊里泄露出来。
情感让他开口发声,理智逼迫自己将这种不甘化为对梁绝最深的担忧,还是说出了那句有心人一猜便知深意的告别。
‘无论如何——’
最终还是眼神暴露了一切,将谷迢未说出口的眷恋掀露了个尽致淋漓。
‘别忘记我。’
谷迢如同要甩掉什么般,埋头往死亡最深处下潜着,忽然便懂了当时自己说不出口的情绪是什么。
——是遗憾。
而他们都说:别留下遗憾。
轮回之后的潜意识告诉他:放弃吧,除牺牲之外的其他方法是找不到的。
但是谷迢最擅长的就是无视潜意识里的消极,执着地将一条路走到黑,将所有血淋淋的惨剧都撕碎轰毁,成就了一个大写的“不认”。
于是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其中只有“遗憾”。
遗憾最令谷迢感到茫然。
他和梁绝。
他们之间的遗憾太多了,甚至多到足以堆积贯穿整个轮回的终末。
“如果……”
谷迢喉结上下轻滚着,在无尽黝黑静谧的死亡中自语。
“如果真的是遗憾,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谷迢忽然想到了什么,突兀地停下来。四周是黑暗,飘浮的残砖碎瓦,大块大块的建筑碎片。
他想起当时暴雨里被紧紧拉住,被揽入滚烫怀抱里的刹那,纠缠了很久却没有被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你爱我吗,梁绝?
——所谓的“爱”,又是什么。而你的“爱”,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暂且还没有答案。
谷迢凝视前方的眼神倏而一利,看到熟悉的幻影再次汇聚成形,伸出手试图阻碍自己的下潜。
谷迢避开了幻影伸来的手,继续往最深处游去。
“你要找什么?”
幻影得不到回答,就自顾自说。
“你找不到的,能够破坏副本的方法,只有全部月壤被摧毁才行——你们上一次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谷迢眉心一蹙,回头看见“梁绝”的微笑:“……什么?”
幻影见一直引诱的人终于开始搭理自己,便神情愉快地凑近,观察谷迢难看的脸色:
“原来如此,你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否则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让任何人喝下月壤,包括你自己。”
虚幻的笑唇贴近谷迢的耳畔。
“哦~你又回到这个起点了,亲爱的。”
谷迢彻底忍无可忍,他抽出火箭筒,冰冷蔚蓝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往幻影扩散而去:
“我最后警告你,别用他的脸跟我说话——离我远点,三米、不、六米,再贴上来我现在就去轰烂副本壁垒,重新拆一遍系统——我说到做到。”
“梁绝”退远了,久久凝视他一会,似乎在判断谷迢话中的真伪,最终还是屈从了对方欲积欲浓的杀意,身形扭曲一瞬,变成了谷迢自己的样子。
谷迢跟这张熟悉的冷脸面面相觑一会,脸上的脏话顿时如弹幕瀑布般倾斜而过,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火箭筒往肩上一抗,直接瞄准扣动了扳机。
“轰——!!!!”
……幻影的模仿堪称尽职尽责。
任由谷迢炸完之后,他们彼此之间隔了近十米远,一前一后沉默了好一会。
在谷迢抵达黑潮底端时,那处被破坏的壁垒已然破败不堪,裂缝边缘泛着虚幻的白光,最中心的虚无里时不时掠过一阵蓝绿色数据流。
他的手心抵住边缘陷入沉默。
谷迢额角滑下一滴冷汗,他掌心抵住眉根,拼命去回忆记忆之后的空白,无法控制地回想着幻影所说的话究竟有何深意。
——你又回到这个起点了。
“梁绝”轻声对他说,四周的浅光映亮那双悲悯的眼眸。
什么起点,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起点?
上一个轮回,也是这样的结局吗?他还错过了些什么?
那些欢呼的人群,孟一星拍着自己肩膀时的语重心长,与其他聚集在自己身边一起跳进黑潮的队长们……后来呢?
记忆宣告前路是断裂的悬崖,跳下去之后仍然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但是……
谷迢的冷汗沿下巴滴落,他头疼欲裂,最终只能模糊地回想起那些喝下月壤之人最后的重逢。
再之后的片段就跳跃得很远,一直延伸到那次轮回的终末。
逐渐倒塌的建筑前方被阴影笼罩,碎石细沙如暴雨接连砸落,有一道人影从梦魇中一跃而起,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玩家的对立面。
谷迢抖着手,忽而用力一捶正中央的数据流,令它顷刻碎成溃散的涟漪。
是谁……
根本想不起具体的面目……
但是一种目眦尽裂的愤怒与绝望倾山倒海,荒原之上的风咆哮着,穿过那些恒如沙数的墓碑,近乎疯狂地宣泄而来。
而他<祂>的眉目之间无情无绪,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冷冷俯视着又一次的终结。
涟漪散去了。
四下兀自寂静一瞬。
谷迢抬起头,面前慢慢浮现出一行刺目的红字:
【当下月壤并非集全,无法开放副本通道。】
原本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谷迢放下手臂,平复着胸膛剧烈的心跳。
他久久注视着这行文字,直到它如融化般晕开,红得像血,随浮力上升,逐渐消散。
“哗啦——”
从黑潮里走出的男人摘下面镜,露出沉冷的蓝眸,被汗水湿透的寸头支棱着,潜水服腰部绑着一条足够结束的绳子,随着他迈开步子走上岸,几个昏迷的玩家也被随之拖出黑潮。
已经醒过来不久的雾尼:“……说真的查尔斯,我也是这么被HD拖上岸的吗?”
“额……”查尔斯在女生滚圆大眼的注视下,略一卡顿,“……嗯。”
贝尔过去跟其他人搭把手将玩家们拖上岸,并试着逐一唤醒,片刻后直起身,将扫落的金发往后捋去,看向沉默不语的男人:
“还有几批?”
HD幡然回神,唇角微抿,沉声说:“这是最后几个了。”
贝尔沉默半晌,对HD微微一笑:“这不是挺好?走吧队长,我们去雾尼那儿,查尔斯很担心你。”
在他们对话之间,雾尼飞速注意到了这里,立马张开双臂跑过来:
“哇HD你回来了!我们队伍又聚齐了!再见到大家真好!我要挨个抱一下!”
HD半抬起手正要阻拦,一句“我身上还没干透”甚至没来得及发音,就被女生结结实实连同贝尔一起搂了个满怀。
在终于被放开之后,HD听到一声轻笑。
查尔斯被挪了一个位置,正全须全尾坐在废墟堆叠的木板顶端,与他平视着,眨了眨眼,语气轻松道:
“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们拦不住雾尼往丧尸堆里钻。”
在雾尼清脆活泼的抗议声中,查尔斯低下头将那把枪取出,递过来:
“HD,你托我保管的枪,现在还给你。”
HD认真听完,走过去俯身轻轻抱住他,短暂到一触即分。
而重新直起身的男人却没有接过那把枪。
“你先拿着吧,朗曼。”
HD注视着他,继续说。
“谷迢还需要我们帮忙,过会儿要再下去一趟。”
“嗯,这次要离开多久?”查尔斯问。
HD:“……”
查尔斯:“HD?”
HD眸里的冰海起伏几瞬:
“……我保证会很快。”
……
黑潮之中,依次做完告别的其他八人与等待许久的谷迢汇合。
“抱歉。”
谷迢面镜后的金瞳里积聚着浓郁的疲惫。
“我找不到其他方法。”
毛安世摆了摆手,指了指跟在他们所有人身后,隔了十米远的影子,打字道:
“我出幻觉了?怎么有两个你?”
谷迢:“这是黑潮的防御机制,没什么用,别管它。”
廖玉平:“不碍事吧?”
谷迢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道幻影再次心有余悸般地退远一米:
“不影响。”
张豪:“它怎么吓成这样?”
谷迢:“我拿火箭筒炸了它。两次。”
HD:“。”
毛安世:“屌。我说在上面的时候怎么忽然地震,原来是你搞出来的。”
秦于征:“……你们不紧张吗,妈的,我感觉我要吐了。”
伊万:“别吐。”
秦于征看着这两个字,可悲得笑了几声。
斯洛:“嘿,兄弟,不要这么悲观,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是什么……‘种柳树的村子里开花很亮’?”
谷迢:“。”
秦于征:“……”
廖玉平:“……”
毛安世:“他妈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九个人一起下潜到黑潮的最深处,在庞大无比的寂静里互相对视一眼,并肩将手搭在了面前破损的虚无中。
原本胸膛之中源源不断的热量在某一瞬息倏而冷却,猝不及防的寒冷令他们如坠冰窟。
随着面前时不时闪过的数据流越聚越多,视野里也越来越亮,一片雪白,像能够净化一切黑暗的光。
【人们痛失挚爱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月亮……】
谷迢忽然回头,向上看了一眼。
原本无法穿透的视线倏而变得很清晰而遥远,在雪原般一望无际的浩荡苍白里,已经发生变化的黑潮之上。
梁绝猛地回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失控般朝岸边跑去,却在最后即将坠入黑潮之际,被孟一星和陈青石一起拦截下来。
他跪倒在泥泞里,用力抓着面前两人的肩膀,浑身颤抖,拼尽全力克制到眼眶发红,指节泛白。
【可是,亲爱的,我早已不在。】
——谷迢。
他忽然听到了被梁绝反复念叨着的名字。
【亲爱的,我永远会陪在你的身边。】
……
他们九人的灵魂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滞。
蓝眼乌鸦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黑潮沸腾,地面上的群尸嘶吼咆哮,仰头看向天幕之上遥远的星月。
半空之中,全境地图的主线任务进度上,停滞许久的进度条开始疯狂向前推进,在无数欢呼声中,忽然缓慢停滞下来,最终堪堪卡在最后的94%。
“草他妈的,怎么回事?!”
孟一星终于忍不住爆粗。
“什么情况?还差在哪里?”
此刻,各个队伍之间询问情况的气泡弹出又被顶下去。
【西不就】:“安世哥还没上来,发生什么了?”
【飓风】:“有人知道情况吗,怎么回事?”
【琼东西】:“什么,那些下去救人的玩家们都没上来吗?”
……
【飓风】:“到底有没有知情人士说明下情况,现在这个卡住的进度条又是怎么回事?!”
而属于队长的频道里也在疯狂刷着爆炸量的信息。
【GOD】:“刚醒过来就这么热闹啊。”
【玫瑰】:“阿尔杰?你醒了?”
【GOD】:“嗨~赛琳队长——不过看目前的情况,就先不寒暄了吧。”
【东不成】:“你们都不知道情况?”
【你爹来咯】:“张豪在走之前跟我说了,系统要放走我们需要全部月壤,包括喝下去的人都得留下。”
【琼东西】:“?我草。”
【极夜】:“为什么还缺6%?”
……
【全都有】:“因为月壤还缺一个。”
梁绝从光屏中收回视线,脸色惨白,眼眶红得像下一刻就要滴血,凝视了面前人好一会,才不可置信地幽幽出声:
“……你说什么?”
被强制从昏迷中唤醒的汪海川眉心蹙紧,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艰难地重复:
“我受伤之前,被丧尸围攻,将那瓶月壤留在了顶楼上……我以为这样能留给其他路过的队伍……对不起……”
“你还记得方位吗?具体坐标?楼顶的基本特征也可以——”
梁绝打断了他的道歉,急促追问。
“大概在哪里?起码提供大概方向……”
汪海川拼命思考了好一会,才艰难启唇:“我、我想不起来……被咬中之前是黑潮……被冲走……没来得及……”
梁绝从一开始疯狂预警的不祥预感,终于应兆了。
原本刷屏般的各个通讯频道忽然停滞了几秒,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条崭新的,与他人完全不一致的醒目字体弹出。
【当前任务进度:94%】
【检测到当前情况,月壤缺失可用血清替代。一月壤等于六血清。】
下一刻,所有注射过血清的玩家们面前又展现出一面仅有两个选择的面板:
“YES”or“No”
随即,系统又嫌不够似的转而提醒:
“——所以,玩家梁绝,你也可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被单独点出的男人身上。
梁绝握紧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一拳砸过来。
但随即,他腾地起身背着众人走远几步,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进度条,齿尖刺入唇瓣,用力到鲜血迫不及待地洇出。
那双望过来的眼瞳之中布满怒浪滔天般的恨意,恰如又一次目睹了曾经无能为力的往日余音重现。
“他妈的,你闭嘴吧!滚!”
孟一星额角青筋暴起,抬头忍无可忍骂道。
陈青石则站起身朝梁绝走了几步,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头观察他此刻的表情,近乎平静地说:
“梁绝,不管你在想什么,都不要去做,去牺牲的那个人,一定不能是你。”
“那谷迢呢?”
梁绝轻声反问。
“其他八个人呢?”
陈青石沉默下来。期间南千雪和北百星已经走了过来,他们围成一个缺了一角的圆圈。
“我知道系统的打算,原本有能力拿到血清的队伍就寥寥无几,并且会注射血清的玩家一般都是队伍里往前冲最猛的前锋,或是因实力不足被其他人救下来的……不论如何,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注射珍贵血清的玩家,他们都一定是整支队伍里不能缺少的灵魂。”
梁绝抬起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眉眼之间的锐气毕露。
“经过这几天的损耗,已经有不少玩家折在了这里,如果那些玩家再为此牺牲……一切都要再次重新洗牌了。”
陈青石极速接上话:“这就是你对我们的重要性,梁绝,你知道的。更别说系统甚至特意指出了你,虽然我们不知道它的目的,但这一定是一个陷阱,不要跳下去,不要遂它的愿。”
“啧,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我们都悠闲了太久。”南千雪剜了一眼主线进度条,“都差点忘了这是一个随意得连生命都能开玩笑的游戏了。”
北百星也受不了开口骂道:“这他妈耍我们玩吧?!主线是假的,月壤也缺一个,为了填补它还要死六个人?”
“某种程度来讲……”
梁绝喃喃了半句,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说出什么而止住,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苦笑一声。
“应该已经乱起来了。”
其他人看向争论激烈的通讯频道里,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六个人的性命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相比,哪个更重一些?
大多数已经替沉默者做出了抉择。
【GOD】:“诶呀,人家蛮想去黑潮玩一下的。其他人有想跟我一起的吗?”
【极夜】:“……阿尔杰,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
【GOD】:“我是认真的。”
【玫瑰】:“……我实在拗不过菲洛斯佩,他说服我了。”
米哈伊尔的手指顿了顿,指骨上被潦草包起来的绷带有些松散,露出略有狰狞的皮肉。
“大哥。”
刚被从黑潮里救出来的勒纳尔喊了他一声。
“闭嘴,我不同意。”
米哈伊尔不用想就知道他是什么打算,关闭通讯频道回过身,看向正低头点着一根烟的男人。
“我当时给你注射血清,不是为了这个的。”
“当然,我知道,大哥。”
勒纳尔夹着那根香烟,笑着摆摆手,挥散那些烟雾。
米哈伊尔看清了他泛红的眼圈。
“但是我还记得伊万列夫他们两兄弟一个帮我挡过枪,一个还扛着我躲开了副本怪物的袭击。”
勒纳尔说。
“我记得他们说过,有空会带我去看看他们家那里的雪景——不过我觉得雪景,在哪里看其实都一样。”
米哈伊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昧地试图挽留:
“可是你才刚醒过来……勒纳尔,你对我们很重要,伊万和列夫也对我们一样重要……”
勒纳尔忍不住眯眸一笑,他这么一笑时真有些像他名字里的意思,显得狡黠又得意:
“当然,米哈伊尔大哥。我也很爱你们。”
【血清3/6】
夏千屈坐在东枝贺身边,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残血,又帮他将散落下来的银发撩到脑后。
阿尔布古:“你不要去。小花。东队醒了,会很难过。”
“我知道,阿尔布古姐姐。”夏千屈低声说,“但是万一就差我呢?如果我可以让你们离开副本,那么我一定会这样做……哪怕只剩你们两个人也行。”
阿尔布古近乎被悲伤浸湿脸庞,她抱住夏千屈,用力拍了拍她结实的肩膀:“可是你才多大啊?东队醒了一定会骂死我的……”
“诶呀,东队才不会骂你呢,阿尔布古姐姐。”夏千屈扯出一个笑脸,用力回搂住她。
她们低声交谈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东枝贺略微动弹一下的指尖。
【血清4/6】
马枫支着腿,盘坐在碎砖上,叼着自己的长烟杆,尚来不着调的男人此刻严肃得判若两人。
张怡然被从黑潮里救出来之后仍然没有醒,汪海川在短暂清醒后又再次怀着巨大的愧疚陷入了昏迷。
陆燕抱胸倚着墙边,冷声开口:“在想什么呢?”
