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醒来第一眼瞥见梁绝肿胀的唇瓣时,谷迢虽然表面冷漠,但是内心无数复杂的情绪无可抑制,如倾泻的弹幕般飞掠而下。
……我果然还是错过了什么。
难道是梁绝他这一次……选择了别人吗?
为什么?是谁?
是自愿还是被迫……
各种悲伤愤怒的想法一瞬间全都消失殆尽,在谷迢倏忽明悟某个关窍之际,心脏原本剧烈起伏的线条倏而归于平静。
——好。
最后,他冷静地想。
——我的火箭筒应该还有两发子弹。
就在谷迢自顾自瞟向孟一星和阿尔杰,下定决心抽手的瞬间,梁绝某个感应危机的雷达立即噔噔狂响,驱使他立即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来得及卸下,猛地伸手攥住谷迢抬了一半的手腕,尚来温和的笑音里,隐约有些微不可闻的咬牙切齿:
“你要做什么?”
而孟一星和阿尔杰对自己险些被轰一发的情况一无所知。
因为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的视线,孟一星警觉地扭头,看见谷迢此刻的神态:
“……你小子要干什么?”
梁绝在旁边及时地笑着打哈哈:“谷迢睡醒只是还有点懵,孟队不用担心。”
阿尔杰长眉一挑:“瞧小考拉这副表情,我还以为是要轰了我们呢~”
谷迢没吱声,只是维持着被抓的动作,却依旧盯着转过头来的两人看,像伸了一半爪子被猛揪住的雪鸮,金色深冷的瞳孔中仍在瞄准着猎物的轮廓。
他执拗一言不发,眼瞳逐渐湿润,其中映出的神情像是被夺走了心爱之物般悲伤。
梁绝侧头注视了他一会,最终好笑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松开攥着对方腕部的手,向上抬手屈起指节,反手轻轻对准谷迢盖着眼罩的额头,很轻柔地那么一敲。
“……不是他们,你不要多想。”
谷迢被这一敲倏而回神,接着就看到梁绝放下手,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清一清嗓子之后再开口,话音已经趋于平稳:
“你……要不要仔细想想,昏迷之前都看到了些什么?”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谷迢拧眉,将记忆从混乱的梦境里拔出,缓缓回想起失去意识之前,其他人的叫喊、那道微笑的幻影、很多人掠过自己的身影、河流与尸体、踉跄跑来的梁绝……
谷迢下意识一咂嘴,后知后觉察觉到口腔里残留的丝缕血腥味。他整个人悚然一震,步伐一僵,不可置信的瞳孔极速缩小颤抖。
看样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梁绝笑吟吟收回视线,逗完人之后心情晴朗了不止几个度,再次瞥了一眼目前表情空白,只是机械跟随自己步伐走的谷迢,对他晃了晃手心,反手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紫皮糖,塞到了他下意识张开的手上。
“青石哥之前塞给我的,还剩两颗。剩下的一颗以后再给你。”
谷迢回神看了他一眼,嘴上胡乱应着,指尖拨开了糖纸。
阿尔杰耳尖听到拨开糖纸的窸窣声,猛回头看见谷迢“喀嚓”咬断一半糖果含进嘴里,立即拖起长音“谴责”道:
“哇,梁队你好偏心……诶?”
话说到一半,他终于瞥见梁绝嘴上的异状,蓝眸霎时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发现,挤出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忽而凑近。
“哇哦难道你们——”
“没有,只是意外……”
梁绝立即一口否认,就听到阿尔杰语气上扬:“嘿bro,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什么都没说的阿尔杰视线左右瞟,在谷迢和梁绝之间转悠了一会,转头对队友们比了个大拇指,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笑容胜过千言万语。
梁绝唇角紧抿,再次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略有些小心地去瞅旁边谷迢的脸色。
谷迢含着糖面无表情:“……”
有时候还不如不醒。
孟一星朝天翻了个白眼,往旁边跨两步,硬生生将阿尔杰从梁绝身边挤开,开始说正事:
“王鹏说再往前六百米那里是一座废弃商厦,附近有一个补给点,我们等会可以到那儿休息一下。”
一旁的斯洛探头插话:“诶,之前我们看到有小队在那附近呢,阿尔杰本来正想带我们去那儿。”
“啊?哪队?”孟一星的眼神在斯洛胸前挂着的望远镜上点了一下,“是我们可以信任的队伍吗?”
“当然是啦~而且我们也好久没见蜂蜜小熊了呢。”
阿尔杰的语调一直都很轻快,仿佛前方迎接他的无论是什么,都不会令这位无神论玩家稍微正经半分。
孟一星则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听完这话气场一滞,大脑试图判断是哪位认识的玩家无果之后,诧异地挑起半边眉,问:
“——蜂蜜小熊是谁?”
已经猜出所指何人的梁绝默默一笑。
而谷迢舌尖轻转,糖蜜冲走了弥漫在嘴里的血气,或许还有纠缠在心底的一些悲惘。
他悄悄收回暗中观察其他人的眼神,重新半阖起眼睛,看向前方逐渐疏通的道路,恢复了原本最常见的没精打采神情。
沿着几人前行的道路一直往前,近百米处的废弃商厦沉默伫立,其中一楼的大商场已然被系统扩充成一座偌大的补给点,各种食品与充足的淡水资源琳琅,雪亮的灯光无形交织成朦胧的光网笼罩而下,压沉了那些积久不散的硝烟味道。
检查完四周,确认安全后,最后一个踏进来的人影高大冷峻,单手拎着清理完毕的重机枪,掀起面罩露出棱角分明的立体五官。
极夜小队队长·米哈伊尔忽然停住步子,揉了揉鼻尖,堪堪忍住忽然想打喷嚏的欲望。
“大哥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感冒。”
陈青石收回望向全境地图的视线,捕捉到了米哈伊尔的小动作。
“我这里有预防感冒的冲剂,你要不要喝一包?”
米哈伊尔一摇头,止住了陈青石要翻腰包的动作:“没事。”
“什么什么!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大哥感冒。”安菲娅兴致勃勃挤过脑袋,同时抬起手肘怼了怼旁边勒纳尔示意。
被猝不及防怼了一下的勒纳尔捂着作痛的肋骨,像叼烟一样叼着根白巧克力棒,迅速用掌心贴了贴米哈伊尔的额头,随即又后撤回去,悠闲道:
“这怎么可能……大哥体温很正常。”
米哈伊尔没来得及后撤被捂了一脑门,他沉默半晌,转头面无表情看着杵在眼前的三个人:“那个定位器怎么样了?”
察觉到大哥想要转移话题的想法,陈青石轻咳一声,从善如流笑着应道:
“还好,目前还在向我们这边移动,还有另外两只队伍一起,大概是亚欧两洲的玩家。”
说着,他又忍不住思索。
“只是不知道千雪和百星他们怎么样了,会不会也跟其他队伍聚在一起,这样看来反而是好事……”
“正常来说,你们应该不会分散得太远才对。”
勒纳尔晃了晃手里的饼干盒,抖出几根示意,看着周围的三人道谢之后取走,用同样的姿势叼在嘴里,继续道。
“所以不用担心,或许很快就能见面了。”
而一切正如勒纳尔所言。
当裹满巧克力的饼干被唇齿碾碎,抿化在舌尖时的瞬间,近端的全境地图又出现了变化——有新的队伍标志点亮起,它们原本在不同的方向、在距离或远或近处定格,徘徊着、犹豫着。
只有远端的两支队伍移动速度飞快,似乎有人要迫不及待地与彼此相见。
陈青石几口吃完巧克力棒,就重新拉下面罩,抱枪坐在最靠近门口的角落,静静等待着其他队友们的到来。
在休息时他短暂地闭上眼睛,任由思路漫无目的地飞散,经过记忆黑暗的转化变为自天空飘落的白雪,旋即被悬停在自己眼前的一只取下手套,干净修长的手掌所挥散。
正式见面时,梁绝的鼻尖冻得微红,轻笑开口时轻呵出一团飘渺的白雾,就连声音也透着与印象相符的温润:
“……或许我还要请教你很多,青石先生。”
——其实我才要请教你很多。
陈青石想。
毕竟只要深入听说过梁绝这个人,都会或多或少产生一些微妙的好奇。
倘若岁月肯一步一步后退而去,从已经无人知晓的过往里,在梁绝再次于某个惨烈的副本中苟延残喘活下来时,倏而意识到周身已经空无一人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就背负起了诸多走在前路的玩家们的影子。
顷刻间重若丘山,难以言说。
但即便如此,世界血腥的游戏也永不终结。总要有人于某个旧世代与新世代的更迭中,挣扎着站起,轻拢手心捧起一掊新生的火苗,以至于不要祂再次遭受残忍的磋磨,而过早地熄灭。
由此,直到一批又一批的新玩家到来又离开,只要稍微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梁绝孤身站在逐渐蓬勃的火焰旁,面容上浮融着半边温辉,偏首投来平和又坚定的注视,于无形间拂去那些惊惶的畏怖、缭绕的戾气,笑着对你伸出手。
——那么你呢,梁绝?
——你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你也曾像我们这样狼狈无助过吗?
——也有人曾坚定地对你伸出手吗?
——你究竟是淌着怎样的信念前行?
……哪怕是一点都好,我们怎样才能帮到你?
就在某一刹那,那些犹豫的队伍忽然决定就此汇聚而来,不约而同地从不同方向,朝着三角定位标前进的方向聚合。
当那些各异的身影终于向此奔来的刹那,于迈步之间,一定重叠了对梁绝来说曾过于熟悉的剪影。
随着一阵复数重叠的脚步踢踏声由远及近,有人未至而声先到:
“老大!!!!”
北百星一嗓子吼得补给点里的全体俄罗斯玩家一个激灵,纷纷扭过头看向出现在大门口的男人。
坐在米哈伊尔旁边的勒纳尔双手插兜,笑眯眯站起,抽出一只手来打了个声招呼:
“哟,百星小哥。”
“诶你好啊大叔!好久不见!看见我们老大了吗?”北百星收回四顾的视线,笑嘻嘻回应,“诶!正好你们小队在这里,赛琳队长马上就——”
他的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狠狠一抽。
终于赶到的玫瑰小队在他后面喘着粗气调整呼吸。
赛琳收回刚揍人的手,咬牙笑道:“跑得跟兔子一样,你的伤不疼了?万一裂开我可不负责包扎……诶,大哥!”
米哈伊尔对他们点了点头,确认那帮人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才开口:
“万幸,你们没事就好。”
“莫佳娜——”安菲娅在玫瑰小队露面的那一刻就暴冲了过去。
已经走进来的北百星听勒纳尔解释完毕,累得泄了气,丢下自己的背包恨不能就地躺下:
“……啊,也就是说老大还没到?那大叔你看到我队伍里的其他人吗?你们跟青石大哥肯定很熟吧——没有看到他吗?”
勒纳尔坏心眼地笑眯眯不语,在北百星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拖长音道:“嗯——究竟是看到还是没看到呢?”
北百星见他的目光掠过自己落到身后,也下意识跟着转过头,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覆面男人走完了最后几步停下来,那双垂落的眼睫浓密纤长,抬起后露出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的蓝海。
“百星,很高兴看到你没什么大事。”
“呜哇青石哥——我好想你!”
在认出陈青石后,北百星嗷一嗓子立地起跳,狠狠抱住陈青石的脖子,也不顾这个姿势会不会令他闪了腰。
“太好了你没事!当时分散的时候吓死我了!你看见千雪了吗!我最后见她好像往森林跑了……”
陈青石猝不及防猛地一坠,伸手扶稳北百星的肩膀,让他轻易挂住自己,才好悬不让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没、没有,我只遇到了你,不过梁队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这样说着,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特殊三角定位标志已经抵达近一百米的距离,而对向的另一个红色队伍标志也越来越近,只绕过一个拐弯,街道远端就出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哦——他们也来了。”
菲洛斯佩一挑眉,对看过来的其他队友指了指门外。
“我们之前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那帮调查员玩家的直觉确实很可怕,”
“什么什么,是HD队长他们吗——哇,雾尼!”
北百星率先站到门口对走在最前面的小个子女生挥手,挥了一半时动作忽然一顿,继而慢慢放下手。
“诶……那个多出来的……”
傲人的视力很快传递回了走在队伍外侧的女人的面容,在看清人的那一刻,北百星当即迈步跑了出去。
“呜哇——千雪!!我好想你——!”
刚走过来的赛琳被这一记暴冲掀起的气浪吹乱了头发,她哪怕是眯起眼,怎么也看不清距离甚远的那支队伍,不由敬佩道:
“哇哦,星星小子的视力一直这么好吗?”
陈青石只是安静地笑,听到这句话时也搭腔:“百星可是狙击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见到了最想见的那个人吧。”
“哦——”旁听的菲洛斯佩与他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戏?”
陈青石轻咳一声点头,看着不远处因为一个猛扑把南千雪撞一趔趄的北百星,笑意更盈。
“有戏。”
在北百星被狠揪耳朵的痛呼声里,不灭小队顺利进入补给点。
雾尼看都不看其他人,转头扎进了玫瑰小队和安菲娅的女孩圈子里。
HD率先环顾一圈,跟坐着的米哈伊尔的眼神碰撞一瞬又移开: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梁绝还没有来吗?”
朗曼·查尔斯摇摇头,无奈地看向HD,笑道:“他们毕竟还有段距离呢,或许很快就要到了。”
“看样子不只是梁队。”贝尔掐灭烟,上指地图,各色的圆点仍旧持续朝这里聚集着,“还有不少队伍要过来呢……我甚至可以预见碰头场面的火药味了。”
查尔斯则挑眉搭腔:“嗯……应该打不起来的吧?”
贝尔笑着搓了搓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要久违地赌一下吗,查尔斯~?我们赌……”
一旁沉默的HD忽而开口加入话题,神色淡定得一如既往:“我压朗曼。”
贝尔:“……我都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查尔斯眨了眨眼:“那还赌吗?”
“这还赌什么。”贝尔看着同队这两个人莫名牙痒痒,双手在胸前比叉,“没劲,不赌了!”
HD:?
米哈伊尔收回观察的视线,忽然拎着外套站起身:
“——差不多该来了。”
补给点的大门一侧再次响起逼近的沉闷脚步声,带动着内部的所有人都不由噤声转头看向门口。
“哦!大家都在啊。”
梁绝率先走进来,环顾一圈,眸里掠过几分惊讶,随即笑着跟众人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仿佛这只是一场与故友的意外重逢。
“刚好,有些事情需要大家——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激动得不能自己的北百星一展臂抱了个满怀:
“老大!!谷哥!我好想你们!”
