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枝贺陷入昏厥的同时,战场的另一边。
极夜小队的勒纳尔猛地睁开眼,先是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悬空,胸腹紧贴着另一人的背脊,视野随对方略显踉跄的动作上下起伏着。
勒纳尔下意识挣动一下,紧接着被更用力制住了动作。
“嗨。你醒啦?”
毛安世侧过脸,颊侧不知道被什么划伤,横出一条细长的伤口,已经凝固的血痕拖在他的脸上。
“先别动,你的脚扭伤了,我不方便把你放下来,后面还有一群丧尸在追……”
“你救了我?”
勒纳尔顿了顿,回想不起醒来之前的记忆,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他们队长被率先淹没在黑潮中的身影。
而背着他的男人——勒纳尔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的名字,也清楚他们之间其实也不算熟悉,甚至都没说上过几句话。
如此突然地脱离大部队,勒纳尔仍有些不安,摸索到别在腰间的手枪,汲取一些安全感之后,才牵起一丝吊儿郎当的微笑,也不管毛安世看不看得到,同时轻声道谢:
“多谢了,毛安世先生。”
“嗯?你知道我名字啊。”
毛安世顿了顿。他继续往前走,闲聊般继续说。
“也是,大家都是战友……我只知道你是极夜小队里的唯一法国人……除了名字之外,还真不太了解。”
“这不算什么,我只是进副本之前看完了全部队伍的基本玩家资料。”
勒纳尔的回复有一种他特有的漫不经心,令毛安世仿佛听到对方叼烟点起打火机的“喀嚓”声。
但是当他偏头看过去,瞄了一眼勒纳尔修得齐整的胡茬时,才意识到刚刚只是一道幻听。
毛安世捧哏:“嚯,这么厉害啊。”
“毕竟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勒纳尔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因为不擅战斗……你知道的,我的队友们是一群战斗狂。”
毛安世避开一处容易绊脚的钢筋:“这个我知道,米哈伊尔队长那大体格子一看就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你跟另一个女生一看就知道都被保护得很好。”
“你们队里也是。”
勒纳尔试图客套一下,也没有错过毛安世侧脸看来时一掠而过的疑惑。
“那个叫夏千屈的女孩子……”
毛安世瞬间了然,忍不住笑了几声:“啊,她啊……”
勒纳尔从他的笑音里敏锐地听出了什么,于是一偏脑袋,挑眉:“看来是我猜错了。”
“其实小花儿比我们厉害很多。”毛安世想了想,“有时候,连我们队长都能被她压一头。”
“哇哦。”勒纳尔挑眉,“跟我们也差不多——其实安菲娅也是我们队的食物链顶端。”
毛安世低头笑了一声,绕过面前一摊碎石,同时回头观察。
勒纳尔也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来时路尽头的地平线正蹒跚冒出几个丧尸的头颅,它们依旧在追着。
“啧。”
毛安世啧回过头:“扶稳了,我们加速!”
飞快奔跑起来的二人不远处,另一群人也陷入在各自的战斗中。
一辆面包车驾驶座车门大开,廖玉玲正挤在车座与方向盘之间,半蹲下身,手 枪横放在脚边,额角淌下一滴冷汗,两手捏着从仪表盘底下抽出的几根电线,尝试打着火,好开车带着所有人逃跑。
耳畔萦绕着丧尸仿佛近在咫尺的咆哮声,廖玉玲再次打火失败,她稳住内心的焦虑,暗骂一声抬头瞥了一眼——
只见北百星守着驾驶座车门,于混乱中气息稳定,架枪瞄准,砰砰砰枪响如炸雷,每一次枪声过后都必然会倒下一只丧尸。
另一侧的南千雪紧攥唐刀,追着丧尸哐哐哐狂砍,随即一扭身,裹着碎肉残渣的刀锋仍凛冽如冰雪,照着背对自己的丧尸劈砍下去。
于是,原本正被迫丧尸角力的廖玉平没有放过力道骤松的这一瞬间,抬起一脚正蹬踹上它的门面,直起身用手背抹去不小心溅到脸上的黑血,与探出脑袋的老妹对视一瞬,略微一点头。
廖玉玲深呼吸之后缩回脑袋,重新凝神对准电线,倔强地再次试了几下,终于在未知的下一秒,两条电线中间忽然亮了一瞬。
噼啪——
面包车的引擎声如绝境救赎般轰然作响。
“没问题了!”
廖玉玲大喊着起身,扶上方向盘用力怒拍一下喇叭。
“大家快上车!”
“太棒了,我们可以撤了!”
雾尼站在战线的最前方,砸碎丧尸的脑袋,直起身甩了甩拳套上的血浆,重新握拳凛然一笑的同时,一根尖利的箭镞撕裂空气,从她身侧掠过,狠狠钉入怪物的胸膛,穿透那枚银光闪烁的铭牌。
阿尔布古屏息提气,重新搭上一支箭,张臂拉弓如满月,放开手的刹那,最近处的玩家甚至能听到清脆的破空声响。
赛琳一跃而起,站上面包车高处,挥动臂膀,抡飞一个原本卡在旗枪尖端的丧尸,凛冽的眸光扫视而下,振臂呼喊,玫瑰与剑交抵的长旗唰地被风扯开,飘荡在半空:
“所有玩家朝我这边汇合!我们一起突围出去!”
隔了几米远,陆燕叼着一根长烟,一枪崩了丧尸的脑袋,骨壳翻转,迸出腐烂苍白的脑浆,滚落到旁边几个玩家脚边。
“快走,少在这磨磨叽叽的。”
枪口硝烟未散,女人站在高处单手上膛,低首投来的眉目中萦绕着凌然杀意。
其他玩家随着赛琳一声呼喊,边打边朝面包车汇聚,已经上车的其他人对丧尸开枪,掩护着跑过来的其他玩家。
最后一个上车的玩家被南千雪拽进车厢内,车顶的赛琳同时抡起枪尖捅进了紧随其后的丧尸脖子,卡住它挑起来向外一抡,顷刻砸到一大片。
廖玉玲挂档松开离合,咣当一脚油门,面包车如挨一记狠踹般哀嚎着,车头左拧右转了一圈,调正前路飞了出去。
“我——去——”
靠车门的北百星没稳住,一脸怼上冰冷的车玻璃,紧接着“咣”地一声车外黑血爆开,而他正与扑上来的丧尸隔窗相吻。
“好恶心——玉玲姐你不要把车开得像雾尼啊!!!”
话音未落他的后脑勺就挨了后座的雾尼一拳:
“你丫说什么呢!我的车技明明很好的!!”
北百星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沉默一会,于是另一侧的廖玉平忍不住扭头去看看人有没有被打出毛病。
随后北百星这才注意到在他们两人中间,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女人,一头蓬松的长卷发垂在她的脸侧,正低着头往自己受伤的手腕上缠绷带,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也不是他认识的玩家……
当然。北百星想。如果是老大,说不定可以叫得出她的名字。
但是本着“来都来了不如认识一下”的想法,北百星清了清喉咙开始搭腔:
“我叫北百星,‘全都有’小队的——不知道姐姐你是哪个队伍的啊?”
然后他忽然听到副驾驶的陆燕一声毫不收敛的嘲笑,一抬眼就对上廖玉玲透过后视镜望来的奇怪目光。
北百星:?
那位被询问的女人顿了顿,抬起头正视着北百星,先前被挡住的五官棱角分明,友善地咧嘴一笑:
“你好嘢老表,我叫刘浩,是‘华南琼东西’队的——”
他的嗓音浑厚而粗放,与恬静的外表形成了迥然反差。
北百星:“我去!”
雾尼:“我去!”
阿尔布古从后座探出脑袋瞥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旁边的南千雪抱胸,深吸一口气:
“……等回去我就要跟老大打报告说你小子以貌取人。”
面包车载着一车人碾着粉尘朝前路地平线驶去。
车轮碾过地面的动静回溯倒退,化为黑潮退去后在地表残留的余波。
一大片向外蔓延的血被累叠的碎砖截住,不灭小队的朗曼·查尔斯惊悸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昏痛的意识尚未清醒,却率先驱动声带去喊那个最令人安心的名字:
“HD……?”
“别乱动了,队长不在这。”
旁边一道阴影投落下来,金色的发丝垂敛,绿眸里满是忧虑。
贝尔半蹲下来,一手握着枪,身上还有未熄的硝烟味,伸出手按住他,蹙眉低声说:
“你受了重伤,查尔斯,你知道的,我不擅长伤口包扎方面……”
抬起头看了一眼缠裹在腹部、此刻尚在渗血的绷带,查尔斯安静下来,忍耐着失血过多带来的晕厥,在贝尔满含担忧的沉默里,忽然开口: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贝尔如惊弓之鸟般攥紧手枪,立即抬起头四顾着静谧非常的废墟。
——可别再来了。
回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子弹,贝尔额角淌下一滴冷汗,绿眸紧张地缩紧,嘴上仍然不忘跟查尔斯闲聊,试图拽住他在昏迷边缘挣扎的意识:
“别晕,查尔斯……咱俩也是倒霉被丢到一块,等我子弹打空了还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就只能死一起了——有想好什么遗言吗?”
“……我才不想这个。”
查尔斯半闭着眼,低低笑了一声,挪动着手臂,忍耐着从体内逐寸爆炸的疼痛,艰难地从自己腿边的绑带里抽出了什么推过来。
贝尔瞥了一眼,是一排裹满灰尘的弹夹。
查尔斯喘息几声,额头的伤口随着他的挣动重新向下淌血:
“以防万一,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你自己跑。”
贝尔充耳不闻,只是认真留意着从远处逼近的影子,指尖紧张地揪紧:“拜托,别这样说,查尔斯,要是你出事,HD和雾尼下地狱也不会放过我的。”
“怎么会?”
查尔斯的声音低柔得像一团逐渐散去的梦,由此没有注意到贝尔缓缓放松下来的肢体动作。
“他们知道你尽力了……不会怪你的……但我还是建议你们离开之后招一位医生……”
而贝尔完全放松下来,已经叼起一根烟,并对着远处招了招手。
查尔斯仰面躺在地上,对他的小动作毫无察觉,疼痛使他的声音越说越哽咽:
“雾尼她的战斗力很强就是有时候又很鲁莽……分散之后我最担心她……但是我好遗憾没有最后再见一眼HD……在这个游戏里,我对分别早就有准备,但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突然……我对HD——”
“诶。”
逐渐模糊的视野上方忽然探出一颗红毛脑袋来——西祝章戴着墨镜挡住大半张脸,但挡不住略显诡异的表情:
“那啥……你俩没事吧?”
查尔斯的抽噎声戛然而止。
“……”
旁边的斯洛一脸放松的表情:“感谢上帝,你们都还活着!”
“不好意思,那个……虽然我们好像不小心听见了你的遗言。”刘凯别握着长斧,探出头挠了挠脸。
“但是来不及了——梭罗说有一波丧尸要过来了,有什么话等路上说吧!”
查尔斯木着脸,表情呆滞,被七手八脚转移到黑人斯洛的背上,眨眼时视野一暗,是曹安然顺手往自己被划伤的颊侧贴了一个创可贴。
西祝章拉起有些脱力的贝尔,指挥着这几个人往别的地方撤。
跟在斯洛身边的马枫凑过来,神情挪愉,发出一声怪音:“查尔斯小哥,你跟HD队长难道有……”
查尔斯飞快否认:“没有。”
“啊对,查尔斯,有件事你好像忘了。”
贝尔在此刻,适时地将那排弹夹塞回了他的腿上绑带里,顺口补充道:
“——这个弹夹是HD手枪配置的,跟我习惯的手枪型号对不上。”
马枫再次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贝尔被西祝章架着走了一会,忽然察觉到某处正盯着自己的视线,他一转头发现是查尔斯趴在斯洛背上,惨白着脸,投来鬼一样的幽幽目光。
查尔斯:“上一个副本大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里找人,你敏捷大失败不小心铲了HD一脚。”
查尔斯:“完了你还若无其事把他扶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差点让他俩都误以为在雾里待久了会被袭击。”
查尔斯:“我都看见了。”
查尔斯:“我要告诉HD。”
贝尔:…………
听完全程的马枫因为憋笑导致表情拘谨,礼貌地走远了一点,以免再逗得查尔斯上头咬人。
他支着手臂,指尖托着银色长烟杆,问:“我们接下来要往哪走?”
梭罗放下望远镜,指了指虚空中的全境地图,对他们试探道:“……要不我们先朝人多的地方汇合看看?”
曹安然转头看向西祝章,见他抬头沉默不语,只是表情逐渐变得诧异。
“那个、那啥……”
刘凯别也跟着揉了揉眼睛。
全境地图上显示,几个彩色小点正以非常人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此前他们甚至在路上停了一会,互相交换几下位置,同时又多了另外两个小点。
曹安然的声音有点艰涩:“那个、那个方向……如果我们没看错的话,是不是梭罗之前说过,有大批丧尸聚集的地方?”
梭罗重新举起望远镜看过去,瞬间聚焦的镜头中央,无数只衣衫褴褛的丧尸张牙舞爪扑上,转即又被冲撞得肢体四散血肉纷飞,撞出凹痕的面包车头腾空而起,车灯忽闪,四轮腾空飞跃过一处高台,咚地一声落地。
尚未被黑血糊住的车玻璃上,副驾驶的北百星抱着狙击枪张大嘴,跟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雾尼同样喊得撕心裂肺,但是与他们的惊恐表情截然相反的,是面包车不减反加的速度,被他们甩出的两道黑色车辙眨眼被围堵过来的丧尸淹没,车头仍然前进着,如同小艇冲破汹涌的海浪。
尖叫与咆哮轰轰烈烈由远及近,钻进近处的几人耳畔。
梭罗表情空白地放下望远镜,所有人一时目瞪口呆。
而马枫跟西祝章互相对视一眼。
“……要不咱们先跑吧。”
“附议。”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新年快乐…………(移目)(心虚)(给大家跪键盘)(磕头)
这章何尝不是一种“五菱宏光yyds”。
为什么后面驾驶员变成了雾尼呢?因为他们在路上捞了毛安世和勒纳尔。但车上只有廖玉玲是医生,于是她换了雾尼,自己去处理伤口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处理伤口……伟大)
枫叔在这里又磕上了。枫叔:外国货就是高级啊(嚼嚼嚼)
查尔斯:(巴巴交代遗言)
西祝章:oi阿达西进口狗粮不吃的伐。
至于什么时候完结这个副本……在努力了还有三四章吧……下章更新是后天!
谢谢大家支持!!!!
第192章
天空阴抑,掠过肌肤的风仍有冷意。
陈青石觉得自己的身体近乎麻木,只是一昧地遵循刻板行为,抬枪毙掉一只丧尸,剩余的活死人仍然源源不绝地围近。
他周围的极夜玩家占了大比例,由此可算少数服从多数,在周遭轰轰烈烈的枪响与爆炸声里,一群人开始用俄语聊天。
陈青石大声问旁边的极夜队员:“你们有分散后的备用计划吗?大哥应该制定过吧!”
“对!”
那位身形魁梧的俄罗斯朋友砰砰砰开枪,以更大的音量回应,“分散的人少就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等大哥来接!人多就一起跟那帮该死的丧尸拼了!”
陈青石:“……”
“别听伊万胡说!勒纳尔是有合理计划的!”安菲娅一巴掌打在了他背上,同时手枪上膛挤过来,看向双眼倏地亮起来的陈青石。
“分散之后我们要去人多的地方聚集!然后大家一起抱团跟那群丧尸拼了!”
……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一个“拼”字,陈青石也忍不住提了提音量:“可是全境地图上显示我们这里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啊!”
还没等他吼完,通过翻译器听到全程的冯咏歌沉声说:“你们这个方法也太鲁莽了……”
紧接着这位队长的声音兀自兴奋地高昂起来:“但是我喜欢!狗日的系统居然敢给我们使绊子,兄弟!我们跟它爆了!!!”
极夜小队的成员:“乌拉!!!!”
陈青石硬生生咽回了后面的话,扭头看向幺幺酒队的其他人。
而似乎接收到了他沉默视线里的含义,那几位年轻面孔抱着枪,也是一脸尴尬的迥然,其中一位壮起胆子回答:
“那个什么,陈大哥……能管得住冯哥的副队……跟我们失散了……”
前方喊打喊杀的战场一角兀自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陈青石跟那几位泰国小队的成员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属于不灭小队的通讯频道内,查尔斯安静得不同以往,贝尔顾左右而言他,雾尼则在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惨叫,从零碎的只言片语之中可以推断——她应该在开车。
HD缓缓放下按着耳麦的手指,同时头也不转地横臂抬肘,一枪毙了右侧蹒跚而来的丧尸脑袋,揪着诸多担忧与焦虑,陷入沉思。
尽管HD掩饰得很好,但此刻聚在他周围的几位队长又何尝不是人精。
梁绝敲了敲耳麦,看过来时眸光闪烁了一下,低声说道:“千雪已经跟我说明目前情况……不用担心,玉玲姐已经处理好了。”
HD眉心紧拧,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出一口浊气:“……多谢,梁绝。”
“大家一分散就有不少人受伤,我很担心会不会有人因为救助不及时……”
梁绝说着顿了顿,或许因顾及什么,他没有再说出口,只是站在一片红砖垒砌、黑血流淌的废墟上,像正踩着一团呼吸的血肉,颔首时,眉间纠缠着几分散不去的忧虑与压抑。
米哈伊尔听到了勒纳尔主动汇报过来的情况,也忍不住担忧起自己不见的其他队员们——有些失散的玩家或许因为距离太远,导致信号中断,无论怎么呼喊,都掷入了一片沉默的深渊般漠然。
“是黑潮在搞鬼,它故意的。”
海因里希诧异地转过头:“我不清楚你们掌握了多少信息……但是,那个东西居然还有自己的思想吗?”
HD点了点头:“大概率……否则不会做出这样意图明显的行为。”
“既然如此,祂迫使我们分散一定有什么目的。”
梁绝给自己的枪填满子弹,才移开片刻的目光又在搜寻另一个人影。
“想要逐个击破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黑潮副本的情况还不明朗,我们的人分开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刚刚我跟千雪说要大家尽量往人多的地方汇聚,现在他们的方向已经改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再次抡飞一只怪物之后,谷迢身形摇晃一下,提气重新站定在满地碎砖里调整呼吸,他的唇齿微张,从中吁出滚烫的气息,缭绕着些许血腥味。
谷迢舒缓了一下自己酸痛的背肌,横扫一眼不远处仍旧在继续围来的丧尸们,正想转身去找梁绝,忽然听到一声紧绷的“小心!”。
他立即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几步,只见脑侧呼过风声,一个被丢歪的丧尸在半空中掉了个个儿,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抛物线的末端则是自己原本所站的地方。
巴西飓风小队的成员一脸后怕,齐齐看向差点砸到人的队长,加林查扶了扶耳麦,小步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紧张地作势要检查:
“不好意思我打狠了没注意这边,你没受伤吧——?”
谷迢紧接着又一个后撤步,灵巧地躲开了加林查伸来的手,面无表情盯着他看。
自从眼罩丢失之后,谷迢仿佛也丢失了表面上没精打采的慵懒,有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再也无法压制,大剌剌地冒出头,在无形的空气中乱舞着,时不时无差别地叮上其他人那么几下,驱使他们远离自己。那双藏在柔顺黑发下的金瞳一如审判。
加林查当即被他的气场吓得不敢乱动,只能尴尬地歪头抓了抓脑袋,任由自己被那双冰凉的金眸随意锁定了几秒,在下一个眨眼的瞬间,冷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谷迢扭过脸去,丢下一句非常平静的询问:
“——你阿尔杰吗?”
虽然加林查听不太懂,但是眼睛告诉他:自己被谷迢用脸骂了。
赶过来的米哈伊尔无语一瞬,在确定没有听错之后,转头安慰加林查:
“别担心,他这句不是在骂你。”
加林查噤声点着头,与此同时梁绝朝这里走过来:“没事吧?”
于是加林查就见谷迢变脸似的表情柔化了一些,张开双手任由梁绝上下摸索着检查,同时低声安抚的话音里,甚至有几分错觉似的笑意:
“没关系,梁绝,我没有受伤。”
加林查瞪大眼睛,一股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对着米哈伊尔指了指旁若无人的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
米哈伊尔的语气像他的意志一样笃定:“他们的关系很不错。”
但是加林查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急忙移开视线看向更熟悉一点的HD,只见那人接收到自己无声的询问,也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地看过来: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是互相信任的战友。”
加林查被两人唬得开始半信半疑:“……哦哦,这样……毕竟是东方人,果然挺含蓄哈……”
被迫夹在两根钝感力巨木中间,海因里希略感疲倦地猛掐眉心,有一瞬间格外想扭头就走。
而梁绝简单检查完身体,确认没有外伤之后,旋即握住谷迢的手腕,过高的体温使他心底惊了一下。他顿了顿放开手,将掌心贴上对方的额头——滚烫。
梁绝的瞳孔缓缓缩紧,映出谷迢略显颓靡的表情,两团浅红浮在他的颊侧,眼睫因为迁就他的触碰而微垂着,轻抿的唇角边缘泛白,气息无形,却氤氲出一团带着血腥味的热源。
“说什么没事。你这都发烧了……还好吗?”
距离谷迢上一次发烧的印象还是在极光副本里。
彼时通过耳麦,梁绝还能回想起自己独自站在千里之外,只能听着谷迢坠崖时断续传来的呼啸风声,无措地感受着那后来每次回想起,都比冰棱穿心更冷的寒意。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有这样的时候了。
思及此处,梁绝的神情有些紧张,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语气急促地开始分析起来。
“可是你没有外伤也没被咬……米哈伊尔队长说你之前为了拉他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是内伤对吗?难不成是内出血感染……”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过于情真意切,使谷迢怔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情况。
那双滴溜圆的金瞳盯着表情焦虑的梁绝看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咳嗽一声,原本拽如二五八万般的气势瞬间如同被扎破的气球般萎靡下去。谷迢弓起背脊,一低头顶着梁绝的肩窝,语气虚弱道:
“——不用担心,梁绝,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好。我没关系,我不碍事。”
刚被他精神抖擞地用脸骂完的加林查,见状实在忍不住呲牙咧嘴。
而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子扫视四周: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等下那群丧尸又要围过来了。”
“嗯嗯,我们先去找其他玩家汇合。等到了地方再好好休息……”
梁绝安抚地拍了拍谷迢的背脊,低声吩咐完,随即拉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看向全境地图记录的时间——十一点半,距离正午十二点还有半小时。
于是一群人简单收拾好装备,继续往全境地图上所标注出的小点最多的方向汇合过去。
11:40.
面包车率先抵达目的地,北百星迫不及待拉开车门跳下,对不远处帮人包扎伤口的陈青石招了招手。
雾尼软着腿下来活动。陆燕带着其他队员走下车。
11:45.
谷迢边跑边调整呼吸,下一秒他的胸廓突然剧痛,原本的脚步瞬间紊乱,踉跄险些再次摔到之际,旁边的梁绝及时扶稳并架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好?”
梁绝的呼吸也略有急促,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担忧近乎要溢出来。
11:50.