“哦。”
马枫回过头来,露出原本被遮掩的面板。
“我在想,该怎么让陆燕队长帮我照顾好队里唯一女孩儿。”
陆燕表情微变,随即冷哼一声:“死心吧,我才不会帮人带小孩。”
“诶哟,我~才~不~会~带小孩~”
马枫刚贱兮兮学了一半,就被陆燕抽了一手刀。
“嘶——手下留情啊燕队,别等我还没下去就被你打死了怎么办。”
“你最好快点下去,让我眼不见心不烦。”陆燕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马枫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看着面板抽烟。
没过几分钟,刘凯别探出脑袋来,挠了挠头,有些纠结道:
“枫叔……唉,燕队让我过来背人,要不你帮忙搭把手呗?”
【血清5/6】
查尔斯攥紧HD最后留给自己的枪,忍耐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抬起手,看了一眼染血的掌心,没说什么。
“我找到雾尼了。”贝尔竭力地坐在他旁边,面容疲惫,“我觉得,还是让她一个人安静待一会比较好。”
查尔斯:“嗯。”
贝尔:“拜托,查尔斯你不要HD化好吗,求你了再多说点什么——我担心雾尼会选择冲进丧尸群杀个爽,又或者会按上那个该死的‘yes’!等等你的手上怎么有血,伤口又裂开了吗?该死!这个该下地狱的世界……”
雾尼躲在能看到两个人的角落里,目睹了贝尔手忙脚乱最后逐渐通红的眼眶,她抽了抽鼻尖,用手背抹去顺脸颊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她的担心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如果最擅长战斗的自己和HD都离开之后,查尔斯跟贝尔又该怎么办。
他们明明比她弱那么多,真的可以撑到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吗?
但是选择面板上,血清的数量已经在“5”上面停了很久很久。
还差一个。最后一个。
雾尼心中的天平摇摇欲坠,她的眼瞳里映出查尔斯近乎半染的血衣,听见他不自觉呢喃出的“雾尼……”,最终狠狠一闭眼,决定亲手撕毁那些失而复得之后的喜悦。
【血清6/6】
六道洁白的光柱从各个区域的冲天而起。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抬头默默注视着。
梁绝独自坐在一切尘埃落定的废墟里,他的手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就连注意这点之后,进行最基本的克制都做不到。
他回想起纷飞的大雪与滚烫的火焰,悬崖之下凝结的血冰与绘本上被撕碎的面容,一切最终汇聚成谷迢流着泪落下的吻,腥咸又苦涩,却柔软到不可思议。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能够失去什么……”
梁绝宛如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悔恨的情绪翻涌而起,终于塌下肩膀,弓腰将脸埋进手心,指缝之间逐渐湿润,一颗一颗,滴落无法阻挡的泪滴。
“我还可以失去什么——只要能够换回你?”
……
【主线进度96%、98%、99%……100%】
【在寰宇外漫天碎散的星环之下,我们通宵达旦,我们彻夜狂欢,我们哭着欢笑,世界高歌直至灵魂都喝醉,最终在梦里回归故乡。】
【而亲爱的,你的乌托邦早已不在。】
【恭喜全体玩家,正式通关S级副本-“黑潮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担心,不会虐的,大家只是暂时下线一章。(wink)
第204章 阳谋
在副本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属于梁绝的时间却停滞了。
其他玩家作为一道向上的光束消散,在漫天如雪般飘落的光点之中,原本静静伏在地面下的黑潮开始一阵一阵地涌动,像呼吸般逐渐漫上来。
梁绝安静等了很久都没有迎来自己的变化,他有些迟钝地放下盖在脸上的一只手掌,裸露出来的眼角泛红,眼睫湿润地黏连在一起,看了一眼被泪濡润的掌心,随即瞥向漫过自己脚面的黑潮。
“……系统。”
他攥紧落在手心里的泪,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分不清是恨意还是某种重新燃起的希冀。
随即,由远及近的振翅声落在梁绝的头顶,旁观完全程的蓝眼乌鸦抓在一处废弃的钢管上,俯视着下方气场颓弱的男人。
【这些自愿牺牲的人数象征着“六六大顺”和“九九归一”,是你们文化中非常吉利的两个数字。】
乌鸦非常人性化地歪了歪脑袋,恰到好处表达出了自己的“不解”。
【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玩家梁绝。】
梁绝挺直起背脊,放下手搭在膝盖上,用力掐紧手心,面向上方半米远的拟物,冷声道: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系统。”
【这次你的情绪阈值比我预计波动偏移更多,甚至超过了50%。最初那九位玩家死在黑潮之下时,你的情绪阈值偏移程度近90%,甚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系统鸦咂了咂嘴。
【感情是无用之物,会影响你的最终决策。】
【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刚刚在面对我时,你的情绪阈值仍然处于崩溃边缘,但还是会选择挺起背脊,从最开始之前也是……因为不肯放弃作为玩家的尊严吗?】
“你说错了。”
梁绝语气冷静得可怕,那些由玩家们离开后碎散的光点纷纷扬扬盖落,在刚触及他的周身时就瞬间溶解在空气中。
“在无法抵抗地成为你所谓游戏玩家之前,我们首先是生活在现实里的人类。”
而温和得漫上来的黝黑潮水,已经淹没了梁绝的小腿。
【啊~人类自尊。奇妙的东西。】
系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
【那么,你会为了那十五个人而舍弃它吗?】
梁绝指尖抽动一下,盯着面前的系统鸦保持了一会谨慎的沉默,最终开口:
“……我认为你与那位的博弈里,不会让你有心思搞这些其他小动作。谁在一开始提醒我,这次副本并非由你来主导来着?”
【一开始是的。】
系统梳理了一下黑色翎羽。
【但我在黑潮里看到了更有趣的、更“崭新”的东西。因此在权衡利弊之后,我更愿意学作你们赌徒,对此进行“放手一搏”。】
黑潮已经淹没了梁绝的胸口,仅差几息就能将他彻底淹没。
【梁绝,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坐上新赌桌。本系统不会强制你。】
【而本系统的筹码是,暂时沉睡在我的核心中的十五颗灵魂。】
梁绝长久地凝视着它,仿佛在看着引诱人的恶魔,无法拒绝,它提出了最令人心动的交易: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又要失去什么?”
【放心吧,放心吧。这次的交易更公平。】
乌鸦的长喙上下磕了几声,像一声尖利的笑。
【用一个绝望的灵魂,来换另外十五个灵魂。这是会让未来的你我结合得更加完整……】
系统后面又嘚啵了什么,梁绝没有再听,而是仰头闭上眼,心底却泛起一丝火星复燃般的喜悦。
……太好了。
他想。
我竟然还有灵魂可以失去。
无数颗光点持续落在梁绝的眉眼,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的沉沦。
于是黑潮彻底淹没梁绝的瞬间,一枚来自轮回的子弹<记忆>越过黏稠冰凉的水液,从右往左洞穿他的太阳穴。
头疼剧烈,仿佛有一根布满尖刺的搅拌棒捅进他的大脑,搅得感官一片即将撕裂般的剧痛。
在这如同具体的疼痛震荡中,视野边缘晃得如接受不良的旧电视,一片红白蓝交错,最终归于一声剧烈爆炸的火光。
梁绝脸色惨白,挣扎着将尖叫拼命咽回喉咙,努力抑制住脑袋的疼痛,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看见黑潮之中摇摆着旧日轮回的幻影,就连他所平躺的废墟都摇曳着斑驳花影。
汹涌的火光自一侧蔓延,随即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是谷迢。
谷迢弓腰跪伏在他身边,就像被残忍地折断在尘埃里,半边眼罩逐渐被鲜血浸润得触目惊心,因红光衬得璀璨无比的金瞳里盈满泪水,混着血一起,啪嗒啪嗒落在梁绝的脸上。
他胡乱自语着“为什么”。
如此脆弱、如此绝望。
无数泪滴如落雨般砸落在梁绝脸上,随后,逐渐失温的双唇却被覆上另一种不同于火焰的炙热。
梁绝注视着谷迢遍布泪痕的脸,再也无法抑制的窒息感哽在胸膛,也化成过于心疼而顺着眼角淌下的眼泪。
“对不起,谷迢……对不起……”
他终于痛哭出声。
原来谷迢才是正中他大脑的那枚真正的子弹。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无论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如果这就是他一次次擅自抛弃谷迢的代价。
那他真的愿意为此永堕地狱。
【——交易达成。】
【给你一些苟延残喘的时间,继续挣扎下去吧,梁绝,再让我多看看你的绝望……等到了适当的时机,我会如约而来的。】
副本归于黑暗的刹那,最后十六束白光冲天而起,聚拢在制高点汇聚于一束,击穿天层中的云翳,消弭于空气中。
……
偌大庞巨的副本空间之中一片惨白。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只有系统的结算声无情响着。
【恭喜诸位玩家,副本全部主线任务均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人群之中骤然响起几声夹杂着惊喜的的呼喊。
北百星和南千雪,陈青石三人挤开周遭的人群,看见谷迢半闭着眼睛,像刚从睡梦里被掀醒般茫然,被梁绝半扶半架着站起身。
谷迢环顾四周,在意识到什么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们两人身后,那些原本应该牺牲在丧尸副本里的其余十四人都全须全尾,撑地半坐起身,互相对视一眼,表情里全是不明情况的迷茫,等看到围上来的队友时,迷茫又过度成了不敢置信的喜悦。
北百星:“我靠!谷哥!妈呀我是不是见鬼了!这是真的吗!我在做梦吗!”
南千雪:“迢哥,老大!你们真的没事吗?你俩快让我摸一下!!”
陈青石的面上首先是泛起难抑的欢喜,随即又被某种凝重占据。他紧盯着人群之中的梁绝。
而有人也在一片欢呼中,站到他身边:
“——你也觉得系统不可能这么好心吧。”
陈青石偏头看了一眼,除去因为一些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年轻玩家们,更多的队长则是一脸眉头蹙紧的凝重。
孟一星继续开口:“我们也不瞎,梁绝跟那些人很显然是同一批过来的,比我们晚一点……但有时候只需要晚一点,就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极夜的队伍里,那群人高马大的队友们正举起重新回归的三人抛向天空,勒纳尔的尖叫拖成背景音。
“我们都欠了你队长一个人情。”
只有米哈伊尔站过来,注视着梁绝的灰瞳中蕴含着复杂情绪,随即看向表情认真的陈青石,低声说:
“——但我有预感,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偿还。”
“小花儿!”
东枝贺跑过去,一把将夏千屈整个人抱紧怀里,用力搂紧,同时眼皮颤抖地看了一眼心虚的毛安世,满脸狼狈的后怕:
“小花儿……你跟毛安世那臭小子把我心肝都吓飞了!下次不管怎么说也别这么干了行不行!妈的,你哥真的是……”
夏千屈特别费劲地将脸挣扎出来喘气,同时伸手去揪东枝贺的脸:
“队长你抱的太紧啦——快放开——”
阿尔布古则在旁边狠狠地拍了一下毛安世的肩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这次不好好道歉的话,我们绝对跟你没完。”
而他们另一边,廖玉玲一丝不苟地整理自己医药箱里的东西,头都不抬。
西祝章跟于辉晓则大气不敢喘一声,纷纷朝旁边僵直站着的廖玉平使眼色。
廖玉平眼神躲闪一会,最终走过去,按住廖玉玲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没有下次了,我保证……妹妹。”
阿尔杰揽着斯洛,笑嘻嘻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我还说怎么下了地狱都能看到你们,原来是被复活了啊——”
他在经过梁绝时抛来一个wink,随即拖长音道。
“诶——这下真是切切实实撞大运了。”
HD腰腿侧跟树袋熊一样挂着哭成一团糊糊的雾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双冷淡的蓝眸里映出梁绝的身影。
“这一次,多谢你们。”
在查尔斯和贝尔朝此狂奔过来的背景里,他说。
“下次再见。”
……
【副本奖励结算完毕。】
【每位玩家将获得游戏内6699000积分、A级道具“解毒血清”、B级道具“月壤”。】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由于S级副本首次顺利通关,“黑潮之下”降级为A级副本。】
【本次联合副本正式结束,恭喜诸位玩家成功开启新的游戏版图。将在回归后正式更新。】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正式结束,请做好回归准备。】
【……六、五、四……】
在恢复意识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谷迢忽然有了动作,他伸出手,用力攥紧梁绝的手腕。
他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半敛的金瞳像两团凝滞的火,明灭不定,只是紧紧盯着梁绝的脸,在最后的三秒倒计时中落下一句话:
“……我会去找你。”
“我们得单独谈谈。”
第205章 记住我
谷迢脱出副本,被传送回安全屋的瞬间,就立即从柔软的抱枕之中半撑着坐起身。
原本套在身上的潜水服道具已经自动收纳进了道具库里,残留在肌肤表面的血与寒意也早已消散,只余某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迟钝。
当他重新从迷茫里逐渐清醒,视野中一片熟悉的惨白,无数欢呼声仿佛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他被一道熟悉的影子扶起。
……这里是哪里,梁绝怎么会在这里?
四周人影幢幢,乱而模糊。
谷迢呆愣地盯着梁绝的侧脸看了好一会,才注意到他闪避着不敢直视自己的神情。
随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环顾,心底忽然阵阵发寒。
四面八方都是欢呼声,不明真相的人们拥抱在一起,沉浸在溢满虚惊一场的重逢喜悦里。
只有谷迢和梁绝两人之间,沉默得近乎空气凝固。
在他缓过神来,终于明悟其中的关窍时,一种被戏耍被设计上套的滔天愤怒油然而生。
谷迢转过头,朝重新刷新出的副本倒计时抛去一个冷飕飕的眼神,似乎透过这一组虚幻的数字看向隐藏在其后的系统,食指指尖轻扣,仿佛在脑海中进行着将某个系统大卸八块的演习。
片刻后,谷迢终于勉强稳住情绪,拿起随便拿了套换洗衣服进入洗浴间,打开热水。
上方的沐浴喷头随他扳开开关的动作往外淋水,起初水温微凉,随着时间逐步升温,四面墙壁逐渐挂上密麻的水珠。
那些打落在肌肤上的热水都仿佛一点火星,只需风一吹就能点起更剧烈的怒火。
——他一定是被骗了。他跟梁绝都被下了套,偏偏梁绝就是看明白了前路究竟等待着什么,却还甘愿一头扎进去。
谷迢忍不住想。
——为了他。
“梁绝……”
谷迢越想越气,拖着音咬牙切齿,往墙上用力捶了一下,无数水珠哗啦抖落在地,终于彻底歇了继续洗下去的心思,冲完头发之后拿起叠放在一边的浴巾往身上潦草一抹,换上衣服推门就走。
【玩家谷迢,是否确认申请进入ID0275玩家个人安全屋?】
【确认。】
【玩家已确认,正在向屋主建立申请……检测进入权限开放,您无需申请。】
谷迢的指尖顿住,眉心一跳。
【已成功链接ID0275玩家-梁绝个人安全屋。】
谷迢收起铭牌,站在他与梁绝安全屋连接处的门口沉默了一会,最终抬手敲了敲门,却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催动,没有等对方应声就按下了门把手。
门被轻易地打开,带起的风里传来一股闻起来清苦的咖啡味道。
谷迢知道梁绝喜欢喝咖啡,对甜味的食物既不喜爱但也不抗拒,对任何食物也是如此,就好像一切都是用来饱腹以维持生理所需的技能。
谷迢抽了抽鼻尖,视线在前方转了一圈,整个房间是银灰白的色调,显得简洁又冷清。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正坐在扶手椅中发呆的梁绝身上,男人只穿着白衬衫和宽松黑长裤,袖口挽起到手肘,也给他留下了与房间如出一辙的简单印象。
而梁绝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给予回应,却没有想到这人根本就是单纯走个敲门的过场——无所谓回应就开了门,那双暖棕色的双瞳在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呆滞一下,又重新聚焦起光彩,即意外又无措:
“谷迢……?”
“嗯。”
谷迢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只回了一个单音来打断梁绝没说完的话。
“你把个人安全屋权限对我开放了?”
梁绝一张嘴就被堵了回去,观察着谷迢喜怒难辨的表情,点了点头且算承认,看他直直走过来,眼神乱飞一会急忙要去冲咖啡:
“正好你还是第一次过来,要喝杯咖啡吗?不知道你喝完之后会不会睡不着……”
“你躲什么,梁绝。”
谷迢按住他刚起身一半的肩膀,一用力将人按回座位里,掌心却没有就此挪开,而是拢手贴上梁绝的脖颈,站在他面前弓下腰抬头与他的视线齐平,金瞳灼热得像一枚掉落的太阳碎片。
“我在副本里死去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谷迢出来时只穿着一件黑色工装背心和黑色五分裤,抬手时臂膀上的肌肉漫不经心显露出令人心悸的线条。
而刚洗过澡的黑发根本没有仔细擦干,弯腰时还向下滴着水,沿着锁骨一路淌落,渗进背心边沿,被体温熨出沐浴液香气和某种更霸道的荷尔 蒙气味逼近梁绝的鼻腔。
“……”
梁绝向后挪动着身子,忍不住一屏息。
而这一微表情似乎引起了谷迢的某种误会,导致他原本紧绷的情绪骤然爆发,一把揪住梁绝的衣领将人用力怼进了椅背!