南千雪在他后面急得拽领子,骂骂咧咧:“好了,你抱够了没有!给我们也让让空啊!”
对北百星的行为早有预料,而特意落后几步成功避开的谷迢打了个哈欠,瞥一眼梁绝抽搐的手指尖又庆幸般收回,却在没往旁边走几步就被另一道身影堵住。
陈青石笑眯眯一手揽着谷迢的肩膀拍了拍:“回来了就好,当时你突然跑走的时候,我们都很担心。”
听着男人语气里不易察觉的担忧,谷迢原本想推开的动作顿了顿,干脆放下手任由陈青石结结实实抱了一下,被松开之后,眼罩歪斜,柔顺的发顶翘起几根乱毛。
他看了一眼被北百星放开的梁绝,轻声回答陈青石:“不用担心,我没事。”
随后踏进来的零队与GOD队自然往里面走。
阿尔杰笑得一脸灿烂,先是大喊“扑粉蝴蝶小姐”跟赛琳击了个掌,随后对默默无语的米哈伊尔一挥手:“hey!蜂蜜小熊——”
赛琳用力揽着他的肩膀,一脸与其相同的开朗:“好久不见你的嘴还是这么贱啊仰望星空派。”
……
米哈伊尔将视线从梁绝身上挪开:“是你们接上他的?”
孟一星与他并排站着,抱胸挑了挑眉回答:“对,梁绝那会体力明显不够了,但还在逞强……但凡晚一步这两个人都要被丧尸吞了。HD他们队的人一开始说这两个被针对了,那会我们还半信半疑,没想到……他妈的。”
毕竟无论是本次副本亦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副本里,玩家队伍一旦被迫分散之后的结果都不太好。
孟一星骂完游戏系统,松一口气,在心底擦了擦后怕的冷汗。
听到自己的名字,走到两人旁边的HD抛来一个平静的眼神:
“开启第二阶段之后,他们受到的针对只多不少——南千雪告诉我他们的弹药已经不够了,就算没有分散,当时也撑不了多久。”
孟一星拧眉看着一口气喝光一瓶水的梁绝,基于对他的了解,忍不住一呲牙,阴森道:
“……这小子总不能是故意跟他们分开的吧?”
对于某个过于操心大家长的恶意揣测,另外两个队长互相对视一眼。
HD点了点地图上其他正在聚集的队伍们,沉声说:“这么多分散的队伍聚在一起不是巧合,梁绝在这个时候开启定位器,或许别有目的。”
米哈伊尔直起身,拉上作战服拉链,遮住了内衫的残血:
“既然如此,不管是不是故意,我们都得跟他聊聊。”
“——仅限我们六个队长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着写着):不知道HD和米哈伊尔大哥谁比较冷……米哈伊尔吧。
小梦:米哈伊尔。
我:这两个人(指HD和米哈伊尔)有一种,对彼此都很感兴趣,但是碍于什么面子乱七八糟的,都没法放下身段先交好的诡异感(?)
小梦:两个硬汉的,尴尬。
我:好好笑……不知道他俩打起来谁会赢。(昂?)
小梦:米哈伊尔吧……毕竟大哥,这么大一只。
我:比枪法的话,HD会赢,因为他枪法很好,如果是拳拳到肉打架……还得是大哥。(?)
小剧场(小梦友情提供):
谷迢一炮干掉副本boss结算MVP
谷迢:Ca2+ + CO32- = CaCO3↓
boss:?
谷迢:你钙下去沉淀了老弟。
我:……我真服了。
呜呜呜呜我的拖延症啊可恶啊!每天都在键盘前写出那么短短的几个字……然后删掉……然后下定决心不要再拖了……然后继续拖……我罪该万死……orz
总之这个副本在收尾了,顺利的话十章以内结束(大概吧)——
第182章
米哈伊尔来到角落里的全都有小队身边时,首先看了一眼正面无表情神游的谷迢。
接收到了他的视线,谷迢耷拉着眼皮看过来,似乎早就知道他特意过来的目的,轻声喊了一句:
“梁绝……”
坐在他旁边叨叨不绝——大多是在问谷迢“需不需要补充物资”、“有些队伍在看着你,所以你想不想过去聊聊”、“难道还困吗用不用再睡一会”……等一系列关切的梁绝适时安静了一瞬。
他转过头,跟米哈伊尔无声对上视线的顷刻,就明白了一些什么,干脆从盘坐的姿势撑地站起身,拍去掌心的灰尘,含着笑意倾首,对谷迢说:
“我先离开一会。”
离开之前,梁绝又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了什么,顺手似的塞进谷迢抱胸的手臂中间,才走到安静看完一切的米哈伊尔身边。
“我们走吧。”
米哈伊尔跟梁绝并肩,走向队长们聚集的角落。
路上,米哈伊尔偏了偏脑袋:“你刚刚跟他的相处方式像在哄孩子——那个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脆弱,他甚至比在场大部分人都要强很多。”
“嗯,我知道。”
梁绝回首看了一眼距离越来越远的谷迢,见他放下抱胸的手臂,将自己塞过去的紫皮糖拿出来看了那么几秒,剥开糖纸吃起来之后,才弯了弯眼角收回视线,语气轻快道。
“但是没办法,我只是……忍不住想再多跟他说几句话。”
米哈伊尔点头,又问出一个疑惑已久的问题:“那你的嘴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梁绝:“……咳。只是、意外。”
另一边,灯光打不到的角落里。
谷迢含着梁绝的最后一块紫皮糖,目送着他和米哈伊尔并肩走向纷纷投来视线的队长们。
至于其他玩家,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没有人再打闹之间凑近那几人的附近。于是各队队长的周边形成了一圈有缺口的真空。
而梁绝缓步走过去的身影,恰好弥补上了最后一位空缺。
谷迢收回视线,扬起脑袋抵住坚硬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安静的记忆忽然掀起风暴,自顾自在脑海中闪回,于一片混乱驳杂里,被黑暗覆盖中的虹膜中依然残留着那两人并肩离开的画面,只是米哈伊尔旁边的那人却被替换成了他自己。
那次轮回中的会谈里,所有人更多是在长久的沉默,像是在悼念着那些随着火光与硝烟一同逝去的魂灵。
沉默,也像是他们递给谷迢的一枚无形创可贴,聊以慰藉,却无法使他的伤口真正愈合——毕竟伤口太大了,哪怕谷迢低头捂住双眼不去注视,仍然能听到不停滴淌下来的血滴。
甚至直到最后,就连那枚柔软的创可贴都从他试图攥紧的指尖松落,被无情撕碎在肆虐的风暴中。
……他是一个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融化一圈的糖果在温热的口腔里滚了几圈,谷迢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抬手将指尖搭在眼罩上,正想趁此休憩一阵恢复些许精力——
“嘿,谷哥!别一个人呆在这儿啊!来跟我们玩个游戏吧!”
北百星热情开朗的声音恰好像一缕阳光,驱散了笼罩周围的些许阴霾,令谷迢动作一顿,金瞳懒洋洋地循声转动,定格在笑得一脸开朗的北百星和他旁边同样要将嘴咧到耳朵根的雾尼身上。
两个人勾肩搭背,一眼看去像不怀好意的哈士奇和博美混到一起,在谋划着什么要让人鸡飞狗跳的恶作剧。
“我打赌谷哥肯定会上钩的。”
北百星自以为隐蔽地对雾尼窃窃私语。
“毕竟连我都没反应过来!”
从两人身后,几个同样好奇的人探出脑袋。
斯洛:“你们在玩什么呢?”
菲洛斯佩:“加我们几个呗~队长他们不知道要讨论多久,现在很无聊诶~”
南千雪默不哼声,只是将怀疑的目光落在北百星身上,一脸“我看你要搞乜鬼”的表情。
只见北百星拉着雾尼蹲下来,点了点两个人:“谷哥谷哥,先你把翻译器闭了呗——啊,当然还有千雪!”
谷迢定定看了两人一眼,搭在眼罩上的手指从善如流地下移,将塞在耳朵里的战术对讲机拽下来:
“有事?”
北百星竖了个大拇指,旁边的雾尼嘻嘻一笑,眨着滚圆的棕褐色大眼,一个词语一个词语的蹦出来,对谷迢字正腔圆地喊:
"_How are you?"
“……”
一片寂静里,只有谷迢旁边的南千雪身躯一震,近乎非自愿的声音从舌尖蹦出来:
"I’m fine,thank y……不对。"
她迅速反应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北百星的笑声骤然爆发,他一边啪啪拍着大腿,一边对面露无语的南千雪竖起大拇指,同时对雾尼一挑眉说:“哈哈哈哈我就说果然吧!没有一个国人能拒绝How are you的魅力!!”
“哇哦,好神奇!查尔斯贝尔你们看见了吗!”雾尼蓬松的羊毛卷晃悠着,兴奋地一蹦一跳,发现新大陆似的转头向队友们分享。
查尔斯也颇为新奇地眨了眨眼:“哦——因为是你们从小都会学的句子吗?”
贝尔双手插兜,百般无赖地叹口气:“……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对诶对诶!诶——但是谷迢没有说!”
女生兴奋之余,反应过来猛回头,只见谷迢早已将耳麦一塞,眼罩下拽,重新闭上了眼。
雾尼立即鼓起腮帮:“哇!好过分诶,居然无视我们!”
北百星在旁边不嫌事大般帮腔:“没错没错,谷哥无视我们!等老大回来我要跟他打小报告!”
“好幼稚啊,小学生吗你!”南千雪忍不住翻着白眼走远了一点。
旁观完全程的其他玩家也感觉颇为好笑。
勒纳尔撕开一袋培根夹心面包:“首先是你们先来招惹人家的吧……话又说回来,你们其他玩家也会这样吗?”
谷迢的耳尖动了动。
王鹏:“那可不一定——”
勒纳尔:“ummm……How are you?”
王鹏对着队里其他人扬了扬下巴:“反正我是不会上当的,你拿去逗那帮年轻人说不定还有人愿意陪你玩呢。”
“算啦,还是交给他们随便玩去吧——”
勒纳尔掰开一半面包,那咸香的培根夹心奶油溢出沾到他的指缘,忽然瞥见某处投来的注视,循着看过去,谷迢正盯着他手中的面包看,用平静的视线传递着某种强烈的讯息。
这位红头发的法国大叔难得升起几分逗弄的兴致,一边挂起轻浮友善的笑意,将包装袋里的另一半用逗猫一样的姿势对他晃了晃:
“你要不要吃?我可以分一半,反正那里还有很多。”
谷迢:……
而雾尼吐了吐舌头,接着兴致勃勃转头锁定了目标:
“总之我要去找其他人试试!嘿!陈!How are you?”
不远处,正在拿着一袋撕开的薯片,跟罗伯特聊天的陈青石听到呼喊,转过头来,看见其他人满脸期待的表情,温厚的蓝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极其配合道:
"Im fine,thank you.and you?"
“喔噢哦哦哦哦——!”
由于众人惊呼的声音太过于整齐,导致原本在讨论副本情况的队长们也纷纷转头看过来一眼。
瞥见风口正中的女生,HD有些无奈又习惯地捏了捏眉心:“雾尼没有给他们添麻烦吧……朗曼和贝尔应该会看着她的……”
“这有什么关系,我感觉他们玩得很开心。”
梁绝笑着看了一眼正在跟勒纳尔分吃一袋面包的谷迢,收回视线时,笑意微敛,眸底转瞬凝结上一抹严肃,将钛合金箱体放在了队长们中间。
“既然大家都聚在了一起,相信各位也对目前的副本情况都有或多或少的了解,所以我先开诚公布地跟你们说明一下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和接下来的打算。”
他说着,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静默的全境地图,一些较远的队伍仍然在飞速向此处汇合着,而一侧所标志出的主线任务进度,还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零。
“这个钛合金箱体,是我们小队开启的副本关键道具【月壤】,它的介绍是极度危险的特殊道具,并且等级未知。”
梁绝反手屈起指节,敲了敲面前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咚声。
“我们打开它的瞬间,就开启了副本的第二阶段,于是黑潮活了过来,大家面临的危险也开始逐步上升……当时米哈伊尔队长和赛琳队长一共取走了三罐。”
孟一星眉心一挑:“嗯?这玩意还能分?”
赛琳点头拿出自己队伍里的那瓶,对其他人晃了晃,放到一边:“对,毕竟我们原本是打算帮梁队分担一点,然后发现带走这几瓶月壤之后,我们遭受的丧尸袭击果然多了不少。”
“哇哦,听起来果然有趣。”
在她的旁边,阿尔杰盘腿坐着,一手支着膝盖顶着下巴,闻声挑眉笑道。
米哈伊尔坐在梁绝右手边,拧开一瓶水补充道:“并且队伍所携带的月壤越多,承受的袭击就越多。”
“……一共有多少瓶月壤可以分?”HD沉吟一声,看向自己右边的梁绝。
“目前还有十七瓶。”梁绝回了个眼神,“我们原本是想尽量找到你们汇合分道具的,但是丧尸的袭击频次太多……我们小队一直被迫往城市边缘逃跑,并且也没有触发过任何一次队伍支援。”
孟一星不爽地:“啧……我就说你们能撑到现在纯属命大。”
梁绝对此只能苦笑:“毕竟撑到了跟你们再次见面,所以也还好。”
“嗯诶诶!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副本还处于第二阶段是吧。”阿尔杰竖起两根手指,“如果是我设置的话,我一定会让它还有第三阶段,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因为只是想想就很有趣!”
他说着兴奋地敲了个响指。
“这么狗屎的玩法到底哪里有趣了啊!!”
孟一星吼完之后,垂头按了按额角暴起的青筋,长叹一口气。
“虽然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反正现在是个队伍都能意识到你们被针对得最狠,我们队一路上已经解决了少说有五支朝着你们来的队伍。”
梁绝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队长们,都得到了动作一致的点头确认。
他们投来的平静注视令梁绝的喉间有些发哽,他攥了攥手指,一声道谢已经酝酿完毕:“多谢大家……”
米哈伊尔率先出声打断了他:“这不算什么,梁绝——不需要道谢。”
“对啊对啊,比起道谢,我倒是有一点很好奇。”
赛琳用跟阿尔杰同款的姿势摩挲下巴,挑起一边的细眉,勾唇笑道。
“据我所知,你的谷迢应该是刚进游戏不到半年的新人玩家,没错吧?如果系统一开始设置对你格杀勿论,我们虽然不会听,但也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但是为什么新人玩家会被游戏系统针对——就算因为他特立独行,我们也认识不少特立独行的玩家了,偏偏还是挑中了他——关于这点,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疑问吗?”