密密麻麻的丧尸群互相堆砌着,挤压着推搡着爬上高楼,最前方的那只咆哮一声,尖利的指甲向上抬起,一抓扒住了最顶层的天台边缘。
独自倚远处墙角的汪海川对此不予理睬,而是低下头,哆嗦着沾血的手,用尽全力将什么牢牢固定住,丝毫不顾眼前昏黑一片,以及伤口迸裂开流淌出的鲜血。
11:55.
满身血污的夏千屈给自己注射了解药,半搂半架起昏迷不醒的东枝贺,手臂哆嗦着近乎握不住电锯,但却牢牢抓紧男人的手腕。
她踢开一颗无意识张合的丧尸脑袋,扶着人踉跄走了几步。
前路一片安静,被杀得铺满黑血与抽搐的残肢。
11:59.
HD的直觉莫名其妙开始预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在游走的时间,而全境地图上,他们彼此的距离也愈发靠近。
所有人的脚步声震荡直达地底,在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一处汇聚时,引发的震荡愈发激烈,直到使得地图边框再次闪烁起危险的红光。
梁绝的脚步忽然停顿下来,略微一歪头倾听了一会。
谷迢抬起头看过去,还没等说什么,就见梁绝的表情转瞬一变,迅速卸下一个挂着应急食品的腰包,反手将空出来的钩子“喀嚓”扣在了自己的腰袢上,将彼此互相连在了一起。
12:00.
崭新的时间,但是脚掌底下传来的震感却并不陌生。
还在各处、亦或是已经聚在一起的玩家们纷纷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彼此。
陈青石头也不抬,面色沉稳,动作利落地给玩家缝好的伤口剪线,缠上绷带以免二次感染。南千雪一把抓住北百星的手,说无论如何都别放开我。
廖玉平忍不住爆了粗口,箭步一手一个揪住老妹和阿尔布古,跑向面包车的后掀门。而还在面包车里的贝尔紧抓着仍在昏迷的查尔斯的手,转头大吼着“都快进来”和“快关车门”。
黑潮漫上来的瞬间,雾尼和西祝章距离面包车还差几步。
女生看了一眼贝尔焦急地从后掀门里伸出的手,忽然咧嘴一笑,抬起一脚快准狠地往西祝章后腰一踹,将一脸震惊不可思议的男人踹进贝尔抓空的怀里,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随着车体的震荡,后掀门刹那松合,彻底隔断他们各异的表情,与汹涌扑来的黑潮。
“咕噜咕噜……”
第二波黑潮顷刻间再次吞没了整个副本。
梁绝在黑潮中如一片枯叶般随着水流浮沉,腰间悬系着另一个人真真实实的重量,谷迢也在跟他一起挣扎抵抗着周遭柔软无形的水流。
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尝试着缓缓睁开眼,那双被潮水染黑的瞳仁中似乎落下一根属于黑鸦的翎羽,触及表面的刹那,原本泛着微光的翎羽融化扭曲成一行悬浮的红字。
【所有玩家已成功分散,相应对跖点已设定完毕。】
【副本第三阶段即将开启。】
【玩家梁绝,你们手中的月壤<故土>燃烧与否,将由你来为此击石。】
第193章
字迹倏而晕散,紧接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潮扑得两人打了个滚,耳畔都是冰冷汹涌的水流声,却又似乎有意无意般地将他们卷入洪水最深处。
在这一瞬间,掌心再次抵上那一面不似幻觉的薄壁,最初被卷入黑潮时的熟悉感再次翻涌而上。
梁绝终于闭上眼,肺部的窒息倏而过渡到一种充实的轻盈之后,他拉住谷迢的手,心底却忽然掠过一个疑问:
——为什么系统会在这时给予提示?
——为什么神秘级道具【月壤】的别称,是“故土”?
……曾经有一段久远到不可参考的时间,被模糊了的时钟符号成为泛黄做旧的滤光,由于不识真伪,所以会像人们口耳相传的神话般,被概括成“很久很久以前”。
对,就在那“很久很久以前”。
某个已经消除了危险的C级副本里,那些残余的诡谲杀机撞翻了白昼,拨弄天空翻转成永恒安宁的黑夜。
在这里,玩家们的安全屋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它坐落在整个副本的核心中央,尽管这只是一个“游戏”中的虚拟场景,却也真实地囊括记载了现实世界中从古至今的人类文明。虚构的数据摇篮中,曾享誉“黄金时代的遗产”的祂们在此合眼沉眠。
直到远处响起一道寂寥的足音,敲击在地面激起的涟漪向四周扩散而去。
来访者推开门。
他有着仍稚嫩的轮廓,左手上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火,独自一人进入时,照亮了小半个厅堂。
梁绝受到耿曙队长的嘱托,来图书馆里调查一些需要确认的情报,顺便偷偷给自己放一个短假。
很快,他搜集齐了自己想要的情报,而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将队长送给自己的道具手提灯放在身边,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翻阅,大概是一本汇聚了不少冷知识的杂谈,设有地理、物理、天文、小说、诗歌等栏目,还有一些趣味数学题。
纸页质量不太好,指尖按久之后,很容易抹开上面的字墨。但是梁绝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囫囵翻阅了个大概——
每一颗爆炸了的恒星自从消解之后,都会成为组构人体的每一个原子,或许我的左手与你的右手构成来自于光年之外同一个寂灭的星辰。所以我们的家园不仅来自地球,而是一整个宇宙。那些生离死别会促使我们身体陨灭,但是拥有执念的灵魂历经轮回,终究能够再次重逢……然而此处千里万里月明,风又飘飘、雨又萧萧,角声吹彻小梅花,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
时间咔哒咔哒游走,副本结束的倒计时愈发临近。
图书馆里安静得不同寻常,甚至能使得梁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轻缓的呼吸……由此当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里。
梁绝立即拾起些许警觉,循着发声源抬眼看去——
半人高的玻璃窗外映射着清冽的白月光,角落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影子伸了一个懒腰,仿佛刚刚结束一场酣梦,重新坐起身时,肩披的阴影缓缓褪去,露出少年人抽条般瘦削的体型,光下肌肤透着更甚于陶瓷的冷白。
对方似乎也刚意识到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手搭在脖颈上,转头看过来。
一双无聚焦的金瞳里毫无暖色,哪怕是刚睡醒,也尽是一片冷得扎人,不敢直视过久的漠然。
梁绝率先避开视线,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摊开在膝盖上的书页,开始活络起来的思绪飞旋,回想起其他前辈们对眼前这位如新星般袅袅升起的玩家评价:
“被不少人怀疑像机器一样的刻板又难搞的玩家。”
“执行副本任务时根本不会顾及他人和自己的死活……上次为了拉他气得老子鬼火冒……”
“总之就是棘手。非常棘手。”
“有机会见了面,你少招惹他。”
此即十九岁谷迢与十九岁梁绝的最早、最初相遇。
氛围静得死气沉沉,活像两人在给一场来自未来的无形葬礼吊丧。
梁绝背倚书架,手边安置着一团明亮炙热的暖光。谷迢周遭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只有一枚小而高悬的清冷孤月。
两人对坐两侧,各安一隅。
忽然,梁绝动了动。与此同时,副本的倒计时归零。
少年人向前倾身的动作如被风吹散的雾般,顷刻间弥碎了。
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这段时光。
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还尚未回忆起,而在另一位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早地相遇过。
唯一被留下来的只有那本摊开的书籍。
由于故事不知虚实,便会在开头的那一刻,被概括为很久很久以前。
这幕“很久很久以前”的落座观众只有你。
——只有你们而已。
画面之外,空气中无形涌动的潮水凝滞一瞬。
梁绝回过神,表情略显错愕,还没等他转过头又被一股水流掀得翻转,有人及时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
“……居然是在这里。”
谷迢瞥了如浮萍般的梁绝一眼,干脆用力拢紧,将人半搂在怀里,视线牢牢盯向逐渐消失的图书馆内景,似乎在发呆般喃喃自语,逃避似的不去看对方投来的目光。
“看样子我还没有回想起全部。”
谷迢直视着前方,被光映亮的侧脸正在与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人容颜缓慢重叠。
只是眼前的男人要更高一些,有着比曾经更成熟、更硬朗、更坚韧的棱角,但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刺人冷漠却消解得无影无踪,一双瞳眸里是融化的金蜜,仅凭眉眼之差,就恍然判若两人。
梁绝怔愣着没有移开视线。
照在他们身上的光线随着画面的消散而逐渐合拢收束成一线,湍急冰冷的黑潮再次席卷而下,他们被迫远离深处,升往头顶尽头的浮光。
而刚刚所目睹到的一切,都短暂得像蓦然一现的昙花。
正午12点零五分。
第二波黑潮终于吐出了满身狼藉的玩家们。
梁绝跟谷迢狠狠地摔落到一处废墟垒砌成的高丘之上,惯性驱使他们抱成一团往下滚去,千钧一发之际,谷迢及时伸手抓住一根突起的钢筋,另一只手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泛白的指节紧紧抓住梁绝的右手。
好在梁绝反应迅速,攀住一块突起的砖石借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与谷迢并肩站起来,抬头先四顾一圈周围,脸颊上的刮擦处渗出几颗血珠,表情却是宽慰且愉快的。
在谷迢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梁绝抢先抬起手,食指向下指了指两人中间:
“我没事,不用太担心,而且我们还连接着呢。”
他的眸底掠过几分狡黠的笑意。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起同生共死?”
谷迢低头看了一眼,从梁绝腰间延伸出的系带顶端闪烁着银光一点,腰扣的钩齿穿过自己的腰袢咬合,活动范围是一米左右。
除非他们两人之一主动解开,否则这份链接将会如源源不绝的血管一般将他们彼此紧紧相连。
——由梁绝亲手系上的,应该由他本人亲自解开才行。
思及此处,谷迢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就没有再管,而是移开了目光,将失去眼罩之后变得有些挡眼的额发往后抓了抓:
“……黑潮来的时候,你的反应很快。”
梁绝此刻正分心研究着浮现在面前的光屏,听到这句话时脑子不做思考,坦荡地承认:
“嗯,因为不想跟你分开。”
谷迢一时间没说话。
似乎注意到对方的沉默,梁绝抬眼看过来:
“之前你已经都亲上来了——不止一次,居然还会因为这句话不好意思吗?”
“不是……”
谷迢视线的落点在梁绝弯起的唇角上,声音有些微弱,他的眼神闪烁一下,立即偏开头,试图聊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你旁边的光屏是什么东西?”
“啊,这是被黑潮淹没的时候,系统提示新开放的一个功能……具体我还没弄清楚。”
梁绝指尖虚点在半空,屏幕放大些许让谷迢也能看清其中的内容:这是一面新的全境地图,上面属于玩家们的个人标记却更具体更直观,众多游移的小点旁边,甚至标出了一行所属队伍昵称的小字。
谷迢很快就找到了属于全都有小队的那三个小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正巧落在不远处。
然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梁绝并没有移开的目光,微怔一下转头看过来,观察着他此刻的神色。
“……怎么了?”
“我只是仍然有些惊讶——对于在黑潮里看到的那些。”
梁绝依旧维持着半抬手臂,侧身而立的姿势,地图的光自下而上打亮了他半张脸,表情犹豫一瞬,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些‘记忆’?虽然我当时也确实去了那个副本的图书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并没有遇到你。”
记忆里月光和灯光依旧,梁绝抬起头看见空空荡荡的墙面和地板投影,不曾想过那里会不会应该也有一个与自己对视的影子。
谷迢飞快地抿了抿唇,似乎要遮掩什么情绪:
“难道你不会觉得那是虚构出来欺骗你我的假象或者是幻觉吗?”
“原来象征死亡的黑潮里也会有幻觉吗?”
梁绝似乎想起了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继续说。
“不过那段记忆还有些遗憾,我觉得最后的时候,那个我还是想跟你搭话的……只可惜因为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
谷迢回想起副本倒计时停止的那一刻,十九岁的梁绝坐在光里,向前倾身双唇欲张的模样——他试图以此触发自己封存的其他记忆,回应他的仍然只是一片空白余音。
“如果那个时候你搭话,我应该不会理你。”
最后,谷迢只能凭着对自己的直觉回答。
“而且,我们当时都互不熟悉。”
——没错,这只是一场普通到最普通不过的寻常邂逅。这也只是两位陌生的玩家在各自前行的道路上偶尔交汇的一点。
它太小太轻,甚至无法称之为“惊鸿一瞥”,亦或是所谓的“一见倾心”。
各方面都称得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见过一面之后,转过身就又遗忘了彼此的容颜。
梁绝语气平静地说:“那么,你是承认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谷迢怔了怔,终于在此刻开始试探性地打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却没有明面提起过的无形壁垒——虽然它本来就没有很厚:
“或许吧,我现在还没有回想起这么早的记忆……你是第一次在黑潮里看到这些吗?”
亲眼目睹到两人最终在终焉之塔顶端互下死手的心悸感被及时按捺下去,梁绝自然地回答:
“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关于你我的画面。”
谷迢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给人一种莫名松了一口气的错觉:
“那么,你能看到这些或许是因为我。”
梁绝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眸底的暖光流转一瞬,也只是化为唇边轻轻勾起的弧度:
“那个你,看起来跟现在的差别很大……”
他的声音有意无意般拖长。
谷迢听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猛地抬起头,那略微惊讶的眼神此刻认真注视着梁绝。
废墟之中,在共同历经过死亡的洪浪席卷,触碰到了于此次轮回中并不存在的记忆之后,仍然有人能真实地伫立在第四次旋转的莫比乌斯环中央,语气温柔地向为此逆行者表达了最纯粹的喜悦。
“不过谷迢,我很荣幸,还能再一次见到十九岁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
谷迢说“你不觉得这些是幻觉吗”的时候。
梁绝是想到玛丽副本里谷迢对自己说“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所以才笑……
何尝不是某种程度的callback。
我们的家园不仅来自地球而是整个宇宙。《浪漫地理学》
人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美国物理学家劳伦斯·克劳斯
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送陆判官往琵琶峡》》唐·李白
角声吹彻小梅花,夜长人忆家-《阮郎归·客中见梅》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一剪梅·舟过吴江》宋·蒋捷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唐·戴叔伦《调笑令·边草》
第194章
没有任何轮回记忆的梁绝对谷迢说:“再一次”。
就像无论此前都历经过多少他不曾知晓的失败轮回,都得到了他的承认,并尽数接纳了。
某种情绪刹那汹涌,轻巧地拨弄了一下谷迢的神经,使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那双金瞳紧逼而来,将阴影骤然拉近,投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梁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不受控制般回想起在那处被阴影遮盖的残垣角落,谷迢钳制着他,堪称强硬地低下头,逐寸掠夺他的呼吸与唇舌的控制权……彼此压抑的断续喘息如幻觉般,再次擦过他的耳畔,那柔软的耳垂立刻在逼仄的空气升温,红得简直像要滴血。
于是他在本能感到瑟缩,想要侧脸避开的下一刻,谷迢俯首凑近的动作顿了顿,却只是伸出手,动作堪称温柔地,替他擦去了沿着脸颊淌下的血珠。
梁绝感受着颊侧渐渐消散的温度,些微的刺痛就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猛地清醒。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谷迢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凉透的血珠洇散在他的指腹上,渗入肌肤的纹理。他轻轻搓捻着,回想着梁绝肌肤的触感,重新掀眸看过来。
梁绝眨眼低下头,险些游走的思绪被强硬地拽回,指尖随意点在光屏上:“说起这个,我认为黑潮还会有第三波,之前被黑潮淹没的时候,系统提醒我,副本的第三阶段即将开启。而目前我们手中的可用线索,只有月壤。”
他拍了拍牢牢拴在自己腰侧的钛合金箱体。
“算上我们持有的月壤,一共有六瓶,五瓶空余。”
谷迢略微一低头,表示自己在听。
天光淡薄,他们两人站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高台上,肩抵着肩。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现在首先要跟掌握月壤的其他队长们联系上。”
梁绝说着,低下头将柔软的目光放到下方不远处。
“不过在此之前最重要的……”
谷迢也转头看过去,视线绕过半栋幸存的建筑,三道熟悉的人影随着距离越近而越清晰。
“还是先跟队友们重新汇合吧。”
梁绝说完这句就轻笑起来,率先举高手对他们挥了挥。旁边的谷迢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动作,淡定地与他并肩站在风口之中。
天云过境,大风扬起地表粉尘。
为首的男生背包上挂着一个笨重的保温杯,一脚踩在水泥块上,哪怕历经了七天六夜的激烈战斗,都无法抹去那双绿眸里精神奕奕的光亮。北百星咧嘴笑着,一手叉腰,一手扬起对不远处的两人挥了挥,呐喊声中气十足:
“喂!老大!谷哥——你们两个快下来啊——”
南千雪跟在他旁边,入鞘唐刀横别在背包上,正好是她一背过手就能抽出来的位置。此刻女人正在满脸疲倦地嚼泡泡糖——那是分散之前,廖玉玲随手分给他们的。
陈青石从两人身后跟上来,他握着一杆步枪,鼻尖上还有一道没来得及抹去的灰痕,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眨了眨,看清从高台上走下来的两人完好无损之后,便跟着散去了最后一分担忧的情绪:
“还好他们没什么事……”
“但是我老感觉黑潮还憋了个大的。”
南千雪吹了个泡泡,见北百星撒欢似的朝梁绝他们跑去,张开双臂就是猛扑过去一个抱抱,因为用力过猛而让谷迢的表情都扭曲一瞬。
她顿了顿,在梁绝按着北百星的脸把人推开,转头一脸紧张地关心谷迢的动作里,继续道。
“第一波第二波都来了……这种情况肯定还有第三波。”
“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第三波会是什么时候,待会跟梁队讨论一下吧。”
陈青石点了点头,将步枪搭在肩上走,不经意瞥了一眼被扶着的谷迢,眉心微不可闻地一蹙。
“谷迢看起来有点不正常……是发烧了吗?”
南千雪当即噤声,观察着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的谷迢,他还是一副看惯了的无精打采,只是头发向后撩起,露出了曾被眼罩封印着的额头:
“青石哥你眼神这么好?我可没看出来诶。”
“毕竟是医生,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陈青石笑了笑,等跟着南千雪走近了,先是抬手试了试他的温度,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之后摸向腰包,从里面翻出了一包消炎退烧颗粒,递给谷迢,顺便提了一嘴。
“有点苦,而且也有副作用……喝完要吃糖吗?”
谷迢接过包装的动作一顿,往回收手的动作带着百般纠结,瞳孔略微地震,脸色僵硬着,没有去看陈青石感到好笑的目光。
“什么副作用……啊。”梁绝问完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容易犯困?”
陈青石点了点头,再次在腰包里摸了几下,对面前的队友们张开手心,上面赫然躺着几颗包装棕黄的可可夹心奶糖。
北百星不客气地拿走了其中两颗,先给了南千雪一颗之后,才拆开自己那颗的糖纸,笑嘻嘻道:
“这有什么嘛,谷哥哪天不是困困的样子,反正这儿没有几个丧尸……老大,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啊?我们都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
梁绝观察了一下谷迢的脸色,将糖收起来,环顾四周,指向一处:“也好,先让谷迢退烧再说,趁丧尸还没有找过来,我们去那边躲躲。”
十二点三十分。
全都有小队围坐在一处两米的高台上,他们休整了一会,准备吃午饭。
梁绝眼睁睁看着北百星掏出一桶泡面撕开,又卸下那个容量巨大的保温杯,拧开杯盖往泡面里哗哗一倒,飘起雪白雾气——居然还是热水。
小队长大受震撼。
……随后,梁绝将一保温杯盖的热水转手递给谷迢:
“正好,你不用生咽下去了,我担心你呛到。”
谷迢一手枕在脑后,抵着他的肩膀,闻声略微抬脸看过来,手里还捏着那一包没撕开的冲剂,目光虽然与往常无异,却能从中看出些微嫌弃与挣扎:
“一定要喝吗?”
梁绝没吱声,他们对面却森然飘来陈青石那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一定要喝。”
南千雪一脸憋笑,撕开一袋压缩饼干跟他们分了,同时心底却泛起一种“真是久违了”的怀念感:
“正好,老大,我之前跟青石哥还猜测会不会有第三波黑潮呢……你跟迢哥怎么想?我们还要继续找其他队伍分月壤吗?”
“先不用了。”
钛合金箱体被放置在五人中间的位置。梁绝盘腿坐着,嘴里咬着半块饼干,一边拨开奶糖的糖纸。
“我们尽量先去找那些持有月壤的队伍。这次黑潮把我们跟其他队伍分散得有些远……我担心有什么阴谋。”
谷迢一鼓作气喝完了整包冲剂,他满脸嫌弃地放下杯盖,还没等舌根里的苦味返送上来,嘴里就及时被塞进了一块半软的奶糖。
梁绝收回手,捋平糖纸对他笑了笑,旋即神色正经起来:
“我跟谷迢也觉得黑潮还会有第三波,大概率跟第一波第二波的间隔差不多,有可能会是下午或者晚上,时间有些紧……”
北百星吸溜了两口泡面,又有些食不知味地端着泡面桶,纠结道:“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我最后只记得雾尼被卷走了,勒纳尔大叔的脚也不知道好没好,万一要是……”
南千雪立即“哎”一声打断他的话,将饼干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就你这乌鸦嘴还是少说两句吧,快吃饭!”
陈青石咀嚼着饼干叹息一声,低头拍去衣服上的碎屑。
梁绝倚在谷迢的肩膀,正低头漫不经心叠着糖纸,回想起系统所说的“对跖点”在这里是指什么,跟即将开启的第三阶段有没有关系……
——你们手中的月壤燃烧与否,将由你来为此击石。
梁绝忽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将自己叠好的糖纸塞进谷迢的手心,直起身坐好,伸出手掀开箱盖,拿出了其中一瓶月壤仔细观察,平滑的瓶塞与瓶口严实合缝,轻微一晃动,从里面传来的震颤略有沉闷……比起所谓石块,反而更像是液体?
在他自顾自研究的时候,谷迢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糖纸叠成的爱心正静静横躺着。他的唇角轻轻牵了牵,将它妥善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同时发问: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梁绝转头与他对视着,举起手里的那瓶月壤:“我想试着把它打开看看。”
这句话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令谷迢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几下,下意识攥住了梁绝拿着月壤的手。
梁绝的神情变得略微讶异:“谷迢?”
被封存的记忆自从捱过那些最痛苦的画面之后,开始逐一苏醒,但是此刻,仍如雾里看花般模糊不真切。
谷迢略有些不适地闭眼捏了捏眉心,按捺住心底的些许不安,缓慢地松开覆盖住梁绝手指的掌心,打了个哈欠,生理泪水泌出眼角:
“唔……是重要线索的话,那我们就看看。”
梁绝时刻关注着谷迢的状态,见他脸上露出些许倦怠的时候,就把月壤放了回去,一手摘下战术手套,将干燥温暖的掌心贴上谷迢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起码没有之前那样烫得离谱。
“如果你觉得不对劲的话,那我现在先不看,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很柔和,谷迢迷迷糊糊听着,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温水缓缓浸没。
“青石哥说喝了药会犯困,你先睡一会吧。 ”
“休息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再行动。”
谷迢安静地合上双眼。
在这短暂的十五分钟里,队里的其他人也陷入了各种的休憩。
偌大的副本之中,黑潮退去后,玩家们再次得以苟延残喘。
米哈伊尔摔得够呛,当他费劲地从废墟里踉跄站起来的时候,附近正巧是他的大部分队员们。
“太好了大哥终于碰见你——诶哟!”