扶手椅顺着谷迢忽然剧烈的力道向后滑行半米,差点翘倒,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
梁绝下意识歪着身子用一只脚撑住地,紧接着两边衣领都被巨力钳着往前猛拽一下,衬衫布料无法承受,一颗纽扣“啪”地蹦飞,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我……!”
他盯着谷迢放大的脸,双唇嚅嗫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心跳仍在咚咚作响,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归正常。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一只甘愿被驯养的野兽再也无法忍耐,终于对着亲近的人类撕破温驯的皮囊,亮出了锋利的利爪尖牙。
此刻,梁绝恍惚看到了谷迢原本对他隐藏得最深、冷漠如白瓷的内里,恰似在黑潮中看到的轮回伊始,两位少年人初次见面,对向而坐时的景象。
“你不说我也知道,系统又跟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谷迢的视线一滞,似乎感受到了身下人剧烈跳动的脉搏,但也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而是轻哂一声继续说:
“你又为我们失去了什么,梁绝队长?身体?灵魂?还是全部?”
梁绝被谷迢的称呼刺得呼吸一滞,抬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哑声回答:
“如果……如果我不跟它交易,就没法救出你。这个副本是……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我们设下的圈套。”
“你才不是为了救出我,梁绝队长。”
谷迢更用力拽过他的手臂,冷声戳穿道,“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为了其他十四个人进行交易。”
“谷迢……”
“因为无论如何,你就根本没有想在这个游戏里活下去,就连所谓“活到最后”都是你用来哄骗我们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谷迢凑近了,死死盯着梁绝,金瞳正中的那张面容逐渐扭曲,最后变成前三次轮回中头也不回走远的幻影。
梁绝的表情变得更痛苦,他闭上眼,低声恳求:
“……别说了……”
他们之间隔着那些静静流淌在暗处的血、燃烧在角落中的火,无数不甘的愤怒与离别。
“你就是想留着你自以为的贱命来给我们筑基,到了最后就推我们往前走一把,再成全你自己的英雄主义——”
“够了!”
梁绝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又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剧烈喘息着,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指尖收紧,用力掐着谷迢的手腕,克制了很久,终究没有再做出其他的动作。
谷迢抿起双唇,自上而下盯着他。
“……不然我能怎么办?谷迢?你们的命就摆在我面前成为一道筹码,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个无需思考的单选题,我还需要选什么?我必须救你们!”
梁绝怒挣了一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没挣动。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屏息一会才疾声开口。
“我根本没有想到要逞什么英雄,跟你们、跟其他那些早就死去的玩家比起来,我的命算什么?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
谷迢:“我就是很在意。”
梁绝还想说些什么的话忽然一堵。
谷迢说着凑近,屈膝压在他身下的椅垫上,凑得更近一些:“我就是很在意,梁绝,你听见了吗?我死了这么多次回来不是要为了听你说不在意自己的命!我只是想问你——”
后续的半截句子在即将出口时倏地没了声息。
谷迢骤然安静下来,脸上的情绪忽然掠过一丝明悟,金瞳闪着明灭,紧紧盯着面前的梁绝。
【我爱你。】
黑潮之下,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幻影消散白光里。
而地面之上,梁绝跪在尘埃落定的泥泞里仰起头,泪光没入鬓角,无比脆弱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那个幻觉说出的话。
谷迢有一瞬间,从心底飞掠过一个诡异的想法。
——是因为我吗?或许是因为最想听到这句话的人,其实就是我吗?
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离别的岸边还要对梁绝说出那句话,甚至在看到他崩溃的表情时,内心竟然纠缠着一丝最隐秘的窃喜、最浓郁的悲哀。
谷迢的思绪陷入一瞬的混乱,但接着,他的颊侧落下一片柔软的温度。
于是在回神的刹那,他听见梁绝低声说:
“——对不起,谷迢。我也觉得我有些不正常,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每次我一想到那些死去的玩家,一想到那些墓碑,我都感觉他们至今还压 在我身上,你认为我不想活下去……或许也对。”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我有时候就会想,就这一条命真的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所以当系统跟我达成交易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庆幸我还有得失去——什么都好,只要能够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梁绝的眼里掠过几分情真意切的迷茫,随即又被不可抑制的悲伤填满。
“其实之前在副本里,下暴雨的楼层角落对你说的那些话、包括想跟你走到最后,都是真心的——因为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已经轮回了很多次,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才重新回到这里,无论如何,我不希望让你再经历这些痛苦,所以我……”
梁绝说着轻轻颤抖起来,虹膜里泛起水光,挪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几下谷迢的脸颊。
“看见你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你,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你,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
一滴眼泪沿着梁绝的眼角滑落下来。
“我就开始质疑起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
谷迢真的彻底安静下来,左手松开梁绝的衣领向下摸去,隔着被体温捂暖的衬衫,最终将掌心平放在那左侧肋骨之上,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之前喝下月壤的人会死——是我瞒了你。”
谷迢低声开口。
“因为这些是你教给我的,我不知道其他人,我只知道你……你用三次的死让我彻底看透了你,梁绝……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我拦不住,无论如何我都拦不住你。”
谷迢沉默一瞬,又继续说。
“所以我就试着学你,我以为这是爱,我差点以为这就是爱了——但是你知道黑潮爆炸,我看见你跑过来的时候,我是怎么想吗?”
梁绝头顶的光忽然被挡住,在他重新眨眼,勉强透过模糊的视线,看清谷迢此刻的表情之后,彻底愣住。
“我忽然发现这不是爱。”
谷迢的眼眶里也盈满泪水,在低下头的瞬间再也抵达不住悲伤的重量,大颗大颗地落在梁绝脸上,砸灭了他所有正要说出口的话。
“梁绝,我他妈的恨你,恨死你了……”
“你到底有心吗?你去死的时候难道就感受不到疼吗?梁绝?”
梁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而谷迢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谷迢就立刻埋头,发泄般咬在梁绝的颈侧,听到怀中人吃痛的抽气声,用力到足以留下一个明显的标记,下一秒就渗出鲜红的血丝。
“疼……谷迢!”
梁绝眉心蹙起,手心抵在他的肩膀上试图把人推开——推不动。
但紧接着,谷迢炙热的掌心钳制住了他的腰,同时另一只手指尖缠绕着上面的系带。
梁绝心底一突,忽然意识到谷迢要做什么,瞳孔剧震:
“等等……你——”
谷迢不听,又嫌吵似的凑下去堵住他还要说什么的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后又退开。
“梁绝。”
谷迢只是呼唤着这两个特殊的字,喉间便哽到发涩,艰难地启齿。
“我就是恨你。”
……
此刻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到无与伦比的火山爆发与地震,他们并肩站在末日般的边缘,迎面是热浪一层层袭来,山呼海啸漫过,艳红的岩浆漫过地表凝结成黑色的痕迹。
气压骤降在濒临窒息之际,又抽身般迅速远离。
……梁绝注视着虚空,大脑俨然一片发蒙,如同被桎梏在无法脱离的铜墙铁壁之中,只恍惚感到自己许多因初次接触而感到无措的情绪,被山岳般盖下的阴影所笼罩吞噬。
黑抑的云层之间,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居高而下俯视过来,带着一种陌生又原始的侵略感。
不容拒绝、无法反抗。
“梁绝。”谷迢命令道。
“——缠住我。”
…………
在那一片围拢而来的浓烈的蜜金色海洋里,整个氛围都像在下着一场潮湿、闷热的暴雨。
孤舟随风雨飘摇,谷迢的工装背心被雨淋得湿透。
梁绝扬起脖颈,像天鹅颈项优美的弧度。他试图捂住自己的眼睛,但很快又被强硬拉下来。
他又一次被迫直面这场金色的暴雨,风雨将他淋得浑身狼狈
“——不管怎么样,我只要你一直想我……”
在梁绝身上,跨越数次轮回,此刻早就已落满了一场冰凉霜雪。
“我要你为我活下去……只为我一个人。”
那些视野边缘闪耀着模糊光耀,在黑暗中化为一场倾泻而落的璀璨星雨,窸窣下落。
……
谷迢舔去唇边的水液,俯下身,闭眼用自己的脸轻蹭着梁绝的鼻尖,随后看到梁绝哭过之后变得湿漉漉的、浓黑色的眼睫黏连成一小簇一小簇,像含羞草伸展的锯齿状叶片。
谷迢满意又餍足地轻笑一声。
“我明白了。”
那双金瞳熠熠闪亮。
“……我应该要你永远像现在这样记住我,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见了两位读者在评论区里指出来的一些建议和感悟,我也已经回复了,然后觉得他们说的也是还蛮中肯的,确实也指出了我目前写文的一些问题,各种问题,我会尽量在以后的剧情里注意并改正的——
在此我感谢一下大家能够读到这里的包容心。毕竟这篇文一开始就是我的XP和手癖集结体,我只是顺着我想写的一些东西,然后就这么写下来了,所以也确实没有考虑到一些更细节的问题。
其实小队长在我眼里,他的确是一个心灵方面和精神方面不太健康的人,所以他在这章才会再一次跟谷哥剖析自己,那些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什么瞒着其他人,自己奔赴危险,本质上还是我作为作者想表达,他对自己不爱惜的那种毛病,谷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所说的恨更多,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但是由于我的一个人能力有限,可能表达不出他更好的方面,全是因为我自己的笔力还不足,是我没有把握好这个剧情的节奏问题,所以才导致他俩现在看起来这么纠结,这是我的问题,跟他们两个完全没有关系。
任何能让读者感到生气,恼火的都是我自己写文的笔力节奏问题,并不是我主观上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啊啊啊啊!!!(跪地)
谷迢很好,梁绝也很好,他们确实都有自己的大大小小的缺陷,但是我也跟你们一样很喜欢他们,也想看、想期待他们两个互相成长之后能够有更好的未来。
再一次,为我自身的笔力不足和思考不够而道歉。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心,也感谢大家对他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206章
倘若按照系统模拟的外界天景,玩家们的安全屋外应该是一片蒙蒙亮起的天青。
室内一片静谧。
温暖。
柔软的床铺上,被褥如静滞的瀑布般朝地面落下一角。
被伸到床沿外的手臂上零星落着几道暧昧的印痕,细长的指尖忽然抽搐一下,随即如被按下开机键,侧躺在床上的人才发出一声扯到什么的闷哼,被某种热梦的余韵激得悠悠醒转。
“唔……”
梁绝睁眼,视野里模糊成花影,他的思路一时有些断片,于是躺平身子,抬起手半撑住自己的额头,在动作时,余光瞥见了印在自己手臂上的齿痕。
“……”
思路骤然清晰,大量的记忆顿时泄洪般涌入脑海。
回想起之前被困在谷迢臂膀里被迫口不择言地说出的一些词句,梁绝更是手心下滑遮住自己的眼,不由得回想起放他进屋之前,自己在百般纠结之间修改的权限。
【是否确认开放安全屋权限?确认后对方将无时间限制进入您的安全屋。】
【确认。】
梁绝长吁一口气。
而旁边的男人似乎被他的轻微声响惊动,陷在枕头里的脑袋摆动了几下,放在一个柔软舒适的凹陷里,循声转脸朝向发声源的位置,伸出被子下的手摸上来。
“梁绝……”
谷迢眼都没睁开,低声念叨,“早。”
“早……”
梁绝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嗓音目前的沙哑程度。
谷迢搂紧他,在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随即调整着姿势。
凌乱的发丝翘起几个边,他睁开一只眼,金瞳微微眯着,像一只餍足后摆尾休憩的黑豹:
“你听起来不太好。梁绝。”
梁绝清了清嗓子试图挽救自己的声音:“其实还好。”
“你生气了吗?”谷迢问出这句话之后,又自己回答,“我觉得没有,你昨天很喜欢——”
他还没说完就感觉床垫一塌,被梁绝飞速扑过来捂住嘴,低声恳求道:
“别、别说……我没生气,真的,谷迢,我不会对你生气。”
谷迢的眸里掠过一抹笑意,双臂收紧,掌心放在梁绝光滑结实的脊背上下摩挲着。
“那就是喜欢。”
同时视线下移,瞥见这具身躯上的斑驳红印:
“我也喜欢。”
——这些都是他留下的,也只能是他。
在谷迢威慑感逼人的注视下,梁绝喉间有些发涩,他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口水,平时能言善道的嘴在此刻也只会干巴巴转移话题:
“那个、忽然有点渴……你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倒……”
“你还能下床吗?”谷迢的声音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不要逞强,我会去给你倒的。但是——”
梁绝抵住谷迢肩膀,从他拖长的尾音里拉响了某种警觉起来的预感,身体却反应慢了一拍,被谷迢忽然收力重新箍在怀里。
“等等……别……”
梁绝下意识挣动腰部,往下窜了一瞬间忽然感受到腹间抵上了黑豹坚硬的尾端。
他一时哑了声息,呼吸停滞的同时,头皮顿感发麻。
“就一会,梁绝。”
谷迢轻扫过耳垂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哑,激起表皮一层鸡皮疙瘩。
“我保证会很快。”
……
过了一个半小时,谷迢光着上身出来时,背脊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他打着哈欠,先走到杯架边取下两个杯子,简单清洗一下后接了两杯热水,等待放凉的期间,又转身重新往昨天他们开始的地方走,同时弯腰俯身捡起自己的工装背心穿好,顺便捡起梁绝一路掉落的衣裤。
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捡起第一件时,谷迢看着被撕得肉眼可见不能再穿的衬衫,又看了看上面不翼而飞的几颗纽扣,陷入沉思。
“……”
谷迢思考着该怎么组织措辞告诉梁绝,同时后背随便倚上什么东西——被折腾一晚上的扶手椅顿时发出抗议的悲鸣,惊得他极速扭身退远两步,惊诧地回头,火速检查了一下椅子。
好消息是椅子的质量非常可靠。
但是他的指尖擦过软垫上残印的水痕,福至心灵意识到估计梁绝也没法再用了。
谷迢拎着衬衫,喝光自己杯子里的水,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环顾一圈还能拯救的其他东西,有些自暴自弃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
“嗯……算了。”
他端起梁绝的那杯扭头就走,弃身后的混乱于不顾,如同破坏完后毫无悔过之意的家猫。
梁绝缩在被谷迢气息浸没的被褥里,昏沉间听见有脚步声逼近,随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拂过:“梁绝,水。”
“不……不要……”梁绝拽紧被子,赌气似的一翻身背对他,胡乱回复一句,又被拖拽着沉进梦里,“不要了……”
谷迢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沉思一会,兀自得出了什么结论:
“——需要我喂你吗,梁绝?”
面前的小山猛地激灵,挣扎一会恢复人形,梁绝不情不愿披着被子跪坐起来:
“谷迢你真的很……”
他似乎还要说出什么词语,因为良好的素养咽了回去,挑挑拣拣出一个不怎么有攻击性的形容。
“真的很过分。”
“嗯,过分过分。”
谷迢点头左耳进右耳出,端着杯子凑近,单膝压上床垫,将杯口抵在梁绝肿胀的唇瓣上。
“喝水,慢一点,听话。”
梁绝仰头就着他的手喝完水,感觉整个人要被余韵后的疲惫击垮,同时又勉强拽回了一些理智:
“……多谢,我感觉好多了。”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瞥见谷迢工装背心盖不住的咬痕和抓伤:
“还疼吗?我这里有医药箱,可以帮你处理一下。”
“不疼。不用处理。”
谷迢将杯子放到床头柜,指尖捏上肩膀,看了一眼梁绝身上新留的痕迹,将人重新压倒在床上,拉上被子。
“多留一阵就消了……再睡一会?”
梁绝刚沾上枕头就已经闭上眼,却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往前蹭了几下,额头抵在谷迢的肩窝,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才安心地睡过去。
直到房间里最后一个清醒的人也陷入沉睡,尚来安静倒数的倒计时忽而闪烁几下,又恢复正常。
……
【通知全体流亡玩家,游戏版图已更新完毕。】
【各国玩家开放区-万象已成功融合。】
【新增-无限制联合开放区“垠宇”。】
【请诸位玩家们遵守游戏守则,友善交流,和谐相处。】
陈青石进入垠宇区内,首先感受到兀自辽阔了不少的系统空间,而各个方位的远端也随着各国玩家的进入,逐一亮起不同国家的旗帜。
“我去。大场面啊。”
北百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诶诶千雪,你说我们能听懂他们说话吗?”