HD回想起初遇谷迢时,破天荒地自己动起来的骰子掷出的灵感内容,垂睫没有说话,表情仍旧冷静,只是余光默默落到旁边的梁绝身上。
而梁绝的表情有一瞬变得极其凝重,却又像幻觉般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用再自然不过的微笑遮掩下去了什么:
“嗯……这确实是一个疑点,虽然我也并不清楚系统针对谷迢的原因,但是谷迢在立场上跟我们是一致的,这点毋容置疑。”
HD近乎是下意识地悄声捏出两枚骰子。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阴影中,无形的骰子滚动几圈之后定格了数值,他主动投掷的心理学——
【心理学检定:1/60.(大成功)】
【梁绝的表情尽管已经非常自然,但你仍然捕捉到了一丝破绽:他的确在知道一些秘密的同时,也隐瞒着另一些秘密,并且没有告知任何人。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与谷迢才是同一立场。】
HD平静地抬起头,倏忽对上了梁绝投射过来的视线,这令他不禁心头一突。
但梁绝也仅仅是看了一眼,简单地跳过了关于谷迢的话题:
“至于这次副本的进度为零,我其实不止一次怀疑是游戏在故意卡住我们,祂不打算轻易放我们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梁绝的手掌心贴在箱体上缓缓摩挲着。
“在弹尽粮绝之前,我们需要想出反制的办法,否则会被无穷无尽的尸潮拖垮——为此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但是需要最少五支队伍的配合,这就是我选择开诚公布的原因。”
孟一星反应了一会,眼神倏而犀利:“等等——难道你要……”
梁绝轻轻笑了一声,低柔的嗓音像拂过沙砾的溪流:“……从前有一位前辈对我说过,这场人命游戏里,虽然大部分都要按照系统所给的任务路线走,但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由玩家来主导的,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极少数,因为全权听从系统路线,活下去的概率会比自己主导探索要大很多。”
“……即便如此,偶尔也是有特殊情况的。当“游戏”察觉到有些玩家的力量已经变得不可控时,祂就会开始不合理起来,把玩家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里。”
——到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打算要就这样投降吗?等死吗?
在过于久远的记忆里,男人披着一件深红色冲锋衣,一手托着腮支在桌子上,黑眸里笑意澄澈,竖起食指抵在勾起的唇边,对年仅18岁的梁绝神秘地眨了眨眼。
——嘘,这是秘密哦小梁绝。一只会变成乌鸦的猫告诉我的。
“所以在这种时候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梁绝边说边伸出双手,指尖抵在卡扣上一扳,随着箱盖的阴影逐渐后退,剩余的十七瓶月壤再次重见天日,恰如再次被彻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男人搭在箱沿的手指尖轻巧地弹了几下,雪白灯光在地面织出他被拉长的影子,笑意温和至极,恍神之间却恰如引诱人前往深渊的魔鬼,轻启唇角吐出的每一个字音,都令人潜意识里神经紧绷。
“——干脆直接掀盘就好了。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生日前一天写完一章了……明天我过生日!好耶!
第183章
补给点内温度适宜,队长们的交谈声碎成几个零散的词语,断续传来。而洁白灯光下,其他人或打闹或交谈休憩的影子交错着掠过独自倚在角落的男人。
谷迢抱胸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聚在一起热闹的人群,终于拽下眼罩,挣扎着沉入醒和梦的间隙,酣然入睡。
有人在大笑——或许是北百星和雾尼又一起进行了什么恶作剧。
有人在撕开食物包装袋,将它向旁边的同伴或是并不熟悉的玩家分享。
有人交谈着一些对彼此的好奇,听起来像是陈青石在回答,之后南千雪也插入了话题。
他们都自觉绕开了谷迢和队长们所在的角落,笑语闲谈之间于无形中也给予了那些肩负责任之人一些难以言喻的温暖力量。
谷迢半睡半醒之间又听到门口处传来几声喧哗——有新的队伍终于抵达这个流亡玩家的临时据点,梁绝在用略微扬起的声音跟他们打招呼。
谷迢没有动,只是维持着他最熟悉的一贯动作,听着那些人的声音稀稀拉拉路过自己旁边。
率先走进来的西祝章抬起挡住自己半张脸的墨镜,挑眉看向最近的北百星:“哟,还活着啊,梁绝呢?”
“诶哟西队!好久不见!”
北百星中止了跟梭罗聊天的话题转头,笑嘻嘻对进来的两支队伍招了招手,顺势一指补给点最里面的位置。
“那边联合国开会呢,你们两个队长要去听听吗?”
西祝章:“……联合国?”
“哟嚯。”
东枝贺走过时余光瞥了一眼猫在阴影里的那人,指尖点了点,挑起一边长眉,对陈青石调侃道:
“看那小子还是老样子,我莫名其妙就会放心很多——要是一进门看见连他都清醒着,我指不定会觉得出了些什么大事呢。”
南千雪叼着一块面包,表情眼见无奈:“……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等你们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或许就不会这么说了……”陈青石顺着指尖方向看过去,也忍不住笑道,“——梁队还在等你过去,他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在东枝贺好奇的视线中,陈青石更进一步解释。
“啊?那你们去找朋友玩去吧。”东枝贺听完,捋了一把自己亮银色的背头,顺手拍了拍旁边夏千屈的肩膀,对其他队友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那帮人背着我们开什么小会呢。”
“嗨!小狍子~还有小比格~好久不见!”
阿尔杰笑嘻嘻地对走来的两个队长张开手掌挥了挥,极度热情道。
“你丫骂谁比格呢?”
西祝章当即挤坐进大家自觉空出来的位置里,对阿尔杰竖起一根中指。
“滚滚滚一边去,你也就是个仰望星空派。”
而一旁的赛琳瞥见两人肩头的点点深色水痕,同时也嗅到了从他们身上携带过来的,浸润着硝烟的水汽:
“外面开始下雨了吗?”
“不。下雪了,不过并不大。”
东枝贺对阿尔杰翻了个白眼,随即一低头将挂在胸前的步枪卸下来,挨着西祝章盘腿坐好。
“正好,那帮丧尸最怕降温了,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诶。”
话没说完,东枝贺的视线定格一瞬,旋即指着梁绝,看向其他人问。
“梁绝的嘴是怎么回事,肿得跟我老家冬天挂屋外的腊肠似的。”
梁绝脸上的微笑僵了僵,在左HD右米哈伊尔两人虽然不问,但也感到好奇而投来的视线里,平静解释道:
“……不是什么大事。”
赛琳单手支腮,见状对他抛了个媚眼,另一只手指虚空在梁绝身上画圈圈,换上了逗弄的语气调侃道:
“不要害羞嘛梁小队,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正视自己的内心——”
而回应她的,是梁绝略微一用力扣上面前箱盖的声响。
孟一星肩膀轻颤,偏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笑音。
只是随口一问的东枝贺:“……啥啊?”
“说起来,我们往这边汇合的时候,刚巧偶遇陆燕他们了,”
西祝章随手撕开一袋饼干,囫囵往嘴里塞,捏起还没吃完的另一根晃了晃。
“只是他们在我们后面,因为距离有点远,就没跟着一起——现在估计也快到了。”
梁绝闻声看了一眼门口:“嗯,他们已经到了。”
而跟陆燕率领的“你爹来咯”小队前后抵达的,还有另一支队伍——
队末最后一个进来的马枫黑眼圈深重,打了个哈欠,瞥见角落里睡觉的谷迢,忍不住低声嘟囔:“那小子怎么还是老样子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精神点……”
“枫叔你也别说谷迢好吗,你明明比人家还颓废。”张怡然回头翻了个白眼。
马枫闻言,立即伸了个半身不遂的懒腰:“诶哟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是刚通宵了一晚上……不行不行我得找地方补个觉,不然就猝死了……”
张豪跟汪海川对视一眼,两个主力满身与丧尸战斗后留下的血污,乍看起来显得狼狈不已。
张豪:“……我去找梁队。”
汪海川:“好。”
而陆燕走近了,抱胸倚着墙边,扫一圈其他队长们,最后居高临下聛睨了坐在地上的梁绝一眼,冷哼一声评价道:
“——你这嘴怎么跟被狗啃了一样。”
角落里的谷迢揉了揉忽然发痒的鼻尖,干脆伸了个懒腰直起身。
梁绝有些自暴自弃地抹了把脸:“……不是狗。总之这不重要,不在意的话一会就好了。”
西祝章依旧在喀嚓喀嚓咬饼干:“所以那个三角定位就是你搞出来的对吧?你们之前都聊什么了?聊完没?”
米哈伊尔跟HD对视一眼,手指敲了敲地面,精确地吐出概括:
“我们准备分赃造反。”
东、西、张、陆:“……?”
“嘻嘻,我们现在可是预备犯罪分子哦!”阿尔杰笑出两排白牙,兴致勃勃邀请道,“怎么样,你们要入伙吗?超好玩的哦——”
陆燕若有所思地嘁一声,干脆将更多的视线落在梁绝身上。
“听起来有点意思。”西祝章摸着下巴,挪了挪身子,“是不是要给这破逼游戏添堵?”
东枝贺立即两眼一亮,巴不得梁绝马上掀杆而起:“这我肯定乐意啊!我靠梁小老板你终于要反了,臣等可是在此恭候多时啊——”
“没、还没到那时候呢……因为这个副本耽误了我们太多时间,为了避免接下来再出现一些不必要的牺牲,我只能擅自出此下策了。”
说完这句,梁绝逐渐收敛起脸上的些许温和笑意,表情纠结了一会,转而抬眸认真注视着面前的队长们,甚至透过他们,去注视着那些放松下来打闹的玩家们。
“老实说我并没有多大的把握能成功,但我知道如果你们加入的话,一定会遭到比之前更大的危险,也有可能会因此失去队友。所以希望大家能够好好考虑……”
然而还没等小队长打击积极性的劝退发言说完,旁边的米哈伊尔不发一言,究极熟练地拉过箱子打开,将它面朝那些好奇的队长们。
“——也就是说要分这些东西对吧?”
探过脑袋来的东枝贺数了数箱子里的剩余的十四枚月壤,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你们已经分完了?”
“嗯,除了人数最多的极夜小队一开始拿走两瓶之外,我们一队一瓶。”
孟一星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
“别逞强哈,除非你们队伍互相合作,否则我们都不建议你们一队两瓶……因为米哈伊尔队长说,尸潮的遭遇次数和数量也会随着月壤持有量的多少决定。”
“嗯……既然如此,那我跟矮比格队合作呗,又不是第一次了反正。”
东枝贺笑嘻嘻地将手肘搭在西祝章的脑袋上,随即便被暴躁地扇开。
西祝章的发型彻底乱掉,简直烦得很想打人:“他妈的傻逼打火狍子,再碰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
陆燕撕了一根棒棒糖塞嘴里,抱胸的手指敲了敲肘部,又捏了捏麻花辫,侧头开口:
“我们小队不打算跟其他队伍合作,拿一个。”
张豪对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也给我们小队一个吧。”
……
月壤被队长们分别拿走了几瓶,最终由米哈伊尔将最后仅剩的十瓶月壤重新扣合,推给旁边的梁绝作为结束。
这期间梁绝几次张嘴欲言,在众人默契的无视下只得坐在原地,表情呆滞,陷入安静。
随后他听到从背后走近的一阵脚步声。
“梁绝,你们聊完了吗?”
谷迢在梁绝背后蹲下来时身体顺势朝前倾,顺利地抬起下巴,抵住了那人骤然僵硬的肩头,呼吸喷出的温热气息轻浅而悠长,细嗅还有一丝巧克力的甜香,吹得黏连在梁绝颊侧的几根额发轻颤,随即有什么在沉默之间迅速升温。
与此同时,谷迢抽出原本插在衣兜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绕过梁绝身体两侧,搭在他盘起的大腿上,以一种怀抱的姿势,将人若有若无地禁锢了起来。
而谷迢的动作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了出来——这使得另外两个迟钝的人没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梁绝右手边的米哈伊尔,转头诧异地看了谷迢一眼,没说什么。
而左手边的HD原本没有什么动作,却瞥见了转身注意到这里并表情一变狂打手势的查尔斯,于是干脆起身:
“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跟队员们说一下关于刚刚讨论的事情。”
梁绝对他点了点头,就听到斜对过一声短促的口哨,于是他有些尴尬地看过去,只见赛琳笑着对他们比了个贴贴的手势,随即又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如果梁队没有要更改计划的打算,那我们大家就就地解散咯?”
原本一言不发的谷迢自然地替梁绝做了决定:“嗯,他没有了。”
梁绝:“……”
作为回应,他只能一手掩面,抬起另一只手心朝内向外,飞快地对表情挪愉的赛琳挥了挥。
而孟一星见状正一手指着谷迢想说些什么,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阿尔杰一捂嘴,飞快往一边拖走。
听着周围的队长们识趣走开的脚步声,角落里只剩最后还没有离开的两人。
梁绝放下手,掌心贴上箱体温润的表面,轻缓地摸索了一下,垂睫时眸光柔亮,唇角忍不住牵起了些许欢欣的弧度。
谷迢靠着梁绝没动,双眸半敛,视线偏移,定定看着梁绝侧脸的微笑,眨眼时金瞳中一点白光流转。
他轻声问:“——都如你所愿吗?”
在他闭目的瞬间回想起的,仅仅是一瞬满目凄然的惨白天景,废墟间硝烟弥漫,群尸追逐着黑潮汹涌,逐寸吞噬远处的都市而来。
只有谷迢独自一人站在最前端,神情冷漠地俯视最下端的亡潮。
而他挺直的身后是那些因此聚拢而来的队伍,直到最终,就连那些人的面容都同样如雾一般,一一弥散在裹挟着呛烟与血腥吹来的狂风里。
……自此至终,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回头。
这短瞬的沉默间,梁绝的动作顿了顿,轻抿一下结痂的唇角,转头看到谷迢惺忪泛红的眼尾,与积攒在那双眼底尚未散去的疲惫。
他看了一会,忍不住抬起手,没有犹豫地轻拍了拍谷迢的发侧,微微笑了起来,像一次情人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亲昵交颈。
“嗯,这次如我所愿。”
话音轻落的同时,梁绝感受到谷迢的鼻息停滞了一瞬,最终逃避似的低下头,将整张脸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穿透骨髓的,隐约卸下了什么般的喟叹:
“啊,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
(其实这一周因为没更新心虚而一直没敢看评论区(移目)但是短短一周内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一直在跟自我作斗争……于是我宣布我调作息又又又一次失败(点烟)
我在努力维持正常更新啊啊啊(捶地)真的真的每次都下定决心 每次犯拖延症……(点烟)
第184章
补给点宽敞明净的大落地窗外,原本星星点点的雪随风扩大,如片片鹅毛般轻盈洁白,络绎纷飞,席卷整个空旷灰暗的街道。
孟一星不满地发出一记响亮的咂舌声。
在四周玩家们纷纷投来的视线之中,他敲了敲抱胸的指尖,终于发出一句忍无可忍般的询问:
“——那俩人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蒸年糕都没他们这么黏糊。”
北百星闻声瞅了角落里的两人一眼:“老大他们愿意抱就抱呗,好兄弟待一块有什么问题——说起来我还想问呢,孟队你们是怎么捡到老大和谷哥的啊?”