米哈伊尔单手拎起激动过头扑倒在地的安菲娅,同时警觉地扫视周围,有几辆装甲车正巧卡在断墙上,无助地转着轱辘。
紧接着车身摇晃几下,顶盖被从里面暴力打开,有人咳嗽着爬出半个身子。
然后俄罗斯极夜小队跟同样狼狈的塞尔维亚白星小队对上了眼。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打量着那几辆装甲车,双眼逐渐发亮。
而另一边,承载了两队人的面包车狠狠砸在地上,翻了几滚才堪堪停下。
所有人整个视野天旋地转,如同被丢进了洗衣机里,耳膜和鼻腔里都充斥着其他人的惨叫和土、血与弹药的腥气。
最后面包车的车体侧翻,车头朝天,整辆车身像被揉皱的废纸一样,卡在一根断柱上与地面呈出最稳固的三角形。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其他人的痛呼声才此起彼伏地响起。
“靠……那臭丫头……”
西祝章一手扒着座椅半跪起身,额头被磕得鼓起一个包,却不如雾尼把自己踹进车里时用的力道更痛。
在车身平稳后的下一秒,廖玉玲立刻从驾驶座上起身,去检查车里受伤最严重的查尔斯情况。
阿尔布古正努力把卡在座位之间的脑袋拔出来。
廖玉平则被甩到了副驾驶上,他艰难地从座位上挣扎出来,正过身子对准濒临报废的车门猛踹几脚,然而车门彻底卡死,反冲力仅令廖玉平感到一阵腿麻:
“……该死。”
贝尔咳嗽几声,他一手紧紧固定着不能受大动作的查尔斯,半坐半趴着往前伸出手,才勉强摸索到了后掀门的开关。
就在他想用力扣下去的时候,后门被人用力从外面掀开,一声巨响过后,新鲜空气裹着尘土顷刻涌进来,冲刷了车内的血腥气味。
天外白光勾勒出了车外之人的身形轮廓,HD单手架枪站在地面上,眉心紧蹙,那双尚来冷静的蓝眸一扫过来,在看清查尔斯的伤势时,瞳孔骤然缩紧:
“——朗曼?”
贝尔缩到一边,摸着自己磕青的下巴,忍不住呲了呲牙。
廖玉玲检查完毕,一巴掌按住要探身进来的HD,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放心,他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总之先别堵在这里,让我们把他搬出去再说。”
HD飞快回神,克制着情绪略一点头,先是拉住最近处的阿尔布古,帮她把脑袋拔了出来。
等所有人从面包车里撤离开,HD背稳了查尔斯,在起身之后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他顿了顿转头看去,对方将从发根处褪色的红发向后捋去,随身携带的墨镜不知混乱中被甩飞去了哪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眸。
“你家那个小丫头……为了救我被黑潮卷走了。”
西祝章的神情异常严肃:
“我们会帮你们找到她。”
HD的站姿标准且僵硬得像一座雕墅,没有表露出的担忧使尚来平稳的心跳逐渐加速。他深吸一口从背后飘来的血腥味,低头时颊侧过查尔斯还算平稳的呼吸,与西祝章对视一会。
最终,HD只是点了点头。
……
其余的角落里惊起的呼声都大同小异,都是围堵上来的丧尸、血、快要消耗殆尽的弹药、干瘪的食物包装袋,不知所踪的队友。
被冲到一起的玩家队伍们面面相觑,他们对彼此或陌生或熟悉,但最后还是放下无所谓的戒备,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跨越了肤色、国别及语言,他们同样鲜红的血与血最终交融于一处。
废墟之上碎石累叠,副本都市被无差别摧毁了大半,地平线的滚滚烟尘逐渐平息,远方的天色一片惨白,再往上是全境地图上依旧游走的时间,和依旧毫无进展的主线任务。
那抹猩红刺眼的“0%”扎得大多数人脑海一片空白,如鲠在喉,一时间实在弄不明白他们前几日的拼死战斗都是为了什么。有人青筋暴起,将手边的东西用力砸到地上。有人则跌坐下来,无力地捂住脸。
而挺过这一短暂的崩溃之后,他们仍然会继续挣扎着求生,去试图追寻希望。
但是此刻,希望却更像是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穹顶高处俯视一切的视野得意扬扬地收回,暂时闭合起来。
藏在暗处的乌鸦终于眨了眨祂的蓝色眼睛,振翅飞上远空。
由翅尖震荡扩散的气浪于虚空之中凝成不可理解的实体,化为电流音波,化为无形的数据流,穿过那些寂静的废墟、蹒跚的的丧尸,如涟漪般扩散而去——
最终具象化为在某一刻忽然凝滞的气压,从上方倾轧而来。
原本在昏睡的谷迢警觉地睁开眼睛,同时倚坐在他身边的梁绝抬起脸,敏锐地投以一瞥-
当前全体玩家主线任务探索度:0%。经检测,即刻进入副本第三阶段:【击石】-
鉴于【月壤】已被获取。开启特殊区域-【对跖点】-
全境地图已更新。现阶段将开启全体玩家通讯频道-
队伍援助功能已更新-
主线任务仍持续进行中,诸位玩家请再接再厉!
【现颁布最新任务:请所有玩家队伍在六个小时之内抵达任意对跖点区域。】
系统的通报声来得迅速又毫无预兆。
全境地图上,从四个不同方位的区域、以及居中区域都被安置上一个偌大的红点,看起来要显眼很多,并且与玩家们的距离并不是很遥远。
意识到副本产生了新的变化,那些玩家们还未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悬挂在他们胸口的铭牌忽而震颤一瞬,于虚空之中投出一点,进而上下徐然展开,显现出一个类似游戏聊天频道的方框。
聊天频道总共分为三个:
他们各自的队内聊天频道,个别失踪和死亡的成员已经变成灰名,无论其他人如何发送消息都没有回应。
每支队伍队长特有的聊天频道,其中有几位队长忙中偷闲,试探性地发送了几个问号,最后因为各种原因短暂地回归为石沉大海般的沉默。
而第三个频道中,所有人都暂时无法发言。
他们只能注视着其中显示的当前实时在线人数:1000000/1570000、999995/1570000、999992/1570000……这些逐渐减少的数字,皆是一条条时刻消逝的生命。
谷迢飞快了解完一个大概情况,按灭自己的光屏,单手撑坐起来,旁边的人却没有动。
他用余光一瞥,梁绝此刻正无意识地交叉着十指,神情凝重,陷入了莫名的沉思之中。
而他目光聚焦的前方,一张独属于个人特有的全境地图上,每一处的地形变得更加详细,每一个移动中的玩家点所处的队伍昵称也更加清晰。
——像极了摆在他身前的,一面崭新的棋盘。
然而实际上,谷迢并没有让梁绝沉思太久,而是用一声轻唤令他回过神来,将还沾着几处灰尘的手心伸到他的面前:
“梁绝。”
他们两人旁边,陈青石缓慢地眨眼,一手叉腰一手摩挲着下巴,看着虚空中的全境地图,略有纠结道:“看起来距离我们最近的对跖点在中间那片,是不是去那里比较好?”
南千雪探过身:“诶!真的好近啊,希望我们能在那里碰到几队熟人。”
“那老大老大!我们快过去吧!”
北百星从地上一跃而起,转头看向被拽起的梁绝,迫不及待地催促。
“嗯,我们走吧,但是对跖点区域的情况还不算明朗,我认为很有可能有丧尸伏击,所以大家到时候一定要小心,记得注意警惕。”
梁绝松开手点头,扶了一下耳麦,下意识要打头走,直到腰部的系带骤然绷紧,无可撼动的另一端拽得他猝不及防,身形后仰一下,回过头。
更习惯守在队伍后方的谷迢一手插兜,没有动弹,跟梁绝对视的刹那,金瞳里的情绪仅用几秒便从茫然过渡到了幡然醒悟。
“哦,看来有人忘了点什么。”
陈青石耸了耸肩,从他们旁边淡定地走过,徒留下一抹笑音。
而北百星的视线更是直白,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几转,直截了当问:“老大,你跟谷哥在玩什么play呢?”
梁绝:……
“老大,要不你还是在后面陪迢哥吧,他还发着烧呢。”
南千雪听完忍不住笑出声,率先拍了拍自己屈起的手臂肌肉,意气风发地笑道。
“打头这种事,交给我来好了!”
梁绝想了想没说什么,而是伸出手,刚打算将系带放得更松一些,以便应对紧急情况——他的手还没碰到系带的周边的空气,就被从半路飞快截走,拢握在一个温暖的掌心里,进而得寸进尺地揣进了衣兜。
做完这一系列小动作之后,谷迢神色自然,抿了抿唇才问:
“……可以先不放开吗?”
本来就没想要放开的梁绝:?
他有些发愣地看着谷迢,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应道:
“啊、哦,好啊,在你觉得影响行动之前,我不会放开的。”
天光稀薄,落入梁绝暖棕色的眼瞳里。他在眨眼的前一刻,清晰地看到谷迢的唇角牵起了一个微笑。
异常短促。
梁绝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咳一声,偏头移开视线。
……却很有某种感染力。
全都有小队在重整队形后,径直往对跖点区域前进。
由南千雪打头,陈青石和北百星握着武器守在她的两侧后方,谷迢与梁绝压阵。
他们行走了不过三十分钟,北百星终于忍不住过于沉默的氛围,开始打破寂静:“诶,你们说奇不奇怪,咱们这一路上安分得很,一个丧尸都没有诶。”
“对啊,按照前几天的架势来看,这个时候一般早就开始撵着我们跑了吧?”南千雪将唐刀搭在肩上,眉心一挑,“而且老大还有这么多月壤——为什么忽然不针对我们了?”
陈青石警觉地四顾着,温和的眉目蹙紧,当他沉下脸的时候,很容易留给人不可违抗的印象:“我们快要抵达对跖点边缘了。”
梁绝沉吟一声,正想打开自己的地图查看,而此时似乎心有灵犀般,有人通过队长频道对他发起了通讯请求。
旁边的谷迢跟着瞥了一眼,看到光屏上显示出的名字,忍不住轻哼一声。
【零队队长·孟一星通过聊天频道向您发来通讯,是否接受?】
【是/否】
梁绝指尖点了是,光屏收起的瞬间,耳麦里即刻响起孟一星的声音:
“喂,梁绝?”
男人直接开门见山,没有废话道。
我看见你们小队的三角形标志,正好,我们刚抵达中部的对跖区域。”
梁绝顿了顿,听见孟一星那边的背景音激烈得可怕,炸弹的轰响与连续不断的枪声,隐约还能听到几个人为了抵抗丧尸,而变得近乎破音的咆哮:
“你们遇到了丧尸?需要支援吗?”
“不……其实这边已经快结束了……”
孟一星调整好呼吸,抬起手背,擦去脸上的腐血,独自战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中央,语气难得犹豫了起来。
“啧,我队里失踪了几个人,本来还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但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周围那几个都是你队友吧?”
“失踪了,是指那些变成灰色的名字吗?”梁绝拧眉问。
与此同时,负责开路的南千雪收回远眺的视线,却如同忽然被什么晃到般,某处不寻常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距离他们不远处,一条单线柏油马路的尽头是废弃的十字路口,断裂的交通灯下方,如同炎热夏日时的海市蛰楼般,积着一片水滩,面积不大不小,正好占据十字中心的圆点。
南千雪下意识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水洼,但转念一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转过头,对北百星和陈青石做了个手势,三个人一起凑过去看了看。
梁绝留意着队员们前去探索的动作,同时打开全境地图确认孟一星小队的位置——正如他所说,在中部对跖点区域里,那些代表丧尸的圆点已经逐一被消灭。
“我们小队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玩家,但是这么看来——”
他不可避免地去设想更糟糕的结果,却不愿将它说出口。
“不一定。”
谷迢忽然挨近梁绝身边,轻扫一眼全境地图上围聚在最前方对跖点的数十个玩家。
直觉告诉谷迢一切还没有结束。很偶然间,他闭上眼,却还能从记忆深处听到持续耳畔轰鸣咆哮的水声。
“我感觉不只是这么简单,梁绝,那些变成灰色的名字有可能并不是失踪……”
“——老大!”
南千雪的声音忽然插进,两人止住话头同时抬脸,见女人正转过头,对他们摆手示意,表情严肃得不像话。
“这东西,你们一定要过来看看。”
“不代表失踪?什么意思?”
孟一星的呼吸粗重几分,浑身肌肉紧绷,脖颈青筋暴起。他等了一会,见梁绝没有声响,又忍不住出声:
“喂?喂?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没事吧?”
对面的声音兀自沉默了一会,流利地念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并认真询问;
“……孟队,这些是你失踪的队员吗?”
孟一星心头突突跳着,发言变得有些艰涩:
“啊,对,但是我记得我还没说……?”
全都有小队呈一列排开,另外三人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两人。
谷迢半蹲下来,试探性地向面前的水泊伸出指尖,却在距离不到毫厘的位置,被一层无形的膈膜所阻碍,无法探得更深。
他的双眼眯起,掩不住金瞳里的凌冽肃意。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梁绝沉默一瞬,随即低下头。
无形的目光穿过那些碎石瓦砾垒砌的废墟,柔韧的土表一跃而下,就可以看到浩瀚无边的、静谧的、透明的黑色水流交织成网,成串成串的气泡试图从最深处往上潜逃,却被一团飘荡过来的影子所拦截,只能不甘地破裂。
……随后影子越聚越多,放眼看去是数量规模异常庞大的群体。
他们全都紧闭双眼,却仍然能从剩余的面部器官里,看出或惊慌、或释然的不同情绪。有些背着厚重的背包、有些仍维持着握紧武器的姿势,却无一例外地定格,就连扬起的衣角都无法动弹半分。
他们都在这里。
那些被卷走后又宣告失踪的玩家都在这里。
——都在黑潮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全都有小队可以组成风花雪月四个字。
南千雪是盾持缨动烽烟萦带的风,陈青石是摇乱玉彩沾衣未摘的花,谷迢是尤及马革纷扬棺盖的雪,梁绝是寡言史官心思弗猜的月。
北百星是四个字。
……其实我断更的几天一直在写……但是写的都不满意,删删改改重写了三版……(崩溃)但现在理清了……应该可以顺利完结这个副本了……(祈祷)
第195章
全都有小队很顺利地进入了对跖点区域。
在队末的谷迢也踏进地面之后,在四下纷起的沙尘里,一道漠然又熟悉的通报声,悠然自众人天顶盘旋着降临:
【通报全境玩家:“全都有”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系统的声音响起得猝不及防,但根据聚集在附近其他小队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并不对通报声感到惊讶,那些投来又挪走的视线里,仅有对新来队伍的好奇和打量。
南千雪第一个踏进来,听到通报声也只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淡定地跟过来的零队成员秦于征打了声招呼,见他表情苦哈哈,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而北百星不同,他脸上挂起与此刻的严峻局面截然相反的开朗笑容,对另外几支队伍展臂挥手打了声招呼:“嗨——你们好啊!”
一侧的陈青石见状都忍不住笑了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向其中几个神情友好的玩家颔首示意。
谷迢警觉地往周围扫了一眼,确认无异常之后,进而抬起头。
他们所处的对跖区域是一块废弃的建筑工地,那些刚打了个水泥雏形的建筑在经过两波黑潮的侵袭之后,被毫不留情地掀了顶盖,仅剩一层楼高的平台坚强伫立着,裸露出来的钢筋直插天云。
孟一星正握着一杆步枪,屈膝踩在一块突起的碎砖上,双眸如炬地俯视过来,看清他俩拴在一起的系带后,表情有一瞬间地狰狞。
“你们是幼儿园小孩吗?还要拴在一起才能走路?”
梁绝挠一挠下巴,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说来话长……比起我们,你们在这片被特意标注出来的区域里,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有,其他人正在那边守着,我带你们去看看。”
孟一星走下平台,表情严肃,侧身指了指这废弃工地的最深处,对全都有小队点头示意。
“咱们边走边说。”
梁绝打头走到孟一星身边,跟他并肩往前。其他人同样抬脚跟上。
谷迢迈开长腿走了几步,到梁绝另一侧并排,隔着他偏头对上了孟一星投来的视线,眉头向上锋利地一挑,略显挑衅。
孟一星:“……”
他有点嫌弃地闭了闭眼,很想假装这人不在场,稍微一低头看向中间的梁绝,问:
“你们之前说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小滩黑潮?”
“没错。”
梁绝的表情也有些严肃,他掐了掐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微哑。
“我从里面看见了几张熟面孔,才确认那些失踪的玩家都在黑潮里……之后也试了一些物理办法,最终确认——目前我们无法触碰到黑潮以及里面的玩家。”
彼时束手无策的众人呆站在水泊周边,互相面面相觑着,一筹莫展。
唯有谷迢安静地站在梁绝身后,将视线放在他腰间捆挂着的银色钛合金箱体上。
潜意识里有什么挣扎着喷薄欲出,陈旧的云层泛起回忆特有的灰黄,四处弥漫着水声与硝烟的凛冽味道。
而在焦土废墟,万众欢呼的最中心,那个孑然独立的身影垂下长睫,收回仰望什么的视线——就像收回了自己微不可闻的期待与希望,周身萦绕着恒久不散的孤寂与茫然。
谷迢眨了眨眼回归现实,他本能地张口欲言,金瞳里眸光闪烁,在触及梁绝陷入思索的侧颜时,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重新闭合了双唇,没有说什么。
“……”
“会不会跟月壤有关?”
孟一星很直截了当询问,他点了点那个箱子。
“毕竟我们手头里的副本线索只有它了吧?”
“我也这样觉得。”梁绝低头看了一眼,“等过会再说吧……你要给我们看什么?”
孟一星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是这样的,我们在全境地图标志出的对跖点区域最中心,也发现了一滩黑潮,但是跟你们遇到的不一样,我们看不清那摊黑潮里的的东西。”
他们跨上一处半塌的平台,水泥灰仍然结实,但在黑潮的各种摧残下不免有些坑洼,光秃的顶端向上翘起,形成了稍有不慎就会摔倒的弧度。
孟一星回头嘱咐了一句:“你们看着点,小心摔倒。”
谷迢站稳之后,向前看去,正站在边沿抱胸观察的男人听到动静,抬脸看过来时,银灰色挑染发丝拂过额侧,率先出声:
“梁队。”
“哦,海因里希队长。”
梁绝早就通过小地图知道了每一支聚集到附近的队伍,由此在见到德国小队首领时,也没有表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的队员们都找齐了吗?”
海因里希定定看了他一会,旋即指向窝在角落里休息的几个家伙:“大部分都齐了……只是少了两个人。”
梁绝试探道:“失踪?”
海因里希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那双绿瞳却悄然暗淡几分。
在这两人对话的空当里,梁绝感到腰间一紧,他止住话头转眼看去,谷迢已经上前几步站在海因里希旁边,坦然地无视了对方投来的“你们在搞什么东西”的眼神,俯视而下。
那双尚来冷淡的金瞳中,映出一片本不该出现在废弃工地里的、直径五米左右的“湖泊”,静谧、黝黑,能吞噬所有声音,一如从银河中坠落的黑洞。
一种极度排斥的厌恶神情从那张干净的,总是没精打采、恹倦的脸上一掠而过,快得令梁绝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应该可以从这里进入黑潮。”
谷迢近乎笃定地说完,再次抬起手臂,抬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干脆抓揉了几下自己的额发,几缕柔软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凌乱地翘出来。
“否则系统不会引我们到这——如果要救那些失踪的玩家,它一定就是所谓的重要‘入口’。”
“这么说来,其他对跖点或许也有这样的入口。”
梁绝点了点头,继而问旁边的孟一星和海因里希。
“你们跟其他区域的队长们有联系吗?”
“之前听其他区域的通报声,有几支队伍已经抵达其他对跖点了。”孟一星翻出聊天频道,“不过没来得及联系,本来想等你过来再说……”
“原来通报声是全境特有的吗?那听起来要方便很多。”
梁绝示意其他人解散,重新看向他们下方那片静谧的黑潮。
“优先联系持有月壤的队长吧。”
孟一星:“正好拉个单独频道呗,这玩意我都研究有一会了,感觉跟现实里的软件群聊差不多。”
梁绝:“……拉吧。他们都在哪边的区域里?”
东部区域。
废墟之中的人群聚集处。
阿尔杰动了动鼻尖。空气中默默飘来一股他的人生中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之后随着意识的清醒,疼痛也跟着逐渐复苏,逐寸啃噬着他的躯体。
他猛地睁开眼,扩大的蓝瞳迅速聚焦,看清了围在自己附近,正支着一口锅炖汤的玩家们。
有人注意到清醒过来的阿尔杰,自来熟地探身一挥手,长发从肩头滑落下一缕,但是与身形反差迥然的粗犷声音惊得这位老外一下子瞪大眼睛,认准了他的性别。
“哦哟靓仔你醒了,你队友让我们看着你噻——”
刘浩跟阿尔杰打完招呼,又抬头喊了一声。
“你们队长醒了!”
在他旁边,一位年轻女人正一脸严肃认真地拿勺子搅拌锅里的汤,再远一点是几个人站在一起,正聊着什么,听见招呼声立即回过头来。
柯丽娜很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你没事就好阿尔杰。”
斯洛急匆匆走过来:“队长!噢耶你终于醒了!感谢上帝!”
阿尔杰撑着身子艰难坐起来,挂在他胸口的十字吊坠和铭牌碰撞出轻响,捂着勉强止血的额头,听到斯洛这句话之后还是忍不住扯起嘴角,讥讽一句:
“上帝他老人家在哪?”
“少贫。”柯丽娜翻着白眼,用力撕开一条干净的绷带当做纸巾,怼上阿尔杰的脸,擦了擦他额头流下来的血,“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止流了这点血。”
阿尔杰笑嘻嘻拿过纱布自己擦,忍着自己伤口的疼痛,哑声问:
“目前是什么情况?梭罗和罗伯特呢?”
柯丽娜沉着脸摇摇头:“他们两个失踪了,没跟我们待在一起。”
“——而且我们目前情况不太乐观。”
他们之间横插进一道沙哑低柔的女声。
阿尔杰转脸看去,挑了挑眉,笑道:“哦,赛琳队长,看样子我们真的很有缘。”
天光拉长了赛琳投下的影子,她的旗枪斜插身侧,此刻已经将长发扎起,低头对他笑了笑:
“谁说不是呢,阿尔杰队长,要不是我们几个队伍恰巧碰见,你已经被丧尸生吞活剥了……正好你认识一下,那两位——”
顺着她话语所指的方向看去,两个队长模样的人刚巧走过来。
华南琼东西的队长·宋云福表情轻松,蹲下来笑嘻嘻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哟,还好受伤不严重,还有哪里痛?”
山河四省考编大队的队长·候蓬莱跟队伍里的其他人交代完事宜,回过头来,原本严肃的脸上挂起笑意,礼貌道:
“久闻大名啊GOD小队队长,你好。”
“哦~两位队长好啊~多谢你们的队伍救我们一命~”
阿尔杰眨了眨眼,语调愉悦道。
“我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打喊杀的声音。”
宋云福跟候蓬莱对视一眼。
越过他们身后,阿尔杰苏醒之前,两位队长所注视着的地方——他们队伍的其余队员正在队长的指挥下,撵着那群丧尸嗷嗷狠揍,硬生生将它们驱逐出对跖点区域,杀出了一道深黑的血色防卫线。
“小事啦,这些交给他们没问题的。”
张莹放下勺子,开始熟练地往外摆碗。
“在打架的那几个好歹也是出身广西狼兵和礼仪之邦邦邦邦邦,战斗力不是开玩笑的啦……你们要来一口咩?好喝的!”