被他用手肘怼了几下的南千雪闻言,掏出铭牌看了眼:
“翻译器还在,居然没被系统收走。”
“这么说,岂不是能再见到其他队伍玩家了!”北百星欢呼一声,“系统怎么忽然就好心开放了?就不怕更乱吗?”
“不知道,但管他的,能给系统添乱最好不过了。”
南千雪一想起之前在黑潮副本的情况,就被气得直翻白眼。
陈青石四顾一圈,万象区域——现在还称呼为“垠宇”区域,人流量相比之前更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玩家们此刻已经囊括了世界各地的人种与民族。
“我猜现在大哥应该也在酒馆里。”陈青石说完,对另外两人偏了偏头,“要不先去看看?”
“好啊,走走走。”北百星兴奋地催促道,“说不定还能碰到熟人呢!”
南千雪被两人夹在中间,想了想:“不知道老大在不在,这种情况他应该是最早知道消息的那一批吧?”
陈青石:“大概吧?说不定梁队已经在酒馆了。”
北百星:“诶下个副本我们再继续组队一起呗,进个轻松的本怎么样?之前听庆远说有个C级副本只需要爬山拜个庙,就可以获得道具,还很简单,等老大和谷哥过来之后,我们去那个副本怎么样!”
南千雪“嘶”一声:“真的吗?我怎么听着有点不放心呢。”
陈青石挑了挑眉:“应该是我错觉吧,总感觉只要有梁队和谷迢在,不管是什么副本,难度就会莫名高很多。”
北百星立即抬起食指做噤声状:“哎——青石哥,看破不说破。”
南千雪猛转头点着他们:“好哇,你们趁老大不在蛐蛐他俩!”
原本只需容纳着一国玩家的酒馆也成几何倍数增长扩大了几番,陈青石踏进门口,有一瞬间被各种杂乱陌生的语言包围,但紧接着翻译器自动开启,四周的声音也变成最贴合他们母语的语言。
南北两人正转头四顾,试图找出几个熟悉的影子。而陈青石抬头观察发生崭新改变的酒馆,发现它扩展出了几个新的楼层,楼梯扶手正在进门端的不远处。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他们的头顶传来:
“哦!瞧瞧我看到了谁——嘿!梁不在吗?”
陈青石循声抬起头,看见楼层栏杆处正倚着两个熟悉的人影,其中那位扎着低马尾的英国人探出半个身子,挂在脖颈上的十字架项链甩落出来,金发顶着流光,眨眼抛来一个飞吻。
“哇!阿尔杰!没想到这就能遇到你们啊!”北百星举高双手对他们打招呼。
而旁边那位要显得稳重很多,侧身曲臂倚在栏杆上,跟发癫的阿尔杰隔了半米远,注意到来人时,也只是安静地投来视线。
“大哥!”陈青石对他挥了挥手。
米哈伊尔看了一圈,似乎确认出什么:“你们队其他两个人呢?”
“迢哥估计是在安全屋补觉,不过……诶,老大没来吗?”
南千雪看着米哈伊尔点头,有些诧异。
“难不成他跟迢哥在一块?”
“不知道啊。不过这儿的氛围出乎意料好和谐。”
北百星放下手,环顾四周,“我还以为会有人闹事,来的路上已经脑补出这里或许会因为各种矛盾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大家都剑拔穹张、血流成河的场面了……”
陈青石忍不住笑了几声。
南千雪哽了一下:“你这脑子一天天能不能想点好。”
“事实上——”
有一道熟悉的人声再次从他们身后传来,三人回头,为首的女人推门而入,撩了一把自己的长卷发,勾唇笑道。
“我们刚把几个不老实的玩家拎出场外给了个教训,如果你们想看好戏,很可惜已经来晚了——小星星。”
北百星:“诶,赛琳队长!还有……雾尼你怎么也在这?”
从赛琳身后跳出来的女生咬着半截黄油饼干,高举起双手,笑嘻嘻跟北百星和南千雪击了个掌,含糊不清道:
“因为那些闹事玩家里有我们国家的,所以我就跟赛琳队长一起下来热身啦——”
陈青石:“HD队长不在吗?”
“HD他在啊,在上面呢。”雾尼喀嚓两口吃完饼干,拍去手里的碎屑,“查尔斯和贝尔被马枫大叔他们拉去跟极夜小队喝酒了,还有两个队长在上面喝着喝着吵起来了……HD——!”
她的声调忽然一扬,对上方摆了摆手。
听到下面动静过来查看情况的HD也走过来,站在阿尔杰另一边,正巧跟米哈伊尔对称——两个冷面男中间夹着一位笑容灿烂的向日葵。
“听起来很热闹。”陈青石讪讪一笑。吵起来的两位不会是东枝贺和西祝章吧……
雾尼眼睛亮晶晶地一摆手:“真的超级热闹!比之前我们的万象区热闹多了!还可以见到好多熟人诶——”
“你们也来得正好,跟我们一起上去吧。”
赛琳走近了,笑着拍拍陈青石的后背。
“这儿的食物种类也多了不少,我的队员们还蛮喜欢吃中餐的……莫佳娜就很喜欢你们的——额、麻辣烫?菲洛斯佩说要请你们,尤其是没有来的那两位。”
赛琳耸了耸肩:“不过我想,梁和谷应该在忙一些其他事情?”
“可能吧?谷哥会晚一两天来,但是老大?不应该诶,好少见。”
北百星顺着雾尼推后背的力道往前走。
“干脆等回头再问好了,现在我要饿死了,先吃饱再说。”
南千雪不打算在磨蹭,已经迈开大步往前走。
“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他们干脆一起走上二楼,踏进嘈杂热闹的人声鼎沸里,食物烹饪的香气飘在整个建筑中,酒水晃着灯光,饮料里冰块碰撞。
陆燕面容平静,手腕一偏跟旁边的马枫碰撞酒杯。
他们两人身后黑压压趴了一片身材魁梧的俄罗斯玩家们,勒纳尔正跟服务生一样,单手托着一盘果汁挨个分发。
毛安世一手捧着比脸大的一块西瓜,倚着沙发看其他人打牌,噗噗将种子吐出来,看其落点是为首正在洗牌的孟一星头顶。其他人眼睁睁看着孟队即将遭到迫害,都屏息静气不作提醒。
曹安然跟夏千屈手挽着手盘腿坐在角落的垫子上,其他女孩们围坐在一起,听最中心的柯丽娜一手握拳抡出风声,给她们吐槽阿尔杰犯的一些蠢事,时不时发出几声愉快的大笑。
而她们不远处,西祝章掰手腕赢了东枝贺,还没等他拍桌子发出胜利者的欢呼,就见面前阴影落下,极夜小队的伊万亮出水桶般粗壮的肌肉,对他微笑着摆出邀请比赛的姿态。
不是吧。
西祝章表情冷静,心中尖叫。
——这他妈能赢?!
就在西祝章握上伊万手掌的同时,在毛安世惨叫的背景音里,勒纳尔的最后一杯果汁也放在了桌面上。南北两人刚端着烤牛排入座,陈青石跟米哈伊尔、HD三人端起一杯酒……
下一刻,四周的空气静滞一瞬。
所有人一齐安静下来,敏锐的神经莫名划过一丝不详。
原本平和安宁的灯光倏地转红,闪烁着宣告某种无形存在已然降临。
【警急通告,全体Z国玩家注意、全体Z国玩家注意!】
【由于有副本过久没有玩家成功通关,截至目前,“迷宫”副本已成功升级——】
陆燕放下杯子,眉心蹙紧,脸色在红光里显得阴晴难辨。
【接下来宣告,Z国玩家已触发新事件!】
【——S级副本回归!】
【新S级副本正式名称为:“归途”。】
作者有话要说:
是摸鱼写的联合四常队长们的小片段——
米哈伊尔在闭眼休憩的时候,时常会在梦的尽头看到覆盖整个俄罗斯边境线的大雪,游戏尚未终结的红色警告响彻视野上方。每逢极夜,原本亲昵的雪花会划破裸露的肌肤,渗出几颗晶莹的红血。
梦境远端是触手可及又无比遥远的莫斯科、圣彼得堡、下诺夫哥罗德……顿河河畔世代流淌着永不停歇的战歌,枪炮割裂旗帜,那双比狼还要锐利的眼眸被染成西伯利亚的天灰色。
沉默寡言的指挥者单膝跪在汹涌咆哮的黑色潮流中,从那些黏稠的死亡里拼尽全力抬起手臂,捞一朵足够鲜活足够红艳的玫瑰。
……玫瑰?
玫瑰丰满的花瓣被纤长的指尖用力碾碎,将指腹沾染的汁水涂抹上微张的唇瓣。明媚艳丽的女人眼角上挑的弧度像一只慵懒的猫。
赛琳对着镜子抛去一个媚眼,转身握紧斜倚在红墙边的旗枪,迈开步子。鲜花锦簇的街道上充斥馥郁的香水味,街头艺人浑身涂满银漆,没人知道是哪位梦境中的神祗暂时附着在了他的身上。
属于法国的塞纳河永不结冰,那些轰轰烈烈而来的时代最后也轰轰烈烈地远去,路易十六掉落的头颅和反抗者们的鲜血一起交缠成玫瑰深青色的藤蔓,泼洒而来的鲜血也落在那道背脊挺拔的影子后方。
她站在洁白圣洁的凯旋门下,于呼啸的狂风中振臂,高举起那杆尖端锋利的旗枪,飘荡开的旗帜上玫瑰与长剑交错相抵,圣母院永远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而众多被人所雕造出的神祗们只是一昧缄默着,投以注视。
注视着那枚银色的十字架。
但是黑暗里的伦敦大雾未散,仰望星空派上死鱼空洞的眼睛里映出十字架项链的银辉,它的持有者会坦率地逗弄他人自己是贝克街侦探的粉丝亦或是霍格沃茨的魔法学徒,但却永远不会认同这项十字架所代表的寓意。
黑死病带来的阴影曾浩浩荡荡笼罩一整个世纪的梦魇,其中无论多少面向十字架的祷告都湮没在熹微的银光里,轻得像飘荡落地的羽毛。
阿尔杰吊儿郎当的皮囊之下有一颗看得比谁都清楚的心,他玩世不恭地对神像竖起中指的那刻,周围一片怒目而视中大概只有神才能明白他试图证明些什么来给世人看的心。
于是在习以为常的缄默里,年轻的驱魔师挑眉吹了一个轻挑的口哨,咬一口鲜艳的红苹果,发顶灿烂的反光像是一捧剧烈燃烧的金火……
一切都还不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否则永远也不会听到这位伪信徒最虔诚无比的祈祷。
……直到骰子碰撞的声响停止。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美国是那些不可名状之物、不可名状之神的故乡。
HD指尖摩挲着那两枚光滑的骰子,直到它染上自己的体温。缄默冰冷的退役军人有着比谁都稳重的气场,他虽然在戒烟,但很偶尔地也会想念那安抚心情的尼古丁味道——闭上眼,深呼吸……
从唇齿间泄出的白雾里氤氲着纽约曼哈顿冰冷的全貌,亦或是白鸽踱步时安宁的森林公园,克莱斯勒大厦细针般的尖顶,再或者是日出时的海湾,璀璨的金光洒落在过于繁华的城市玻璃上……或者是更远一点,洛杉矶繁华缤纷的彩带,那些聚焦于荧幕的摄像头,旧金山硅谷高远的建筑,日渐繁荣奢靡的都市夜景……
不过这些都抵不过那些足以慰藉肠胃的三明治和牛排热汤,亦或是苦度完美的咖啡与甜得恰到好处的热可可。
但当HD重新睁开眼,眸底便沉浸着一片特殊的冰蓝。
横放在他身侧的短枪保养完好,冷寂的枪身上静静流淌着足以弑神的银光。
第207章
【最后一次通报:本次副本回归仅针对于中国玩家A级玩家!所有A级玩家将在休息时间结束后,强制进入S级副本“归途”!】
【本次S级副本由多个A级副本拼合而成,进入副本之前,队伍随机分配,将由玩家随机抽选副本BOSS。】
【——以上,预祝诸位玩家游戏顺利,游玩愉悦。】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梁绝踏进焕然一新的酒馆时,先是简单环顾一圈,随后走上二楼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副本回归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而他身边的谷迢眼皮都没抬,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任何改变都没有兴趣。
“哦老大!你们终于来了……怎么穿得这么……严实?额、今天也不冷吧?”
北百星兴奋的语调逐渐染上疑惑,引得其他还没离开的队伍都转头看了一眼来人的穿着。
谷迢率先走过来,上下一身黑,马丁靴加直筒裤,腰间扎带恰如黄金分割线,拉出一种极其赏心悦目的长度,针织衬衫混纺面料如帛,胸前压褶,最顶的纽扣解开两粒,露出半截洁白修长的脖颈,乌黑的发尾轻扫过后领。
这一身沉郁内敛的黑色,使他的金瞳愈发显眼璀璨,仅是任何不经意的一瞥,都像极了太阳偶尔掠过时留下的一束辉光。
而谷迢只需要抱胸站着,就像在居高临下俯视着所有人,末了言简意赅地丢下一个字:
“冷。”
而谷迢身边的梁绝则是与他截然相反的暖色搭配,内搭白t的浅蓝色衬衫衣摆扎进牛仔裤腰里,米黄短夹克拉链拉到顶端,跟衬衫衣领一样结结实实挡住他的脖颈。
梁绝轻笑几声,拽住谷迢的手腕往里走,让过几个打招呼的队伍,坐在了自己队员们身边:
“你们都吃过饭了?我们还没吃呢。”
“嗯嗯,对啊,我们刚吃完。”
南千雪擦干净嘴角,指了指空餐盘竖起大拇指,强烈安利,“老大给你推荐一下这个牛排饭,超绝——柯丽娜推荐的!”
“是吗?那我跟谷迢也来一份好了,顺便再来一份红豆派。”
梁绝说着正想挽起袖口,忽然想到什么就及时止住了动作,手指转而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重新拉低。
赛琳不知瞥到了什么,原本兴致缺缺的的姿势瞬间改变,挺直背脊,朝梁绝吹了个口哨:
“梁队,美妙的一天,嗯哼?”
“还、还行,一般……”
梁绝正想随便糊弄过去,身侧直直戳来一道源自谷迢的炙热目光,迫使他急忙改口。
“——对,您说得对。”
赛琳顿时憋不住大笑起来:“啊哈哈哈——”
南千雪跟赛琳的眼神短暂一交接,似乎凭借着同为女性的敏锐雷达,从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明悟了什么,立马猛转回头仔细观察着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睛一眯,嘴角拉出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
“哦——难道说你们……?”
两个人直接同时沉默加埋头苦吃。
南千雪:……哇塞。
一番哑谜之中,陈青石跟北百星一对眼,一个瞬间了然一个还在懵逼。
陈青石意识到哪里不对,眯起眼观察,捕捉到了梁绝脖颈处不慎露出的一道暧昧痕迹。
于是他怀着震惊又不太意外的心情沉默半晌,谨慎试探道:
“……所以,措施做好了吗?”
梁绝当即惊得原地一个起跳,米饭刚吃一口就被呛得连咳几声才缓过来。
咳嗽间隙他一手猛捶胸口,另一只手握着筷子往桌子边上一摸索,就被旁边的谷迢极其有眼力见地火速倒了一杯冰水塞在手里。
陈青石的眼神更是变得意味深长。
“什么措施?老大你俩干啥了?”
北百星没听懂。他两眼清澈,眼看着梁绝几口灌下大杯冰水,接着猛地一拍桌子,他们五个人摆在桌面上的物品都被震得跳了起来,瑟瑟发抖。
“你俩是不是又背着我们讨论了什么小秘密不告诉我!我不管!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大我们是一体的!下次你跟谷哥干啥都得带上我们!!”
谷迢也被这忽如其来的爆发吓得眼睛都瞪大一瞬,在气愤不已但重点全错的北百星注视下,跟另外两人相顾无言,在梁绝微弱下来的呛咳声里,只能抽出一句气音敷衍:
“……嗯。”
北百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自以为难得唬住了自家老大和谷哥,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拍,转头一看是南千雪。
南千雪半搂着他的肩膀,顺手又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长吁短叹:
“唉……老实说,你这样就挺好的……嗯,队里有你真是太好了。”
“我们还是说回正经的事吧……”
梁绝耳尖的潮红还未彻底退去,尝试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清了清嗓子,边说边夹起一块牛肉。
“关于S级副本回归的事情,系统通报的后续你们也都听见了吧?”
陈青石点了点头:“听说了。这次回归好像只针对我们国家的玩家,其他国家都是正常过副本。”
“唉……还以为这次能挑个简单的副本进,谁知道下一个副本居然是强制的S级啊——”
北百星颓丧着将头砸在桌子上。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个‘副本回归’呢,据我所知德国玩家可是刚经历过这茬,海因里希队长到现在还有点PTSD吧?”