听到这句的瞬间,有人立即噗呲一声,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好、好兄弟啊哈哈哈哈……”
在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憋笑、眼神碰撞之中,孟一星被哽了一下,最终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就被痞笑着的东枝贺凑上来搭住肩膀:
“之前听十字架bro提了一嘴,要不是孟队和他们小队赶过来,梁小老板可是要背着他家的考拉一起被生吞活剥了。”
北百星端着泡面,正叼着一根辣味香肠,眨巴眼反应一会才意识到“十字架bro”是指阿尔杰,随后又细品了一下这句话,一张嘴,还没拆开包装的香肠就掉进了泡面桶里:
“我去——这么凶险的!诶我去!我的泡面!”
陆燕坐在一边,捏着被取下的手套,伸长手指,仔细检查自己的指甲,随后接过曹安然递来的饼干撕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的语气:
“路都是自己选的——当年他执意要跟系统作交易,谁都知道这是在与虎谋皮,能活到现在都算他命大……最后能是什么结局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伙人活到现在也多亏了有小老板的情报网。”
西祝章背对着几人,叼了根棒棒糖,将手里捋成扇形的扑克抽出几张往前面狠狠一丢。
“所以这也算是还人情咯——四个二带俩王!”
跟他围坐在一起打牌的有斯洛、菲洛斯佩、安菲娅、雾尼。
初次接触这项游戏的老外们打得稀里糊涂,他们盯着手里的牌一脸便秘,各人盘起的腿边摆放着几个用来当筹码的棒棒糖。
米哈伊尔将视线从这一边倒的牌局上面收回,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词语,灰眸掠过一丝锐光,疑惑道:
“——情报网?梁绝搞出来的?”
“嗯啊,得有几年了吧。”
南千雪擦干净自己的唐刀,将它收入鞘中。
“反正我跟北百星刚进游戏的时候,就已经建成了。”
米哈伊尔轻叩几下指尖,随即发问:“那个是用来交换副本情报的吗?”
“嗯嗯,支持情报换情报,积分换情报……一开始是老大负责的,后来副本情报越来越多,老大就将它们交给了一部分情报玩家和系统来接管了。”
北百星说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应该是系统吧?反正他当时确实就是这么说的。”
“哦对!这么说来——”
旁听的东枝贺忽然一手握拳砸在张开的手心上,指了指周围的一圈人。
“你们国家其实都没有这个情报网对吧?”
众人之间,盘腿坐在桌子上的阿尔杰挪开撑下巴的手,耸了耸肩,与旁边的赛琳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诶呀,完全没有呢~系统那东西甚至都不会跟我们主动沟通——”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我无法做到信任系统这个东西。”
米哈伊尔说着停顿一下,偏头看向自己各自休息或是警惕的队员们,近处响起安菲娅的一声哀嚎——斗地主中她成了最后的输家。
“祂给我的某种感觉更多像是冰冷的机器,而非神话中慈悲的神,既然能赐予你一切,也能随时将它们从你手中夺走……如果真的要与这种魔鬼做交易,一定要付出一些残酷的代价——你们在心安理得享受着梁绝带来的益处,都从来没有对此感到奇怪吗?”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沉默,其中几人因为米哈伊尔过于直白的话音,而不满地“啧”一声。但是有些被刻意隐瞒和忽略的疑点,也的确因这句话被挑起了几分朦胧的疑窦。
“……咳,总之梁绝现在平安无事,就说明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勒纳尔忍无可忍走过来,曲臂给了米哈伊尔一记精准的肘击。
“我们队长只是在担心梁绝队长,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最先挑起话题的孟一星垂睫陷入某种沉思中,没有再加入众人的话题。
窗外的雪越飘越大,渐渐昏暗下来的夜色中,呼啸着在街道地面积了苍白的一层。
梁绝跟谷迢结束了难得的一刻亲密接触,一前一后回归众人讨论圈时,在热烈的斗地主背景音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各国队长之间有些僵硬的气氛,与几个人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嗯?”
他先是转头扫了一眼众人,不由得无奈又温和地轻声笑笑,用玩笑的语气打破了沉闷。
“是我的错觉吗,你们这里的气氛怎么有点奇怪?”
“没有问题,梁队。”查尔斯拧上自己的水壶,柔声插话,“大家只是因为对彼此不太熟悉,在想法和语言上有一些误会而已。”
谷迢站在梁绝左后方外侧一步的地方,听到这里,原本颓恹的神情一顿,转过头,连眼皮都略有兴味地掀起了几毫米,望向那些队长们,抬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尚来冷淡的语气都微微扬起:
“吵架?”
各队队长都默契地无语一瞬:“……”
你忽然显得这么兴奋干什么。
“没有。”米哈伊尔瞥了一眼谷迢,语气生硬成翻译腔,“只是探讨一些问题。友善的。”
“没关系,吵架是正常的事情,毕竟我知道大家在文化和生活,甚至游戏方式上面都有很大的差异。”
梁绝随手掂起一个包装袋撕开,嗅着里面传来的蓝莓夹心面包味道。
“即便如此,我们也聚在了一起——我觉得这很好,因为不论如何我们的立场都是一致的,对吧?”
孟一星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吃你的面包吧梁绝……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想太多。”
“嗯……”梁绝眨了眨眼睛,干脆将夹心面包塞给了旁边的谷迢,转移话题,“老实说,补给点里的食物太多,我偶尔也很想试试新的——其他人都喜欢吃些什么,有什么推荐吗?”
……
外面的雪仍不肯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补给点里并没有暖气,唯一的热量是玩家聚在一起带来的。
“——怎么样?”
最终吃了米哈伊尔推荐的速食意面。梁绝转过脸,将眼神从窗外堆积的白雪上面移开,看向从楼梯走下来的HD和阿尔杰两人。
“我们都检查了,没什么问题。”
HD下楼走动时耳麦不小心脱落下来,他干脆抬手将它别在衣领上。
“可以上去。楼顶的空地被不知从哪吹来的广告牌挡住了一大块,形成很自然的遮蔽罩,能给我们这些人挡去不少风雪。”
梁绝听完放心一笑,低头继续挑起盒子里的面条:“这么说来我们运气不错……毕竟这个天气,我很担心体质差点的玩家在外面呆一晚上,会被吹成重感冒。”
“既然如此那正好——”
阿尔杰则几步并作一步跳下几级台阶,站到所有人面前,张开双臂举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的时候,可以看到这个男人的金发在灯光里璀璨,蓝眸里闪烁着愉悦的光。
阿尔杰笑着大喊:
“嘿兄弟们——你们不觉得只单纯待在这里太过无聊吗?有没有人打算先跟我们上去一起打雪仗!”
“我去!打雪仗!我要玩我要玩!”
北百星立即响应。
而原本被玩家围观着的雾尼马上丢下手里的牌,旋身而起。
“我也要!反正我不想打牌了!老是输很没意思!!”
旁边的梭罗跟斯洛使了个眼色,也一起放下扑克牌起身:“我们打算去看着点队长——先撤喽~”
菲洛斯佩轻咳一声:“诶呀,虽然有点摸清规则了,但是我好像听见赛琳在喊我……”
刚坐下没多久的刘凯别拿着扑克牌一脸懵:“诶,你们这就不玩了吗?诶——?!”
而几乎赚走了所有人棒棒糖的西祝章,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发出一声看透一切的轻嘁。
查尔斯在后面伸出手试图拦截:“等等雾尼,你的物资还没补充完……”
“诶呀都交给你啦查尔斯!”雾尼回身潦草地对男人竖了个大拇指,紧接着跟随北百星的脚步一起窜上了楼梯。
“正好,我们干脆给雾尼塞点她平时不爱吃的……”贝尔幽幽建议,并且开始身体力行,“我看那罐蔬菜汁就不错……多给她放点吧……”
随着阿尔杰这声呼喊,原本散落在补给点内部的玩家们顿时呼呼啦啦上去了一大片,最后只剩一部分自诩为成熟稳重,不想这么早就上去挨冻的玩家们面面相觑。
被脚步声惊醒的马枫一个激灵挺起身,扭头四顾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诶哟,我还以为是丧尸打过来了呢,自己吓自己……”
一边说着,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慢悠悠地开始挑选晚饭。
“那帮小孩都上去了?”
孟一星略微痛苦地闭了闭眼:“现在我们可是在S级副本里,那帮臭小鬼怎么搞得连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正在往背包里塞食物的陈青石停顿动作,偏头想了想笑道:“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在身边,才不知不觉有点懈怠了些吧。”
“没关系,我看谷迢也跟上去了。”梁绝坐在他旁边,再次扒拉几口意面,潦草咀嚼几口咽下去,“他会看着大家的。”
赛琳挑了挑眉,同时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你确定他不是想尽早占地方睡觉吗?……吃慢点,梁小队,没人催你。”
“谢谢。”梁绝鼓着一边腮帮,反握叉子接过那瓶水,听到这里一顿,细密的眼睫上下扇了扇,随即移目,半张开双唇往里倒了一口矿泉水。
“……只要他在的话,大多情况都没问题。”
小队长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楼顶轰然一声巨响爆发,震荡从墙面顺流而下,天花板窸窣扑落蒙蒙尘土,灯光闪烁几下之后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事实证明某人还是放心得太早。
在这一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梁绝突然放下水瓶,狠狠地锤起自己不小心噎住的胸口。
……
米哈伊尔率先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把拉开半掩的天台门。迎面是一阵凛冽夹杂细雪的刺骨寒风,于落在肌肤的瞬间融化消失。
其他玩家因为大家长们的到来而安静了一瞬,随即各自手忙脚乱起来,有人紧张有人装傻:
“队长!”
“诶哟……队长……”
“啊哈哈……你们怎么都忽然上来了?”
孟一星上前几步,环顾四周:“刚刚发生了什么,敌袭?”
HD眯了眯眸子,视线正中是某人要心虚跑走的背影:
“雾尼——怎么回事?”
“你们没事就好。”
最后一个上来的梁绝一手插兜,侧身反手掩上天台门。
“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紧急事故……而且刚刚那声响听起来很熟悉。”
就在梁绝说话间,一颗滚圆的雪球倏而腾空砸来,而他及时仰头,使那抹凉意顷刻擦着他的下巴飞掠过去。
“呼……好险。”
梁绝无奈地转头看过去,见阿尔杰嘻嘻笑着,手上还搓着另一只雪球,热心解释: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啦dadmom们~只是有人要玩功夫考拉的火箭筒,不小心误触了扳机而已。”
众人愣在当场。
“误触扳机?”
“玩火箭筒?”
“你们一个个真是幼稚到让我生不出气来——”陆燕抱胸掐了掐眉心,刚放下手就对上了自己队员们讨好的笑容,“……算了。”
张豪推了推镜框,有些后怕道:“好在现在是特殊时期丧尸活性不高,否则我们一群人估计要被迫转移阵地了吧。”
梁绝瞄了一眼远处被爆炸擦过而焦黑一角的废弃大楼,视线止不住往最安静的角落里瞟,只见谷迢缩在避风的一角,一手枕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拽着眼罩一角,见他真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就立刻往下拉了拉,躲避什么似的将脑袋一靠。
“你的火箭筒呢?”梁绝问。
谷迢:“……刚刚收起来了。”
梁绝:“所以这事是真的?”
谷迢沉默一瞬,如实掏出火箭筒让梁绝探手感受了一下——炮口果然还是微热的。
“好了老大!你千万不要骂谷哥!要骂就骂我们吧!”
北百星愣是用表情做出了一股要去就义的气势,“是我们太好奇谷哥的专属武器了!所以才想要过来玩玩的——”
在他身后,一众玩家一齐紧张得点了点头。
谷迢仰起头,跟表情平静,琢磨不透喜怒的梁绝对视了一会,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的时候,却听见梁绝忍不住笑了一声,顺手似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开口时听起来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没关系,现在要紧的是有没有引来尸潮之类的注意,爆炸之后你们应该都观察好一会了吧,有特殊情况吗?”
听见众人纷纷担保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之后,其他人才稍微放松了表情,各自将各自的队员拎回队里批斗,安排守夜,与准备休憩。
四周的嘈杂声渐渐被风雪吞噬,归于静寂。
梁绝走到天台边缘,抬手拂去面前围栏上的积雪,俯身观察,一阵不规则的冷风从楼下席卷而上,吹起他的额发飘扬。
地面上,积雪的反光使周围的街道景象尚且清晰,所有的声音与计划都仿佛被这场大雪汲取了个干净,没有招来什么特别的注意。
——此刻,整个副本安静得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大战爆发前的那一瞬间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不小心扣动火箭筒扳机的倒霉蛋是:雾尼。(被HD队长狠狠训了呢)
彼时爆炸前,楼顶的其他人打着打着雪仗,最后都围在一起,用期待又恳求的眼神布灵布灵看着谷迢。
谷迢belike:本来想拒绝但是想起二周目大家死的死死的死的记忆干脆长叹一口气无奈心说算了。
众人:“呜呼!谷哥万岁!!!”
然后雾尼率先跃跃欲试接过来:“好重!诶手指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火箭筒扳机:Hi~ 看我一招穿云箭——
爆炸后大家下意识猛缩脑袋,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瞬间瞳孔地震。
谷迢:“……”
雾尼:“……”
其他人:“……”
雾尼:“你这个火箭筒质量太不好了,怎么一按就炸了!!!”
安菲娅:“够了啊你自己力气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北百星:“我还以为这玩意认主呢,居然是谁都能用吗?!”
南千雪:“差不多得了啊我说你在拍古装剧吗还认主!!!!”