玫瑰小队的菲洛斯佩和莫佳娜已经围着锅等候许久,闻声迫不及待举起了手。
“这个副本简直依妖得很,几次我们连锅都没烧开就被丧尸端了……”
刘浩则端起自己来之不易的汤,拖起长音喟叹道:
“食谱最薄的国家哟,来感受五指毛桃的威力吧——”
阿尔杰:。
久违的,他很明显地感觉自己从根源上被攻击到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检查附近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现在就喝起来了?”
候蓬莱拧眉凑近了,话还没说完就被亲热地揽住肩膀,宋云福笑嘻嘻地打断他的话,往他怀里硬塞了一碗汤。
“诶呀,都三点几嚟,饮茶先啦——”
【通报全境玩家:"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小队、"Epée de la Rose"小队,“华南琼东西”队、“山河四省考编”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西部区域。
“妈了个巴子,丧尸够多的……小花儿你能行?”
毛安世拉栓上弹,一脸烦躁地低声骂完,转头看向正气喘吁吁的女人。
夏千屈已经近乎力竭,握着电锯的手臂直哆嗦,擦去脸上的血汗,勉强抬起脸对毛安世点了点头。
“别硬撑,你去看看头儿咋样了。”毛安世立即判断出了她的状态,同时毙掉几个蹒跚过来的丧尸,“等东队醒了,我非得好好嘲笑他一顿不可!也不知道阿尔布古哪去了……妈的等等……”
他忽然噤声,余光观察到了旁边逐渐抖动起来的石子,随即地表开始发出了由远及近的震颤,提醒他们有不同寻常的东西正轰轰烈烈地朝此处逼近。
毛安世表情严峻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墙角探出脑袋,只见远端地平线尽头,几辆装甲车打着飘移蹿出马路,面对浪潮般涌来的丧尸群毫不减速,车头上糊满了腐肉黑血,如除草机般迅速碾平路面,将扑来的丧尸接二连三撞飞。
车顶盖被掀开,蒙面的玩家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一枚RPG,瞄准数量最多的丧尸堆轰了一发。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丧尸很快被清空,三辆装甲车并排停在对跖点边缘充当意外情况的壁垒。守在对跖点边缘的玩家们都看傻了眼。
毛安世立即吹了个口哨:“这也太酷了车上的哥们,哪支队伍啊?”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条长腿跨下来站稳地面,紧接着关闭车门。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向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白星小队,沉声道:
“不错,你们能跟上我的车速。”
他们的队长安德烈指尖甩着车钥匙,丢上半空又稳妥地接住,一手叉腰笑道:
“这算什么,小菜一碟啦——”
【通报全境玩家:"Белазвезда"小队、"полярнаяночь"小队,“西不就”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南部区域。
加林查格外夸张的热泪盈眶,张臂将终于重逢的飓风小队队员们一起搂在怀里:
“哦天啊,不敢相信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陆燕双手抱胸,站在被他们堵住的小道边上忍了几分钟,终于忍无可忍:“……差不多得了吧,你们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刘凯别跟在旁边嘻嘻哈哈看着,凑热闹似的张开手:“呜呜呜燕姐,我也想要抱——”
陆燕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转而面目狰狞气场扭曲,近乎黑化的影子拔高,笼罩着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巴西队友们,指向旁边安静的水面,横眉怒喝道:
“都少磨磨唧唧的,这边一大滩黑潮你们都看不见吗?!所有人要先离它远一点,往高处走!”
他们身后,马枫双手插兜,脸上疲怠深重,啧啧有声:“论干脆利落还得是陆燕队长。”
张豪叹一口气,横起手掌托了托镜框,回头看了一眼飞沙漫天的来路,面容上掩不住担忧:“怡然和海川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很担心……”
听到这话,陆燕的身形顿了顿,她蹙眉叼起一根烟,心里想着不知所踪的许归和曹安然,烦躁地按亮打火机。
“啧……妈的,死副本。”
【通报全境玩家:“活着真好”小队、“你爹来喽”小队,"Furac?o"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北部区域。
阿尔布古打开光屏,看到毛安世通过队伍频道对自己发的信息后,回复了几句让他们放心,并问:“队长怎么不说话?”
西祝章凑过脑袋来,正巧看到了那句“队长重伤昏迷还没醒”,忍不住发出了惊天嘲笑:“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丢脸了吧!这次绝对是我更厉害!”
廖玉玲劈头一巴掌让他静音。
廖玉平自然地无视了队友们的闹剧,收回视线转头问:“怎么样?”
“一切正常。黑潮没有特别的动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HD收回观察的视线,看见廖玉平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
“?”
廖玉平指了指他的背后。
HD下意识转头看去,原本昏迷中的查尔斯缓缓抬起手臂,环搂住他的脖颈,于对视的那一刻,眨了眨仍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一道轻浅的微笑:
“早上好啊,HD。希望我没有晕过去太久。”
“……早,朗曼。”HD用力背紧了查尔斯,“我找个地方把你放下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贝尔闭目,无比想念雾尼,起码她在还不至于显得自己异常孤独的同时,还能吐槽这两个人:
“都下午了……你们两个到底在good morning什么啊?!”
【通报全境玩家:“东不成”小队,"hope we dont die"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那些队长们尚未喘息几刻,紧接着弹出的光屏显示他们被孟一星拉进了一个崭新的通讯频道。
……
【检测到抵达对跖点的玩家小队已达到85%。已解锁“月壤”使用权限,已锁定持有者;“梁绝”】
【……检测中……检测完毕。最新任务:将所持月壤分赠其他队伍(12/5)——已达成。】
【……检测中……检测完毕。最新任务:持有月壤的队伍已成功抵达任一对跖点(12/5)——已达成。】
【由于月壤被提前分赠,与其相关任务自动成功。】
当玩家们互相拉起小群的同时。
虚空之中,一直静默等待什么的系统注视着,光屏不断闪烁,映出正一前一后侧立着的梁绝和谷迢……直到近处忽然响起一道某段进度条达成的声响。
祂的计划仍在持续平稳执行中。
流动在系统四周的光线凝滞了一瞬,随即颁布出了更新的指令:
【月壤<故土>正式解锁。】
在系统更新的通报声里,梁绝踩在平台翘起的边缘,拿出一瓶月壤观察,原本光滑的瓶口处已经多出一个旋钮,更方便玩家们进行开关。
与此同时,谷迢在后面替他合上装着剩余月壤的箱子,看了一眼根本没有留意这边的梁绝,选择将箱子挂在了自己的腰侧。
梁绝注视着改变的月壤道具简介。
在那原本看起来有些喜庆的段落里又得到了更新的补充:
【一瓶被友情分享过来的月壤,无法开启,看起来需要到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使用。打开它的那一刻起,失踪的月亮将永远照彻人们心扉中的土地。喝下月壤者,可获得进入黑潮之下的权限。】
“wow,开盖,干杯,万岁——”
“人们痛失挚爱时也永远失去了月亮。于是在寰宇外漫天碎散的星环之下,我们通宵达旦,我们彻夜狂欢,我们哭着欢笑,世界高歌直至灵魂都喝醉,最终在梦里回归故乡。亲爱的,我早已不在。亲爱的,我永远会陪在你的身边。”
梁绝看完了这一不知所云的介绍,将重点落在了“可以进入黑潮”的作用上面。他还没有说什么,只是感到身后气压骤降,余光瞥见谷迢沉冷得能滴水的脸色,不由出声问:
“怎么了?”
谷迢盯着那瓶月壤陷入自己的思绪,嘴上的回答任谁都能听得出敷衍:“没什么。”
旁边的孟一星也看完了更新后的介绍,眉心拧得死紧:
“喝了这个就能进入黑潮救人?不喝还进不去,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副作用……狗系统这次跟我们玩这套?”
梁绝眨了眨眼睛,忽然拔出瓶塞低头凑近,做出一副要尝尝味道的样子——身侧阴影逼近,手腕果不其然被人用力攥住。
那只手背青筋凸起,指骨紧攥得令他的腕骨有些发痛。
“——你干什么?”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永远抢先于大脑,谷迢做完制止的动作后,才回神注意到梁绝略含担忧的表情:
“抱歉,谷迢,我没有想要吓到你的意思……只是你的反应让我有点担心。”
谷迢的眼皮跳了跳,但也没有松开攥着梁绝的手,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将那瓶月壤从他的掌心中拿下来。
瓶塞仍在梁绝手中,而瓶身温凉的触感隔着手套泌入掌心,令谷迢的心底莫名感到发冷,胸膛长久地起伏一下,才更进一步解释道:
“这个道具的副作用还是未知数……黑潮下面情况未知,但是地面上也需要有更靠谱的人守着——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该由你来喝的东西。”
听到这话,孟一星有些意外,心底对谷迢升起了几分微妙的改观,低声嘟囔道:
“行吧,难得说了一句像样的……”
这双金瞳里的神情执拗而认真,近乎从根源上就彻底否决了梁绝正想提出的打算,令他一时语塞,同时心底却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梁绝认真观察着谷迢的神情,试探道:
“那么你觉得,如果一定要有人喝下月壤进入黑潮,谁更合适?”
“我我我!让我来!我可以下去!”
北百星迫不及待地举起手。
“而且我们这边还有这么多月壤呢,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两个人下去也可以吧!”
谷迢近乎毫不留情地开口:“只能由我来。”
本来打算拦北百星的南千雪动作一顿。旁边正想说些什么的陈青石话音一哽,被呛得咳嗽几声。
没有人看到梁绝愈发严峻的脸色。
他意识到谷迢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里,他的视线落点在触及到自己的时候进而涣散,似乎穿透站在此地的梁绝,看向了前几次轮回的终末。
如同在出厂时就被制定好行走线路的瓷偶般,恐怕连谷迢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正遵循着刻印在本能里的,最安全、利益最大化的线路——哪怕那条线路会使他本人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思及此处,梁绝上前一步,语气轻柔的同时又变得更坚决了一些:
“谷迢,先不提月壤,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好吗?”
谷迢沉默不语,而是转过头看向身侧。
站在视线中央的孟一星双手抱胸,猝不及防与他对上了视线,挑起一边的长眉,表情略显诧异地问:
“看我干什么?”
旋即,谷迢视野里的天色逐渐被复苏的回忆一点一点侵染成暗蓝,如出一辙的废墟边,如出一辙的姿势与站位。只是印象里,聚在周围的玩家应该要比此刻更多一些。
唯有三个人的身影化为了残留在余光中的幻觉,当谷迢闭上眼重新睁开之后,他们都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彼时的孟一星费尽口舌,实在说服不了他,也丝毫不掩饰表情里的担忧,有些纠结地低头掐了掐眉心,继而抬头认真凝视着他,最后一遍,确认道:
——你一定要喝?不是每个小队都一定要出一个人下水的,你懂我意思吗?也有别的小队愿意替你喝最后一瓶月壤。
——毕竟只剩下我了。
回忆里的人身上还残留着伤口处传来的隐痛,他伤痕累累,只是攥紧那瓶银亮的月壤,手指略微一用力拧开瓶盖的旋钮,同时低声应答。
——所以,只能由我来。
谷迢盯着孟一星出神的时间有些久。
在其余人不由得往浑身不自在的孟队身上瞟的时候,只有梁绝的目光一刻不移,如炬般紧盯着谷迢,牙尖切入唇瓣,心里翻涌着无比悔恨的情绪——
早知道不该打开瓶盖的……
有一瞬极度焦虑的情绪将梁绝淹没,这令他难得无措,甚至分不清是因事态超出自己的掌控,还是单纯不希望谷迢因此涉这个未知的危险。
“谷迢,就算这些你都曾经历过几次。”
梁绝再次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近处的他们两人才能听到——那不顾所有的声线些微颤抖,甚至带上了微末的恳求。
“无论如何,这次我都不想让你再受到同样的伤……所以……”
梁绝再次抬起脚,试图上前一步。
一直静默观察谷迢的眼神微动,如凝冰般的金瞳闪亮了一瞬,唇角逐渐牵起向上扬起的弧度。
全神贯注盯着他的梁绝自然没有注意到,谷迢的另一只手悄然攥住链接他们的系带,在他向前迈开步子的刹那,趁其不备蓄力一拽。
“嗯?!”
腰间传来的巨力如同被海浪冲撞,梁绝猝不及防,正想稳住身形时,坑洼的平台令他脚下踩空,表情懵愣地往前扑倒过去。
就在这刹那电光石火之间,谷迢仰起头迅速将那瓶月壤一口灌下,同时及时向前略微一屈膝张开双臂,丢下空瓶,将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梁绝稳妥地接在自己怀里。
他顺势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以表歉意。
“真巧,梁绝……”
谷迢搂住他边说边笑,用力收紧的双臂阴影被天光无限得拉长,像覆盖住猎物的羽翼。男人一如诡计得逞而自得的鸮鸟,滚圆的金瞳里闪烁着晶亮的光。
“无论再经历几次,我也不希望你再受到同样的伤。”
作者有话要说:
山河四省考编大队跟华南琼东西小队关系很好的啊,反差迥然的两支队伍……为了有趣一点还特意问了几个两广的朋友。
小梦:他俩……松弛拉满和紧绷的队伍?
我:山河和华南有一种相反面的感觉(?)但其实山河那群人骨子里也是有点皮的,不然不会取这个队伍名字(小梦:考公考的)。然后华南的严肃地方我没想好……
小梦:别动他们祖坟(我:……)和 食物。比如五指毛桃,谁动谁死。
小梦:没有人可以拒绝我们的口音。
我:这倒是,还有东北口音。
我:诶……正好中德合作了,要不跟梁绝小队在一起的外国队伍就是德国小队吧。我忽然想起前几章还写了米哈伊尔跟HD一起打架,又何尝不是一种美俄合作呢?
小梦:好好好,紧跟时事了。
我:总之箱子和月壤都在谷迢手里(闭目)还是因为梁绝信任他,否则小队长不会不管那个箱子。然后关于系带,其实我推演了一下,如果梁绝不防备的话,是可以做到的(指拉动绳子绊倒梁绝)所以本质还是梁绝对谷迢的不设防。
小梦:阴沟里翻船的梁绝。(啧啧啧)
……痛定思痛,下一本书一定要全文存稿or存一半……(挣扎)
第196章
这一切发生得都过于迅速,之前被转移注意力的众人回过神时,已经空了的金属瓶正沿着平台骨碌碌滚落下去,而最中心的两人已经抱在了一起。
“……”
海因里希默默撤回自己上前迈出的一大步,转过身,从脖颈青筋鼓起,表情电闪雷鸣的孟一星身边走开。
“黑潮有什么异状请喊我帮忙。”
要是揍人之类的就算了。
梁绝很快就被谷迢松开,跟他面对面站着,感受着属于男人的体温和气息逐渐散去,还没来得及酝酿话音,就见谷迢警惕地看了自己一眼,将箱子里剩余的月壤全部收进了自己的系统道具库里,只留给他两手冷清的空气。
“……”
梁绝进而犀利地一抬眸,试图用眼神逼迫,但谷迢率先油盐不进地移开了视线,金眸里难得投出几丝心虚,却没有任何后悔的情绪。
——很显然,他们对彼此的尿性都非常有数。
梁绝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但他看着谷迢一脸理所当然的坦荡时,忍不住暗暗磨了磨牙,心底浮现出几分微妙又别扭的怒意。
比他更急着做出反应的是队伍里其他人。
北百星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我去!谷哥!你快把剩下的月壤拿出来!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陈青石则一脸焦急地围着他转了几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什么事吧?哪里有不舒服吗?”
南千雪举起唐刀似乎很想给他来一下,但还是顾及什么忍了下去,抓着刀鞘的手背青筋暴起:
“丫的跟老大一个德行,下次必须让你们离远点,他妈的,近墨者黑!靠!”
孟一星也忍不住了,哪怕面前的男人从气场上一直跟自己不对付,但再怎么看不顺眼也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你疯了?学什么不好你丫学梁绝?万一有副作用你特么肠子悔青了都没用!”
那些幻象逼迫谷迢在混乱中,遵循原本的道路做出抉择之后,才撕破了回忆里昏黄黯淡的天光,逐渐具象化,进而完好无损地伫立在现实中。
在这七嘴八舌的言论里,站在中心的男人显得有些怔然,他半举起右手,缓缓张握了几下掌心,在一众倏而屏息下来的寂静中,慢吞吞开口:
“……感觉像喝了一口土。”
所有人不约而同一哽。
北百星急得声调上扬:“谁问你这个了啊!!”
回应他的却是谷迢漫不经心的哈欠声。
当他藏好月壤,兀自喝下他们队伍的份额之后,梁绝察觉到原本萦绕在谷迢周身的某种紧绷感松懈了下来,就像是完成了某个他们不知晓的目标,重新恢复了他们最熟悉的那份懒散。
……又或者说这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而做出的伪装。
梁绝的目光不由得坠上几分沉重,焦虑感令他咬了咬唇角,指尖摩挲着下巴,强迫着意识冷静下来,继续推进接下来的计划,只是语气深处仍藏着几分愠怒——那是过度担忧后进化而成的不安:
“既然,是谷迢喝了月壤,就只能拜托你先去试试能不能从对跖点的黑潮里下去,探明情况……最好可以从里面救出一个玩家看看。”
“嗯,我下去看看。”
被梁绝稍微瞪了一眼之后,谷迢难得有些心虚地揉揉鼻尖,沉声应完,还未等转身,就又被他喊住了。
“等等,谷迢。”
谷迢回过头,见梁绝从自己的道具库里掏出了一套崭新的装备,很有分量,需要双手拎着才递给他:
“你不能就这样下去……这个给你,穿上再去。”
【A级道具:潜水装置】
【某个A级副本的重要NPC赠予的特殊奖励,是获得整个副本NPC友谊的证明。轻便精巧,便于穿戴。虽然是无线装置,但却有一个必须留在岸上的荧光标记牌。如果可以,你甚至能穿着它前往任何一个水下或类似水下?的区域。】
“将能使你归来的生命线留在彼岸,才可以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这是以前一个潜水相关的副本里,朋友送的礼物。”梁绝边说边看着正在翻装备检查的谷迢,笑了一声,“正好在这里可以用上……也算多一个保险。”
“说起潜水装备,其实我们也有。”
孟一星挠了挠后脑勺,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说起这个开始一脸不忿。
“当时看见这个副本名字的时候,我们都还以为是什么跟潜水或者是水下有关的副本,差不多每个人都在系统商店里买了对应的装备,以防万一。结果进来发现居然是打他妈的丧尸……”
谷迢拎起潜水衣挂在肩上,顺手又从那堆里面拿起一个橙色的荧光标记牌,试探着往一侧走了几步,顷刻间,一条虚幻的光线从地面上的潜水装置射出,足以穿透任何阻碍着它的东西,链接上手中标记牌的尖端。
看到光线的那一刻,谷迢忽然明悟到——无论潜入黑潮之下走得多远多曲折,最终,他的所有动向都将完全掌握在持有标记牌的那人手中。
梁绝没有多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实验,对上谷迢望来的目光时,以理所当然的表情笑着一挑眉,对他伸出那只被战术手套包裹的手,将掌心朝上。
指尖轻轻捻动,感受到标记牌平面略微粗糙的触感。
谷迢忍不住低笑一声,上前迈步逼近,主动将标记牌塞进梁绝的手心,却又在他想要抽离的那一刻,手指猛地向下收拢、捏住,以一种握手的姿态,感受着彼此肌肤接触时,不断传来的温热。
同时他略微一俯首,凑近梁绝的耳畔,轻声细语,吐息温热,挠着他的颊侧而过:
“……只有三角定位标志还不够吗?梁绝,你什么时候打算彻底拴住我?”
谷迢略微一歪脑袋,金瞳里的神情接近某种极致纯粹,声音刻意压得轻柔,咬字在“拴”时忽而加重,留神注意到了梁绝逐寸缩紧的瞳孔。
有什么本应心照不宣的隐秘被眼前的人大剌剌地戳破。
这令梁绝感到些许意外,他的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一次,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重新拾起自己的声音:
“……咳,你多想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谷迢。”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标记牌试图收回自己的手。
“作为你的……队长,我一定要对每个队友的安全负责到底。”
谷迢听后,眸光黯然些许,主动放开自己的手,掠过这个话题不再深究:
“好,总之我会照你说的那样,探明黑潮下面的情况,尽量带一个人出来。”
……
最后由其他人帮忙各自拎着潜水装备,他们很快就赶到了平台下方的黑潮边沿。
孟一星再次看了为首毫无意识的两人一眼,实在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道:
“——还不解开?难道你想带着梁绝一起泡黑潮浴吗。”
正转身想找个隐蔽角落换潜水服的谷迢闻声一顿。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仍系在他和梁绝彼此之间的绑带,顿了顿,比梁绝的动作更快,率先伸出手,自然又迅速地将其解开,心底浮现出几分奇怪的失落感,但也面上不显,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的梁绝点了点头,说:
“……我先去换潜水服了。”
梁绝点了点头,摩挲着手里的标记牌,同时捡起垂落的系带,将它重新扣在腰间。
“虽然这句话不该由我来问,但我真的有点好奇。”
趁着谷迢换衣服的时候,孟一星挨近梁绝,发问: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重新聚头之后,你们两个之间有点尴尬……吵架了?”
“诶哟孟队抢我台词!”
北百星不甘示弱地探过脑袋,接着道。
“对啊对啊,但是谷哥还好诶,就是老大你有点怪怪的。”
南千雪抿唇憋笑,也好奇地做出倾听状。
“如果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尽早说开比较好?”陈青石眨了眨一只眼,笑道,“毕竟我们都知道你们其实对彼此都很重要。”
“什么尴尬?怎么可能,我跟谷迢才没有吵架……”
梁绝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在众人丝毫不信的视线里,摇了摇头。
他在话说到一半时又猛地止住,脑海里不受控地回想起此前朝自己压吻下来时,谷迢略显粗重的呼吸、意外柔软的唇瓣,以及那双半明半暗、明显抑制着某种更深刻欲望的金瞳。
“……嗯。”
梁绝的表情转瞬变了变,注意到其他人渴望听到什么八卦的眼神,勾唇一笑。
“多谢各位提醒,我会注意跟谷迢沟通的。不过现在是不是该重点聊聊接下来的对策?毕竟不知道其他持有月壤的队伍情况怎么样。”
“反正要我说,肯定没有我们这边的意外多了。”南千雪指了指他们头顶的平台,“天杀的,谁能想到谷哥动作这么快啊,不明情况的东西说喝就喝,生怕我们跟他抢一样。”
陈青石拎着谷迢的背包,神情深沉:“不过是我的错觉吗?感觉谷迢喝月壤之前的样子,其实是在……额,走神?反正视线焦点其实并没有在我们身上。”
“谷哥秘密老多了,跟老大一样一样的。”
北百星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不是说近朱者赤吗?我跟着混了这么久,为什么感觉还是学不来老大和谷哥身上的半点沉稳啊?”