“而且这次居然还是几个副本凑一起拼的,让我们玩家来抽BOSS——拼手气吗?”
南千雪抱胸倚着靠背。
“不知道这次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它的前身副本不是叫‘迷宫’么?老大你听说过吗?”
“嗯。”
梁绝从一开始就有些食不知味,听到这里干脆放下勺子,把餐盘往前轻轻一推,结束了这顿饭。
谷迢瞥了一眼,梁绝的牛排饭根本没吃几口,撒了一些黑芝麻的米饭上洋葱片和土豆块堆一起,黑胡椒酱汁正缓缓渗入牛肉横截面的肌理。
“我进去过,不过是三四年前了……跟陆燕、许归他们一起,”
梁绝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神情变得略显阴沉与哀伤。
“那个副本难度很大,我当时是第一次组队担任队长,因为我的疏忽导致很多人永远留在那里……包括陆燕的妹妹。”
北百星探头探脑:“哦~难怪……我老是感觉她看你不爽,之前听庆远说你跟陆燕甚至还在玛丽副本吵了一架?”
梁绝话音一哽:“庆远那小子怎么什么都说……没有吵架,这是误传。不过她怨我是很正常的。”
陈青石叹一口气:“方便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样的副本吗?”
“可以,不过A级副本重新升回S级副本之后,会多出一些更新的场景和线索,更何况这一次还与其他副本拼合在一起,或许变化会更大……不过大体基调应该还是以主副本为中心,而迷宫副本的背景是一座临海的小镇,我们玩家的正常身份是渡海来寻探索当地神像的调查团。”
梁绝思索着开口,他的手指无意识绕着水杯口打转,冰块融化后,沿着杯壁凝结的水滴沾湿了指尖,湿润得恰如漫过低矮住楼的苍白色雾气。
“那里经常会起海雾,起雾之后会有拖曳着铁链的怪物在外游荡。如果玩家不幸碰上,无论如何都必然会有一个人被抓走,死在雾里。”
时间随着他的讲述声拉回更遥远的时间轴。
四下游荡的雾气里,惊慌失措的人们步履踉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着伙伴冷却的残血,互相搀扶着,一头撞进茫茫白雾里。
为首的男人挡在所有人身前,抬起手背拭去伤口处的血珠。
而铁链与地面摩擦拖曳出的碰撞响,震荡出迷雾,仍然攀在从后背升起的寒意中,如影随形。
“而我们当时的主要任务是搜索地图碎片,拼出能够从海雾里避开那只怪物的地图,抵达最中心的神像,想办法捅穿神像的心脏。”
“其实除去一开始有玩家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而触发死亡条件之外,从我们进入迷宫拿到地图,抵达中心捅穿那颗心脏——都还蛮顺利的。顺利到我以为就此可以完美结束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变故。”
梁绝喝了一口冰水,感受着它沿自己的喉管一路往下勾勒出的器官轮廓,彻骨的冷意在暗处重新复苏。
“原本只在海雾里出现的怪物不再藏身在雾里,它能随时随地出行,我们却仍然要依靠地图才能离开这座迷宫,但是下一次海雾浮现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失散了。我身边只有欢雀一个人,我们试图顺着地图走,最后却发现地图失效,我们没法避开海雾,只能被逼得退回原来的神像下。”
梁绝轻声讲述着,双眼凝视着虚空,血红色的雾气中剩余的残肢碎块散落,隐约显露出一道高大又佝偻的身形,衣衫褴褛,数只大到夸张的眼瞳歪斜着挤在躯体中,狞笑着对他竖起一根食指。
——以一换一。她替你死了。
——现在,轮到你逃了。
整个餐桌因为讲述者的走神陷入沉默。
一直在旁边安静吃饭,仿佛没有认真听的谷迢咽下嘴里的牛肉,掰开一半红豆派,转手将即将流沙的酥皮抵上梁绝的唇瓣:
“吃。”
梁绝下意识伸出舌尖一舔,令人回神的红豆馅甜味将他从梦魇里拽出,瞬间唤醒味蕾。
“多谢,不过我没事。”
虽然这样说着,但梁绝伸手拿着这半个红豆派咬过一口,甜味令他的表情不易察觉地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们走错了路,欢雀死后,我被那个怪物的抓人机制放过一马,侥幸逃生,只能收敛她最后的遗体回来……带着其他人死伤大半绕出迷宫,才成功离开。”
“在我们离开之后不久,迷宫就被宣布升级成为A级副本,一直到现在——”
梁绝竖起食指点了点虚空之上,咽下最后一口红豆派,勉强抵挡住舌根泛起的腥苦,将它化为一抹难以被看透的浅笑。
“所以,这个副本难度不会比我经历过的要小,大家休息期间一定要尽量做好万全准备。”
……
饭局最后,陈青石率先抬手敲了敲桌面,垂睫用那双灰蓝色的瞳眸望过来:
“梁队,单独聊聊可以吗?”
梁绝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旁边的谷迢。
注意到这点,陈青石笑了一声:“我也不介意你们两个一起。”
谷迢瞬间就从这声笑里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刺挠般狠狠一抖:
“免了,你跟梁绝说吧。”
梁绝:“不是,等……”
谷迢残忍无情地站起身,却忽然伸过手,将梁绝没吃一半的牛排饭端回来,对他说:“没胃口就把肉吃了,我回来会检查。”
梁绝快速放下原本试图挽留的手,异常听话地拿起筷子:“好……”
等在几步之外,打算跟谷迢一起暂时离远点的南北目睹一切。
北百星啧啧称奇:“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谷哥,你简直让我看到了融化的冰山,爆发的火山,觉醒的考拉……”
“什么东西,觉醒的考拉又是什么鬼?”南千雪忍不住表情一皱。
北百星:“难道你没发现吗千雪,谷哥今天没有戴眼罩诶!对我来说超级……”
谷迢:“我带了。”
北百星:“稀奇——”
北百星:?
谷迢停下脚步,往自己的裤口袋里掏掏,抽出了一个通体黑色的章鱼样式眼罩,表面上画着大眼睛萌萌、憨态可掬的章鱼表情,往自己的头上一套,扭动着罩带整理好头发,将它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随后放下手。
他那聛睨四方的气场瞬间就被这副眼罩戳了个漏,飞快地逐寸泄气,恢复成两人面前这个最熟悉、最无害的懒懒散散打着哈欠的模样。
谷迢将手重新插回兜:
“我要去趟甜品店,你们要一起吗?”
那三个人互相交谈着逐渐走远,直到背影渐渐缩小隐没在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瞳眸深处。
梁绝收回目送他们的视线,重新定格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微微一笑:
“青石哥要跟我单独谈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梁绝,一些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陈青石给他将那杯冰水重新倒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耸了耸肩。
“我早就有想跟你聊一聊的打算,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在你们来之前,孟队也找我单独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你。”
梁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
陈青石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梁绝,你一开始搭建情报网是为了什么?”
梁绝有些意外,但也如实回答:
“是为了让你们都能活下去,少一点面对未知的危险,多一些保命的底牌。”
你们。
陈青石呢喃着这个词语。
“这是最开始你跟系统进行交易的目的吗?”
他冷不防出口,注意到梁绝骤然转变的表情时忍不住笑了几声。
“梁绝,大家好歹也都是从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就算不是人精,也都多少有点超乎常人的直觉,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出一些大概的——更何况,你也没有多用心隐瞒,尤其是在丧尸副本里,我们跟其他国家的人沟通才知道相比之下,我们拥有多少能保命的特权。但是享有这些特权一定需要代价,而大哥说,那个代价是有人替我们承担了。”
陈青石偏了偏头。
“孟队之前跟我说,德国玩家经历副本回归之后一段时间,你找到他,非常悲伤地说了一些类似于交代遗言的话……他想起来之后一直都很担心,原话是:老是觉得你会不会真的哪天嘎嘣一下死在哪里,大家找不到人。”
梁绝无奈扶额:“孟队他……只是想太多了。”
“实际上,这都是我们所担心的。”
陈青石喝一口冰水,那双宽容且温柔的灰蓝色眸子缓缓掠过他。
“其实大家偶尔会聚在一起,聊聊现实世界——在你们来之前,我们也跟其他国家的玩家聊了一些。我知道百星千雪进游戏时才是大二的学生,马枫因为暴打骚扰女孩的业主被开除;西祝章才找到新的工作,东枝贺正在回老家的列车上;廖玉玲刚拒绝家里的催婚,孟一星收到了亲戚的婚礼请柬,而我是结束了两台手术不久,才下班回到家里。”
“HD刚收到了新的调任申请,米哈伊尔正在进行军队训练;阿尔杰打碎几瓶圣水正躲避师傅的追打,赛琳才给街头艺人丢了一个硬币……”
当他们短暂地聚一起谈起现实世界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感到一丝宽慰,并从中汲取些许对抗游戏的希望和力量。
“随后我又问起你——但是,梁绝,没有人知道你的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听你提起过这些,就算曾经有人问过,你也都会随便糊弄过去。”
陈青石又说。
“当时我就想,不管怎么说,现实都是我们的来路,什么样的人才会忍耐着避免讨论自己的来路呢?”
——除非他已经不再抱有什么回去的希望。
水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在沉默中往下默默淌着水滴。
梁绝安静听着,没有回答。
陈青石也没有想得到他的回答,而是话锋又一转:
“其实谷迢给我的感觉也跟你一样,不过他对在意的事物表露得更明显,是所有人一眼就能知道的。所以有时即便他没有明说,我们也能隐约感觉到他进入这场游戏,好像有别的目的。谷迢身上的特殊之处太明显了,而他又是一个不屑掩饰的人。因此,谷迢的厌恶和偏爱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
陈青石的目光直直落在梁绝身上。
“所以我们一直都很期待他能带来什么,又或者是改变些什么,哪怕改变某个人……又或者说,我更希望有人因为他发生改变。”
“梁绝,既然你打算舍弃你的来路,那我祝愿谷迢能成为让你活下去的归途。”
……
甜品店里人比较少,空气里弥漫着舒适的烤面包香气。
谷迢挑挑拣拣半天,选择打包了几个肉松芋泥豆乳盒子和草莓舒芙蕾。
旁边的北百星对着一块巧克力慕斯垂涎三尺半天,也决定买一个尝尝,南千雪买好了一袋泡芙,正站在旁边吃。
门口忽然响起几声熟悉又热闹的声音,谷迢回头看见为首的羊毛卷女生冲进来,先是惊喜地冲北百星打了声招呼:
“哇!你们也来买蛋糕吗?”
“雾尼!好巧,要不要吃泡芙?”
南千雪拉着袋子示意她自取,转头又对其他三个人招呼。
“别客气啊,来尝尝,买都买了。”
“千雪小姐,能在蛋糕店与你邂逅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脱离副本之后,贝尔显得轻松很多,立即捋了捋发丝,开始语调夸张地称赞。
“您真大方,简直与您的美貌相称——诶诶!”
“别理他,他喝多了。”
查尔斯冷酷无情地将人往里面一推,转而对南千雪笑了笑,拿走一颗泡芙。
“多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队伍后面的HD没有拿,他站在门口,看向站在柜台前的谷迢,陷入了一贯的沉默。
谷迢瞥了一眼玻璃柜台的倒影,接过打包好的甜品,忽然出声:
“你们下一个副本是哪个?”
HD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考虑好。”
谷迢看向正搂着北百星一起挑蛋糕的雾尼,又看了看拿起一盒蛋挞的贝尔,目光随即跟正关注这边的查尔斯对上了视线。
而男人则表情自然地对他挑了挑眉。
“……就当是一个提醒吧。听不听随你。”
谷迢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在丧尸副本里这么说过。
HD扯了扯嘴角,很难不说是不是一样的感觉,但也是做出了倾听状。
谷迢回神,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甜品,心情略好,一抹微笑从他的面容转瞬即逝。
“记得小心关于‘献祭’之类的副本,跟教堂有关。”
HD猛地转过头,蓝眸里却映出谷迢提醒完毕后扭头就推门而出的背影,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提问的机会。
“这个味道不错,你们可以买来尝尝……诶诶谷哥走了,不说了下次聊啊雾尼!”
北百星急匆匆拎着自己的点心追出来。
他背后,南千雪跟其他人挥手打完招呼,也跟了上来,问前面的谷迢:
“迢哥要去找老大吗?”
谷迢:“嗯。”
南千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一把拽住还想闷头跟着谷迢走的北百星:“那我俩就不去了,我跟北百星约好了要去游戏区逛逛——”
“什么?今天你不是一直说不跟我——”
北百星话没说完一半就被女人一巴掌捂住嘴,发出几声无助的“嗯嗯”声。
“是吗是吗你说你已经迫不及待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哈哈哈再见迢哥回头再聊——”
南千雪一口气吞掉所有标点符号,说话不带喘气地跟谷迢打完招呼,扛起北百星就火速离开。
谷迢刚转头,连话音都没来得及酝酿,就吃了一嘴两人组离开时带起的冷空气。
谷迢:……算了。
谷迢重新回到酒馆二楼,视线轻易捕捉到了角落里独自一人吃饭的梁绝。
“——你们聊完了?”
梁绝听到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抬起头看见谷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手里的东西堆在桌面上。
“嗯,简单聊了一些。”
梁绝点头,对谷迢挑眉一扬下巴,面前餐盘干干净净。
“我都吃完了哦?”
“嗯,看到了。”
谷迢轻笑了起来,从甜品里拿出其中一个开心果味巴斯克蛋糕递给他。
“这是奖励——我已经问过了,是他们店里不太甜的。”
梁绝静静等了一会,看向开始吃豆乳盒子的谷迢:
“难道你不好奇青石哥跟我聊了什么吗?”
“不。”
谷迢叼着简易蛋糕叉,耷拉着眼皮,含糊道。
“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一定是一些很诚恳但又让人难为情的话,我只要一想就有点受不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青石哥这样就很好。”
梁绝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放松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注视着酒馆黑棕色的天花板。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等下吃完蛋糕,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谷迢的动作顿住,眼皮一掀,似乎已经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嗯,好。我跟你去。”
梁绝的表情同样了然:“之前的我也带你去过那里吗?”
“嗯,你每次都带我去过。”谷迢微微蹙眉回想着,随后又敏锐注意到了梁绝有些飘忽的视线。
“怎么了?”
梁绝重新坐直身子,曲肘搭在桌子上,拿叉子的手上下几次戳了一会巴斯克。
在蛋糕表皮上留下几个孔洞后,他才收拾好心情,清了清嗓子问:
“那之前我们的关系……也是……?”
谷迢闻声,略显危险地挑眉,沉默几息之后还是如实回答:
“据我目前的记忆,之前的我们都没有到这一步……不过……”
他观察着梁绝的表情,拖起长音。
“我记得有一次,是你先主动亲了我。”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吻别,除当事人之外再也无人知晓,最终一切都尽数收敛于腥热的血雾之中。
谷迢的眼睫轻颤几下,继续说:
“就在‘迷宫’副本结束之后,你亲了我。梁绝。”
“是吗?”梁绝略微一歪头,顿时有些轻松地笑起来,“原来我也在那里活下来了啊。”
谷迢眉眼放松:
“嗯。所以这次一定会顺利,梁绝。”
……
玩家休息区域外,系统的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了黄昏。最后一抹辉光落在虚幻地平线上,似乎再多等一会,就能听见归鸟的啼鸣。
辽阔的荒原之上墓碑林立,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密密麻麻,恰似无垠的宇宙群星。
在这静谧、荒寂的氛围里,终于久违地、又或是头一次地响起两个人的缓慢足音。
“每次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这都是一群已逝的星辰。”
梁绝迎风而立,示意谷迢上前一步与他并肩。
“我一直相信这场荒诞的游戏总有一天会结束,所以无论如何,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要让他们重返人间。”
谷迢转头环顾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最后顺着梁绝的视线,看向他们两人前方的墓碑。
上面用烫金字迹工整写着两个大字:“耿曙”。
“如果我们最初见面是在那个图书馆副本里,那么我想你应该见过耿曙队长?”梁绝看过来。
谷迢想了一会,才回答:“没有,我跟他的交集不是很深,所以印象很少。”
梁绝也没有感到遗憾,而是平静地接受这个消息:“原来如此。耿曙队长是我在游戏里的引路人,最先跟系统有沟通的玩家。”
“他带了我两年,直到后来他死去,我才跟系统搭上了线。”
谷迢安静听着,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梁绝的脸颊。
梁绝有些错愕,但也任由他动作:“怎么了?”
谷迢放下手:“没事,只是忽然很想碰一下你……后来呢?”