谷迢:……还不如一开始就装睡呢。
真是写着写着感觉谷迢逐渐变得亲人(?)了起来呢。
……这本书我完结预计字数从60w改到70w改到80w改到90w……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写作之旅啊……沧桑。
争取190章左右完结丧尸副本吧……
(往嘴里插满一盒烟)(开始沧桑得吞云吐雾)
第185章
“天”睁开眼。
于冥冥虚空之中。
深夜墨色浓稠得像一大团抹不开的胶装固体,那些纷飞错杂的白雪扰乱众人望向夜空的视线,凌冽刺骨的寒风也让他们打消了其余不安分的念头。
最后所有人干脆拢紧衣襟聚拢在一起,不分国别、语言、及种族,头挨着头,发丝被吹得摇摆,隐约像是即将熄灭的一点点火星。
他们围坐着,其中不少人神色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十数个被拧亮的手电筒光柱朝天。
“天”的视线隐藏在络绎交错的雪花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黑潮副本即将迎来第七日。
至今却仍然没有对那些玩家带来太多损失,反而在濒临绝境中一道红色三角定位亮起,成了将那些队伍拧成一股绳的契机,甚至还有隐隐要将分散各处的其余队伍由此汇聚的趋势。
祂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有些该早早落定的终结被避开了——如同被看穿的伎俩,亦或是阴差阳错?
但是,“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祂隔着遥远的距离,朝那群因寒冬而瑟缩成一团的玩家们聛睨一瞥——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渺小、微不足道。虚空中的眼睛再次悄无声息合上。
须臾间似乎传来几声鸦鸟战兢的振翅响。
“……就这样,我一瘸一拐地跟燕队离开了副本。”
刘凯别阴森森说完结语,深吸一口气,如吹蜡烛般对着手电朝上的屏面一吹,同时扣下手电筒开关。光柱又熄一束。
“下一个是谁?快快快继续啊!”
他挪到外围重新坐好,迫不及待催促道。
其他人哗地如同洪水分流般开始往中心圈推搡人。
刚刚接班回来的毛安世单肩扛着步枪,指着围成一圈的小崽子们,诧异问:
“那帮小孩怎么都还不睡?叽里呱啦聊啥呢?”
负责交班的HD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他们睡不着,囔囔着要玩百物语游戏。”
“哦……那个讲完一百个鬼故事吹蜡烛召唤真鬼的游戏是吧。”
毛安世对这个游戏有所耳闻,说完又一挑眉。
“他们讲不到这么快吧,讲多少了?”
“也不多。”HD认真回想了一下,“……才三十三个而已。”
毛安世都惊了:“这么快,他们哪来这么多存货?”
“……他们是把自己经历过的副本都讲了。”
两人头顶忽然随着风声悠悠飘来一道解释。
他们抬起头,追着毛安世下意识抬起的手电筒光柱,看见一头棕色油亮的秀发如瀑布般蜷曲着垂下,赛琳侧躺在广告牌倒塌叠出的一层空间里,一手支着脑袋,对他们并指在额头一点一划,笑着抛来一个wink,显得颇有阿尔杰的风范。
“哟。”
“赛琳队长你也还没睡啊。”毛安世看着光下肤色被衬得白如精灵般的女人,有些意外。
"Oui."
赛琳含糊着,立即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但是现在已经开始困了……祝我好梦吧,男孩们。”
“好,晚安了您嘞。”
毛安世打完招呼,挠挠后脑勺。
“……这也算是好事吧,就当是交换副本情报了。总之我先去休息了,HD队长。”
HD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沉默着点了点头,呼吸之间吁出一阵暖白色的气息,飘向夜空里弥散。
另一边鬼故事大会顺利进行着,围坐成一圈紧紧挨着的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夏千屈披着东枝贺的外套,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脸惨白。
尽管顾及到休息的其他人已经刻意压低声音,但众人紧绷到极致时难免会漏出几声尖叫与惊呼。
“我们一回头,一块裹着红布的烂肉蠕动着,地上都是黏糊糊的血痕,它一边唱着歌,一边悄无声息扒着HD的肩膀往上爬……”
雾尼的声音幽幽,女性特有的声调被风拉扯得很长。“唰”一道光柱自下而上照着她的脸,本就瞪大的眼珠此刻更显得恐怖无比。
众人咽了咽口水,聚精会神,屏住呼吸。
“爬着爬着烂肉里忽然长出一条布满鲜血的人类手臂,它扒住HD肩膀,用不知在哪里的发声器官说——”
“喂,我说你们——”
雾尼身后的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准确无比地搭在女生骤然僵硬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呼啦一声炸开,尖叫哭喊多重叠加,猝不及防吵醒了楼顶上的所有人。
听鬼故事的玩家人仰马翻作鸟兽散,被吵醒的玩家一脸警惕外加无辜,伸手就要去捞武器,还以为睡梦里遭遇了恐怖袭击。
雾尼一蹦三尺高,她捂着炸开的头皮疾疾后撤,连滚带爬紧贴在了抱成一团的众人最外侧,按捺住翻起惊涛骇浪的意识,涣散的视野聚焦,只见他们面前的黑暗深处,一个男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北百星壮起胆子,哆嗦着将手电筒打开,一条光柱明亮如雪,劈散夜晚的幽深,直直射进对方那双半睁不闭的金瞳里。
“啊啊啊……谷哥你干嘛装神弄鬼的!吓死我们了!”
在看清人的瞬间,手电筒及时被挪开,发觉是虚惊一场的叹息声才此起彼伏响起。
谷迢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眼,抬手却先给枕在自己腿上的梁绝挡住脸。他偏头躲了躲,等那刺眼的光移开后才正过脸,面无表情解释刚刚那出惊吓:
“——我是想提醒你们小声点,别吵到梁绝。”
结果他刚搭上雾尼肩膀,对方就像看见黄瓜的猫一样飞了起来,并引起了一串连锁反应。
还好谷迢反应快,在玩家们第一声尖叫抵达之前,及时替梁绝捂住了一下耳朵。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成功使梁绝从睡梦里惊醒,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人在白天时,究竟消耗了多少精力。
谷迢时刻留意着梁绝的状态,自然也没有错过队长们结束会议之后,从他身上流漏出的倦怠感。
梁绝的确比前几天显得更疲惫,也更沉默——或许也因为诸多可以信任的队伍在身边,令他不知不觉松懈了些许。
而他很高兴能看到梁绝难得懈怠的样子。
“那我们还继续吗?”
鬼故事大会被迫中断,其他人调整好心跳呼吸会后面面相觑一会,索性歇了继续讲的打算,准备休息。
“算了,我们快睡吧睡吧。”
梭罗找了块地方窝好,一手搭着柯丽娜,同时不嫌事大嘻嘻一笑:“说起来,我之前听日本玩家说过,百物语讲到一半和被吓到也算恐怖故事哦——”
于辉晓哆哆嗦嗦着要往队友们身边钻,廖玉平无奈地将人往队长身边推,廖玉玲披着老哥的衣服,满脸调侃。
而被吵醒的西祝章顶着一头翘起的红鸡窝,惺忪骂道:
“害怕倒是别听啊你丫的……”
北百星跟南千雪挤在一起,旁边还靠着一个散发热量的“暖炉”陈青石。他一边扳着手指头数了数,随口自然提道:
“那就是三十六个鬼故事了……剩下的要不我们等下次见面再讲吧?”
这句过于理所当然的话音刚落,风声都为之沉寂了一瞬,随即忽而席卷起飞雪,吹向未知的黝黑远方。
“好啊好啊,下次下次!”
雾尼笑嘻嘻打破了沉寂搭腔,高举手臂。
“那么我宣布,这一届的鬼故事冠军就是雾尼大人!下次我要讲更恐怖的给你们听!”
所有人顿了顿,当即开始哭天喊地:
“不不不,我绝对不要继续了!”
“你们这帮直面不可名状的家伙下次给我踢出比赛!”
“太过分了啊!我们怎么能跟你们调查员玩家经历的恐怖副本比,这简直是在作弊——”
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喊与笑闹声都随着队长们或暴力或柔和的“镇压”下尽数收敛,碎散成模糊不清的背景音……并不吵嚷,却在记忆中曾那么孤寂的暗夜里显得很安心。
谷迢重新倚回阴影里,收回视线低头,眸光在梁绝稍褪肿胀的唇瓣上轻点一下,虚掩在他双眼上方的掌心指腹依稀能感受到眼睫扫过的微痒触感,还有透过肌肤氤氲被困囿的热源、均匀平缓的呼吸……呼吸停顿了几秒。
谷迢的表情也跟着僵硬了一瞬。
在他意识到“越界”之后,反应过来要挪开自己虚盖着的左手时,原本安静躺着的梁绝却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他那只左手背向下轻轻一压,让它与自己的肌肤彻底贴实,进而更真切地感受着那柔软的肌肤、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
皮下血液汩汩流动、奔涌翻腾,那双阖起的眼球柔软弧度轻轻顶着指腹。
谷迢喉结上下滚动着,迟缓地意识到这一片极薄而温暖的眼皮下,是那双剔透又漂亮的、属于梁绝的棕色虹膜。
——你竟然还醒着?
谷迢有一瞬想问,张口却熄了所有声息。他重新陷入安静,片刻后抬起头,目光穿透纷扰的雪景,静静落到守在天台夹角的男人身上。
夜色弥深,肆意的风雪已经变小了不少。
HD支起一条腿坐着,安静地望向下方静谧的雪景……同时听到外侧有人踩着雪靠近的足音而一转头——查尔斯微笑着神秘兮兮凑近,将一瓶氤氲着水汽的瓶子硬塞进了他怀里。
HD下意识接住,被滚烫的瓶身烫了一个猝不及防,急忙放在腿上,问:
“……哪来的热水?”
“这要感谢孟一星队长,他说既然补给点有灯光就说明有电,而正好马枫先生有一个电暖壶道具……于是他们两个队伍凑在一起,刚刚在一楼折腾出了可以使用的线路,插上电之后给所有人都烧了好几壶热水,正好分我两瓶——另一瓶我打算塞给雾尼让她捂着。”
查尔斯说完眨了眨眼,顺手帮他捋散积在发丝间的碎雪,盯着HD被风雪洇白的鬓角,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了,我先回去休息了HD,注意不要感冒。”
“嗯。”
HD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轻轻握着滚烫的水瓶,轻轻应声,目送着查尔斯走远,忽然察觉到来自外人的视线,便警觉地投来一瞥。
谷迢没有任何动作,对上眼之后也不避不闪,就这样安静地与HD对视了一会。
亦真亦假的幻境里,这个从黑潮白雾中踏出的男人承载着诸多亡灵的意志,似乎要来提醒他什么。此后又在昏暗不明的梦中与他短暂地并肩,跟许多人一起踏入各自血淋淋的终末。
谷迢的金眸中流转过一抹光亮。
而在此刻。
在又一次重新开始的此刻。
聚拢在附近的所有队伍与谷迢唯一的交点仅是因梁绝而相识,有些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算不上什么托付过性命的朋友。
——纵使世界回溯,岁月也永不回头。
永不停歇的时间洪水中,只有他独自一人逆行着,在将那些被迫消弭的记忆拼命以另一种方式铭刻在躯体与脑海深处后……
与所有人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重新相逢。
谷迢闭了闭双眼,吁出一口沉郁的冷气。
“……无所谓。”
他想。
与后来被系统逐字逐句念出的、无可挽回的冰冷死亡相比,仅是这样也没有什么遗憾。毕竟这就是他重新回到这里的意义之一。
而他也不介意一直保持。
思及此处,谷迢最后轻轻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梁绝的眼睑,继而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拽低了眼罩闭上眼,将意识缓缓融入黑暗里。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感觉,这一晚上其实谁也没休息,无论哪个小队都在折腾。()
好多人啊……
一群人在听鬼故事,一群人在楼下折腾烧热水,一群人睡着了又被吓醒了。
我也终于准备要写大家打boss了……
第186章
“不太对劲。”
米哈伊尔说。
站在他旁边的陈青石闻声举起望远镜,循着大哥视线落下的方向观察。
黑潮副本第七天。
清晨六点二十八分。
悬空于众人与天际之间的全境地图散发着幽幽蓝光,其余人正陆续着醒来,并开始就地解决早饭。
街道上风平浪静,一轮白日刚从云层后探出头不久,惺忪着,还未来得及散发供给温暖的热量。厚雪投降般消融大半,零星几个丧尸蹒跚走在街头拐角处,被望远镜逐一忠实地收录。
“确实。”
东枝贺的一头银发在楼檐边未融的积雪中反光,他拧眉,跟着放下一直观察的望远镜,启唇吁出一口冷气。
“一般这个时候,黑潮早就涨上来了,现在连屁的动静都没有,指不定是憋了个大的……”
话音刚落,天台边的三人听到夏千屈的呼喊声传来:
“队长——来吃早饭了,泡面泡好了!”
“来咯小花儿~!”
东枝贺当即语调愉快地应声,他弯起眉眼,走回队员们身边,表情愉悦地接过夏千屈递来的金汤牛肉味泡面桶,顺口问:
“小花儿你吃的什么味的?啊?鲜虾鱼板?给我尝尝呗给我尝尝……”
廖玉玲喝一口泡面汤,闻声忍不住一倒牙:
“啧……瞧瞧东队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毛安世刚睡醒,走过来捞了一把雪洗脸,顺势跟队友们打了声招呼:
“——早啊,有我的份没?”
阿尔布古咬了一口面包,将手里的泡面递过去。
再往后面看去,各队有各队刚睡醒的朦胧:
北百星和南千雪一起抱着泡面桶,去找拎着暖壶上来的孟一星灌热水,他们先后跃过谷迢交叠神平放的双腿。梁绝揉着额头坐起来,被睡懵的谷迢又一把拉了回去。
马枫贱兮兮将刚抓完雪的手往张怡然和张豪脸上一抹,在两人面目狰狞着追上来的时候转身没跑几步,就被人绊了一踉跄。默默收回脚的汪海川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深藏功与名。
陆燕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还很懵的曹安然身上,刘凯别捧着自己的自热炒饭,说什么“大战之前必有补给”,许归已经帮另外两个女生泡好泡面,并轻踹一下刘凯别让他少说点。
贝尔还没醒,而雾尼将自己的蔬菜汁塞进他的背包里,顺手又从里面摸出了一盒鸡胸肉沙拉,偷笑着跑开。查尔斯一边打哈欠,将属于HD的外套披还给它的主人。
赛琳正站在不远处伸着懒腰,拉斐尔正叼着头绳给莫佳娜梳头发,几缕柔顺的发丝从他的指缝抓不住似的漏出来,对面抱着一面镜子的菲洛斯佩嘲笑得很大声。
阿尔杰睡醒后,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树枝,在大家推好的雪人身上写各队队名,斯洛坐在旁边往嘴里倒麦片,柯丽娜抱着一桶被安利来的泡面等泡开,梭罗侧身枕在她身上还没清醒,而罗伯特站着看了一会,还是过去帮忙给莫佳娜绑头发去了。
米哈伊尔收回视线,在飘过来的泡面味里,看向陈青石:“你不去吃早饭?”