“我觉得吧,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把嘴捐了就沉稳了。”
南千雪撕开压缩饼干袋,瞟了一眼表情无辜的梁绝,接着道。
“反正近墨者已经黑了……所以有时候我觉得,队里能有你这样傻憨憨的人就挺好。”
北百星挠挠后脑勺,立即反应过来挺了挺胸膛,咧嘴露出灿烂的笑脸:
“真的吗?千雪觉得我在队里超棒的对不对!”
“我什么时候说——”
绿眸哈士奇的嘴角顷刻一耷拉,无形中疯狂摇动的尾巴也逐渐垂了下去。
“真拿你没办法……算了。”
南千雪捏着饼干,“啧”一声,对他举起饼干袋。
“没错,你超棒的——吃不吃饼干?”
梁绝在此刻默默看向孟一星。
而孟队跟他对视了一秒,就凭着他们彼此的默契,瞬间了悟他视线里的含义:
“不行!梁绝。你别想打我们小队月壤的主意!”
梁绝表情一泄,讪笑几声:“一星队长……我还没说什么呢……而且如果月壤在此刻开启的作用是为了救人,那么——”
“那么就更不该让你来。他们是我的兵,所以无论失踪了几个,就该让同队的人带回来,没有交给其他人的道理。”
孟一星打断了他的话,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剩余的队员们,又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更何况,下去之后的情况不明确,但同时我们也得防着地面上的丧尸,还有冷不防冒出来的这鬼玩意袭击……如果有必要的话,说不定还需要联系聊天频道里的其他队伍支援,或者去支援其他队伍。”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他们身侧那片静谧的黑潮。
“虽然我觉得谷迢跟我不太对付,但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更何况,仅靠几面之缘就能跟陌生队伍打好关系的玩家也不多见。如果一定要有人留在上面,作为我们的保底,应对意外情况,那个人只能是你。”
对此,梁绝只能咽下还未说出口的话,苦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好吧,一星队长,你们彻底说服我了。”
等谷迢换好潜水服,从遮蔽的阴影里走出来时,其他人已经站在黑潮边沿附近,讨论了一会接下来的对策。
梁绝的身侧悬浮着小型全境地图,右侧展开的聊天频道里不断弹着其余队长们询问情况的词句。
各国语言乱飞一瞬之后被系统统一翻译成为他们每个人最熟悉的母语。
孟一星则在不远处,一脸严肃地跟其他队员们商量着什么,攒动之间有人率先举起手,接着又被其他人按下去。
“诶哟,谷哥你出来了!”
原本坐在几级台阶上休息的北百星一跃而起,率先打了声招呼。
谷迢:“嗯。”
听到熟悉的应答声,梁绝中断了跟队长们的沟通,意图短暂地看一眼确认状况。
只是这一眼,他险些没能回过神。
平日里的谷迢由于太过懒散的气场,经常错误地给人留下一种疏于锻炼的印象。
任何人只能从他抡起火箭筒的力度、挽起的袖口处露出的肌肉,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用力拉住你的力道,得以窥见对比鲜明的反差感,并由此暗自感到某种心惊。
而这种反差感往往如昙花一现般,当再次看到谷迢蜷缩在角落打哈欠,伸手将自己的衣襟再次裹得严实时,就如错觉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隐藏得悄无声息。
但是潜水服大多数紧身的,当它热切地贴合肌肤,亲密无比地包裹住谷迢修长的四肢与躯干时,也将往常被他收敛起来的力量感展示得一览无余。
结实且富有弹性的深黑布料上反射着橡胶般光滑的质感,勾勒着男人宽阔的背肌,与收紧的纤窄腰腹,几条延伸而下的银色亮线从臂膀划过他的肢干最终停在指尖,平白添了几分鸟类般的轻盈感。
谷迢一边走,一边抬手将一副深黑色半面镜固定在额头,右手上还拎着暂时不需要穿的脚蹼。
那蕴含力量的手臂肌肉随他垂落的动作而收敛,如同伸了个懒腰的黑豹一般,锋利冰冷的利爪亮出一瞬便被收回,没入蓬松的毛发与柔软的肉垫中,只展露着最为无害的一面。
谷迢最后站定在梁绝面前,像敛翅落定的隼鸟,携着满身静敛的力量感与爆发力,对他无声投来询问的视线。
在对方默默求评价的注视里,梁绝耳膜轰隆作响,努力组织了一会语言,最后如同宕机般,只能发出一声空洞的语气词:
“……啊。”
南千雪的双眼放光,竖起大拇指哥,吹了个欣赏的口哨。
北百星蹲在旁边,捏着没吃完的饼干,看得一脸艳羡:“哇,好身材啊谷哥……没想到你居然是队伍里除了青石哥之外最有肌肉的人……可恶啊微妙的输了……居然……”他的表情因嫉妒而扭曲。
“藏挺深啊这小子。”孟一星更是意外。
陈青石笑眯眯地没有说什么,而是问起另一个问题:“下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需要带点东西下去吗?”
谷迢等了一会也没有听到梁绝除“啊”之外的评价,闻声对陈青石摇头:
“不用了,我去探看一下黑潮情况,不出意外很快就上来。”
梁绝回过神来,电光石火般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伸出手拉住谷迢的手腕:
“谷迢,有件事情,我可以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吗?”
谷迢任由他拉着:“什么事?”
“之前我被冲进黑潮的时候……”
梁绝比划了一个无意义的手势。
“感觉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很柔软的壁垒、或者是膈膜?我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但的确是一瞬间,我真切地触碰到黑潮深处还有什么东西。”
“这样。”谷迢垂睫沉思了一瞬,“我会确认的。”
梁绝点了点头,随即才慢半拍似地一顿,放开拉着他手腕的指尖,急忙将脚边的其他潜水设备拎递过去,忍不住提醒:
“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遇到意外情况马上回来。”
谷迢穿上浮力补偿背心,之后才看向他,双眼略微一眯,金瞳里浮起几分轻浅的笑意:
“梁绝,我穿这件潜水服很难看吗?”
梁绝不做思考般,立即否认:“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谷迢问。
梁绝的动作紧接着又是一滞,他的视线乱飞了一会,还没等尚来能说会道的嘴搜肠刮肚出一句合适的赞美,谷迢就已经背着气瓶从他身边走开,站到了黑潮边沿。
从他身上的虚幻光线伸出来,一直穿进被梁绝放置在胸前口袋的荧光标记牌上,恰如一条从他的心口延伸出的链接。
谷迢戴好面镜,检查了一下呼吸调节器的使用情况,回头看了梁绝一眼,见对方温和的眉目间堆积的忧虑,最后开口:
“别担心,梁绝。”
“只要你还在岸上,我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
全身没入黑潮的瞬间,不同于此前两次海啸般的张狂。
有的只是安静的含蓄的冷,有一瞬更像是坠入了漆黑的海水之中。
接着下游三米,周身的水流渐渐开始黏稠,更冷的寒意从无边际的下方蔓延而上,却唤醒了骨子里的另一种熟悉感。
谷迢心无旁骛地继续下潜了一会,才猛地回想起这股深入骨髓般的寒意究竟是什么。
——是他最熟悉的死亡。
头顶的光源随着深度逐渐消失,能见度也随之降低。入目可见五指,而五指之后浓重的黑暗里,仿佛默默蛰伏着伺机而动的野兽。
谷迢蹙起眉心,按亮随身的高功能潜水手电,一束雪白的光亮劈开周边的黑暗,将原本的半米能见度提升到了两米左右。
一边默记着自己所游的路线,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条虚幻的光线无限拉长,但仍然链接着他与梁绝彼此之间,这令谷迢无端多出了几分心安。
他重新回过头,一面惨白的墙壁兀自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仅差两息就能迎面相撞!
谷迢紧急刹车,脚蹼翻腾了几下降低速度,同时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逼近,指尖触及坚硬的墙面,进而是整个手掌。
没有任何反应,再怎么试探这也只是一面普通的断墙而已。
谷迢只能放下手,拨开黏重的无形水流,绕过这面墙壁继续向下。
越往下,寒意愈发浓厚,让人误以为是在一片冰川中赤身裸体穿行。
谷迢咬了咬呼吸调节器的滤嘴,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转动手电筒,光束扫过的地方仅是一片副本城市的残骸,钢筋搅拌水泥,破布裹着碎石。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想试图找到那些失踪的人,无异于是难上加难……嗯?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处正逐渐涌出一股暖流,携着一种令人怀念、铭记的特殊味道将他尽数包裹。
这股味道闻起来……就像是模糊的人群勾肩搭背喧闹的声响,他们彼此碰撞的酒杯泡沫交融;有人端着一杯加冰咖啡,在他的对面坐下,轻笑着推来一盘热气腾腾、口感甜蜜的红豆派或香芋派,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苦涩的味道,不知来源究竟是咖啡还是某人最后留给他的印象。
之后就是极度清冷、寂寥的星夜,气味凛冽得像刚降落尚未融化的新雪。
这股味道太过复杂,但回过神来也仅是过了短短的一个眨眼瞬间。
谷迢略微迟钝地抬起掌心,抚上自己的胸口,那股暖流仍然源源不绝地涌向四肢百骸——是喝下去的月壤化为他记忆深处最眷恋的“故土”,替他抵挡住了死亡潮流中不断侵蚀灵魂的寒凉,足以支撑着他继续向下走去。
收回思绪,谷迢继续下潜,同时转动着手电,往四周搜寻着可疑的人影。
在这静谧得可怕的黑潮里,谷迢绕过一处巨大的断裂的楼顶,光束从其中的某处一掠而过,隐约扫过一片衣角的影子。
谷迢止住动作,进而将手电往那个方向照去——一张双目紧闭,却脸色惨白的面孔映入他的瞳孔,汪海川身上被划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如被撒如湖面的饵料般向下沉去。
而“饵料”最终引来了“游鱼”。
谷迢靠近他身边,将手电筒熄灭,从汪海川背后伸出双手将他架稳,继而低下头,意图看清更深更暗的地方。
面镜后的金瞳中映出幽暗平静的深渊,再往下是更多破碎的残骸,更多被定格了动作的玩家。
随即,预估着剩余的体力,谷迢放弃了继续探索的念头,扶稳了汪海川,仰头顺着光线的指引,摆动脚蹼避开那些拦路的残垣,一路上浮过去。
………
继谷迢下潜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三十五分钟。
黑潮的平面无波无纹,从外部照进的光穿不透,除谷迢之外,没有服下月壤的玩家们试图去触碰,只能被无形的屏障所隔开。
自从谷迢的身影没入黑潮之后,梁绝的视线始终一刻不移地注视着光线所牵引的地方,而被他开启的耳麦里,微弱的电流声于虚空之间流淌而过,尽职尽责地响起队长们百忙之中偶尔的询问。
在各个队长们接受通讯之后,梁绝就已经将月壤的变化事无巨细地告知,并且分散四处的队长们也知晓了谷迢进入黑潮的消息。
米哈伊尔:“还没有出来?”
阿尔杰:“小考拉真的没问题吗,梁~?”
西祝章:“那小子应该出不了大问题,只是不知道黑潮底下的玩家们是死是活。”
陆燕:“呵,如果被黑潮卷走的玩家们都确认死亡的话,那我们也没有聚集在这附近的必要了,更别说跟他一样喝下月壤……”
背景音里持续不断的枪声忽然中断一瞬。
赛琳那边响起子弹上膛的清脆:“先不说别的,你们怎么都听起来好悠闲的样子,附近没有丧尸?”
一直默不作声的HD终于开口:
“有。正在解决。”
梁绝分神听着,忽然留意到一点白光从黑潮底部缓缓升起,越来越近,同时平面泛起涟漪,恰如真正的湖水。
孟一星:“谷迢出来了。”
谷迢从黑潮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左肩架着昏迷不醒的汪海川,目光聚焦到人群汇聚的岸边,正想朝此处靠近时,一直安稳不动的人忽然开始了剧烈抽搐,紧接着呕出一大口血。
温热的鲜血在谷迢的脸上溅了几滴,但他无暇顾及,而是定睛看去,被带出黑潮之后的汪海川仍在昏迷,只是他脸侧划出的伤口正在缓慢地融化,连同血肉一起,如同被冰封许久之后快速解冻的泥团。
谷迢眉心严肃得蹙紧,加速了前往岸边的速度,并喊一声或许对此有计策的人的名字:
“——陈青石!”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立即抬头,走过来跟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将汪海川搬到岸边,紧接着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
海因里希见状,转头喊了一个队员的名字去帮忙,并对看过来的谷迢解释:“范娜她是一名医生,我想也能帮上你们点什么。”
在这过程中,陈青石的神情愈发严峻,灰蓝色的瞳孔恰如风雨欲来般阴沉。
直到确认汪海川由两位医生接手,谷迢才走到一边放松下来,他的膝盖以下仍然沾着黝黑的黏液,抬高面镜,大口呼吸了一会,调整着胸膛剧烈起伏的节奏。
梁绝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眉心微蹙:“……看来没有我们想得那么轻松。”
谷迢呼出一口气,拧开瓶盖点了点头:“黑潮的水流有重量,近二十米左右还好,如果继续下潜,耗费的体力也会更大。我没有潜得太深,但不出意外的话,那些玩家们都在深处,下面也有不少城市废墟残骸,不过大多都是静止不动的,只需要绕过去就好。”
梁绝将谷迢的话对队长们转述完毕之后,在张豪和马枫不掩担忧的请求里,看向眉头拧成疙瘩的陈青石:
“青石哥,汪海川的情况怎么样?”
陈青石跟一起做检查的玩家范娜对视一眼,两个人脸色都如出一辙的难看。
“老实说……不太好,汪海川看样子本来就受了重伤失血过多,但是他伤口处的血肉……融化了。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陈青石表情犹疑。
“不出意外的话,我猜测是黑潮造成的现象——”
仰面躺在地面的汪海川安静地闭着双目,脆弱的伤口处,逐渐融化的血肉正沿着他的腹部流淌成一滩血水,如若不仔细感受,就会以为他已经失去了呼吸。
陈青石只能先给他进行止血处理,尽管如此,也无法挽回汪海川逐渐流逝的生命。
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甘。
范娜见状也是不忍,低声提议:
“我们先把他搬到安全点的地方。”
陈青石点了点头。
北百星和秦于征凑过来:“我们也帮忙一起搬。”
得知汪海川的情况后,马枫和张豪的频道陷入了无言的隐忧。与之一起沉默的还有原本聊着天的队长们。
梁绝收回视线,看向正一脸嫌弃地甩去腿上黏液的谷迢:“如果青石哥说得没错,其他玩家在黑潮里待得越久,就越容易有生命危险。”
谷迢略一点头。
“那黑潮对谷哥你有影响吗?”南千雪走过来问。
谷迢低头重新张合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受了一下,摇头补充:“目前没有,黑潮下面很冷,喝了月壤可以抵御下面的严寒。”
一直听着的队长们陷入了某种沉默。
“但是。”
谷迢仍然莫名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月壤能不喝就尽量不要喝。”
“这不可能的,据我们所知,失踪人数不仅限于我们几个小队……只靠谷迢一个人没法救这么多玩家上来。”
赛琳声调沉稳。
“几乎每个小队都有失踪的人,除非我们能狠下心不管那些人……否则月壤,我们不得不喝。”
孟一星插入话题:“我们小队之前已经商量好了——少瞪我,怎么也不该让你逞英雄,只是下去一趟就累成这样,让你去捞人我不放心。”
只是单纯看了他一眼的谷迢无语移开目光。
阿尔杰:“诶?这么说孟队你要下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孟一星否认了:“不……虽然我倒是也想,但少数服从多数……我这边下水的是我的队员。”
孟一星说着,表情有些怪异,大概也是头一次经历这个被全员否决的提议。
“所以你们也记得跟队友们商量一下,别一股脑都下去,毕竟地面也不安全,记得留人。”
“因为意外情况不能喝月壤的队伍不需要勉强,可以就交给其他想下去救人的队伍,毕竟大家现在目的一致,都是要进入黑潮救出那些失踪的玩家。”
梁绝刚说完这句话,肩膀忽然挤挨上了一个温凉的重量,他下意识侧头看去,是谷迢探身凑近,他取下面镜,水汽凝结的水珠悬挂上他的长睫,随着一眨眼的动作滚落。
谷迢侧过脸挨近,近乎与梁绝耳朵贴着耳朵,才听见了对面队长们正讨论得激烈的话题。
阿尔杰:“虽然我是很想下去玩啦~但是人家现在受伤很严重……”
西祝章:“哟,还真没听出来,仰望星空派声音中气十足啊,比某个昏厥到现在还没醒的队长好多了。啧啧。”
米哈伊尔:“我这边派两个人下去。”
陆燕:“啧……麻烦得要死,如果我们小队没法喝这种东西,那月壤交给哪支队伍就由我自己决定了?”
张豪:“可以给我,我下去救人,我们小队的月壤之前交给了汪海川保管,但是他现在……”
赛琳:“我队里不能派人,我的几个队员都有伤,而且这附近随时会有丧尸出现。”
谷迢听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敲了敲梁绝的耳麦,凑得更近了一些,开口以一种强硬的态度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中:
“月壤能留着的队伍尽量先留着。第一次下水只需要几个人就够了,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HD冷不防出声:“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谷迢顿了顿,本能地下意识接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想办法把黑潮炸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也不立flag了,本来以为还有三四章就能完结,结果越写越长……但真的在收尾了……不出意外还有……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不然又是一个flag啊啊啊啊(抓狂)(跪地)
第197章
话虽如此。
队长们惊讶过后跟着调侃了一会,随即各自闭麦去找队友们商量下副本的人员。
“二十分钟之后,你们准备好再联系进入黑潮。”
梁绝说着,稍微歪了一下头调整好姿势,正好是一个能看到谷迢半张脸的角度,因为他凑得很近,那流畅的鼻梁线下,唇峰的弧线清晰异常。
喝药之后看起来精神很多……应该已经退烧了吧。
注意到梁绝的目光,谷迢顿了顿,垂睫瞄一眼彼此紧挨的手臂,似乎才意识到他们此刻的距离,于是误解了梁绝的视线,主动往后退了几步,继而掀眸看着他。金色的瞳仁像一抹被太阳遗落的最璀璨光耀。
“……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退烧。”
梁绝眉眼一松,顿时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至于我——我不排斥你的靠近,所以,不要担心。”
谷迢听完后一点头,扬起脸扯了扯潜水服的脖颈处,开口说:
“我已经好多了,没有那么痛,陈青石给的药很有用。不过梁绝……你觉得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危险啊……”梁绝沉思一瞬。
“系统给了玩家们充足的时间抵达对跖点区域,任务时间刚刚过半,大多数队伍就已经成功抵达了任务地点。往好处想的话,下次的危机应该是三小时之后。”
谷迢眉心一拧:“不太宽裕。”
梁绝点了点头,“至于地面的危机,我猜测会遇到尸潮,或者是怪物群,以及像前两次的黑潮袭击。当然这三种一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说着,梁绝注意到谷迢脸上没掩饰住而流露出的几分疲惫感,旋即掠过了这个话题。
“你看起来有点累,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谷迢刚刚只是动作隐晦地打了个哈欠,却不意外梁绝的心细,而是看了他一眼,颔首指向一处偏僻点的角落:
“去那里吧。”他替换下来的衣服和背包正好被陈青石放置在那里。
其他人正在对跖点区域各自分开探索。
孟一星则在不远处按着即将下水的秦于征嘱咐注意事项。
海因里希跟他的队员们聚在一起聊了些什么,那位队长摇了摇头,面容格外严肃。
谷迢披上自己的冲锋衣,倚着背包坐下来,陷入沉默。
他还想试着回忆起一些什么,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关键的片段,能帮上梁绝的记忆都好……
想到这里,谷迢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孟一星身上。
而注意到他的目光,孟队如同狼狗挨了一脚猛踹般,面色狰狞地拉着秦于征,赶紧走开。
谷迢:……
梁绝也跟着在旁边就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见谷迢将人硬生生瞪走,忍不住轻笑一声:
“之前你进入黑潮的时候我还很担心,不过幸好你平安无事上来了,否则我恐怕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
在这句开玩笑成分居多的话里,却有什么刺中了谷迢的神经,促使他冷不防开口:
“这也是一种身为队长对队员的责任感吗,梁绝?”
梁绝心底一突,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感到意外。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起来,转头就对上谷迢一刻不移的目光。
而见彼此对上视线,谷迢又继续说:
“之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说了一半忽然倾过身子,迅速拉起梁绝的手腕,一把揪下他的手套丢到旁边,将那个僵硬无措的掌心抵在自己的左侧胸口上。
梁绝:……?!
失去手套布料的包裹后,掌心纹理被迫紧贴着潜水服光滑的面料,只能感受到从内往外渗透的体温,以及肌肉柔软韧性的触感……太光滑了,导致梁绝猝不及防触摸到时,就有一种正被谷迢赤裸相待的错觉。
谷迢的眼神里掠过几分顿悟。
“——你喜欢,对吗?”
顷刻间,梁绝耳膜里的其余声音极速往后褪去,只余留一昧轰地隆隆作响。
一阵“咚、咚、咚……”的跳动声沉闷而平稳,沿谷迢的胸口穿过手心传递而来,刁钻地、霸道蛮横地挤进血管与其融合,逐渐加速升温。
“咚咚咚、咚咚咚……”
梁绝的瞳孔涣散,指尖有些颤栗,一时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谁的心跳……难道是谷迢吗?他的心跳有点太——
“梁绝。”
谷迢忽然低声开口,及时将梁绝游离的理智拽回了些许。
梁绝视线重新聚焦的瞬间,终于看清了男人距离他仅有几厘米的脸,他的指尖按在梁绝的脉搏上,那双金眸中浮光流转一瞬,眼神微动,紧接着缓缓俯首,认真注视着梁绝。
“——你的心跳太快了。”
梁绝的呼吸一滞,猛地清醒过来想要退后,就被谷迢更用力地紧握住手腕——巨大的力度让他无法挣脱,只能被迫僵持在原地。
似乎借此反应,终于揭开了某个被梁绝隐藏在话语下的真正答案。
“——你的心跳也是队长对队员的责任吗?梁绝?”