梁绝眼尾逐渐弯起:“后来不就是现在这样,我站在了这里。”
“你省略了很多故事。”
谷迢顿了顿又说。
“不过只要是在这个流亡游戏里,我都陪你走过几次,只是暂时没有想起来。”
梁绝心底忽而感到一阵抽痛:
“只要你想听,我都会跟你说的。”
“什么都可以?”
谷迢装作思考了一会。
“比如你认为我不知道的事情?”
梁绝:“……”
谷迢没忍住轻笑一声。
梁绝沉默片刻:“——那我还真有。”
谷迢倏地安静下来。
梁绝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再次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第一次进游戏的时候才18岁,在现实里也是刚上大学不久,食堂的饭又贵又难吃,跟舍友还不太熟悉,还处于军训期间的磨合期……军训教官严得很,那会我们班被他折腾得有些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唯一慰藉我的只有校园里的猫学长……”
谷迢反应了一会,立即回身,站在夕晖未散的风中,聚精会神看向梁绝,一双金瞳里满是陌生又新鲜的好奇,忍不住俯首侧耳凑近了一些:
“……还有吗?”
梁绝揉着鼻尖,低头捋了捋莫名变得不太灵活的舌尖,在谷迢莫名有压迫感的注视下,脑海空白一瞬,只能想到哪说到哪,语无伦次开口:
“额就、据我记忆里——我家氛围还挺开放的,如果哪天游戏真的结束,我们都活下来之后……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回家,我认为我爸妈、额、他们二老应该会很欢迎你?”
第208章
系统宣布过新一轮的噩耗之后,剩余的休息日总过得异常快速。
终于等计时归零的刹那,在安全屋等候的众人转瞬以小队的形式被传送进一个纯白空间,他们呈一列纵开,面前是一块巨大的轮盘,有根一米长的白柱立在下方红色按钮异常显眼。
而轮盘正中央,五分钟倒计时持续游走,无声催促着玩家们尽快上来进行一场手气的豪赌。
“这玩意我行啊!我来我来!我可是全队欧皇!”
北百星摩拳擦掌,上前对着按钮就是一拳。
原本静止不动的轮盘逐渐开始旋转,速度由慢而快,几息后又逐渐放缓,于一众情绪各异的注视下,指针颤颤巍巍指向某个宿命般的方格。
就在它停稳的刹那,柱子两侧立刻喷出庆祝似的彩色礼花,吓得北百星猛一激灵,疾疾后退几步,探头探脑警惕。
在一众死人脸的注视下,系统刺啦刺啦清了清嗓子开口:
【恭喜全都有小队抽中原迷宫BOSS-托坎,此概率为13.66%——属实欧皇,手气爆棚!】
被选中的boss虚影呈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怪物,拖着数米长的铜制锁链,有身无头,蜘蛛网样的衣纹,四只巨大的眼睛分布身体两侧,黄衣褴褛盖住腿部,掀开是无数条细小的绒毛腿。
公认“全队欧皇”北百星脸都绿了,急忙一转头,看见其他人各自变换的脸色。
【全都有小队本次副本boss已确定,正在统计同局队友……】
谷迢下意识握紧旁边梁绝的手,才惊觉他布满手心的冷汗。
“梁绝……”
听到关切的呼唤,梁绝才猛地回神,转脸看向他,唇角紧抿,难得没有笑意,尚来温和又澄澈的棕眸正颤抖着缩紧。
他明明无法控制本能中的恐惧,轻声开口,说出的却是习以为常的安慰:
“没事,不用担心。”
“你在紧张。”谷迢笃声道,“我不可能不担心。”
作为回应,梁绝笑了起来,抬手搂住谷迢的脖颈,在最后几秒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统计完毕,倒计时结束。】
聒噪烦人的系统音消失的刹那,骤起的白光晃得谷迢下意识闭起眼,原本搂在怀中的身影随之一空,只剩一双茫然张开又抓空的手掌。
【游戏即将开始,预祝各位玩家游玩愉快。】
淅沥沥……
淅沥沥……
滴答。
滴答。
……这对你来说,一定是最熟悉的声音。
它曾响彻在你的梦里,又或者说,被封存的记忆里,却又于意识即将清醒的瞬间消失,短暂得像一掠而过的幻觉。
而你,只一昧地被轮回中的血与火光裹挟着往前走,却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某个曾不以为意的记忆被唤起一瞬,如刹那掠影浮光,像一个轻轻戳刺在心底的遗憾。
“啪嗒。”
又一滴冷雨从发梢滴落,发出异常清晰的声响。
整个庙宇内空旷寂静,抬梁式结构的庙顶涂着红金漆,各式神像姿态不一,分列殿中两侧。唯留一尊神佛像踞坐正中,烟雾缭绕,长明灯纵列一排静默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檀香。
谷迢猛地睁开眼,恍然醒觉自己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方砖上,距离尽头最中的神像雕塑台下还有一段距离。
而地面有一趟湿淋淋的水迹,一直从身后大敞的庙门延伸到他的双膝下,门槛后的短阶外是浩荡倾盆的暴雨,暴雨之中是又一段延伸至山下,数不尽的黑石长阶。
谷迢吁出一口冷气,金瞳中仍残留着几分不明情况的茫然,转而又被难以言明的熟悉感所替代。
他的身体异常冰冷,修身的黑色劲装衣摆垂落在地,腰部由一条纯白蹀躞带束紧,此时也全都被雨打得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而撑在地面的双手手背青筋绷起,肤色惨白无比。
下一秒,系统的任务面板在他眼前半米远的虚空徐徐展开,上面红字如血,宣布:
【请玩家在十分钟之内完成神像跪拜,解锁副本身份。否则将按游戏失败处理。】
原本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在看到这一行血字之后,却逐渐放松些许。
谷迢垂睫收回视线,静默了几秒,闭上眼俯身,将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相贴,近乎虔诚地叩首。
满堂神佛不语,静看男人一步一叩,行至近前。
就在谷迢跪上堂前蒲垫,俯下身时,近处忽然响起一声木鱼敲击。他的动作轻微一顿,用余光瞥了一眼。
一位身披灰袍的山僧不知何时静立在香案桌侧,眉目慈悯,拎着一盏纸扎长杆圆灯,对他竖掌行礼。
“不知施主一步一叩沿阶上山,所求何事?”
在即将落下最后一叩之前,谷迢终于开口回答。
“……我来求求平安。”
最后一滴雨珠沿谷迢的眼角落下,庙外倾盆暴雨因这句话静滞一瞬,期间木鱼敲击声持续不断。
当谷迢重新抬起头,挂在蹀躞带上的铭牌轻轻抖动几下,显示已经解锁了新的身份信息。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的身份为:赶尸人。】
“你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赶尸人。那么问题来了,你的尸体呢?”
最后一句话莫名令谷迢泛起警觉的鸡皮疙瘩,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体忽然传来一股剧痛。
“什……!”
充满疑惑的问句仅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谷迢立即控制不住咚地侧身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抽搐着蜷缩起来,双瞳无意识地剧烈晃动着,挣扎伸出手抠抓进砖缝之间。
剧痛仍然持续着。
剧痛像上千万根尖针穿透血肉,扎入骨髓又反复挑起。
而剥开黏连着骨肉血丝,灵魂最深处像有什么要挣扎着破土而出,恰如金蝶挣破厚茧的刹那,看到于虫蜕裂缝之间破入一道刺目耀眼的白光。
谷迢在剧痛中,视野逐渐被漫天白光淹没。他缓缓闭上眼,耳畔却听见有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北百星?
他用力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却骤然变换。
暴雨和寺庙一同消失了,谷迢脚下的泥土青草泛出特有的自然香,树林葱郁,远山在雾霭中连成一片。
而整体色调却是一种特殊的浅蓝,如同夕晖落尽后的蓝调时刻。一幕正在重播的回忆片段。
片段最中心是其他四个正在讨论着什么的人影。
“老大你就放心吧!我都挑好了,这个副本绝对没有危险!我们还能爬山获得个保命道具呢!”
北百星哐哐拍胸脯保证。
南千雪摇头,扭身指了指他们身后一眼望不见头的黑石阶梯,挑起一边细眉:“你确定你能爬完吗?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让青石哥背你。”
“我觉得这倒不用担心,就当锻炼了。”
陈青石勒紧手上绑带,随后又好奇问,“是什么样的保命道具?”
北百星立即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两声:
“我不知道啊,听庆远说有道具我就来了。”
谷迢站在人群最外侧,倚树抱胸,用一副漠然的表情等他们聊完,金瞳的底色是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
“——在感到无聊吗?”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谷迢循声转头,看见梁绝站在一众浅蓝的色调里,只有那双眼睛没有被同化,仍旧是一双温暖的浅棕,于此刻看起来更是格外特殊。
而谷迢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梁绝对此也不挫败,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硬要请你跟我们进来,我只是想带你进低级副本放松一下,据说这里还有好吃的斋饭,很受其他玩家欢迎。”
谷迢:“嗯。”
梁绝的热情似乎并不以对话人的冷漠回应而稍退半分,他又将话题转移,聊起了那个保命道具:
“至于百星说的那个道具,我之前也听说过,貌似是能抵挡副本BOSS一次致命攻击的长命缕,有五彩的丝线,拿到后可以编成任何样子。”
“我对这个没兴趣。”
谷迢拽了拽眼罩,一脸恹恹。
“什么时候上去?我很困。”
梁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动作打断,于是转而看向其他人: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这里的山路很陡,记得小心。”
他们各自整备好行装,开始踏梯而上。
山顶隐于云翳之中,千万级阶梯一眼看不到尽头,林层顶端偶有飞鸟的影子,亦或是猴猿的啸叫。
梁绝守在队伍最后,听前面的三人边爬边聊起彼此的现实世界。
陈青石:“我记得我回国之后,跟几个俄罗斯朋友去爬了泰山,晚上十一点多就开始爬,在日观峰看到了很壮阔的日出。我朋友回去之后对此一直念念不忘。”
北百星:“诶说起来,我跟同学去爬黄山的时候,半路就下雨了!差点把我们淋死,回酒店就开始发高烧,幸亏酒店前台有备药,小姐姐好心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包感冒冲剂,喝完睡醒就好了。”
南千雪:“我倒是很少爬山,不过跟家里人去玩过峡谷漂流,但是没带防水袋导致手机进水坏了,只能含泪换了新手机……但真的很好玩,漂起来的时候特别爽!嘻嘻,这么一想简直是赚了!”
说罢,南千雪跟北百星击了个默契的掌,又问一直没做声的梁绝:
“诶老大,你在现实世界有爬过什么山吗?”
“我吗?我就没什么好说的,那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山。”
梁绝有些随意搪塞,没等他们提出抗议就及时转移了话题。
“啊对,大家注意脚下,这里经常有蛇和爬虫出没,都有剧毒,小心不要被咬到——虽然是C级副本,但也还是有危险性的。”
这样说着,梁绝的视线一直落到在前方跟他们拉开一小段距离的谷迢身上。
北百星:“唉,谷迢大佬就是大佬,这么遗世独立,完全不跟我们聊天的。”
陈青石:“但其实你找他聊天,还是会回答你的。”
北百星默然。
南千雪:“青石哥你不知道,当时北百星硬要找谷迢说话,没过一会回来跟我说,感觉自己被大佬用脸骂了一顿,就不敢再吵他了。”
陈青石:“哈哈哈哈哈真的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南千雪:“是吧,我说你偶尔也反省一下自己有多吵,简直像个扩音喇叭。”
北百星:“喂千雪你不带这样嫌弃人的!!”
谷迢听着身后偶尔响起的笑闹声,继续往上走,偶尔会拔出随身的小刀,利落地斩断从两侧高草丛里爬上阶梯的毒蛇,截成两半的蛇头喷着浓血滚落。
期间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同样也没有意识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而至于其他人,他们走到后半段就体力渐渐耗尽,变得安静不少。
当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北百星当场打鸡血似的复活,支棱起来道:“我靠终于上来了,等拜完神拿到道具,我就要去吃十碗斋饭!!!”
南千雪扯起衣领擦汗:“我靠,简直不能再赞同……妈的累屁了……”
陈青石跟梁绝感觉还好,他们跟着上来之后,都看见了正杵在寺庙门口等着的谷迢。
北百星急急忙忙要去跨过门楣,见谷迢在原地不动,疑惑地问一嘴:
“诶大佬,你不进去拜拜吗?”
谷迢抓着手臂被蚊子咬出的鼓包,闻声头都不抬回道:
“我不信这个。”
北百星:“哦哦……那千雪我们快进去!”
而陈青石晚了一会,才跟在南北身后进门。
谷迢刚想放下袖子,视野上方忽然伸过一支止痒药膏。
站在面前的梁绝跟他对上视线,晃了晃那支药膏,笑道:
“我刚才问青石哥要的,给你用……多谢你帮忙解决了一路的蛇和毒虫,让我们省事了不少——不打算进去吗?”
谷迢接过那支药膏,挤出一点抹在鼓包上搓揉开,同时再次回答:
“——我不信这个。”
“那就当是路过给个香火也好。”梁绝说。
谷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那支药膏递回来,避重就轻道:
“我去吃斋饭,你们尽快。”
梁绝接过那支药膏,嗅着鼻尖缭绕的草药清香,等谷迢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时,忽然拽住他的胳膊:
“诶,谷迢,你能戴手链吗?”
谷迢回头,冷漠的视线缓缓下落,在梁绝抓着自己的手上定了一会,慢吞吞又格外坚决地回道:
“——不。”
梁绝最后放开了手。
他看着谷迢背对自己独自走远的背影,只能低头收起手里的那支膏药,深吸一口气,将万般心绪和没有说出的话语一起,化为一声沉闷的苦笑。
等他们重新下山,北百星把玩着手里的五彩绳线,忽然扭头,好奇问队中间的梁绝:
“老大,你在庙里求了什么?这能说吗?”
谷迢跟在他们队侧,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掩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那时他放下手,只听见梁绝说:
“——我求了求平安。”
……画面中的浅蓝色渐渐隐没,天顶上空再次垂下幽灵般的黑色帷幕,在现实不断翻涌上来的疼痛中,遮盖住一切曾经。
谷迢再一次猛地睁开眼,终于脱离了记忆的桎梏,空气中弥漫着香柱焚尽的檀香,才发觉自己仍然跪在神像下,唯一不同的是衣服竟然奇迹般异常干爽。
而旁边冰冷的方砖地板上,正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穿着,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平整置于腹间。
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有尸体没有头顶眼罩。
谷迢:……
他站起身,回想起梁绝,又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绪,顺手给面前的神像上了三炷香。
山僧等他拜完,才将手里的那一盏纸扎长杆灯递给他:
“这是引魂灯,它会暂时驱散海雾,指引你平安下山。”
谷迢接过来掂了掂,引魂灯的重量轻到不像话,灯杆的手感温润得像一柄玉,纸扎的灯罩内荧荧亮着一朵蔚蓝的火光。他将灯别好,打量了一会那位僧人,判断出这是一个友善NPC,于是试探道:
“那我的目的地是哪里?”
“你走过长阶抵达山脚,就能够看到一座临海的村庄。”
僧人说罢又神秘一笑。
“——这既是你求来的归途,又何必如此在意目的地。”
谷迢回身看他,腰间忽然传来一声铃鸣轻响,蹀躞带上正挂着一枚漆黑六角铃铛,铃舌随他的动作轻晃。
【赶尸铃】
【可以用来驱赶尸体的铃铛,只需要摇晃六下,既可以让尸体随你行动。】
谷迢将这枚铃铛握在手心里,听到山僧在此刻合掌,再次开口:
“人生路漫漫,种种皆轮回因果。错过就是错过,既已身死念消,施主又何必强留执念?”
“叮叮叮——”
谷迢没有回答,而是先摇晃了三下六角铃,似乎陷入某种极深的思索。
铃音逐渐微弱,从敞开的大门处忽然吹进一股雨水湿润的潮腥气味,落雨声由近及远,殿内长明灯熄灭一瞬又顽强地复燃。
谷迢的影子随着灯火明灭摇晃几息,他的背脊挺拔、长身玉立在殿内诸多神佛的视线里,安静地垂睫,金瞳中映射出两点荧荧灯火。
“——生死有命,只是我心有不甘,偏要强求。”
赶尸人手腕轻摇,又是三声铃响。
那具尸体无声腾空站起,脚尖与地面悬浮几厘米,垂首立在谷迢身后,跟随着距离不过半米远。
僧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递来一个小网兜,兜口用五彩绳线扎紧,里面装着四枚扎好的粽子,还冒着热气。
“天晴路滑。”
他一句言出法随,天外暴雨声倏而逐渐减小,慢慢停止。
“施主,路上小心。”
谷迢接过来顺口问了一句:“甜的吗?”