“马上,大哥。”陈青石笑吟吟地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新雪的冷气,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你们今天打算往哪里走?”
“那边。”米哈伊尔指了个方向,顺口说,“我们前不久跟塞尔维亚的白星小队碰上了,安德烈说他们队打算找几辆代步工具,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两队或许可以碰头。”
陈青石顺着转头看去,正是他们当初获得月壤的研究所方向:“唔,那边啊……我记得有几辆装甲车可以开,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翻到几枚一次性火箭筒。”
米哈伊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哦。”
陈青石再次认真看了一眼米哈伊尔。
这位统领作风最彪悍的极夜小队的指挥官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表情和气场,左腿抬起,蹬在一块碎裂突出的断壁上,裤口束紧,精壮大腿上还绑系一条别着匕首的鞘带。
棕褐色发丝向后扬起,狭长而薄的唇微张,雪白的齿尖斜咬住巧克力板的边角,稍一用力就碎成不规则的两半,继而被含进嘴里抿碎。
“?”
那双锐利的银灰色瞳眸倏地一扫,与陈青石对视,明晃晃用眼神表达出疑问。
“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哥。”陈青石笑了笑,眉心却蹙出一条细纹,“只是我们第一次要做这样的事情,这跟是不是信任大家无关,我只是难免会很担心……”
行走在幽暗夜路的人决定放开胆子大步迈前的那一刻,又怎么会意识到前方黑暗里蹲伏着饥肠辘辘的野兽,亦或是万丈长嶂的悬崖。
米哈伊尔静静听完陈青石的忧虑,顺手拍直了他的背脊,同时微微抬头,凝视着远空那一点明晰的晨星:
“Вышенас толькозвезды.”(能在我们之上的只有星辰。)
“除此之外,任何什么东西妄想要一直压制在我们头顶上,这不可能——无论结果如何,这注定是我们的反抗之一。”
他停顿几秒,继续说。
“……而且这不是该由你来承担的问题。”
米哈伊尔转过脸正视着陈青石,表情显得有些疑惑。
“你跟梁绝待久了,怎么也有了一点他身上的优柔寡断。”
陈青石听完笑了两声,同时往后看一眼——那两个人已经从地上站起各自解决着早餐。
梁绝单手端着泡面,另一手拿叉子挑起面条,同时正对着的谷迢正倚在广告牌边框上,拿着一块蜂蜜枣糕吃,姿势竟然巧妙地与广告牌上抹面霜的代言明星重合。
“……”梁绝看了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从而引来谷迢疑惑的眼神。
于是陈青石说:“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梁队的缺点。”
米哈伊尔转动眼瞳,重新望向远处:“我也不认为这是缺点,但人毕竟是没法兼顾所有的,很显然梁绝在集体与个体之中,选择了众所周知的那一个,但也是最难走的那一个。”
说罢,米哈伊尔将自己手里的巧克力掰了一块塞给陈青石,没有再深入聊下去的打算。
“记得吃早饭。”
看着米哈伊尔大哥的背影,陈青石下意识将那块巧克力往嘴里塞,在融化的瞬间被苦得面部表情难得褪去沉稳,极度扭曲了一瞬。
因为猝不及防被自家大哥背刺,陈青石难得呆滞,他低头翻了一下,只见被折叠起的巧克力包装上,一处微妙的角落正写着100%苦度。
“……”难怪嗜甜如命的大哥只吃一口就不吃了。
陈青石喝了一口水冲淡嘴里的苦涩,目光追着依旧在分巧克力的米哈伊尔。
……他不会是拿错了吧。
安菲娅站在天台边,接过一块巧克力,看了看下面:“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真是不知道这个副本接下来要折腾些什么惊喜给我们。”
勒纳尔单手插兜,冷风吹起他散乱的红发,那双惺忪的眼皮都跟着掀起了几分,夹着烟的手接过米哈伊尔闷不哼声递来的巧克力,一边说一边毫无戒心地塞进嘴里:
“警惕一些总没错……噫这什么东西这么苦——GOD!大哥你下毒了?”
“呜哇——好苦!!大哥你太过分了!!!”
安菲娅忙不迭去抢水。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拿苦巧克力骗我们!”
米哈伊尔歪了歪头:“从哪学的词。”
安菲娅笑嘻嘻,不为人知处的南千雪和张怡然深藏功与名。
喧闹里,孟一星当完倒水工具人之后,将已经空了大半的暖壶放在脚边,转头看向其他队长:
“那怎么着,再等一会我们就各走各的?”
视线聚焦之处,梁绝点了点头,一口气喝干泡面汤,顺手将桶跟其他人的挪到一起,垒出一个半人高的泡面桶堡:
“……既然如此,我们就等到八点,到时候如果再不涨潮的话,大家就尽快离开。”
众人:“嗯。”
谷迢将最后一口枣糕塞进嘴里,用手捋平包装袋,走到天台边沿,探出头向楼下看去,拂面而过的冷风里夹杂着冰粒。
他漫无目的地眺望了一会,瞳孔倏而紧缩,忽然往某处聚焦过去——远处一团积雪正顺着被压弯的树梢缓缓滑落,啪嗒一声坠地后,只余留上下颤动的余韵。
“你在看什么,有异常吗?”
谷迢正想眯眸细看时,身后响起一声语气温和的询问。
他转头,梁绝走过来,轻笑着单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外翻的衣领。
谷迢这才恢复懒散,悠闲着收回视线,随意回答:“刚刚隐约感觉到有一股视线,但是仔细看过去之后什么也没有。应该是错觉。”
“……不一定是错觉。”梁绝跟着瞥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应声,“如果黑潮的确寄生在副本植物里,它或许真的正在窥视着我们。”
谷迢扭头,看了一眼偌大空地上正在活动的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轻轻对梁绝说:
“——流亡游戏中所有的死亡,最终都会汇聚在黑潮里。”
梁绝侧头倾听的动作一顿:“你是怎么知道的?”
“……”
谷迢沉默了一会:“一个玩骰子的队长在梦里告诉我的。”
梁绝:“?”
小队长懵了几秒,忍住想往HD方向瞟的欲望,决定避轻就重: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应该是对于游戏很重要的核心……为什么要将祂特意放置在这个副本里面?”
他的话音一落,就对上了谷迢认真凝视着自己,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哀伤眼神。
梁绝的心底某处骤然紧绷:
“难道是因为……因为我……”
“不是。”
谷迢及时打断了他,在梁绝略显错愕地抬眸看过来的刹那,再次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
谷迢抬起掌心,覆在梁绝后脖颈处,用拇指摩挲了几下温软的皮肉,继而垂首跟他对视,鎏金般的眼眸半敛,定点却认真、执着地落在他的身上。
“是我们。”
“我们两个——你别想一个人把事情都担着。”
梁绝下意识想反驳什么,但他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从后脖颈传来的,属于谷迢的掌心温度。灵魂深处有什么叫嚣着澎湃着的东西顷刻缓慢地被安抚下去,最终还是默认了谷迢与自己相同的“立场”。
梁绝彻底沉默下来,闭上眼双唇微张,吁出一阵苍白雾气,上面的肿胀已经消去了不少,由此显得被咬破的痕迹很清晰。
“……既然如此,等大家休整完毕之后,我们小队第一个下去。”
梁绝做好决定,略微一抬脸睁眼看向谷迢,试图征求他的意见。
在对视的那一刻,一直盯着自己发呆的谷迢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移开视线,松开搭在后脖颈的手心,往侧边挪动两步,抱胸拽了拽眼罩,轻咳一声:
“嗯,我没意见……就这样吧。先解决了当下问题再说。”
短暂的讨论到此结束,其他队伍也陆续清醒、休整完毕。各自队伍的成员们如收拢的羽翼般,逐渐聚集在队长两侧。
他们两人先后远离了寒风凛冽的楼顶边缘,回到已经在等候的队友们身边。
蠕动着潜藏在积雪暗处的影子收起窥视的视线,这才悄声融于地表。
——这个黑发金瞳的男人身上,拥有着一场连死亡都畏惧的永夜。困囿于此身中的灵魂们在顷刻间沸腾不已,令祂感到惊惧,恰如看到了自己从未存在过的“天敌”。
为此祂不禁想要违抗源自“天”的命令,尽量地再多拖延一会,将视线分散到除两人之外的其余玩家们身上。
黑潮缄默,霎时汹涌。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后续小剧场:
全都有&不灭小队场合
梁绝:“你们调查员玩家真的还会给别人托梦吗?”
被真诚询问的HD:……
HD:?
HD:“……驱驱魔吧,梁绝。”
梁绝:“……”
众人:?
……不会写大场面。
不会写群像团战怎么办啊啊啊啊我尽量写好……(捶地)
第187章 -
副本重新加载中>>0%……50%……100%>>>加载成功>>……-
S级副本“黑潮之下”进行中。第一阶段已开启,第二阶段已开启,第三阶段【解锁中】……-
当前副本进行人数:一百万人-
当前状态:???-
地图全部探索完毕-
“寻找乌托邦”主线任务进度:0%。
清晨。
7:50a.m.
这座副本都市留给人的印象是冷峻且安静的。一群外来者来此游荡打砸整整六日,某种程度也算是增添了一种热闹的人气。
而极目远眺,荒废林立的楼宇之间,灰墙白雪,唯有苍白的晨雾仍然淡淡飘起,隐入蓝天。白日积聚的热量濒临爆发点,刹那射出千万道金光。
被逐渐唤醒的丧尸们迟缓地挪动残肢,继而踏过路面上未融的冰泊,开始走动起来。
玩家队伍们聚集在天台边缘,手中握紧自己的武器,于即将分别之际,最后望一眼只有他们并肩时才能看到的远方。
西祝章的衣角忽然被拽了拽,他侧过头,见于辉晓脸色发白,表情紧绷,声音瑟缩,如同再一次确认般,询问道:
“——这里真的没有活人了,是吗?”
这句话像是玩家们或多或少曾暗暗揣测过,最终只能隐秘地埋入最底处的一道心声。
而时至此刻,进度为零的主线任务高悬于顶,仰头时瞥见时,仍然有人心怀希冀:
“说不定真的存在呢,所谓的‘乌托邦’——”
“毕竟系统也不会布置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任务,对吧?”
米哈伊尔微不可闻一摇头,正想出声打破幻想之际,错眼看见同样表情不赞同的HD。两人对视的瞬间,一道最出乎人意料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掠过,加入话题:
“……不一定。”
众人纷纷循声扭头,那枚银色火箭筒不知何时被掏出来,正斜立在谷迢脚边。
而他本人单肩背包,漆黑冲锋衣敞着怀,衬得脖颈与脸庞裸露的肤色森白,那一头深黑发色翘乱着,眼罩好歹正当着推到额顶,露出一如既往般无精打采的半敛金瞳。
“啊…哈……如果真是系统就好了。”
谷迢慢吞吞地打着哈欠,没有丝毫引起众人的警惕与猜忌的自觉,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转身走人,随后让出视线的焦点,被后两步跟上来的梁绝所占据。
梁绝被他们盯得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最自然不过的笑。
“……刚刚那个上眼皮肌无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孟一星抱胸挑起一边长眉,没轻易被他的笑糊弄住。
“嗯……什么意思啊。”梁绝双唇闭合之间,笑意转瞬变得意味深长,“或许是字面意思,也或许是简单的梦话吧?”
“……唉。”
孟一星心说算了。他移开视线,无奈又妥协地叹完一口气。
“我听说你们小队弹药量不够了,正好我们这边有充裕的,整点?”
梁绝显然也没有跟他客气,眉眼弧度弯得更深:“好啊,幸亏还有你们,否则我们小队就要赤手空拳跟丧尸搏斗了。”
阿尔杰看热闹都不嫌事大,站他旁边的廖玉玲瞥了一眼,觉得这个老外呲牙咧嘴,笑得像一轮洁白的峨眉月。
“峨眉月”此刻张张合合,接着说:“我都说梁队和小考拉关系非常不一般吧——肯定有小秘密!”
廖玉玲想了想这位外号专家取给自家队长的“暴躁小比格”绰号,忽然福至心灵,忍不住问:
“你当初到底给梁绝取了什么称呼?”
阿尔杰触电似的猛地转过头,蓝眸眨了眨,抛来一个俏皮的wink,最轻挑的语气说出一句谁也不信的话:
“诶呀,已经过去太久了,人家都忘干净了啦——”
旁听的刘凯别好奇到抓耳挠腮,朝斯洛使了个眼色:“你们也没听说过吗?”
斯洛无辜回望,真诚地摇摇头:“阿尔杰队长跟梁队认识那会,我还没入队呢。”
零队的王鹏和秦于征也饶有兴味地加入话题:
“看来这玩意神秘得快成为流亡未解之谜了。回头我们跟那些情报贩子们打听一下知不知道……”
阿尔杰笑嘻嘻退出众人讨论圈,在看过来时比了个剪刀手。
梁绝收回视线,显然已经听完了全程,却对此并没有很在意,于众人尚且轻松的背景音里,他抬头瞥了一眼依旧在游走的时间。
咔哒、咔哒、咔哒……
远处的风忽然开始扭曲。
57、58、59……
虚幻的时刻表上面,属于分钟的蓝色数字末端滚动着归零。
8:00a.m.
空气静滞了一瞬。
直觉本能忽然开始疯狂地预警。
某种深埋在人类原始基因中对于死亡的恐惧倏而苏醒,从内而外,风暴般席卷整个身躯。
谷迢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在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倚着栏杆在不停颤抖的手臂,瞥见旁边同样在剧烈抖动的碎石,猛然意识到颤抖并不是来自于他们自身的情绪,而是——
浮尘四起的地表。
阴云笼罩的天空。
大气死寂。
远山起伏。
废城苏醒。
“前、前面……那是什么?”
孟一星放下望远镜,表情呆滞,声音结巴艰涩,但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他难得一见的失态。
所有居于高处的玩家只要稍加注意都能看到,在他们目之可及的远端,正不知不觉酝酿着一团黝黑旋涡,将抵近的一切全部暴力拆碎瓦解,途经而过的建筑最终只剩几根荒凉裸露的钢筋,于旋转的浪涛之间,甚至依稀可见无数丧尸在其中浮沉的身躯。
旋涡咆哮着,摧毁了途经一切,恰如亿万年冰山迁移时留下足以使大地铭记的痕迹,由远及近,朝此涌来!