谷迢的唇角略微扬起,心情愉快得不可思议,但低柔的声音却仍旧穷追不舍。
“是这样吗?仅是队长和队员吗?我要你回答我,梁绝……”
他手下一直挣扎的力道顿时停滞下来。
坐在旁边的梁绝认命般闭了闭眼,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他咬了咬唇角,温和澄澈的棕眸里纠缠着某些挣扎的情绪,矛盾体迫使他撬开一丝细缝,吐露出一瞬无助又脆弱的气音,才勉强找回了声调:
“不、不是,不是。”
“我只是不能再……”
当梁绝试图再多说些什么来证明的时候,手腕上那股如巨钳般的力道骤然放松下来——这令他有些错愕地抬起眼,看见谷迢以一脸若无其事般的表情,重新直起身子靠回背包上的动作。
“嗯。”
谷迢轻声应道。
“——这个回答就够了,梁绝。我只需要这个回答。”
似乎拿捏好了逼近极限的尺度,谷迢很有分寸感地没有再逼问下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拢紧冲锋衣外套,倚着背包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仿佛刚刚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并自然地朝坐姿僵硬的梁绝抛来一个眼神:
“我先休息一会,到了时间叫我。”
“……嗯?嗯、啊,好。”
梁绝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许莫名的失落。他在缓缓放松身体的同时,弯下背脊,将掌心抵上额头,沉默良久之后,最终从喉间挤出一声无奈的笑音。
“真是……够蠢的。”
——这句话并非是对于谷迢,更多的是针对他自己。
……
结束通讯后的倒计时第十九分钟。
南部对峙区域。
最后一个怪物被击中胸口铭牌倒下,废墟四处飘着战斗后还未散尽的硝烟。
HD听着“通讯结束”的机械音,垂下眼睫,蓝眸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在低头给枪补满子弹的几息之间,他做出了决定,没有犹豫地摸出了那瓶放在自己身上的月壤,遥遥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闭目休息的查尔斯,又看了一眼背对自己拿着望远镜观察的贝尔。
而在即将拧开旋钮的时候,HD忽然察觉到某处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去,是正朝这边走来的廖玉玲看到了他隐瞒着其他人做出的小动作。
HD对她轻轻一摇头,干脆地仰头喝下了月壤,将无用的金属瓶一声不响地丢弃。
而跟他们在同一区域的东不成小队,西祝章在结束通讯之后就跟队友们说明了关于月壤的情况。
廖玉平:“我去吧,队长你在地面守着人。”
西祝章也没有犹豫答应了:“靠你了啊大哥,在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多带点人……找到于辉晓那小子的时候记得先帮我抽两巴掌。”
“这你还是自己来吧。”廖玉平将步枪平放在腿上,笑了一声,“我可是只负责救人啊。”
阿尔布古坐在一边,不安地抓了抓额头:“我们队长还没有醒,所以进黑潮的只能是毛安世……正好月壤放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道他们队那边什么情况……”西祝章没有再开玩笑,“不是吧,东枝贺还没醒?”
阿尔布古点了点头,继续说:“不过他们正在跟极夜小队和白星小队在一起,东队的伤口得到了妥善处理,应该没有问题。”
西祝章听着,瞥见了走过来的廖玉玲,见她脸色不对就问:“嗯?怎么了玉玲。”
“啊,我给查尔斯检查完伤口,过来的时候看见HD队长。”廖玉玲轻叹一口气,“他喝了月壤才走下来,估计是要跟队员们先斩后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帮他看着点人就是了。”
西祝章沉默一瞬,随即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
“不过他这样,不会把队员气撅过去吗?毕竟那个受伤的家伙看起来……”
廖玉玲:“……提醒我了,等会我去看看。”
事实出乎西祝章的预料,被队长先斩后奏行为气上头的查尔斯不顾伤口要坐起来,结果被HD一手按住。
于是他忍无可忍,邦邦邦给了HD三拳,随后在贝尔吹口哨看戏的表情下,长叹一口气:
“注意安全,HD,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平安回来……带雾尼一起。”
HD揉了揉硬挨几拳的胸口,认真凝视着查尔斯,点了点头。
北部对峙区域。
“先说好,我们队不打算出人。”陆燕抱胸,按住跃跃欲试的刘凯别,“这上面得有人看着,我们的子弹还有剩余。”
张豪将打空子弹的手枪收回枪套,低头揉了揉眉心:“正好,你们队伍的月壤给我吧,我下去。”
马枫盘腿坐下来,看着面前静谧的黑潮:“我估计系统留给我们的时间撑死还有三小时左右,三小时之后可能会发生点别的什么……提前做好准备总没错——你们也这么认为吧?”
他看向讨论得差不多的飓风小队。
加林查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将月壤交给一位身形健壮的队员手里,之后回答:“是,又要救人又要规避地面上的危机……啧。”
他不耐烦地呲了呲牙。
东部对峙区域。
斯洛举了举手:“我下去怎么样?阿尔杰肯定不行的。”
赛琳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们,实在不太放心:“我先不下去,我要留在上面观察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没错,频道里听那个谷小哥的叮嘱还挺严肃的。”宋云福一手叉腰,“我跟蓬莱都打算先观察一下,毕竟这玩意喝了就不能再反悔了,我们还要对比一下什么样的情况最危险。”
西部对峙区域。
装甲车内。
“好了,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安菲娅简单收拾了一下沾血的绷带,对旁边的女生叮嘱,“只要没有什么大动作……这个虽然有点困难,但是等他睡好了就能醒过来了。”
夏千屈一手握着东枝贺的手,郑重地对她还有帮忙搬人的白星小队道谢。
安德烈急忙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毕竟我们都是玩家,顺手帮一把也没什么。”
听着夏千屈的道谢声,守在装甲车外的毛安世攥紧手里的金属瓶,松了一口气。
“你不去看看吗?”安菲娅从装甲车里下来就看见了一脸严肃的男人,上下打量着他挺立的站姿,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他是你的队长吧?”
毛安世闻声看过去,眨了眨眼睛,勾起一个轻笑:
“不用了,等出来再说吧……多谢你,医生。”
米哈伊尔从队伍里指出了两个人,听到安菲娅回来的声响,看了一眼,见女生满脸担忧,出声安抚:
“不要担心,勒纳尔他们不会有事的。”
安菲娅坐在地上,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我知道啊大哥,其他人壮成那样我最不担心,倒是勒纳尔大叔,那么脆弱……”她比划了几下,“甚至都打不过我——”
米哈伊尔长长吁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跟梁绝联系吧。”
中部对峙区域。
“……感觉情况不对就赶紧上来,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孟一星跟秦于征说着,听到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冷淡的嗓音。
“孟队。”
他止住话音回头,看见海因里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男人身高近一米九,绿眸薄唇,因为表情过于稀少,当他面无表情靠近时,气势也逐节拔高。
孟一星也严肃起来,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有事?”
海因里希扫视一圈被孟一星挡在身后的其他人,手臂一抬,将那瓶属于麻雀小队的月壤递了过来。
“我们队伍决定不喝月壤进入黑潮,所以我认为这瓶多出来的给你比较合适。”
孟一星打量了他一眼:“……行,那这瓶给我吧。我们队暂时先下一个就够了。”
他接过那瓶月壤,收进了自己腰包里。
“老实说,我之前听说过你。”
孟一星状似无意地提起。
“因为梁绝跟我聊过一些国外玩家的时候,马枫提起过你几句……你们关系不错。”
海因里希眼睫一颤,点了点头:“去年的联合副本,马枫帮过我们队伍。我欠他一份人情。”
孟一星看了他一眼,表情纠结一瞬,似乎有想问的东西,最终却因顾及什么而陷入迟疑。
海因里希任由孟一星犹豫着,给完月壤后就准备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直到他转身走远,孟一星都没有再开口。
德国玩家所经历的“S级副本回归”状况异常惨烈。
被选中的A级玩家们最终折损大半,命大的幸存者之一踉踉跄跄从尸山血海里直起身,半张脸覆血混沙,黑发中的挑染银红在血红色的风中摇摆,脆弱得像一束草杆。
一双绿色的眼眸幽暗得如密林深潭,从中映出的,最终只剩下那些更年轻、更稚嫩、更无助的后辈们的影子。
……
海因里希挑了几个玩家带在身边,那些亲眼目睹过无数玩家死亡的年轻人们更依赖这位沉默寡言的队长,他们挤挤挨挨在一起时,很容易令海因里希幻视成一团柔软弱小的麻雀。
——所以比起成为那些陌生玩家们的英雄,他还是更愿意守在自己的小鸟们身边,保证他们能够捱过这一场残酷的考验。
孟一星的犹豫自然是想到了海因里希他们正在经历的困境,由此牵扯出更远一点的回忆。
那是更久一点,在谷迢回到游戏之前,梁绝还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他刚结束一个副本,休息期间从安全屋里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就意外“偶遇”到了梁绝。
这是一个安静的黄昏。
虚幻的太阳已经落下,短暂的蓝调时刻到来,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幕里闪烁着一颗明亮的星星。
孟一星头顶着那颗星星,余光忽然瞥见正坐在路边露天吧椅上的男人。
梁绝穿着暖黄色的修身毛衣,白色的内衬挽出领口,往后倚着椅背,一杯热咖啡正被他端放在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无意识地拿着勺子搅拌。
他或许刚刚洗完澡,黑色发梢还沾着湿润的水汽,转头看过来时,脸色苍白,有些浅淡血色的唇角扬起一贯温和的弧度。
“晚上好,孟队。”
“哦,梁绝,巧了啊,你也在这儿吃饭?”
孟一星走过去扯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笑着打了声招呼。
梁绝没说话只是点头,笑吟吟看着孟一星点完菜,婉拒了他一起吃的邀请,却也没有走开,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发呆。
孟一星吃饭速度很快,当他光盘的时候,梁绝手里的咖啡还没有喝完一半。
“怎么了,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孟一星放下筷子,看过来的时候眼神犀利了一瞬。
“有人招惹你?”
梁绝否认了:“不、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所以出来散散心。”
“什么消息?”
梁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
“——你听说过‘副本回归’吗?”
此时的孟一星已经组建了自己的队伍,并且愈发趋于熟练,“零”小队的“安全感NO·1”的头衔也逐渐开始声名远播。而流亡游戏里仍然有太多秘密还没有揭晓,但是为了应付副本里时不时来袭的危机,于是孟一星只能将其暂时搁置。
“没有。”
很显然,这又是一个新的秘密。
“目前我们经历的从A~C级副本的前身,就是最高级的S级副本。”
梁绝语调平静,丢下一个对目前的孟一星来说格外重量级的炸弹。
“但是游戏本身,会根据时间的长短、通关玩家的多少、最终的幸存数量,让那些降级的副本重新升级,每升级一次,都会随机择取不定数量的玩家,重新进入升级后的副本——而副本通常会更难、更容易无人生还。”
孟一星眼见着怔愣,随即敏锐地问:
“——你听到的坏消息,是跟副本升级有关吗?”
梁绝指尖摩挲着杯沿,兀自陷入沉默,就连原本萦绕在周围的轻快气场都凝固了些许。那双琥珀色虹膜里,映出遥远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弧光。
似乎过了很久,孟一星才听到他有些艰难地启齿:“……我听说,德国玩家刚刚经历了一次副本回归。很多人都死在了那里,包括一些……我熟悉的玩家。”
在那一刻,孟一星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梁绝那张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令人陌生的……恐惧与彷徨,就好像看到了一直盘旋在头顶的梦魇终于挥下了尖利镰刀。
于是孟一星隐约猜到了梁绝刻意等在这里的原因。
——但是他没有猜到梁绝接下来的话。
“孟一星队长。”
挣扎至此的光线终于弥散,夜幕彻底降临。
梁绝全身已经被阴影吞噬,但他却不为所动,只是将视线定格在面前的同伴身上,那双仿佛能将人吞没的瞳孔无神得像一片潮湿的泥沼。
年轻人如折腾到筋疲力尽最终放弃生机的鸟雀。
平静宣读着自己未来的死亡预告。
——他已经认命了。
“如果在不久后的将来,有副本回归的情况发生……我会死在那里的。”
“——队长?队长?”
孟一星被队友喊回神,他一眨眼,看见已经全副武装的秦于征戴着面镜走到前面,满眼清澈的纳闷。
“我都喊你好几遍了都没回应我,因为年纪大了吗?”
正好经过的北百星忍不住哈哈大笑两声,紧接着条件反射一挺腰,及时躲开了孟一星的扫腿。
而秦于征,他顶着队长刚刚赏的两个热气腾腾的爆栗子,嘟囔着来到黑潮边上。
孟一星抱胸站在身后目送着,结束休息的谷迢和秦于征汇合到一起,准备进入黑潮之下。
当他的手心重新攥起那份回忆,忽然福至心灵地回想起某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问题:
“当时的游戏里,不同国家的玩家之间根本无法做到互相交流,并且系统也封闭了彼此的副本情况,更不用说像是某国玩家遭遇了‘副本回归’的重要情报……”
可问题就在这里。
“——但梁绝是怎么知道的?”
梁绝自然不会知道孟一星此刻飞到别处的想法。
他站在岸边,接收到谷迢进入黑潮之前最后投来的一瞥,目送他跟秦于征一起潜入,那道虚幻的光线照常从心口延伸出来,接入黑潮最深处。
与此同时,其他区域的玩家也喝下月壤,戴好装备后一跃而下。
他们坠入黑潮的瞬间,身后的入口在虚空中悄无声息地融合成一整个。于是在适应视野之后,他们看清了身边汇聚在周围的彼此。
谷迢在整支队伍的最远最顶端,一条浅色的光从他的胸口延伸而上,无形中也为其他人指引了回去的路。
他咬着呼吸调节器,对他们做了个下潜的手势后,率先往下游去。
将悬浮在黑潮里的玩家交给其他人,谷迢穿过那些姿势各异的影子,避开碎散的石块与锋利钢筋,绕过一众拦路的残垣。
谷迢仍然记得梁绝拜托他调查确认的事情,于是试着往最深处游。属于他的手电筒光束摇晃着没入黑暗里,也将一众担忧的视线抛之脑后。
他独自一人游向无声的静谧之地,就连时间也跟着游离。
一条头也不回的游鱼拼命往深渊游曳,越往下潜越黑暗,越往最暗处越森冷,而静默燃烧在胸膛中的月壤却如一捧火光,温暖着四周的黑暗仿佛孕育生命胚胎的子宫与羊水,而手电筒的光面闪烁,宛如一颗陨落的星辰。
一直下潜到进无可进的地步,谷迢咬紧呼吸滤嘴,仍然错觉到身侧的空气愈发稀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像被夹击般动弹不得。
谷迢以头朝下的姿势,尽力向头顶处的黑暗伸出手臂,当掌心触及到一个幻觉般的柔膜时,偶尔不经意地抬起眼,看向四周虚无的永寂,金瞳中掠过几分思索。
在脑海中的计划逐渐成型时,悬在他胸口的铭牌忽而轻微抖动些许。
谷迢回神一低眸,看到了一面弹射而出的光屏,在黑暗里散发着鮟鱇鱼灯笼般幽幽蓝光,以往那些频道下方又解锁了一个新的频道,根据人数来判断,他猜测或许是那些喝下月壤的人。
HD:“谷迢,你现在在哪里?”
秦于征:“我们上上下下捞了几趟人,准备先上去休息一会再下。”
谷迢:“你们全部上去后告诉我一声,我留下做个实验。”
HD:“?”
毛安世:“?”
……
秦于征最后一趟直接拖着三个玩家上岸,整个人累得够呛,他取下面镜大呼吸一口,喘匀了气开口:
“谷迢大哥他一个人往最下面游去了,他让我们先上来,说要实验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南千雪疑惑追问,却得到了秦于征同样茫然的目光。
北百星干笑两声:“总不能——真的要炸黑潮吧?”
陈青石忙着跟范娜照顾那些刚从黑潮里被救上来的玩家,一时间没空加入他们的讨论。
孟一星:“且不说他要炸,等真炸完他怎么上来?”
“我认为谷迢应该只是单纯要实验什么。”
梁绝递给秦于征一瓶水,抚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标记牌。
“黑潮里的玩家还没有全部救上来,谷迢或许会小心尽量不波及到他们。”
黑潮最深处,一枚火箭筒被徐徐抽出,在此刻安静散发着银亮的光润。
被梁绝承诺“不会波及到他们”的谷迢预估好了大概安全距离,一手握着扳机,一手托着炮筒,将橙红色的炮口对准下方。
“应该差不多了……”
他半眯起眼瞄准完毕,低声呢喃一句,接着手指迅速扣下了扳机!
震荡。
黑潮淹没了火箭弹爆发的火光,与之反馈而来的是剧烈的震荡,一直往上延伸,甚至传感到了整个地表,类似地震般的震荡轰轰烈烈从地底传达地面,高处堆叠的废墟上,零碎的石子不断滚落。
所有人都为此一惊,急忙稳住身形不被晃倒。而黑潮平静的湖面凸起巨大的弧形后,很快便将那些气浪吸收完毕,重新抚平,回归寂静。
梁绝:?
南千雪一把扶稳晃晃悠悠的北百星,转头问:“老大,你确定迢哥真的不会波及到吗?”
梁绝:……
浮在黑水中的烟雾逐渐飘散,没有任何变化的景象展现在谷迢眼前。
他摸了摸冰凉的炮筒,四处巡游一会,盯着毫无动静的黑暗陷入沉思。
而被谷迢忽略的光屏里,此刻各种惊魂不定的问号持续刷屏,其中夹杂着几句熟人的关心。他顺势瞥了一眼,忽然脑海中电光石火,有什么模糊的印象一掠而过。
直觉驱使他掏出被收进道具库的钛合金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月壤,将它安置在面前的黑潮中。
随后,谷迢再次后退了些距离,瞄准月壤轰了第二发火箭弹。
火光吞噬金属瓶的瓶身,迫使它从内部迸裂,猩红色的热浪轰然直冲谷迢的面门,令他条件反射地偏头闭上了眼睛。
地面上紧接着传来第二波震荡,废墟里的灰尘窸窸窣窣,往众人头顶抖落。
其中几个忍不住发问:
“什么情况,那人在底下搞装修?”
惊惶不安之中,只有梁绝伫立岸边,指尖无意识地按紧标记牌,试图透过幽幽冥河水,看到更具体一点的景象。
“找到了……”
谷迢缓缓放下手,面镜上时不时反射出蓝绿交错的数据流。
经过强力武器和月壤的叠加,那片曾被梁绝触碰过,虚幻的薄膜终于在他的面前具象化,缺开一大片口子露出里面闪烁交错的数字与各种符号,并且正在缓慢地复原。
【玩家谷迢,你“再次”成功抵达了游戏边界、副本核心。】
面前悬浮着飘上一行扭曲的文字,及时打断了谷迢还要继续的动作。
谷迢轻瞥一眼,没有跟忽然冒出的系统进行废话的打算,而是拎着那一箱月壤摆在他们中间:
“告诉我,要炸掉多少月壤你才能放我们出去?”
系统沉默一瞬,回答:
【全部。】
“全部?箱子里的全部?”
谷迢蹙紧眉心,压下心底浮现出的某种不详,更进一步确认。
【不。】
系统无声敲出两行字。
【是“全部”月壤。】
作者有话要说:
以往的周目是梁绝跟谷迢谈心,没想到这次来得晚,谈心的人成了孟一星……不愧是梁队的好兄弟啊。多么可靠的娘家人代表(?)……
写到了这段剧情,感觉梁绝,梁小队长的报应要来了……(叉腰)(桀桀桀反派笑)
读者们好我是前线摄影师(端起高清摄像机),这里有一份【某周目·****(昵称未解锁)】的某支小队残留影像,请签收——
“晴天的阿尔卑斯山很美。”
海因里希说。
他那些队员们挤挤挨挨在一起,满身血痕,疲惫不堪,像寒风呼啸之中瑟缩的一群麻雀。
为了安抚这些尚且稚嫩的小鸟们,海因里希拢进外套,尽力忽略腹间浸润一大片的湿意,斜靠在外侧最冷硬的石壁上,随便挑了几个记忆里的印象片段讲起来。
于是在那些逐渐明亮起来的眼眸里,正在讲述故事的日耳曼人的形象逐渐变得模糊,却也逐渐具象,他变成张开翅翼的狮鹫,变成闪耀的金盾,金盾下红色矢车菊摇曳着;变成《命运交响曲》最激昂的那一小节,变成圆舞曲旋转时掠过鼻尖的香气。
他的眼睛像盛夏那畔的莱茵河水,垂睫时扫落深绿的树影,那一栋一栋矮房黄墙红瓦,尖耸的顶部像童话里在林间穿梭的精灵。
海因里希继续说:
“但我更喜欢凌晨。每当那个时刻,阿尔卑斯山就披上一层潮湿的灰调,山顶常年积雪,坡上森林成了黑色。我经常站在窗台边看着它直到太阳彻底升起。这是我的灵魂永远无法忘却的地方。”
进入游戏后,他时常做梦。
梦里阿尔卑斯山高大巍然,白雪覆皑,群山回响之间,科隆大教堂拔地而起,地狱恶犬吞下喉间火焰。他听到血和泪滴落的声响,独自伫立在愚人船里,在众多高歌的醉鬼中央,在诸神黄昏的梦魇中演奏《欢乐颂》……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身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期间浮士德和魔鬼碰撞黑啤酒大声欢笑,鹅毛笔自动飞到康德和黑格尔的手上。
缤纷的景象旋转着飞往天际,它们溶解成一杯滚烫的黑咖啡,从中提炼出最苦涩的香气,最终凝聚回眼前的人形。不屈的。带着血与结痂伤痕的。沉默寡言的。
但是,海因里希的眼里只是映出小鸟们的影子。
【■■■■-"Spatz"小队已全员牺牲。】
第198章
越过那些冰冷的黑暗,头顶浮游的光斑越来越大,逐渐汇聚成一处幻觉似的出口。
谷迢重新上潜,“哗啦”一声,上半身子浮出黑色的湖面,涉水走向岸边。面镜反光之下的一双金瞳沉郁得如风雨欲来,却又一瞬间恢复成最平常的慵懒。
原本聚在岸边的其他玩家因为帮忙搬人,已经远离了岸边,唯一还站在那里的只有梁绝一人。
见面确认他平安无事之后,梁绝的神情随即轻松了些许,伸出手要试着拉一把:
“你没事就好,我之前还在担心。”
“……嗯。”
谷迢顿了顿,在看到梁绝后身上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他的表情有些放空,喘着粗气点头回应,一手抬高目镜,同时伸手握住梁绝伸来的手,在借力上岸时脚下忽然一滑,身体不稳摇晃几下。
“诶!”
误以为他要摔倒的梁绝下意识往前倾身,伸出双手要接——
下一秒,原本在装作不稳的谷迢瞬间就站得跟挺直,被惊慌的梁绝撞了满怀。他轻笑一声,双手往梁绝肩上一搭将人扶稳,双膝轻弯,弓起腰背抬首,自下而上献予一吻。
梁绝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定在原地,笑意凝固在他的眸底,逐渐缩紧的瞳孔中央,漾起几分轻微的讶异与疑惑,清晰地映出谷迢放大的、略带悲伤的面庞。
他闭着双眼,呼吸放得很轻。
梁绝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浓黑眼睫,以及颊肉两侧被面镜勒压出的鲜明红印。
这枚吻不同前一次,它异常用力,令梁绝想起谷迢陷入幻觉时不顾一切地撕扯自己唇瓣的力度,嘴角原本即将愈合的伤口即刻传来一股幻痛。
——却因为谷迢此刻自愿处于下位的姿势,又显得很虔诚。
隐约的血腥味被梁绝混着唾液咽进喉咙,最终化为某种具体的情绪沉甸甸坠在心脏。
于是他动作轻顿,自然地轻蜷起抬到一半的掌心。
谷迢一直到亲够了,才重新睁开眼,轻轻放开按在梁绝肩膀上的双手,缓缓后退几步,显得后知后觉道:
“梁绝,我弄疼你了吗?”
“所以,刚刚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没站稳?”
梁绝垂下眼睫,横过手臂用手背遮住下半张脸,伸出舌头轻抿一下唇角的伤口,有一点出血,但还好。
谷迢理直气壮地“嗯”一声。
梁绝的大脑过载发热,一时没判断出来这人是在“嗯”哪个问题,但也不好意思再问,干脆聊起正事借此转移注意力:
“看起来你在底下的确有新发现,是什么?”