僧人:“……甜的,红豆馅。”
谷迢向僧人道谢后,装好道具和粽子,赶着自己的尸体,转身走出了寺庙。
庙外风停雨止,廊外灰瓦檐边向下滴答着积水,沿着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石阶朝崖下看去,远山外是辽阔无边的碧海,此时近处海雾四起,淹没树顶,余留一片看不透的白茫茫。
谷迢握住灯杆,提起引魂灯,将灯火所照之处与他的视线齐平,被灯驱散的海雾范围有五六米远,让他足以对一切可能的危险有及时的反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随在身后的尸体,随即迈步,走下了阶梯。
【当前任务已更新。】
【请赶尸人尽快抵达下一目的地——“海哭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卡在假期末尾更了……
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本次回忆是时间线是一切还没发生的一周目!
文案简介已更新!
第209章
梁绝被硬生生憋得睁开眼。
极冷极深的青雾在他的脚下翻涌,雾海边缘是幽深静谧的夜中鬼火。
束缚在身上的衣装实在过紧,仿佛有数根绳索自下而上勒进肌肤,勒得梁绝忍不住喘息几声,抬起指尖去勾被紧勒的地方——勾了个空,指尖触及的地方只有一片冰凉厚重的布料。
梁绝眨了眨眼,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才忍住窒息感,低头去看自己的穿着——这是一身描金勾彩的大红喜服,袖衫霞帔,俨然一片浓烈如血、热热闹闹的喜色。
他的喉结滚动,轻咳一声,仍然有些不死心地俯身,去摸索自己感到被紧束的大腿——喜服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扣子,甚至不知道是怎么里三层外三层地穿上的。
当指腹拂过裙摆,布料平整光滑,仅有略微凸出的绣纹。
而梁绝检查全身都没有发现一根绳索,那种令他行动不便的束缚仿佛已经隐形,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半分实处。
远处的青雾中,忽然响起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原本寂静下来的氛围里又响起一声梆子,由远及近,鬼火倏而暴涨,尖啸着化为骤然沉重的空气,朝梁绝逼压下来,直到他被迫双膝跪倒进湿冷的泥泞里。
梁绝根本无法抬头,额角冷汗直流,只能睁眼注视着面前狰狞的泥水,听到一阵清晰的脚步渐走渐近,最后停在他的前方。
漫天黄白纸钱随声洒落,几枚盖落在梁绝那身大红喜服上。
他以头叩地,发不出半点声响,被桎梏其中的意识拼命挣扎,试图拿回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
“无常巡路,生魂回避——”
梁绝的视野上方,已经停有一黑一白的两道衣摆。
“此地怎会有遗落的亡魂?”
梆子声骤停。
同时一根冰凉的锁链不由分说地从前方甩过,精准无比勾住了梁绝的脖颈!
就在无常即将发力勾走梁绝的刹那,忽然一股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倾泻而出,伴着几道金光,硬生生震荡开那道索命的绳索。
与此同时,梆子声激烈响起,青雾里鬼火再次暴涨几分,明晃晃映亮,从中传来热烈的唢呐锣鼓喧天响,有人声正清晰唱着一首招魂祭歌: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
梁绝缓缓睁开眼,在唱词隐约中嗅到一股焚香的檀香,如错觉般听到一声木鱼敲击的清脆声响,噌然砸在心魂之上。
“咚、咚、咚……”
原本静寂的黑暗里,终于逐渐响起属于活人的心跳声。
梁绝身姿一松,如濒临溺水之际又被捞起,胸膛剧烈起伏,歪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黑白无常听到心跳声,互相对视一眼。
白无常一抖手腕,将那条夺命勾魂索收回。
“——有人替你求了一道生路,且点你三把魂火,走罢,速速离开此地,自在走你的归途。”
祂的话音一落,原本压在梁绝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他的两肩和额头一热,原本冰冷的血液逐渐回暖为活人的体温。
旋即,平地里忽起一阵大风,突兀里卷起黄沙白雾迷眼。黑白无常的身形也随风弥散在这大风里,徒留梁绝一人摇摇晃晃站起。
他捂住胸口喘息着,还没有再往前走几步,接着眼前就是一黑,向前倒去。
一直没停的唢呐声无端拔高了几分,大鼓小鼓钹镲敲,围绕着昏迷过去的梁绝盘转飞旋,叮叮当当响彻一片,演奏出浓烈的喜气。
而整座村庄都笼罩在这喜气之中。
街道两侧挤满来往村民,洒满红喜字的路面上,外请来的戏班子正分列两队,舞着一条黑龙与一只白狮,之间还飘着几声好事者的窃窃私语。
陈青石黑裤白衣,单边右袖口印着一环红黄寿字,他混进人群里循声看向那几位公共场合大声喧哗的NPC,挂在腰上的铭牌抖了几声,适时弹出属于他的身份信息——
【姓名:陈青石。】
【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的身份是:殡葬铺学徒。】
“你有一身强壮的腱子肉和巧手,造棺材对你来说呼吸一样简单呢朋友。”
村民甲:“……哎哟,好不容易捞到个八字合的,就是太高了。”
村民丁:“壮点那不挺好的嘞。”
村民乙:“据说还是个寡妇,那性子爆得很,非说要等那不知死哪去的丈夫,硬是要抗婚,咬了好几个婆娘才把他摁住,被打了一顿就不再动弹,可算老实了——但怕他半路跑了都没解绑,才捆着塞进花轿里。”
所有村民穿着打扮都是村里最普通最常见的衣装,但当他们扭头亮出一张惨白的脸和被不同墨汁画上的五官时,陈青石才看出这都是一群纸人。而当玩家混在其中时,就格外显眼。
纸人村民却将他们当成同类,对陈青石视若无睹,继续大声蛐蛐。
“嫁给村长儿子多好,还说能许诺他嫁过去后不用再送王船祭神,贡金也不用交了——这种好事打灯笼都难找!要我说他简直赚得嘞。”
“就是村长儿子前两天刚没,当家的念在他年纪轻轻尚未娶亲就死了,干脆给找个合适的媳妇在地下冲冲喜。”
村民们继续蛐蛐。
“死就死了嗦,反正都是守活寡,怎么守不是守啊。”
陈青石越听,眉头就蹙得越紧,还没等他出声发问,一声刺耳的唢呐破天而入,震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纷纷伸长脖子看向街道尽头。
一顶八抬大轿正摇晃着走出,由两列敲锣打鼓声跟着,徐徐踏上道路中央。
黑龙白狮的动作都不约而同顿了一瞬,接着又继续自然地围起花轿,舞动着迎向道路尽头。
而陈青石视力敏锐,在它们被高举着落下刹那一眯眼,果然看到了为首的两张熟人面孔。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青石哥。”
黑龙头下,北百星举着龙头杆绕了一圈,对旁边的白狮说。
白狮头里,南千雪“啊?”一声:
“那老大和迢哥去哪了?怎么好像一直没看见他俩。”
【戏班子·舞龙龙头】
【戏班子·舞狮狮头】
“你们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戏班子。不论活人死人,白事红事都接——毕竟是赚钱嘛,不寒碜!”
北百星:“我老是有一种诡异的直觉——要不我们想办法看一眼,说不定老大在花轿里面呢?”
南千雪:“……系统让梁绝当寡妇?”
很难说南千雪的话音里究竟藏着几分诧异几分震惊几分想要看戏的好笑。
而在她的心情即将被扭成扇形图的时候,平地忽然吹起一阵大风,刮起漫天红纸屑,吹得花轿侧窗被遮挡的窗帘掀起。
抬花轿的纸人轿夫步履摇摇晃晃,被迫停下等这阵风过。
趁此机会,黑龙白狮迫不及待地将脑袋一齐往窗口凑。
…
梁绝被晃得意识回神,他眼前一片刺目的红,等适应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端坐在一方狭窄的轿子里,怀抱一只通体黑色,只有胸脯处一环白毛的大公鸡。
大公鸡乖巧得很,见人醒了,就低头轻啄他的指尖,红色的鸡冠很有节奏地摇摆。
挂在腰上的铭牌抖动着,弹出一则身份面板:
【姓名:梁绝】
【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的身份是:新娘。】
“你还是一位刚弄丢了爱人的寡妇……什么,你说你是男的?那咋了。”
而大喜婚服下,梁绝的肌肤被数根手指粗细的红绳捆紧,只能动最小幅度的动作。他挣动了几下,莫名憋出一阵邪火,就不再动作,脸色极其难看地冷笑两声。
外面敲锣打鼓一片吵闹,忽而轿子剧烈摇晃,短暂地停了下来。窗帘被风掀起,有声音朝窗侧逼近。
梁绝立即警觉地偏头往外看去,猝不及防跟两个偌大的纸扎龙头狮头对上了视线。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龙头狮头就如同白日见鬼一般,猛地扬起脑袋火速退开,期间风停,轿子重新移动,窗帘再度合下,彻底盖住了他的视线。
梁绝:……?
“我的天,真是老大!”
北百星震撼扭头。
“他的脸色难看得简直像要把人吸肉吮血骨头磨尖了剔牙!”
南千雪的脸藏在狮头下,手臂发抖,忍了半天,死活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最后发出一声大笑:
“我靠,太好玩了——老大那表情,我要是有手机我肯定要拍下来!”
丝竹声声响彻长街,送嫁娶亲的队伍弯弯曲曲绕过街道,终于抵达村头的一座建筑院门前。
此家院落大门敞开,点着红白灯笼,门扇上挂着两个双喜字,白红各占一半。最里面的房屋黑瓦红柱,是有一条正脊四条垂脊的庑殿顶,屋檐宽深庄重,气势逼人。
“落轿——”
守在门口的纸人一身白孝服,被掐了脖子似的尖声叫道。
“迎新娘子进门——”
轿子门帘被一把掀开,金灿灿的阳光直射而入,劈在梁绝的下半张脸上,他垂睫,面无表情盯着探进轿子里伸出手拉拽他的纸人,身上的喜服金绣闪烁,整个人像是坐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新娘”被硬生生从轿子里扯拽下来,被盖上红盖头,抱着怀中的黑公鸡,被推搡着迈过门槛,应着一众纸人的注视,穿过院落,期间无数窃窃私语传进他的耳畔:
“吔,恁家内新媳妇长得真不赖。俺不中嘞。”
“就是怪怪滴。”
“咋嫩像个男的嘞?”
……
舞龙舞狮的戏班子跟了一路,到这儿也算是能放下架势歇会。
北百星驻着龙头,他的练功服后绣着一只神像端庄的白色龙头,与黑衣料呈反色:
“……这群NPC口音怎么怪得五花八门的,俺也不中嘞。”
在他身后举龙尾的玩家也啧啧摇头:“长得也是挺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
“头一回看梁小老板这么难看的脸色,你们队另一位怎么不在?”
其中一位穿着戏服混在人堆里的玩家开口,南千雪听着声音有点熟悉,立马转头一看:
“嚯,王归虹?”
青衣戏子束发戴冠,甩了个水袖半掩粉面,抛来一个wink:
“正是奴家啦~”
“你说谷迢吗?他好像不在这里,我们也不知道去哪了。”
陈青石跟在她旁边,说完这句话忽然联系了一下梁绝跟谷迢的关系,又看了看准备放鞭炮的纸人,沉默了一瞬。
“——他总不会是梁绝要嫁的村长儿子吧?”
南千雪马上跟住陈青石的思路,两个人一起默了几秒:
“……不能吧?听说那可是死人啊。”
旁边的北百星丝毫不在情况内,看着开始噼里啪啦的鞭炮啧啧称奇:“哇塞他们居然在放鞭炮诶,都不担心溅上火星子把自己烧了吗?”
南千雪:“……”
陈青石:“……”
说话间,他们前头有个纸人抓着一盘满满的瓜子糖果挨个派分,似乎在犒劳戏班子,嘴里还念叨着“都沾沾喜气”“打打牙祭”“等拜完堂还有大餐在后头等着”。
南千雪抓了一把,检查着没什么问题,就边说边嗑:“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老大在副本刚开始脸就臭成这样,我们还在这里闲聊真的好吗?”
陈青石也开始嗑:“要不进去看看?这能让我们进去吗?”
两个人的瓜子皮落了一地,动作跟周围几个嗑瓜子吃糖的纸人村民完全一致,乍看像同一村出来的。
王归虹:“……你们融入得好自然,瓜子也给我分一把。”
北百星去而复返,嘴里也含着一块糖:“老大好像要拜堂了,而且我问了一嘴,NPC说能进去……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假的?怎么还没闹鬼?”
南千雪把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装,拍了拍手。
“快快快,我们去看看。”
他们进门过院,披麻戴孝的大堂里正摆着一副棺材,质量是上等的柏木,棺盖扣着,尚未钉实封棺。地上放着一个铁盆,里面是刚刚烧成灰的黄纸。
院落停着八箱真金白银,八箱锡箔元宝,一对活鸳鸯和一对纸鸳鸯,看起来像是聘礼。
“等新郎新娘入完洞房之后,就封棺盖土咯——”
纸人父母坐在高堂,笔墨画上的五官呆板,又喜气洋洋。
黑公鸡被从梁绝怀里夺走,放在旁边的跪垫上,而他被一股无形的蛮力强行按压下来,与公鸡面朝院外四四方方的天。
唢呐吹了一声响。
“一拜天地——”
围观的几个玩家见状都有些躁动。
王归虹压低了声音:“我感觉不对……梁小老板不打算反抗吗?如果真完成这个婚礼仪式,会不会有不好的东西冒出来?”
陈青石也逐渐严肃起来:“不好说,但我看见了梁绝刚刚给我们打的手势,起码他现在是清醒的。”
“什么?”
王归虹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再扭头去看,梁绝已经转过身来跟公鸡对拜了。
“我怎么没看见?”
“老大让我们都别动。”
北百星把糖咬得咯吱响,“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现在主线任务都没触发呢,应该没啥大的危险……等会看看吧。”
而南千雪收回四顾的视线,蹙眉诧异道:
“但老大都快要跟公鸡拜高堂了,迢哥怎么还没见影子?”
谷迢刚走下台阶,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鼻尖,抬眼环顾一圈,眼前是一片高矮不齐,彼此错落的村庄。
几个穿着衣服的纸人都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面露喜色,从四方小路往村庄的最深处汇聚过去。
谷迢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海雾正往四处弥散,刚刚才走下来的黑色石阶也都如海市蛰楼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欢迎来到“海哭村”。】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音响起。
【当前赶尸人特殊任务已触发:找到尸体(1/3)】
“噼里啪啦——”
就在谷迢查看任务的时候,天边隐约传来一阵鞭炮爆竹的声响,几个纸人交谈着在他面前走过。
“听说当家的儿子大婚,我们去贺贺喜,看能不能讨杯酒喝!”
“他们家新娶的媳妇长得没话说,虽然是寡妇,但那气质更是出类拔萃,一穿上大红装更是柔情似水。”
谷迢试图拦住一个问话,他伸出手挡住正在对话的两个纸人村民,发现他们将自己连同浮在背后的尸体都视若无睹,仿佛此地空无一物,自顾自绕开他,继续向前走去。
“?”
谷迢顿了顿,接着又试图拦了几个,都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而整个村庄逐渐安静得非比寻常,貌似大多数人都已经去凑那场婚礼的热闹。
谷迢站在原地思考片刻,随即淡定地掏出网兜,站到墙边阴影下,决定先吃个粽子。
当他的手指触及那道五彩丝线时,就触发了系统说明,一道介绍面板当即弹出:
【A级道具-长命缕】
【青、红、白、黑、黄五彩丝线。可任由持有者编织。佩戴者能抵挡副本BOSS一次致命攻击。】
“你曾拒绝过一次,想起来了吗?”
谷迢的指尖轻微一抖,随即又自然地将长命缕收进衣兜里妥帖放好,拎着网兜掏出一个粽子。
粽子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粽叶糯米香。
谷迢解开上面的系线,又将包裹的棕皮扒开,张嘴咬了一半。
“哒、哒、哒……”
远处有一道手杖与地面敲击的清脆声音响起,脚掌与沙石拖沓摩擦出的声音说有人正在靠近。
谷迢一掀眼皮,看见一个裹得异常厚实的流浪汉朝这里走来,衣衫褴褛,又厚又重得像往泥浆里滚了几圈的绵羊,长发虬结盖住肩头裸露的肌肤,阴影遮住整张颊面,手里拿着个缺口破碗。
他似乎嗅到粽子的香味,停在谷迢附近,对着尸体伸出破碗,嗫嚅着开始讨饭:
“行行好啊……这位年轻小哥……给点吃的吧……”
谷迢看他了一会,才咽下嘴里的粽子,开口提醒:
“你要反了,我在你后面。”
空气骤然静默。
流浪汉动作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一些,转身把碗往谷迢脸上怼:
“行行好啊这位年轻有为的小哥——”
谷迢急忙一屈膝,往后扬脑袋才避免被碗抡头,他趁机仔细观察,这个流浪汉就连端着碗的手上都裹满泥浆,甚至还有几粒结晶的海盐,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肌肤颜色。
他沉默着,还是掏出了一个粽子放进空碗里。
“谢谢谢谢……祝这位小哥吉星高照万事如……”
流浪汉念叨着祝福语,话没说一半,忽然就听到谷迢冷不防一问:
“——你是怎么看见我的?”