一滴冷汗沿着梁绝额角流下,他的瞳孔紧缩震颤,下意识张口想要其他人做些什么——无论是逃跑,亦或是反抗。
“我们……”
唰——
他们脚底的震颤骤停。
有细碎的崩裂声从深入地面的地基中响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下一刻冷抑的阴影从楼层外轰然翻腾拔高,将所有人跟着仰起头的表情尽数拢覆其中。
见过在倾落前一刻被定格的海啸吗?
……就像现在。
那些如墨般的黑浪涌动着,跃起时仿佛抽空了楼顶充裕的氧气,余留安静的窒息,却被无形的力量所定格、滞空。使最近的人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狰狞的波纹,同时意识到祂的味道——就像与血肉放在一起糅杂后,发酵腐烂的时间。
谷迢早已有所准备,他反应迅速,金眸冷亮,肩抗火箭筒,在将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面前黑浪的那一刻——
“喀拉——”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从后方响起,使人清醒的同时也令人倍感心悸。
梁绝退后一步,回过头瞥清声源处的瞬间,心头突地揪紧。
细碎繁多的裂纹蛛网一般,不知从何时布满众人身后的地面,再往下是整栋已经在摇摇欲坠边缘的楼体。
与此同时黑潮抵近,抢在谷迢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尾端横扫过来在楼体上猛抽一记!
仅仅迟了千万分之一秒。
时间定格在这千万分之一秒。
他们将要做出反应的千万分之一秒。
谷迢与梁绝的视线相抵的千万分之一秒。
——快跑。
他们都看到彼此表情难得的一瞬空白,随后承接着一众玩家的建筑瞬间解体,失重感卷袭而上,坠落时的风声刮过耳畔,恐惧的惊呼与叫喊方才如梦初醒般爆发,雪沫冰屑四溅,无数碎石木屑擦过脸颊!
“注视”着狼狈玩家们的黑潮尖端蓄力完毕,奋力朝下一涌而去,整栋塌陷中的建筑一如撞上黑洞的飞船般碎散,连同声音一起被无情吞噬,席卷着流入漩涡中心。
……太晚了。
稍纵即逝,灾难已成。
黑潮<死亡>当前,万物失声。
……
冷。
眩晕。
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梁绝朝自己奔来的动作、其他人一掠而过的表情,紧接着腥粘黑液当头浇下,身体腾空而起,一阵地转天旋,寒意彻骨。
谷迢的双眼无力睁开,只能随波逐流,无能为力地在汹涌的急流中翻滚几圈。
那些岁月的片段纷飞络绎,擦着他张开的指缝,抓不住,只能任其流淌于死亡的河流中。
在这只有死亡才能感受到的彻骨严寒里,谷迢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那些群星璀璨勾勒出无边光影的人群,也回想起记忆最终的节点里,他祭完消逝的英魂们之后,独自踏出酒馆时,充斥整个视野的孤寂荒凉的永夜。
那一刻哽堵在胸膛喉际,令他茫然无措的陌生情绪,再次渡过漫长的迢遥光阴折返。
有湿润的热流从他紧闭的眼底蔓延而出,于无人知晓处冷却,温柔地消融在黑暗洪流里。
谷迢拼命稳住身子,向前努力伸出手,挣扎着穿透黏稠的洪流,试图要抓住什么曾永远消弭于此处之物。
……轮回尽头依旧伫立着梁绝低头微笑的幻影,而他两侧的人群罗列、彼此搭臂勾肩,才终于成就谷迢长久跋涉于此的意义。
那些嬉笑着的面容。
那些沉稳坚定的背影。
——无论是谁都好。
那枚沉默中被无形递来的“创可贴”。
在硝烟战火中默契无声地交接承托住他的力量。
——无论是什么也好。
抓住其中一个。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错过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松开了。
急促的湍流中,谷迢的后背猝不及防间猛摔上一面墙壁——巨大的冲力趋势石砖忽然迸裂,躯体内五脏六腑剧震!
一声没能忍住的痛呼和腥咸的血沫淹没在水声里,谷迢额头青筋绷起,咬牙将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细缝,金色的瞳光警觉地一转,捕捉到了近处同样跟着无力旋转,却也同样在挣扎的影子——是米哈伊尔。
谷迢蓄力,硬生生划动着水流伸长手臂用力一抓,拽住了对方结实坚硬的手腕,紧接着朝下伸出另一只手,紧抓住了一根牢牢扎根地基的钢筋。
他们两人被水流一掀而起,却如被放飞的风筝,紧攥着一根唯一与地面脆弱的联系。
……
而梁绝坠落之后,被一个急流飞旋地撞进黑潮最深处。
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随着肺部憋闷至极的抗议再次开启,他的口鼻之中冒出一连串微小的气泡,意识也随波逐流,跟着洪水再次打了个卷,手掌心于茫然之际下意识一撑,似乎撑住了什么柔软又坚硬的壁膜,但错觉般转瞬即逝。
这是——
梁绝闭着眼睛轻轻一顿,还没等思路凝成形,紧接着暗流交织成网,将他扯进又一个漩涡。
在这个“旋涡”里,他的意识似乎与黑潮融为一体,无论怎么试探都感受不到自己躯体的轮廓,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梁绝浮沉了一会,最终深吸一口气,试探般重新睁开眼睛。
视野中黑暗的景象扭曲一瞬,逐渐凝结出一座黑暗扭曲的尖塔,伫立在墓碑林立的平原。
他的瞳孔剧震,轻声呢喃道:
“终焉……”
随即塔尖一侧爆开一声熟悉的爆响,拖曳着红光的碎片坠落。
黑烟与火光直冲虚幻的云霄,偌大的苍穹霎时破碎,化作流星万顷,从他的头顶掠过。
——有人摧毁了流亡的终焉。
梁绝的视野忽然变得无尽清晰,他无形的瞳孔穿透尖塔炸出的大洞,聚焦进依旧在烟尘中激烈战斗着的两名困兽……其中一名已经进入了劣势,被对方狠踹一脚砸到墙壁上摔落在地。
那位依旧伫立着的男人走近了,俯身露出隐于阴影中的容颜——额角淌血,金瞳浴火。
谷迢的表情前所未有般陷入一片暴怒的冷漠,他跨立在烟尘中的人影身上,杀意汹涌,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将对方从阻挡视野的烟雾中强硬地拽起。
在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梁绝的表情顷刻变得无比复杂。
黑色发丝之间黏连着血丝,一只眼眶被揍得青紫,棕瞳半敛,一边向外咳着血一边向上扬起的唇角,脸上比起谷迢有过之无不及的狼狈伤口,也可见彼此战斗时是下了多大的狠手。
——与谷迢战斗的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谷迢紧拽着他撕裂的衣领,偏头张开自己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拳头活动着,彼此交织的呼吸里满是血腥气,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他,颇有耐心地等他喘匀气后,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开口:
“梁绝——”
他未说完的后半句倏而化为汹涌的水流声。
这短短几秒的画面宛如昙花一现,紧接着被扑来的黑洪融化,砸得还没缓过神来的梁绝在水中再次一个翻滚,脑袋与洪流中一块碎砖猝然相碰。
梁绝额角激痛,眼前一抹黑,手脚一软无力地放弃挣扎,只能顺流远离最深处,无声上浮。
他被迫重新闭眼,忍住脑海中的眩晕,心底疑云翻起惊涛骇浪,下一刻手腕忽然传来一股被紧紧禁锢住的力道,终于止住了仿佛无止境般的漂流。
梁绝略感错愕地蹙了蹙眉,黑潮上方的水流比最深层要激烈很多,于是他努力睁开眼,才勉强看清正拽着自己的男人——HD半抱着一根幸存的承重柱,用力拽着梁绝的手腕。
洪水中又飘来了什么东西,无声无觉地砸在HD头顶,梁绝眼睁睁看到一缕血丝从他的头上飘散,攥住自己手腕的力度却丝毫没有放松。
梁绝顺势转脸一瞥——砸中HD的东西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丧尸,它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安全帽,看样子临死前是一位包工头。
除此之外,也有诸多丧尸正随着旋涡,飘荡在黑潮内部,上下浮动于他们四周,一如游猎的鱼群。
而米哈伊尔被谷迢用力拽着在洪水中飘荡,他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周身的浪流。
远端一个庞然大物顺着飘来,途径的路线正好拦腰撞上米哈伊尔的胸膛。
米哈伊尔瞥了一眼,胖丧尸撞完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要顺着水流往他脸上飘——
眼见一张浮肿腥臭的脸要贴近鼻尖,谷迢梗着脖子用力将人往下一拽,堪堪保住了极夜队长的“清白”,却眼见着米哈伊尔因为这没有预警的一拽咬到了舌尖,呛出一口带血丝的气泡。
彼时水流汹涌,HD和米哈伊尔在颠簸中,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黑潮来袭之前他们没能及时抓住的队员们,也回想起一开始进入副本与彼此的初遇,甚至更往前回溯,进入游戏之前、阳光与飞雪、旗帜和子弹……满眼尽是他们曾经历过的岁月史诗。
——而这种情况一般,俗称为:“走马灯”。
……
黑潮依旧席卷着整个副本都市。
祂将原本聚在一起的那些队伍彻底打散,迫使人与人彼此错过,顺应着水流分向各处之后,便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匆匆退去。
自由的重心飞旋着,重新回归躯体,随着潮水退去落回地面,原本充盈的水分顷刻间干燥,仿佛刚刚的海洪只是一场集体致幻。
——但是期间所遭受的物理伤害都是切实的。
“咳……噗咳咳……咯……”
谷迢的眼罩早不知被黑潮卷到了哪里去,他趴跪在地上轻咳几声,才松开紧拽着米哈伊尔的手。
他抬脸抹去口鼻中涌出的血丝,与支着身子坐起来的米哈伊尔对视,在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率先开口:
“……你好重。”
米哈伊尔原本酝酿好的谢意登时退散些许:
“……小子要不是你救了我。”
反正人已经救下了,谷迢没有再管,只是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间,勉力站起身,在周围零散幸存的玩家中央,四下搜寻梁绝的影子。
他喘息了几声,刚踉跄地没走几步,在腿软即将跌倒下去的时候后衣领子被人及时一拽,好悬没有落到摔个嘴啃泥的下场。
“别乱动,你受了伤。”
站过来的米哈伊尔言简意赅,将人拽稳后单手扶着。
“你找梁绝的话,我看见他了——在那边。”
谷迢顺着米哈伊尔的视线看过去,HD刚巧落地站稳,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同样四下搜寻自己的队友们。
在与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HD干脆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梁绝也正好撑地站起,额头被磕得青紫一片,脸色正常但稍有奇怪,不过总体看来并没有受什么大伤。
谷迢这才松了一口气,等梁绝走近时,干脆毫不犹豫地往他的方向一栽——果然没意外被对方牢稳地接住了。
“……你没事就好。”
谷迢的下巴抵在梁绝肩窝,在令他安心的气息里用力抱了一下,汲取些许力气,才扶着他的肩膀缓缓站稳。
梁绝握着他的手,仍有些不太放心:“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难看。”
谷迢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轻轻一摇头。
HD和米哈伊尔守在他们两侧站着,各自调试耳麦试图联系队友。
几秒之后,米哈伊尔率先放弃联络,偏头啐去一口血沫,握拳狠狠一擦下巴,骂了一声俄语脏话,阴恻恻道:
“——这个副本绝对在故意耍我们。”
梁绝抬起头看向四周,大部分熟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目前生死不明。距离他们最近处则是几支陌生的玩家队伍。
而那些四周与他们一起冲过来的丧尸们数量繁多,随着黑潮退去,也逐渐动弹着指尖,开始挣扎着站起,朝玩家们的方向涌来。
再一次看向毫无动静的主线任务,梁绝开口时已经敛起了笑意,眸底只剩一片嗔怒的哀戚:
“……在这七天里,已经死去太多玩家了……但是仅凭这些牺牲来看,无论如何正常的副本进度,都不应该是0%。”
丧尸逼近的咆哮被风声拉扯上天际,原本四散的玩家们被迫越靠越近。
“……不管怎么说,真正属于我们的乌托邦不会在这里。”
HD掏出枪,拉栓上膛,眸色沉郁着,冷声宣告:
“——所以我们必须开始反击。”
第188章
直到混乱终结归于平静之际,得以幸存的人们惊魂未定。
他们环顾着四周的废墟后再猛然抬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潮将无数支队伍图标击得粉碎。
在众人失散之后,那些凝聚的图标霎时按照人数分裂碎散成不同的色点,一眼望去如同银河中密密麻麻的繁多星辰。
若从窸窣移动的彩色小点中,截取一块区域无限放大,镜头拉紧聚焦清晰,才能逐渐更新出一片荒芜的景象。
天空低抑得可怕,柔弱的雪堆早已被摧毁溶解,就连刮过身体的风都像黑潮席卷过他们身体残留的余波。
梁绝、谷迢、HD、米哈伊尔四人聚在一处楼区被摧毁后幸存的空地上,头顶是被扭曲的钢筋分割成几片的阴天,脚下是灰白碎裂的水泥块。
彼时与咆哮的丧尸一起围堵过来的,还有几队荷枪实弹的玩家。
其中一支队伍领头的队长身高腿长,黑发间夹杂着几缕银红色挑染,绿眸雪亮,隔着废墟与梁绝对视的瞬间一如不屑隐藏自己野心的头狼。
梁绝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转脸不再留意,与另外几支队伍的人轻轻一颔首算打了招呼,并在他们愈发逼近的脚步声里,听到耳麦中忽然因为恢复了信号而开始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眼神一亮,转身往侧边走了几步,食指抚上光滑的耳机,试探性地呼唤:
“百星?千雪?青石哥——你们听得到吗?”
而注意到小队长没有想要理睬那些玩家的样子,周围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成功接收到了被梁绝无声释放的信号。
于是,比其中一人抬起枪口的速度更快的,是HD迅速抬脚,大腿肌肉力量轰然爆发,往面前人胸腹猛地正蹬一踹的动作——惨叫骤起如一记战斗开始的信号,被正中红心的玩家登时倒飞出去,脑侧一歪,险之又险地擦过一只丧尸逼近的利爪,在沾地瞬间一骨碌滚起来,没等抬起头,忽然听到近在咫尺响起几声令人身心震慑的枪响:
“砰砰砰——!”