“……嗯,我找到了你说的壁膜,用火箭筒试着攻击了两次。”
谷迢意犹未尽地轻咂一下嘴,抬手一把取下抬到额头的面镜,瞥了一眼浮空在头顶的时间。
他脸上的两道红印逐渐消退,却仍异常鲜明,框出了那双金瞳难得锐利的目光,虽说注视着全境地图,也更像是越过其瞄准着幕后黑手的尖锐箭矢。
“我……知道该怎么打烂它,但在此之前,最好先尽快把其他玩家们救出来。”
梁绝略微一点头,正蹙眉思考着跟其他队长们联系的时候该怎么说,耳尖却听到谷迢轻声喊了一句:
“梁绝……”
“嗯?”
他立即回应了,同时抬眼观察着,谷迢似乎在走神,但涣散的目光与他交接的时候转而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表情却仍然自然得不像话,干脆出声接上了话题:
“——跟其他队长们说一声,没喝月壤的先不要喝了,让他们把月壤交给能下水的人,然后带给我。”
“跟那道壁膜有关吗?”
梁绝观察着他的脸色,推测道,“你上岸之后的反应看起来有些严肃——跟你在下面的发现有关吗?不可以或不能告诉我吗?”
谷迢垂睫注视了他一会,视野触及到梁绝的瞬间顷刻开始频闪,原本沉寂许久的幻觉再次苏醒,错乱纷杂的记忆碎片交错着,面前的男人头颅被自尽时的子弹贯穿,额角上黑洞滚圆,淌落一道干涸的血浆,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瞳逐渐染上死亡的黯然……但仅是一个眨眼,就重新变回了梁绝鲜活的、有些疑惑和担忧的表情。
——全部月壤?
【全部月壤。】
彼时得到系统确认的回答后,在谷迢通过这番对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时,四面八方的寒意顷刻席卷而来,他的四肢冰凉,喉头哽堵了一瞬,喑哑般找不回声音。
谷迢的胸膛里还静静燃烧着故土的温度,黑潮无法侵蚀他。所以这股无可抵挡的寒意来自他记忆的最深处,是真正的、曾确切经历过的死亡。
如果……
如果是他理解的那个所谓“全部”。
那么我们怎么办,梁绝?
我该怎么做才能……抵达你想要的那个结局?
而似乎因为谷迢盯着自己沉默了太久,梁绝眸底掠过几分怀疑的思索,干脆一倾身突然朝他凑近,如同要试探什么般伸过脸来,直直注视着那双注意力不在此处的金瞳,伸出手心在它前方晃了几下。
随即,梁绝猛地回神,直觉疯狂提醒他们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正常人能接受的界限,就在他下意识错开眼的瞬间,那双金瞳顷刻聚焦回神,如默不哼声注视猎物的捕食者。
谷迢盯着小队长就这样再次逼近自己,在察觉到梁绝打算后缩的那一秒,就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俯首时脸贴向脸,滚烫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垂,收紧双臂,在继虔诚的亲吻后,又给了梁绝一个禁锢而火热的拥抱。
这个拥抱真的太用力了……恰如一曲哀伤的离歌序章。
梁绝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窒息感,在歪头接纳谷迢将脸埋进自己颈窝的同时,抬起指尖捏上耳垂,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像被一点璀璨的火星燎到般。
他有些微怔。
随即过了几秒、十几秒、二十几秒……谷迢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放开手直起身,转头看着朝这边汇聚过来的其他人,慢了好几拍似地回答梁绝的问题:
“……算是吧,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他们队伍里第一个走近的是南千雪。
女人的视线有些许挪愉——很显然看到了他们搂搂抱抱的小动作,于是在面无表情的谷迢和若无其事的梁绝身上转了转,才清了清嗓子说:
“正好迢哥你出来了——老大,刚刚海因里希队长说他们小队在高处侦查的时候,看到了一群丧尸正在朝这边逼近。”
“我知道了。”
梁绝点了点头,低头打开自己的独立地图——代表敌人来袭的红点数量触目惊心,从地图边缘倾泻般漫涌过来,朝五个不同方位的对跖点逼近。不详的红光闪烁着,映着他蹙紧的眉头。
“——千雪,我们的子弹还有剩余吗?”
南千雪的表情果不其然变得有些严峻,她拍了拍空空如也的枪套:
“北百星还有剩余,但也不多了,我的子弹早打空了,连枪都当武器丢过去砸丧尸了,青石哥还有几个炸弹没用,他的喷火器因为太频繁使用,导致火焰小了很多,现在也没什么杀伤力。”
梁绝听着也抽出自己的枪,卸下弹夹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三颗。
“其他队伍大概率跟我们的情况也差不多,所以尽量不要跟丧尸潮硬碰硬。”
他沉声说着,“咔嗒”将弹夹重新塞回去。
“那些从黑潮里捞出的玩家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醒。”南千雪看向人群聚集处。
“那些捞出来的玩家们身上或多或少有那种类似烧伤的腐蚀伤……青石哥和另一个医生玩家也帮忙做了处理,但距离彻底清醒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梁绝点开自己的队长频道看了一眼,各队队长们的求助信息已经刷到了不下于百条,大多是询问目前情况、寻找失踪队员、侦查到有丧尸出现请求救援,亦或是弹尽粮绝语气崩溃地骂骂咧咧的消息。
谷迢瞥了一眼,甚至从零碎刷过去的几个消息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大体意思为:
“如果我们按照系统要求解决了这个玩家,是不是就可以提前结束副本?”
说不定呢……谷迢心底一掠而过这一想法,紧接着瞥见几个熟悉的队伍名字哐哐追着提出这个想法的队长骂,而梁绝视若无睹将消息拉到最下,发送一条情报整合信息。
【全都有】:丧尸的弱点是畏火畏寒,人形怪物的弱点是胸口铭牌,少量黑潮可以用高温趋避。那些失踪的玩家都在黑潮里,目前我们已经发现了副本突破点,并且也有其他队伍的玩家一起组织潜入黑潮深处救人。因此,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缺少与敌人正面冲突的力量——我认为,所有队伍需要互相达成合作,才能应付接下来的副本危机。
【爆破间】:这个队伍名字有些熟悉……哦这些情报太及时了!
【颗粒】:系统让我们追杀的玩家是你队员吧?为什么不把他交出来?如果杀了他就能结束副本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在这个狗屎副本里浪费整整七天,牺牲上千万条人命!
【极夜】:天真的蠢蛋。
【你爹来咯】:有些人的智商真是让我怀疑A级玩家的标准,什么时候没有脑子的人也能当一支队伍的队长了?
【我们不会团灭吧】:。
【白星】:牺牲一个人就能结束整个游戏?谁会相信这么蠢的笑话!
【系统是我爹】:别的小队要说合作我还得掂量掂量,但如果是这支小队……没问题啊梁绝小老板好的梁绝小老板!
【西南F4】:先不说别的,楼上你的队伍名字是啥情况……?
【华南琼东西】:认贼作父。
【菠萝滚出披萨】:……歪楼了,你们华国队伍想聊天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场合!!
……
【全都有】:感谢所有愿意达成合作的队长们。对于其他,我事先声明一点:谷迢是我最重要的战友以及伙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因为莫须有的原因让他陷入同为玩家队伍的围攻中。要搞小动作的队伍请从自身实力出发,掂量一下能不能承受后果——比如,颗粒小队队长,我知道您正在西部对峙区域,您的六人小队此时已经死亡三人失踪两人,我理解您因无力而对目前情况感到过于焦躁,所以希望您在下次发言前,能够做到保持基本冷静。
【全都有】:现在请全体队长们注意——
东部、西部对跖点区域有一大批丧尸,分别从东北、西北方向逼近。
南部对跖点区域有一批丧尸与怪物的混合敌群从西南方向逼近。
北部对跖点区域请注意黑潮溢漫情况,尽快往高处进行躲避。
预计十五分钟后敌人将抵达。
众位队长们看到这两条消息后纷纷:“?”
对梁绝稍有了解的队长当即信任,转头带着人一边跑,在不了解情况的队员们茫然的注视下,与同样跟上来的队长闲扯:
“有些人啊,就是跟开了挂一样对吧?”
那位被搭话的队长回应一声,在关闭恢复冷清的频道前,不忘瞥了一眼最新的信息。
【颗粒】:……全都有小队的梁绝队长,你是在威胁我吗?
【全都有】:如果你想的话——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跪下)这章字数有点少,是复习备考期间断断续续码出来的……啊啊啊这几天现实发生好多乱七八糟的事,很难不感到心力交瘁(点烟)
更新完这章我就潜心备考了……大概等四月十五号就可以恢复更新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抛飞吻)
给大家看随手写的乱七八糟的小剧场,很喜欢写联合国队长们。
HD单手敲着方向盘,收回视线:
“我们被困住了。”
天空尽头是数据流频闪的雪花点,而地面远端是灰黄沙尘中的莫斯科,如海市蛰楼般时而交错,变成白鸽纷飞的凯旋门,变成红砖建筑簇拥之下的大本钟。
灰色的风里夹杂着生命焚烧后的余烬。一辆足够宽敞的四轮黑越野斜停在马路边上,门窗大开。四个人朝不同方向探索,最终回归起点。
一杆旗枪从车窗里斜戳出来,垂摆的旗帜上玫瑰馥郁。赛琳一把翻上车顶,掏出杏仁糕:“事已至此,那我们先吃饭吧。”
HD:“唔。”
米哈伊尔将巧克力掰了半块,分给凑热闹的阿尔杰,转眼看见坐在驾驶座里的男人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看过来时自然地将烟盒一歪,意思不言而明。
米哈伊尔咬着巧克力拒了,但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从勒纳尔那里收来的打火机,他记得安菲娅气冲冲将它塞进自己怀里的表情,女生身后,那位有着狐狸眼的法国人正夹着没来得及点的烟,一脸讪笑着讨好。
于是米哈伊尔干脆伸长手臂,顶开打火机盖,拇指“喀嚓”扣下机关。
一朵小而美的蓝焰在他和HD之间绽放开。
HD叼着烟,神情平静地低眉偏首,将顶端凑近火苗轻吸一口,黑色发丝投落轻浅的阴影,他微闭后又睁开的眉眼恰似一汪平静的蓝湖。
“还以为你不抽烟。”米哈伊尔收回打火机。
HD抬起手夹下烟:“之前在戒。我想……偶尔抽一次是可以的。”
盘腿坐在车前盖的阿尔杰半边腮帮子鼓起:“嘿伙计们,如果再这么继续开下去,会不会见到HD队长家乡的景象了?会是迪士尼or自由女神像?”
HD夹着烟,吁出一口轻渺的烟雾,没做声。
车顶上的赛琳忽然“嗯”一声直起身,再开口时笑音难抑:“小伙子们,看来这场短暂的旅行要结束了。”
原本平静的荒野忽然从近端开始崩碎,不为人所知处吹来猎猎风声,穿过时空的罅隙,将那枚亮银色的炮筒对准了身下的数据流,扣下扳机。
倏而爆发的火光轰碎了无形的壁膜,一双璀璨融金的眸子中,那些碎片化的空气向上浮游消散在天际。
这场游戏被微缩成一整个世界、宇宙的具体,一场盛大的庞加莱重现。
总有一天,无数个浩瀚而悲伤的灵魂都会怀着对彼此的遗憾,因不可消解的执念而重新相逢。
一次又一次……
一次,
又一次。
——【某一时间线里,或许(?)曾发生过的故事】
第199章
……如果分离将近,你要如何跟身边的人告别?
倘若命运注定要让你登阶向死一去不回,你又要如何与爱的人告别?
而对于你来说,轮回中的每一场生死诀别,都像是一个个戛然而止的酣梦。
而那个跟随着梦境一起反复消解了三次的影子,在沉默的荒原之中伫立着,回首刹那容颜模糊,仅剩一双平静又眷恋的笑眼清晰异常。
你没有从中看到任何后悔的情绪。
那个人临终……他又教会了你什么?
谷迢落后梁绝半个身位,陷入沉默之中。
他静静注视着梁绝怼完频道里的其他玩家之后,又扶着麦克风,头也不回地嘱咐其他人注意防备即将到来的丧尸群:
“尽量保护好还在昏迷的人,青石哥你在那边吗?嗯,还有海因里希队长?那些玩家就交给你们……”
从遥远处吹来一股贫瘠而冰冷的风。
谷迢将视线落在梁绝背对自己的身影上,看见他柔顺的黑发被风吹起几缕,却莫名显得有些凌乱又利落。
彼时与梁绝肌肤相贴,唇舌相吻的温度过于灼烫和真实,由此暂时驱散了他压抑着的近乎灭顶般的窒息与不安。
谷迢借此忍耐住了要做些什么的冲动,但也始终无法疏解充斥内心的一片迷茫。
残缺的记忆尚不可靠,他也不确定如果这次轮回他止步于此,梁绝的未来又会是怎样的终局。
脑海漆黑的深处,潜意识低声呢喃成嘶哑的言语,对他揭露道:
——不要再抱有希望了,多想想前几个轮回中他的死亡吧。
这一定又会是一个你不希望看到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崭新死局。
谷迢用力闭上眼后重新睁开,垂在腿侧的拳头紧攥到指节泛白,掌心的刺痛才驱散了满溢鼻腔的血腥味幻觉。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陪梁绝走到最后。
但是……还会有新的突破口吗?
如果最后只能……
如果……
——怎么办?
及时止住越来越阴暗的设想,谷迢深吸一口气,表情平静地看向梁绝正指挥其他人战斗的背影。
……怎么办。
……原来一切茫然惊慌的情绪到最后,只能遥遥看着那人一无所知的背影,归咎于一句微不可闻的:“怎么办”。
谷迢的肩膀忽然被人轻巧一搭,这股倚上来的重量令他倏而回神。
“嘿,谷哥你在发什么呆呢?”
北百星亲切热情地曲肘搭上来,歪头盯着他眨了眨眼,莹绿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怎么从黑潮上来之后,就盯着老大一脸苦大仇深的?虽然老大现在很忙,但是你嫌无聊的话可以来跟我打枪啊!虽然子弹少了很多,但凭咱俩的实力,我保证能弹无虚发,打得那些丧尸屁滚尿流!”
他说着甚至眯起一只眼睛,嬉笑着对谷迢比了个打枪的手势。
男生旁边,南千雪正屈膝靠坐在断墙上,拿一块纱布擦干净唐刀上的残血,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后看过来。
谷迢已经将动作换成了双手抱胸,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半敛的金瞳里看不透什么情绪,却只是在北百星分贝过高的骚扰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南千雪。
“……”
南千雪顿时福至心灵,一把揪着北百星的衣领,将人从谷迢旁边拉开:
“差不多得了啊,其实就是你在嫌无聊吧?少来骚扰迢哥啦!”
相比其他地方,中部区域的对跖点还算安全一些。这片区域的玩家队伍接收到预警之后就各自分散在高处,最近只有少量的丧尸群朝他们涌来。
“全体注意,已经有丧尸进入对跖点区域内,距离位置最近的队伍是零队,孟一星队长——好,需要支援请随时开口。”
梁绝的身侧亮着那一面清晰的全境地图。而为了确认更具体的情况,他借着残垣的遮掩,举起望远镜向丧尸来袭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被他们听惯了的枪炮声四下迸发,升腾起的黄烟飘过,深灰色的残垣裸露出内里红色断砖。
梁绝放下望远镜,手臂不慎擦过墙面,黑色袖口顿时留下一道醒目的尘痕,注意到了队友们的动静,他暂时中断与其他队长们的对话,回头瞥过来一眼。
南千雪拉着闲不住的北百星,跟梁绝打了声招呼说要去给孟一星他们帮忙,在得到允许后,两人就一起离开了高台处。
随即,梁绝看向一直保持安静的谷迢,在与他对上目光时,下意识往后挪一步,朝他凑近了一点,同时嘴角牵起一抹笑,低声问:
“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如果你也觉得跟我待着无聊的话,可以跟千雪他们一起下去给孟队帮忙。”
谷迢这才如回神般摇了摇头,回答:“不用,梁绝,我只是想看着你。”
梁绝闻声一顿。
随着谷迢的话音落下,梁绝才凝神察觉到,那双如融化的金蜜,亦如光下鎏金般的眼瞳里,非常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透过这双金瞳,他忽然想起谷迢鲜少对自己提起过的所谓“轮回”,想起那枚铭牌上显眼的三道刻痕,想起女巫赠予他的那些轮回残片。
某根异常敏感的神经被轻巧地拨动,梁绝心底莫名泛起一圈柔软的涟漪,但是很快,涟漪转瞬停止扩散,化为生满细密尖刺的荆棘环,裹紧不断跳动的心脏,使他的指尖轻颤几下。
——我之前,已经拒绝过谷迢太多次了,是不是显得对他太过冷落……?
从心底弥漫上来的内疚,令梁绝开始苛刻般地自我反思,同时观察着其他区域都在正常推进。
中部区域里代表丧尸的红点也随着零队的攻击逐渐减少为零星几个。
于是梁绝忍不住再次开始走神,猜测谷迢曾经是不是也像这样,一次次注视着他的身影,从陌生到熟悉,从相识到分别。
但是更多的,他还是回想起谷迢从黑潮中走出时,恰如跨过一场漫长的永冬,浑身裹满未融的冰雪,气息冷意未散,只有注视着他的眼瞳明亮得像燃烧着两团金火。
那个不由分说的吻,那个极其用力到彻骨的拥抱。
再次确认一遍那些丧尸不会反扑之后,梁绝关闭地图,转身面向谷迢。
而留意到梁绝有了新的动作,谷迢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远处依稀传来几声零碎的枪响与爆炸,隐约还有地平线处渐渐熄弱的水鸣。近处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四下再无其他人。
寂静废墟之中尘埃落定。
梁绝静静看了谷迢一会,干脆直截了当询问:
“我希望这只是我的多想——谷迢,之前那个吻和拥抱,有什么你不能说出口的含义吗?”
“怎么会。”
谷迢的回答是理所当然的平静,他的表情一如往常,肢体放松,甚至在否认之后,偏头打了个短促的哈欠,金瞳里泛起湿润的生理泪水。
“我只是想这样做,所以就做了。”
梁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之前没想好该怎么说的事情,是什么?跟月壤有关,对吧。”
“嗯,算是吧。”
谷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将它逐渐与记忆中梁绝的背影重叠。
“如果想突破副本壁膜带玩家们离开这个副本,那么剩下的月壤就是关键道具,所以在我看来,就没有再让其他人喝下的必要了。”
梁绝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某个一闪而过的关窍,他的眼神锐利一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谷迢的动作打断了思路。
只见他慢吞吞拉起梁绝的右手,将自己的指尖触及他的指尖,进而穿过指缝之间,彼此轻轻扣拢,用拇指指腹蹭着梁绝虎口摩挲。
梁绝感受到从谷迢指腹和手掌传递过来的温度,顿时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不免无措道:
“等等?你……”
“别再问了,梁绝。我还不想隐瞒你。”
谷迢伸出另一只手替梁绝拍去他衣袖上的灰痕,略为强硬地说完这句话后,就轻声笑起来。
他低头垂睫时,脸庞上投落轻浅的发丝阴影,唇角略微向上扬起一点弧度,整个人的气场一反常态时的冷淡疏离,表情看起来恬静又温柔。
“但是就像你一样,我也不会后悔我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
月壤小队的频道里,忽然弹出了一则最新的消息。
那些服下月壤的人彻底摆脱了危机之后,才有空拿起铭牌进入频道内,看到谷迢发送的一句话:
“我在黑潮最深层找到了可以让我们离开副本的壁膜,系统说要打碎它让所有人离开这里,需要凑齐全部的月壤。”
“之前我确认过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系统指的是包括我们在内的全部。”
【不灭】HD:“是我理解的那个‘全部’吗?”
【全都有】谷迢:“嗯。”
【西不就】毛安世:“真的假的?”
【东不成】廖玉平:“……”
【GOD】斯洛:“啥。”
【活着真好】张豪:“?”
【极夜】伊万:“这件事,我们的队长知道吗?”
【全都有】谷迢:“不。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九个人。”
【零】秦于征:“等等等等……是我理解的那个全部吗?是指我们这些喝了月壤的人都要留下来吗?留在这个副本里?”
【极夜】列夫:“你的意思是,只需要留下我们九个就可以彻底结束这个狗屎副本?”
【西不就】毛安世:“其实这么想也挺好的哈哈,起码能保证其他人都能离开了,是吧?”
【活着真好】张豪:“你们接受得真快……怎么做到的。”
【西不就】毛安世:“没办法啊,自从进游戏之后,我就觉得每多活一天都赚一天,而且队长他现在还昏迷着呢,小花儿也快要撑不住了,也就我跟阿尔布古还好一点……但是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们真的都撑不住的。”
毛安世的话令整个频道沉寂了几分钟。
在这几分钟里,除他们之外所有人的交谈声都被淡化成了掠过耳畔的嗡鸣。
毛安世说完之后就关闭了光屏,坐在东枝贺旁边抬起头,笑着对阿尔布古招了招手,撕开自己珍藏的一袋肉干,留下两根,将剩下的全部抛给她:
“等会记得跟小花分分。”
“哦,好。”
阿尔布古牢稳地接住那袋肉干,指尖捏住包装袋,重叠了毛安世掌心残留的余温。
张豪坐在一处断墙旁边,低头摘下眼镜,揪起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指尖捏着镜架,压制住心底的混乱情绪,重新将眼镜戴好。
“你刚刚跟其他人聊了什么?”
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张豪回头看去,陆燕正将彻底打空弹夹的手枪塞回枪套,投来狐疑的视线。
“别忘了你们小队的月壤还是我提供的,如果是什么关键情报,我应该有最基本的知情权。”
张豪与她对视了一会,才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没什么,我们只是简单聊了一下之后进入黑潮的分工,保证能尽快把黑潮里的玩家捞出来。”
“哥,你们聊完啦?”
廖玉玲歪着身子探过脑袋,问。
“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之类吗?”
廖玉平攥紧掌心的铭牌,抿唇跟自己的妹妹对视一眼,闷声回应:
“没,我们就聊了一下在黑潮里的注意事项。”
刚结束战斗的西祝章坐在他们头顶斜顶处的屋顶上,骂骂咧咧丢了一把空弹壳:
“妈的,弹药彻底没了……大哥你还有剩余没?”
他低头问廖玉平,随后得到了男人一言不发递来的几排崭新的弹夹,一把解决了燃眉之急。
廖玉玲趁这个空隙,清理了一下自己的医药箱,随后手肘被人怼了怼,抬头看见廖玉平又将几个完好的手榴弹递了过来,同时沉声说:
“留着防止意外。”
“啊啥啊,这种东西老哥你自己留着不就好了?”
廖玉玲笑着说完,在接住那几枚武器的时候指尖擦过廖玉平的手指,忽然轻颤了几下,彼此相连的血脉里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犀。
她掀眸看向继续整理装备的廖玉平,下意识追问:
“哥,刚刚你们真的没再聊别的什么吗?”
“聊了一点别的,不过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廖玉平说着抬起头,对上女人的视线时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脊。
“怎么现在还不信你哥了?”
廖玉玲感受着兄长切实落在背后的温柔力道,最终“哦”了一声,放下心底的疑问。
“诶,走什么神呢。”
孟一星一手刀敲在秦于征头顶上,皱眉不满道。
“刚刚差点撞上钢筋,就不怕被捅穿脑袋?”
秦于征硬挨了队长毫不留情的一记,立即痛呼一声捂住脑袋:
“我去!好疼啊队长!!你打人什么时候这么疼了!”