流浪汉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谷迢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知道在这几秒里脑补了什么东西,忽然猛地转身跑得跟见鬼一样快,一溜烟跑到拐角眨眼就没了影子。
但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还是被谷迢瞄到了什么——那个流浪汉的脖子上挂着几条僵硬的死蛇,肚皮朝天,不细看还以为是几根白条。
“……”
谷迢的眸底浮现几分疑惑,但随即听到村庄深处一声拜天地的唢呐响,隐隐仿佛一种催促。
反正也是吓唬完了那位NPC,谷迢有些神清气爽,摇着引魂铃,踩着满地红纸屑转身,往那群纸扎村民汇聚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魂兮归来”-屈原《招魂》
第210章
最后一声拜高堂的唢呐声落定,梁绝重新直起身,原本压制着他行动的无形桎梏骤然一轻——可以自由行动了。
紧接着,梁绝一把将自己的盖头拽下来,擦擦嘴上的大红唇膏,转头就看见一个小孩打扮的纸人抱着那只大公鸡站在面前,五官的笔痕目测像是用蜡笔涂出的,歪七扭八地定格在笑嘻嘻的表情,很是瘆人。
“新娘子,你的大公鸡,要抱好哦。”
纸人小孩将刚拜完堂,还挂着大红花的黑公鸡举高,童言无忌道。
“听嬷嬷说,新郎只是睡着了,等晚上就要跟你一起入洞房呢!”
梁绝没打算细想这句话的深意,俯身对小孩微微一笑,接过大公鸡,将它抱在怀里。
同时旁边杵了半天的司仪冷不防开口:
“新郎新娘已拜完高堂——请诸位来宾正式入座吃酒!”
话音刚落的瞬间,仅是几个眨眼,不知从哪些角落冒出来的纸人将几张圆桌滚过来,动作迅速地摆上座椅碗筷,每双筷子上都印着血红色的囍字。另外几个纸人来来往往从厨房里端出飘着热气的菜肴。
而门口等待已久的纸人们欢天喜地,推搡着还在犹豫的玩家们一起入座。
一张圆桌边围着摆了十三把椅子,十菜四汤,海鲜居多,最中间甚至摆了一盘淋着红色糖醋酱的炸鱼。一盆热气腾腾的白馒头,还有一盆洗净的常见水果。
“……这些我们能吃吗?看起来味道好好。”
北百星舞龙之后,体力近乎见底,又站着提心吊胆了好一会,闻到香味实在抑制不住分泌的口水,馋得直咽唾沫。
“这应该是给我们吃的吧?完全是可以吃的样子诶。”
南千雪低声嘟囔:“简直邪了门了,怎么净不按正经婚礼的规格摆……”
“应该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正经婚礼吧。”
王归虹也蹙眉道,“这又是单数座位又是十菜四汤,四和四的谐音数多不吉利。”
陈青石被几个纸人推着在一个座位上,对面是被一个纸人按住肩膀坐下的北百星。
王归虹也挽起袖子正打算挨着入座,却被另一个纸人拉住:
“男的跟女的分开坐——那帮男人就喜欢上桌喝酒,我们坐一起还能消停多吃点饭。”
他们只得分成两桌,靠近一侧院墙入座。
梁绝也注意到了在位置上坐好准备吃饭的玩家们,正想走过去,忽然胳膊一紧,被旁边的司仪纸人拉住。
司仪脸上点着两坨大腮红,浓眉大眼,胸前戴着司仪红花,非常规范地提醒梁绝要按流程走:
“新娘新郎要等晚上喝交杯酒的时候才能吃哦~”
“那我想去那边敬酒也不可以吗?”
梁绝指了指互相瞅着始终不敢动筷子的玩家们。
“新娘要跟新郎一起去敬酒哦~”
司仪死板地说。
梁绝指向怀里的大公鸡:“难道它不算新郎吗?”
司仪的表情都没变一丝一毫:“您真会开玩笑,这当然不算了。”
梁绝放下手抱着公鸡,盯着他,一双棕色眼瞳因光线问题显得黝黑,擦花到脸颊上的红唇像血,大红嫁衣衬得脸色更是惨白阴森。
“如果我告诉我的‘丈夫’……”
梁绝说。
“司仪故意不让我替他给亲朋敬酒,特意怠慢他们——你猜他会不会将来晚上到你的梦里问询是否有这件事?”
司仪仍然油盐不进:
“诶呀……即便您这么说,没有新郎的陪同,您是无法接近他们的。时候不早了,您该回房间候着了。”
梁绝还没有说话,忽然听到一道长棍敲地的整齐声响,他循声扭头,看见五个家仆装扮、身强力壮的纸人手持两米长棍,朝这里看过来,一副再纠缠下去就不打算继续讲理的样子。
其他玩家也注意到了这边,立即有几个警惕地站起身。
陈青石与梁绝远远相望:“梁队,需要我们帮忙吗?”
梁绝思考了一会,还是按捺下来对他们一摆手,摇摇头:
“……没事,暂时不需要,我要自由行动的话,估计得先混过这场冥婚才行。这里就交给你们,我得先回房间。对了,这些吃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说完他又顿了顿。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找找谷迢吗?我很担心他。”
“老大,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等碰见谷哥,我们一定会要他来找你的!”
北百星竖起大拇指,答应道。
得到队友的承诺,梁绝点了点头,微笑告辞:
“行,那走了啊。”
就在梁绝的嫁衣裙摆没入走廊拐角处消失时,谷迢终于赶到这座聚集了所有玩家们的院落门口。
他四顾看了看,平静的地面上铺满鞭炮碎屑,还弥漫着未散去的火药味道。
偌大的房门此刻已经紧闭,门扉上挂着红白双喜字,盖住了原本贴在最底下的门神标志。守门石兽各立两侧。旁边两米高的院墙大剌剌立在那里,没有任何防翻越的措施。
谷迢:“……”
院内宴席热热闹闹。
北百星已经撕下一只鸡腿握在手里,边吃边看向陈青石:
“你说谷哥不会真的是村长儿子吧?那我们是不是真得把棺材撬开啊?”
陈青石也忍不住怀疑,将视线投向不远处大堂正中的那个棺材。
“应该不能吧……按理说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忽然从他们头顶上响起一声熟悉的搭腔。
立刻分辨出来者是谁的其他人纷纷抬头,北百星更是惊喜地大喊:
“谷哥!诶哟可算见到你了!”
随着轻微的沙尘抖落,有人撑着墙头就这么翻了上来,黑劲装腰间束紧,显得虎背蜂腰,动作却轻巧流畅如野豹上树。
谷迢在墙上单膝蹲稳之后,先是垂头环顾一圈,没找到想见的那个人之后又蹙眉问:
“梁绝呢?”
南千雪环顾四周,见那群纸人们正专心致志吃饭,居然没有一个被谷迢的动静吸引得抬头。
于是她诧异地问:“谷哥,你这次是什么身份?”
谷迢估计一会与地面的距离,干脆向下一跃轻巧落地。
随后,他拿起腰间的铃铛晃了几下,立在墙外侧的那具尸体应声而起,腾空跳上墙顶,又一跳落在身后。
“我是赶尸人。”
在玩家们一众惊悚的注视下,谷迢慢吞吞地放下铃铛,没有想过多解释的意思。
“——所以,梁绝呢?”
北百星和南千雪瞪大眼睛,疯狂对比那具尸体跟谷迢的共同之处,说不出话来,只用“我靠”来代表惊叹。
陈青石最先缓过来,对他解释道:
“梁绝这次的身份是新娘,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身份限制,刚刚就被迫回婚房了。”
谷迢骤然沉默。
这次他的沉默比以往更久,没一会就有些艰难地启齿:
“……什么叫梁绝是新娘?他要嫁谁??”
王归虹立即警觉地停住扒虾的动作,无端从谷迢这句极其平静的问句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和一股要把什么大卸八块的杀气。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只齐齐朝大堂里的棺材一指。
“是吧谷哥,你也觉得很诡异吧?唉,不得不说老大这忽然让我想起一句歌词……怎么唱来着?”
唯有北百星,神经大条到敢于忽略谷哥周身飙出的黑气,在缓解了尸体带来的震撼之后,哼哼着说:
“我想想,哦对——男人你等你等一不留神就娶了别人~~不过老大这是应该嫁别人吧,虽然是个死人NP……诶诶谷哥你要干什么!!!”
他话都没说完,就立即上前一个箭步,把直朝棺材走过去的谷迢拦腰抱住:
“冷静啊!谷哥你不要跟一个死NPC较劲啊!”
陈青石也跟着正想拦,忽然瞟到四周对谷迢的动静都毫无反应的纸人们,顿住动作疑惑道:
“为什么他们就像对你视而不见一样?”
谷迢循声瞟了一眼,左眼写着“全都”右眼写着“杀了”,冷笑一声:
“可能因为他们都不是活人吧。”
北、陈:……
这时,沉默许久的南千雪忽然开口:
“诶,迢哥你帮我们个忙。”
谷迢循声回头,见南千雪正把那个放水果的铁盆子倒在清出来的空盘上,并跟旁边的玩家一起,往盆子里放了半只烤鸡、几只虾、半只糖醋鱼、和其他的一些炒菜。
“老大刚刚没吃饭就被赶去婚房了,你来得正好——那群纸人都看不见你,干脆帮我们把这些菜送进去,你也没吃饭吧?”
南千雪说着,往里面有放了几个白馒头,转头又问。
“你喝汤吗?这碗海鲜疙瘩汤味道还不错,你在这儿喝完也给老大端一碗过去。”
谷迢的脚步当即一转弯:“……喝。谢谢。”
看着端起碗在喝疙瘩汤的谷迢,北百星松了口气,对深藏功与名的南千雪伸出一个敬佩的大拇指。
南千雪得意地一挑眉。
陈青石又看了看谷迢身后的那具尸体:“说起来,你这次出现怎么这么晚?被安排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吗?”
“差不多吧。”谷迢咽下汤,思考了一会,看向北百星,“你们之前说要去的C级副本——叫什么?那个拜完就有道具的。”
北百星一愣:“啊?那个副本叫‘求远山’。”
谷迢点了点头:“嗯,我刚从那里拜完出来。所以这个S级副本不只有A级副本,应该也包含了C级副本。”
“原来如此,是多个风格类似的副本拼起来吗?”陈青石想了想,“全都是中式恐怖风格的副本?会更难吧?”
谷迢一口气喝完疙瘩汤,放下空碗,单手端起那盆饭,又端起给一碗梁绝舀好的汤:
“不一定,我本来还想跟NPC打听一些事情,看来是没办法了——交给你们?”
“没问题啊哥,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南千雪对他比了个“OK”手势。
北百星插嘴:“谷哥你放心去找老大好了!听NPC说他晚上还有洞房环节,虽然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过去陪着我们也安心一点。”
“洞房?”
谷迢又是一顿,将这个词嫌扎嘴似的在牙关磨了很多遍,翻来覆去,终于成功把自己磨炸了毛。他的眸色深沉,瞥了那个碍眼的棺材一眼又一眼,语气平静道。
“……好,我知道了。”
于是,一人一尸体堂而皇之绕过所有埋头吃饭的纸人与那个棺材,大摇大摆穿过长廊走远,进入贴着大喜字的婚房里。
陈青石收回视线,咬了一口馒头:“……是错觉吧,我怎么感觉有点慌呢?”
南千雪端着自己的碗,忍不住做祈祷状:
“应该不是,因为我也慌。”
“看来谷迢玩家,跟梁小老板已经关系匪浅了,嗯哼?”王归虹挑眉投来调侃的视线。
南千雪打着哈哈:
“这种事……你回头还是让老大跟你说吧。”
北百星倒是诧异的挠了挠脸,蹙眉没有说什么。
此刻已经黄昏时分,半抹夕阳将落。
一声梆子不知从何方响起,震得所有人都停住动作,纷纷转头去寻找来源。
然而还没等玩家们主动去询问,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纸人忽然一抹嘴,抬头看了看天色。
但在梆子声停的下一秒,纸人村民忽然探过身子问:
“你们啥子时候造好棺材嘞?纸人也都扎好了吗?后天就要送王船了嘞。”
餐桌上其余声响一齐消失。
那些纸人们纷纷扭头,将视线汇聚到以陈青石为首的玩家们身上。
另一个同样是棺材铺学徒的玩家眉头一蹙:“什么棺材?我们刚到这里就去看婚礼了啊?”
纸人村民仍然重复问:“那你们做好棺材、扎好纸人了吗?”
陈青石的表情顿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斟酌了一会,决定无论如何先糊弄过去再说:
“棺材正在做,我们会按时交差的。”
纸人村民:“哦,那棺材铺的可以下桌了。”
这句话有一种带血的深意,没有被提及身份的玩家们忽然警觉起来,纷纷对视一眼。
紧接着第二声梆子又起。
纸人村民问:“那我们要的纸人都扎好了吗?”
被问询的玩家推了推金丝边框眼镜,额角冷汗直流,表情紧张:
“那个、也、也差不多了,这两天就能做完,不会耽误的。”
纸人村民:“哦,那殡葬铺的都可以下桌了。”
北百星压低了声音:“接下来不会要问我们了吧?我们怎么答啊,还有我们舞龙舞狮的事儿吗?”
南千雪抛来一个眼神让他安静。
第三声梆子里,纸人村民看向王归虹:
“那戏班子的戏台都搭好了吗?孩子们都很期待明天。”
王归虹:“明天?啊、我们已经在村头搭好了,您放心,我们戏班子不会辜负孩子们期待的。”
第四声梆子语音落定。
纸人村民又问:“舞龙舞狮明天还能继续进行吗?”
南千雪喝了一口水,挽挽耳边的碎发:
“没问题,我们明天肯定能按你们要求的来。”
纸人听完,语气里没有半点喜悦:
“那太可惜了——戏班子的也可以下桌了。”
直到纸人村民都问完了一圈之后,梆子声热热烈烈敲了一阵才止息。
众人都不想深究它到底在可惜什么,在梆子声停下之后,纷纷忙不迭地起身。
“新娘新郎入洞房啦——宾客们都辛苦一天,可以去歇息了。”
纸人司仪站在棺材前面说。
“大婚之后又要送王船,真是热热闹闹,喜上加喜!”
王归虹站在陈青石身边,掩嘴问:“我们接下来要各走各的吗?你们都知道要回哪里吧?”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回戏班子和棺材铺?”南千雪低声回答。
陈青石想了想:“棺材铺还好说,但你们戏班子是外来的吧,有地方住吗?”
北百星:“应该有地方吧?不然我们睡地上吗?老大和谷哥怎么办?”
南千雪:“他俩更不用担心吧。不过说起副本……看来这几天大家的安排都满满当当,简直够忙的。”
“不过你们有时候是真大胆,只能说不愧是梁队带出来的吗?”
他们旁边,那个负责扎纸人的玩家戴着金丝眼镜。
“如果我没记错,这些纸人村民在它们的副本里,其实就是BOSS。”
“什么?”
其他人静了一瞬,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残阳夕晖如血般洇红了半个天空,漆黑房檐上挂着白布红花,而坐在院子里的纸人们静静悄悄,保持着扭动脖子的动作,始终死死盯着那些走动的玩家们。
猝不及防与他们对视的瞬间,纸人脸上的滑稽表情在此刻,都有一种莫名的惊悚感。
玩家们立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般齐齐回头,加快脚步,匆匆走向门口。
而戏班子玩家们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眨眼面前出现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笑面纸人,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昏暗的夜色里,它的长衣衫像鬼一样飘着。
北百星往后蹦了一下:“妈啊,吓死我了!”
笑面纸人对他们作了个揖,随后侧身弓背指出一条路来:
“各位戏班子的客人,当家念你们初来此地,便租了一家酒店供你们居住,就在对街拐个弯就到了。是掌柜的特意让我来请你们,走吧——”
陈青石跟南千雪对视了一眼。
“千万小心。”
他点了点头示意,对他们轻声道。
笑面纸人又接着嘱咐道:
“诸位在村子期间,不要随意离开村庄范围,更不要擅自前往海边。村里晚上会有海雾,大家记得关好门窗,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去哦~”
北百星大着胆子问一声:“那个、这位大哥,我问一下、如果出去了会怎么样?”
笑面纸人一歪脑袋,定格的笑眼像一只狡黠且不怀好意的狐狸。
“如果擅自出去,嘻嘻嘻——”
它只用一阵瘆人的笑声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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