“还能嘴贫,那就是打轻了。”
孟一星回了一句又继续往前走,在意识到这沉默过于长久之后,回头瞥了一眼。
“怎么还不跟上?要掉队?”
秦于征眼眶有些泛红,他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铭牌,听到队长的声音后又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用力眨了眨眼睛跟上来。
……不会吧,真把人打疼了?
孟一星表面不显,忍不住偷偷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开始自我反思刚刚动手时的力度。
……可我应该收着力了?
而蹲在角落里的斯洛收起铭牌,表情还算轻松,他站起来时身形显得手长脚长,轻而易举地一把拉住旁边路过的柯丽娜:
“哦我的姐妹,柯丽娜!让我们趁现在再好好拥抱一下吧!”
女人就这样被猝不及防沾了一身残血与碎肉,淡紫色的瞳眸里浮现出几分情真意切的懵然:
“fuck,我刚处理好的衣服——阿略你最好快点放开我!”
还没等她动手把人推开,紧接着斯洛就率先放开了怀抱,随即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满脸愁容长叹一口气:
“你觉得阿尔杰醒来要是看见队伍里还缺人,会是什么反应呢?”
柯丽娜懵了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随即一攥拳头,结实的小臂上青筋暴起,顺利误解了斯洛的长吁短叹:
“你丫趁现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不想下去捞人了?!”
与此同时,四下不歇的枪声终于逐渐减弱。
两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人并肩蹲在楼顶上,结束频道聊天之后,陷入了同步沉默中。
伊万摩挲着自己胳膊上的臂章,眨了眨蓝眸,还是说:“这件事得告诉指挥官。”
“我也这样想的。”
列夫叼着一根长烟,烟雾掠过他黑色的发丝。
“但是现在有点早,等把人捞的差不多了,再告诉大哥吧——但我保证,安菲娅和勒纳尔听完一定会哭鼻子。”
听到这话,伊万哑着嗓子笑了几声,眼角都笑出了细纹,与列夫默契地碰了碰拳,如同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没错。我也这样认为。但是说真的,你觉得指挥官会为我们流泪吗?”
列夫眨了眨眼,看似认真沉思了一会:“应该不会,但如果提前说的话,他或许会拿出伏特加来跟我们送别?”
“那还真是。”伊万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很符合指挥官风格的饯别。”
“等瞒不住的时候就直接说吧,就当为了喝一口大哥的酒。”
列夫将烟头怼在地上按灭,忽然因察觉到某处的视线接着一伸脖子往下看去,正正好好,对上了米哈伊尔那双凛冽似狼王的灰凉瞳眸。
“——你们两个瞒了我什么?”
米哈伊尔身上还缠绕着战斗后的硝烟味道,冷声道。
“下来,到我面前说。”
伊万、列夫:“……”
残余的滚烫弹壳被抛落进沙地里。
站在高处的HD低头,动作精细而缓慢地给自己的枪填充满子弹,同时莫名庆幸为了消灭丧尸,距离自己队友有些远。
这让他有了一些可以调整自己的时间,尽管他的表情在看到谷迢的消息之后并没有变化很多,眼瞳里的冰海依旧冷静无比。
但却总能被敏锐地察觉出端倪——被某个人。
HD伫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贝尔和查尔斯,脑海中不免回想起雾尼爽朗的笑容,贝尔低头点烟的神情,以及查尔斯在星夜下对自己眨了眨眼,笑着说:“我们都不相欠。”
在与谷迢初次见面后,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身上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与变数。但是HD不能赌,自从莫名被卷入这场游戏之后,他已经被迫赌得太多了。
可这次的副本里,却还是由命运掷骰,恶作剧般将他与队友们的性命放置在了天平两端。
HD压制住内心深处恒久燃烧着的怒火,曲肘将手枪塞回腰间枪套里,回到两位伙伴身边。
查尔斯的下巴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去的残血,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队长克制的隐怒:
“发生什么事了吗,HD?”
“没什么,朗曼。”
HD蹲下身,给他检查了一下不再渗血的伤口,手上不可避免沾了属于查尔斯逐渐凉却的血。
他沉声用一个已经不算什么的借口,去搪塞某个更严峻的事实。
“只是……在因为子弹不够感到烦躁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orz……在努力复健更新…………让大家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orz(猛猛磕头)
第200章
丧尸的袭击很快被镇压,周围的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废墟最中心的黑潮像一只瞳孔扩散的眼球般死寂而无神。
第一波攻势过去之后,新的倒计时重新铺盖在悬于众人头顶的地图侧边,刺目鲜艳的红色明亮如血,照得他们的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倒计时:05:59:59.】
从各自蹲踞的高处下来的队伍们纷纷往对跖点中心汇聚,队末的海因里希抬起头,看向那一个仍然守在制高点的男人。
谷迢披着冲锋衣外套,单膝跪在距地面半高的残楼顶端,飘荡的衣摆下,右手胳膊横压在屈起的膝盖上,那被光滑的潜水服束缚里肌肉分明,紧实而蕴含着可怖的爆发力。
他将护目镜推在额头,察觉到视线时转头看过来,金瞳居高临下扫视,像一只倨傲的隼鸟。
“看样子有惊无险。”
一道熟悉温润的嗓音拽回了海因里希的视线,从残楼阴影处走出的梁绝对他们招了招手,同时身侧浮起的全境地图上,各个区域中零星几个代表敌人的红点已经彻底消失。
梁绝确认完毕,说:“其他区域的敌人也被顺利解决了,谷迢说再等五分钟就继续下去捞玩家,顺便让其他队伍将剩余月壤交给他。”
陈青石站在一边,将自己身上剩余的子弹尽数递给北百星,听到这句话时顿了顿,重复道:“剩余月壤交给谷迢?”
“嗯。”
相对的,谷迢应声有些敷衍,他预估了一下与地面的距离,调整好姿势一跃而下,稳重地落到梁绝身边,随即打断了陈青石本来想问出的什么。
“——那些玩家的情况怎么样?”
陈青石被转移了注意力,接着换上对待病患的严峻态度:
“说起这个,我们跟其他区域的玩家也交流了一下,被你们从黑潮里捞出来的玩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现在大部分还处于昏迷状态,其中最严重的还是汪海川……虽然他的伤势稳住了,但也没有度过危险期。”
谷迢一边听着,一边撕开一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坚果和巧克力的甜腻冲淡了从舌根泛起的,难以启齿的苦,同时留意到孟一星身后不远,秦于征正在用手指揉着泛红的眼眶。
而注意到他的视线,男人动作一顿,接着自然地戴上潜水护目镜,借镜面反光挡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谷迢默不作声垂下了眼睫,安静听着旁边队友们的对话。
梁绝:“全境地图上有显示附近的补给点,不过我确认了一下,它在对跖点区域之外的范围。”
孟一星烦躁地咂舌:“补给暂时还不缺,但现在最麻烦的是弹药不够,下次再来我们只能跟丧尸肉搏了。”
海因里希:“我们小队可以负责搜索补给,梁队,补给点坐标请发给我一份。”
南千雪:“但是你们队伍里有人受伤吧?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为了安全,老大,我申请跟着一起。”
“还不到这种时候……总之先不要急。虽然系统给了我们六小时的倒计时,但现在已经是傍晚了,等谷迢他们捞玩家上来预计是深夜,我们还要带着那些昏迷的玩家防备来袭的怪物群及黑潮。”
梁绝拧眉思索着目前的形式,还没等分析完就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
他想说其余队伍可以在此期间轮流休息,来保持面对敌群的体力。但由此也牵扯出了另一个重要问题——
那些下去捞人的玩家们怎么办?他们也有着体力耗尽的风险。一两次或许还可以,如果时间拖延得过长……
梁绝有些焦虑地叹一口气,看向已经吃完能量棒的谷迢:
“你们九个人可以吗?不能再多下去一些玩家吗?我很担心你们会得不到充足的休息,导致最后体力不支。”
“这些就足够了。”
谷迢没有犹豫地一摇头。
同时秦于征难得挤过来插嘴:“放心吧放心吧梁绝小队长,我们九个人完完全全够了,大不了多下去几次多带点人——”
孟一星听着直皱眉:“别逞能,累了就打报告歇着,撑不住就跟我们说一声——必须保证好你自己的安全才能救其他人,懂吗?”
梁绝看向同样在注视着自己的谷迢,随即浅笑着抬手握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口袋中正安置着能够让他锁定位置归来的荧光牌:
“我记得你之前说我在岸上你就能找到回来的路……我相信你的话,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等你、等你们所有人都平安回来。”
“嗯。放心。”
谷迢点了点头,随后对秦于征示意:
“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进入黑潮。”
秦于征跟孟一星打完招呼,率先走进黑潮潜入,随后是落后几步的谷迢。
周围随着夕阳沉没而暮色四合,那道从梁绝胸口一路延伸出的荧光线在黑暗里愈发显眼。
梁绝目送着谷迢越走越远,直到他半个身子都被黑暗幽冷的水面吞没。
他眨了眨眼,似乎看到谷迢正式潜入的那个瞬间转头投来的金色一瞥。
……
另一边,在北部对跖点区域里。
飓风小队的队长加林查,将自己队的月壤交给张豪让他带走的时候,眨了眨异色的瞳孔,好奇问了一个问题:
“你喝下这个东西的时候,是什么味道的?”
张豪兀自陷入沉默,收紧掌心感受着银色瓶身温润的触感。
“口感有点像……小时候吃的那些各种零食和饮料味道?”
男人在一众好奇的视线里,表情略显诧异地回答。
马枫:“?这么丰富吗。”为什么偏偏是小时候。
加林查:“……”
陆燕:“啥。”
而东部对跖点区域。
赛琳再次确认了他们不需要喝月壤的消息,在斯洛有些紧张的表情下,细长的眉眼轻轻一挑,动作异常干脆地递了过来:
“既然是那位考拉小哥的要求,有梁队的保障,我姑且相信一下吧——斯洛,你确定没有重要的事情瞒着我们吗?”
与此同时一齐投来注视的,还有另外两位队长。
“怎么可能,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三位队长……”
斯洛双手摆的飞快,注意到赛琳动作时马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瓶月壤。
“我只担心会把它打碎……等下去之后还是趁早交给谷迢小哥吧,毕竟听他说,能让大家顺利离开副本的关键就是它了……”
“真的没问题?”
候蓬莱看他收好之后,也将自己小队的月壤递过去。
“那你们这些喝了月壤的怎么办啊我说?”
“我们……不会出事的啦。”
斯洛语气轻快道。
宋云福摩挲了一下月壤瓶身,略带不舍地递过去,咂嘴道:“我本来还想尝尝这玩意什么味道呢,没想到居然要拿下去……给你。”
“味道有点甜,感觉有点像老妈给我熬的甜汤,那时候我还很小,没有成为运动员。”
斯洛收好三瓶月壤,最后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阿尔杰,那个男人很少见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我的队长和柯丽娜就拜托你们了,多谢啦。”
……
南部对跖点区域。
坐在废墟上的西祝章看了一会收拾装备的男人,闲来无事忽然好奇发问:
“诶诶,老哥,你喝月壤的时候嘴里是啥味啊?”
廖玉平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思考了一会:
“有点忘了,不过我有一瞬间想起……以前初中放学去接我妹,校门口的各种小吃摊混一起的味。”
西祝章沉默半晌,表情扭曲:“不是,这么具体吗?这玩意好邪门。”
旁边廖玉玲听着忍不住哈哈一笑:“之前梁队不是说月壤有个别称是‘故土’吗,我猜应该是有让人想到现实的功效吧?”
“诶那这么一说,其他人是不是也不一样的味道?”
西祝章说着一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不灭小队。
“——HD队长,你的月壤是什么味道的?”
“玫瑰。”
“玫瑰?”
查尔斯略显诧异地重复,眸底掠过几分好奇。
“为什么是玫瑰味道?”
HD定定看了他一会,随即闭眼轻笑几声,黑色的长睫盖落在疲倦的眼睑上。
“从军队退役回来之后,我在家院子里种了玫瑰,等到花季的时候,连敞开窗的客厅里都是玫瑰的香气。”
查尔斯:“那开花的时候一定很美——我们有机会去做客吗,HD?”
HD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过手臂,将自己随身的手枪递给查尔斯。
男人下意识伸手接过来,黑色手枪填充满了子弹,重量沉甸甸得像一颗真心。
“为什么忽然把自己的枪给我?”
“在黑潮里我拿着不方便……留你们在地面,我也不放心。”
HD说着,站起来。
“只是以防万一,给你拿着防身,朗曼。”
“我们就不需要你担心啦。”
查尔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相对的,我其实更担心雾尼……”
HD注视着他,继而认真承诺道:
“我会带她回来的。”
【心理学检定:42/70.(成功)】
贝尔叼着烟,没有掩饰的意思,坦坦荡荡收起自己的骰子,倚在断墙后仰头吁出一口苍白的烟雾,看向走过来的HD。
贝尔所有想说的话最后还是汇于一句简单的:
“……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目睹了贝尔收起骰子全程的HD:“……不用担心。”
贝尔挑眉:“好吧,其实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阻拦你。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队长。”
HD点了点头,掠过自己的队友,却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某个用词。
目送着队长进入黑潮,在愈发暗沉的夜色里,贝尔忽然长长地,叹一口气:
“你有提醒过HD,他其实跟雾尼一样,都有些不适合说谎吗?”
“没有。”
查尔斯苦笑一声,同时也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心,两枚十面骰定格了数值,静静躺在那里。
“只是现在HD要去救人,我们不能也不会阻拦他。”
【心理学检定:8/70.(成功)】
……
西部的对跖点区域。
伊万和列夫早就齐齐下水,徒留在岸边的米哈伊尔脸色严肃,正盯着前方浮现的通讯请求面板陷入沉思。
【是否确认与“全都有”小队队长—梁绝,进行通讯?】
此前,面对指挥官沉默冰冷的淫威,属于极夜小队的两人扛不住米哈伊尔的视线压迫,将谷迢对他们告知的信息全都抖搂了出来。
随后,他们看到了米哈伊尔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当他抬起眼帘,灰色瞳眸里是一片破碎般愤怒又悲伤的神情,恰似落过一场巨大的暴雨。
米哈伊尔沉默了许久,最终微哑嗓音,对他们轻声说:
“……我很抱歉。”
【否。】
米哈伊尔做出了决定,暂时关闭通讯面板,注视着那片虚幻与远处最后的残阳一起,折叠归于一线消弭,深吸一口气,试着去克制在内心不停翻腾的怒火。
嘭!
他突然一拳砸在支立身侧的断柱上,力气大到足以令本就不结实的水泥柱震颤掉尘、碎屑滚落,几道细密的裂纹沿他的拳面往四周扩散开去。
“狗屎游戏……”
“这么大的火气啊,米哈伊尔队长?”
米哈伊尔的动作顿了顿,回忆起这熟悉的声音是谁,便重新站直身子看过来:
“你很冷静。”
毛安世瞬间就明白了他都已知晓一切,索性也不再掩饰,一耸肩开始念叨起来:
“如果我都不冷静的话,其他人会很担心……主要不知道队长什么时候才能醒,小花儿也不能再经历大幅度活动了,阿尔布古还好,但我要是下水,基本都是她们两个挑担子,所以我喝都喝了,也没必要再告诉她们了。”
说着,他顿了顿,指向对面。
“你的手都流血了,处理一下吧。”
“不碍事。”
米哈伊尔这才垂睫看了看渗血的拳面,随意往裤面上抹去血迹,拿出一卷绷带开始缠,边缠边说:
“我们跟白星小队会保护你的队友。”
毛安世声音哑了一瞬,表情显得有些意外,随即又爽朗一笑:
“那还真是……行,多谢了啊。”
……
日光在最后一人进入黑潮之后彻底消弭,留在地面上的玩家们只一昧地思考该如何度过这清冷又漫长的暗夜。
那轮逐渐遥远的月亮在夜幕之中隐现。
怀揣着秘密的玩家们在黑潮之中碰面,斯洛和张豪将剩余的月壤交给了谷迢。
随后他们都感受到了铭牌的震颤。
谷迢:“谢谢。”
谷迢:“我会努力找到其他破局的方法。”
廖玉平摆了摆手,率先下潜去捞人,随后是HD、伊万和列夫、斯洛……秦于征安抚性地拍了拍谷迢的肩膀,之后也跟着潜入黑潮深处。
谷迢目送着那些人向着黑暗头也不回地游远,将月壤妥善地收好,也跟着下潜。
当他们带着那些昏迷的玩家们,一趟又一趟上下来回往返。
在黑潮之中待得久了,他们才终于有心情去打量四周的情景,那些被定格在死水之中的那些建筑上下颠倒、支离破碎,无论是平房还是楼宇,每个都陌生,却每个都透着说不上来的熟悉错觉。
挂满玩具装饰的婴儿床,白色蚊帐缠住了奶瓶一起游荡,讲台和课桌挤在被腐蚀一半的塑胶跑道上、飘到面前的课本上内容模糊不清,一掏桌洞里是各种零食饮料,都是耳熟能详的品牌名。
电脑桌卡进炉灶里,电视被倒装在煎锅中,客厅和厨房难分难舍,健身器材堆在角落。
秦于征手贱打开一盒漂浮的茶叶,里面还是虚无的黑潮。
廖玉平腰上用一根绳子绑着,拖着几个昏迷的玩家们路过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余光瞥见里面挤着各种熟悉的小吃摊。
伊万和列夫也注意到了那里,于是一齐凑过去,掀开其中一个锅盖,却看见未开封的伏特加在锅里炖着包锡纸的巧克力:
“这不会炸了吗?”
“那咋了要是真能炸了把这个副本炸没也行。”
对话后面的斯洛抹了抹眼角,拖着人转身就走,假装没有看到角落里一锅熟悉的甜汤。
秦于征:“老实说看到这些……我都有些想回去了。”
毛安世:“回哪儿去?”
秦于征:“特么的……老子想回家。”
……
穿过缠裹青色藤蔓的半个长廊,HD在从盛开馥郁的玫瑰丛经过时忽然停了停,伸出手从里面捞出昏迷的雾尼,平时很吵闹的女生此刻安静异常,一枚锈迹斑斑的花瓣,正落在她的鼻尖上。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雾尼的伤口,随后深呼一口气,拖着她准备上潜,眼角余光捕捉到独自往最深处游去的谷迢。
自从进入黑潮之后,谷迢兀自陷入沉默。他的身影看起来比其他人更遥远,比所有人更孤寂,更执着。
但又似乎永远都这样。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几下,HD回过头,看见其他人正拖着很多昏迷过去的玩家上浮,而旁边的列夫对他打手势问需不需要帮忙。
HD摇了摇头,带着雾尼与其他玩家跟上他们。
其实相比之下,谷迢的情况跟他们又有着些微不同。
“你一定要炸吗?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
自从他重新进入黑潮之后,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影子徐然开口。
“谷迢?”
“闭嘴。”
谷迢的声音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态。
他有些忍无可忍地闭上眼,再次重新睁开看去,那道熟悉的影子仍然伫立在黑潮里,男人黑发棕瞳,拥有着与地面上的那人一模一样的声音,五官及身形。
谷迢无声与幻影沟通着。
“我知道你不是梁绝。你只是一道被我触发的黑潮防御机制。”
“可我就是梁绝。”
幻影悬浮着凑近,抬起虚幻的手掌要隔着潜水服去触碰谷迢的脸,周身的浅光映得很清晰,令谷迢看得清它眉眼中的同情。
“我跟他不一样,我甚至还有着前三次的死亡记忆……你可以不承认,但不代表我不是。”
幻影即将触碰到的手掌抓了个空,它放下手,看向后仰身子避开自己的男人。
谷迢很清楚那些记忆都源于他自己,对此只回复了一个清晰的:
“滚。”
幻影被谷迢无视了个彻底,只能跟在他半米远,用梁绝的声音继续说:“你现在做的这一切,是认为这都是从一开始所亏欠我的吗?”
谷迢没做声。
幻影锲而不舍继续说:“但是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真的不欠我什么……你只是太累了,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
“谷迢……求求你,不要不理我,起码跟我说句话,如果你不理我,我会很难过。”
谷迢终于暂停下潜的动作,一转头就又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你模仿得太拙劣了。”
“可是你已经停下了。”幻影对他眨了眨眼睛,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原来这是你的弱点之一。”
谷迢懒得反驳,压制着心底的烦躁,转而继续下潜。
“我不明白,我一定比地面上的那个人更完整,更有跟你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格……因为我记得你是为了什么回来,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但是幻影的声音仍然如影随形:
“如果你想,我还可以比地面上那个梁绝对你更坦诚,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想听那句话,我也可以对你说,谷迢,”
“我爱——”
“闭嘴。”
谷迢嗖地直起身,回过头时潜水镜的镜面清晰,那双缩紧的金瞳冰冷如同暴怒的恶龙,汹涌的杀意具象化成纠缠在他们周围的低抑气压,愤怒的心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
幻影被吓得扭曲一瞬,再次退却半米,彻底噤声。
谷迢深吸一口气,继续闷头下潜,重新回到黑潮最深深处,那道柔韧的壁膜前。
上面被火箭筒和月壤炸出的缺口仍然大剌剌展示着,观察久了,甚至可以看到从中一掠而过的数据流绿光。
谷迢拎出钛合金箱,将月壤一瓶一瓶取出,卡在缺口上的黏水中,围成圆环。
随后,他退远了几步,抽出火箭筒。
在叩下扳机的瞬间火光爆攒,谷迢觉得自己的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一掠而过,他看清了那个熟悉的脸,身体却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伸手去拉的动作。
谷迢抓了个空,但却还是听到“梁绝”掠过他时,低声诉说了爱意。
——我爱你。
他说。
爱恰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刹那间,谷迢的手指忽然开始剧烈颤抖,抖到握不住火箭筒的把手,抖到从心底承认刚刚有一瞬间将幻影错认成了真正的梁绝。
——毕竟他们头也不回去赴死的背影是那么相像。
随着谷迢的混乱,原本胸膛中源源不断的暖意倏而升温,进而变得如沸腾岩浆般滚烫。
他的瞳孔涣散,弓身试图大口呼吸。
昏梦中的永夜冷而漫长。
吵闹的酒馆里,他刚刚睡醒正迷瞪着回神,旁边的陈青石在跟其他人聊天,身后是一群人在斗地主,其中就数北百星和南千雪的嗓门最大……
梁绝坐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肩碰肩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注意到他醒过来放下手中的咖啡,笑着向他推过一盘热气腾腾的甜腻红豆派。
谷迢咬了一口,抿去粘在唇角的脆屑,揽住梁绝的脖颈俯首落下一吻。
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但当谷迢重新睁眼,轰然砸落的圆日如血艳红,平地下只有灰暗的墓碑逐一浮起,一排排伫立在天际线尽头。
他还是孤身一人。
却要被黑潮之中那些死不瞑目的魂灵追逐着,一直到轮回终末。
月寒日暖煎人寿断人骨,却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再一次、再一次……
褪去颜色的幻影在火光中,微笑着彻底消散了。
再一次。
徒留被扰乱心神的谷迢在黑暗寂静的死亡深处浮沉。
你所说的……你对我的爱到底是什么。
而爱又是什么。
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雨霖铃·秋别》柳永。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苦昼短》李贺
却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渡荆门送别》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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