他的背后,被击中的丧尸躯体僵直了几秒,仰面倒地。
紧接着又是几声子弹碰撞的清脆喀嚓声,缭绕在鼻尖的火药味迫使玩家恍然回神。
银灰色的手 枪里已经重新塞了满膛子弹,黑洞洞的枪口此刻正蓄势待发,热情滚烫地直顶着对方布满一层细汗的脑门。
HD持枪的手稳重得一如雕塑,指尖轻抵扳机。他垂眼居高临下俯视,双眸微眯,其中的海蓝凝结成克制到极致的亮色杀意,冷声警告:
“——别动。”
与此同时,身为一支庞大队伍的首脑与支柱,米哈伊尔更懂得所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他携着与高壮体格反差迥然的敏捷,近乎唰的一声将庞大的黑影拢压在那位队长面前,率先挥出一记媲美职业拳手的重拳。
近乎瞬间就判断出硬碰硬不占优势的男人当即抽身下腰,手腕翻转将什么东西抽出,瞄准了他的小臂斜劈过去——
米哈伊尔则毫不犹豫地卸力后撤,以便抽身,交臂格挡推避开向上挥来的铁器,转身肘击男人下巴,趁对方仰头躲避的瞬间旋即紧接高扫腿,送给对面硬吃了一记无可抵达的一击。
对方在重心失衡的瞬间气势尽卸,手中武器脱手,亮银色的甩棍在半空中甩转了几圈噌然跌回地表,直挺挺卡进碎石裂瓦垒砌的缝隙里。
米哈伊尔单手拽起对方,将人反手钳制住,抽枪怼上男人覆着一层灰尘的脖颈,单方面宣布了这场战斗的结束。
其余意识到队长战败的玩家们正想抬起武器,照常放些狠话之际,本能驱使着他们猛然一悚。
一道冰冷的视线于暗处悄然浮起,身形矫健地将其中一个已经对准梁绝抬起枪口的人过肩摔放倒,重新直起身时,缓缓抽出那枚令人畏惧胆寒的火箭筒。
谷迢的食指抵上扳机,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将炮口直指过来,冰冷的瞄准路径恰如死神挥动弯镰,所划出的一条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丧尸们仍然从四下逼近着,它们正缓慢缩紧包围圈。
其余没有参与进这场争斗的玩家们背靠背拼命抵抗,远处枪声交织,而近处则形成一圈哀鸿遍野、满地狼藉的真空。
冷硬的枪口轻转,抵着身下男人剧烈跳动的脖颈青筋,米哈伊尔灰眸淡漠,端着一副不屑于手下败将沟通的轻蔑沉默。
而HD淡定地转头,瞥了另外几人杵在原地,无计可施最终憋得青紫的脸色:
“不要客气,朋友——表情好看一点,毕竟大家都是刚打完一架的交情。”
“……”
胆大一些的挑衅者们都毫无例外地倒了一地,除了几声他们战斗时用力过猛导致的痛呼,一时无人应声。
惨遭俘虏的领头人吞下一口窝囊气,脸憋得通红,更是敢怒不敢言。
这一系列插曲从奏起到终结,浮荡的尘埃落地那一刻,也仅不过用了短暂的三十几秒。
而米哈伊尔和HD分明是头一次并肩,动作却如演练过无数次般默契且干练,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尚来冷静的眸底掠过几分看到同类人般的惺惺相惜。
在此期间,走到一旁的梁绝抬枪逼退几个抵近身前的丧尸,终于听到耳麦中,传来队友们逐渐响亮的回应声:
吱——
“老……老大……你……定位……”
吱嗡——
“……我……在……我们……看得见……”
呲啦——
南千雪的声音虽然模糊不清,但是梁绝由此猜测他们的距离大概不会太远,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是他瞥了一眼头顶地图所显示出的三角定位,转过头,看向继略有不甘之后,又极速恢复平静的小队队长,扫过一眼他右手臂上的蓝色臂章,点了点头率先出声,极其礼貌地问候道:
“上午好,海因里希队长。我自认为没有对你们小队在哪里有过冒犯,可以告诉我初次见面就意图对我们出手的原因吗?”
海因里希哪怕被牵制着,处于劣势中仍然不肯低下头颅,梁绝由此捕捉到了他所面露一瞬的诧异:
“你知道我?”
梁绝略微一勾唇,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眼眸转动,看向周围仍在负隅抵抗的一部分尸群:
“一直麻烦其他人帮忙也不太好,就先等解决掉那些碍事的东西再聊吧——谷迢。”
处于沉默的炮口应声转移,精确无比地瞄准了被梁绝所注视着的地方。
被呼喊到名字的男人扣下扳机,四周静止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顷刻迸发,落在远处绽放的明亮火光裹挟着沙石浮土,一举吞噬了所有张牙舞爪的丧尸们,硝烟掀起猛烈的气浪层叠滚动扑来——
在所有人下意识抬手格挡的动作里,淡定伫立的四人屹然不动,唯有衣袂晃荡,冲锋衣的衣面被灌进去的狂风吹得倏而鼓胀。
直到最后一颗碎石裹着烟雾滚落,达到瞬间清场成就的谷迢于一众呆滞怔愣的注视中,垂下火箭筒,打算整理眼罩时抬手摸了个空。
他轻顿一下,干脆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一众静谧里,旁侧兀自吹响一声口哨,对方由衷称赞道:
“——酷毙了。”
谷迢循声扫过去一眼,一支臂章为红色的队伍抱着枪走过来。
为首的那位队长打理着金短发,下巴上留着一片稀疏的胡茬,却有着一双异常特别的异瞳,一蓝一绿像一只矜贵的波斯猫。
“波斯猫”先是对梁绝颔首致意,随后眨了眨眼,对谷迢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我们是来自巴西的玩家——Furacao(飓风)小队。我是队长:加林查。”
米哈伊尔闻声耳尖一动,转头瞥来一眼。
接收到他视线的加林查似乎看懂了眼神里的含义,有所预料般笑着答道:
“当然,我也很喜欢足球,不过与那位著名球星同名只是巧合而已,这也是我的荣幸。”
谷迢定定地看了加林查半晌,才默不作声地与其握了一下手之后放开。
“——哇哦,好高冷哦。”
加林查状似惊讶地笑完,旋即跟一旁的HD打了声招呼。
“嗨~HD队长,小雾尼不在吗?”
HD面无表情,倒也如实回道:“我们失散了。”
“是吗,那可真可惜。”加林查叹息一声。
米哈伊尔看向HD:“你们很熟?”
“合作过几次。”HD点了点头,“雾尼跟这些玩家学了一套巴西柔术。”
“难怪。”
与那位小个子女生拳拳到肉打过一架的米哈伊尔没有再说什么,不再注意那边,而是重新垂首,看向安分不少的海因里希,沉声道:
“冷静了?”
海因里希回以一声轻嗤。
米哈伊尔也面不改色,倒是翻了个隐晦的白眼。
与此同时,另外一堆中国玩家走近,一边虎视眈眈注视着此前试图威胁梁绝的队伍,一边又自然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问候声里火药味十足,针对谁不言而喻:
“——梁小老板,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伐?”
梁绝礼貌回绝:“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解决就好……你们的队友都在这里吗?没走散吧?”
“啊,也走散了几个。”
山河四省考编大队的队长·候蓬莱端着步枪,歪头挠了挠后脑勺。
“愁得找人呢准备。”
在他的旁边,年轻女生带着鸭舌帽,淡定地吹破一个草莓味的泡泡糖,抬手将调整好的相机参数对准梁绝以及身后的三人,按下快门。
“咔嚓——”
梁绝没有介意,好脾气地笑了笑,状似思考:
“你也跟队友失散了吗,张莹?我记得你隶属的小队好像叫——”
“华南琼东西。梁小老板你明明清楚得很——演技太烂了。”
张莹扣上相机盖子,重新放回脖子上挂好,鸭舌帽阴影下黑眸晶亮,对他们张手比划了一下这片空地。
“本来这里是一处老街来着,宋队长之前刚带着我们,从一家倒闭的中药馆里翻出了几个保存完好的五指毛桃……我们正打算就地煲汤呢,结果黑潮忽然过来把人都卷没了。”
说完之后,女生略有些担忧地补充一句。
“——希望其他人有好好保护五指毛桃。”
候蓬莱听完忍不住吐槽:“这合理吗我说,现在不是最应该担心他们人身安全吗?!”
“但愿如此……我们的队友也失散了,一起走吧,说不定路上能找到人。”
梁绝说着顺势邀请道。
“当然没问题啊小老板,”候蓬莱闻言,一改原先的头疼模样,笑得略显憨厚,“那我们就先听你的。”
梁绝点点头结束了对话,几步走到那根被卡住的甩棍旁边,俯下身子,伸手握住棍柄左右轻轻一摇晃,将其顺利拔了出来。
接着,他重新走回海因里希身前,半蹲下身,将那根甩棍顶端轻轻抵在他骤然绷紧的小腿上,上下划动着,柔和道:
“——冷静下来想好解释了吗?海因里希队长。”
海因里希抬眸,注视这一片看似温和,实际异常冷漠的棕海,瞳孔不禁轻轻颤抖,视线偏移,定格在梁绝身后的金瞳男人身上,冷静地吐字:
“……因为主线任务一直没有动静,我们原本以为能够彻底结束这个糟心副本的关键点在他的身上。”
梁绝回头看了满脸无辜与困惑的谷迢一眼,重新与海因里希对视着,似乎确认了什么,笃定道:
“所以黑潮也卷走了你的队友。”
海因里希抿紧薄唇,下意识握紧的拳头依旧暴露了他的情绪:
“……你是因为看完了所有玩家的资料,所以才知道我的名字?”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过你。”
梁绝对米哈伊尔点头致意,接收到信息的男人撤回了抵在海因里希颈窝的枪口,将枪重新别回腰间枪套。
“因为据我所知,德国的玩家们在前不久,刚刚经历过一次惨烈的S级副本回归,最终成功撑下来的A级玩家寥寥无几,你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马枫跟你很熟悉——他之前对我说过你是他的朋友,所以我也想试着信任你。”
海因里希撑地坐起身,接过梁绝递来的甩棍,单手揉着脖颈,对围过来的队员们摆手示意他没事。
那双重新瞥来与他对视的绿眸里,满是沉静的思索:
“……你也是马枫的朋友。”
梁绝弯起眉眼,仅用一个微笑就轻易化解了眸底伪装出来的漠然:
“是啊。虽然开头并不怎么愉快,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海因里希队长。”
“……你很奇怪。”
海因里希站起来,低头拍打自己衣袖的尘土,将它重新叠捋平整,自顾自评价道。
“我是一开始想要你们的命的敌人。”
“是吗?”
梁绝眨眼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见到我们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选择对我们直接开枪?”
海因里希顿了顿,顺着梁绝的视线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封套里一直安静别着的手枪,随即移开视线:
“……只是没来得及而已。”
梁绝带笑的注视意味深长。
谷迢听着,忍不住扭头打了个哈欠;米哈伊尔一如既往地沉默;HD抬头看着地图上每个人朝此移动过来的标志,眉心轻蹙,不发一言。
兀自陷入一种尴尬的氛围里,只有风吹过一团滚动的麻草。
“啪。”
旁听已久的张莹再次吹破一个泡泡,探过脑袋:
“……大叔,现在傲娇已经退市场了。你想试探大家的实力,其实一开始就可以直说的嘛。”
身后冷不防传来队友们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德国玩家-"Spatz"(麻雀)小队-队长·海因里希,闭了闭眼睛,几乎要打算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189章
目前汇聚在梁绝身边的,正巧是从实力与人品方面都值得信任的四支队伍。
除了还没有全员集合的“华南琼东西”,梁绝单独在一边对另外三位队长说明了关于【月壤】道具一事,并且顺利得到了他们的应允。
候蓬莱:“当然没问题啦,我们相信梁小队长的判断。”
加林查:“我的队员们都觉得很有趣,卖你一个人情也不是不可以。”
海因里希:“……能尽快脱离副本就好,我们的玩家已经无法再继续承受损毁了。”
张莹:“其实只要是梁小老板的请求,福福他绝对不会拒绝的啦——我可以先替他应下来的。”
……
HD突兀地念道:“谷迢。”
收回望着人群中梁绝的视线,谷迢循声转过头,看向跟自己有段距离的HD,用眼神表达了疑问。
HD正仰头注视着什么,同时对他招了招手:
“过来一下。”
谷迢向上瞥了一眼,倒也迈步走到HD身边,沉声问:“怎么了?”
“……再跟我走一下。”HD顿了顿,补充道,“去米哈伊尔那边。”
谷迢:“?”
他老实地跟在男人身边,两人一步一趋,并肩来到同样疑惑地看过来的米哈伊尔面前,听到他问: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HD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望着全境地图的视线,眨了眨蓝眸,重新正过脸,已然猜出了什么真相,由此看向谷迢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奈:
“你知道你的定位标志是那个特殊的三角形吗?”
谷迢迟疑了一下:“……什么?”
他猛然抬起头,看见那个最为独特的三角定位标正远离一端的人群,跟另外一红一蓝的圆点标志呈三点相对在一起——恰如他们此时的站位。
红色圆点是HD,蓝色圆点则代表米哈伊尔。
谷迢试探性地走了几步,果然那个小小的三角定位标也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在蓝红两点之间移动。
“……”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全境地图,眼见着灵魂开始因为迷茫而逐渐形成某个宇宙猫猫头的形状时——
“原来如此。”
米哈伊尔揉了揉脖颈,喉结上下轻滚两次,说。
“之前我们一直都是整体的队伍图标,但是你的定位标志权限大于或者等于一个队伍,所以在全境地图上,我们才能看到那个显眼的三角定位标。”
“也是多亏这个,我们才能成功汇合。”
“……不对。”
谷迢忽然开口,略微眯起的金眸里掠过一丝锐光。
“问题不在这里。”
在另外两个人一齐望来的视线中,谷迢自语:“如果定位在我这里,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所有队伍都只能看到我所在的位置,哪怕……”
哪怕彼时真正陷入危机的人是梁绝。
所有人都无法找到他。
米哈伊尔听完之后顿了顿,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难道这不是你自己开启的吗?”
谷迢沉了脸色,当即转身走向梁绝,对此只回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否认。
HD:“……”
米哈伊尔:“……”
两位队长互相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视线,一时间竟然没有人生出要去提醒梁绝的念头。
梁绝将第三个金属瓶递进海因里希手心里,抬眸看见对方此刻的目光正越过自己,看着身后,忽然开口提醒:
“——你的那个队友过来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梁绝的微笑一僵:“……”
梁绝:“嗯?”
“梁绝。”
当谷迢的声音如飘忽的鬼魅一般紧贴在脑后,幽幽响起的那刻,小队长的后颈忽然惊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道忽然钳住他的手臂,难得强硬地无视了他略微的抗议,似乎要硬生生将人连拖带拽地从海因里希面前拽走。
梁绝最后也只是对着那位站姿坚挺,却面露疑惑的德国队长潦草笑了笑,便被迫跟着谷迢远离了人群,被拉着缩进一个倒塌半边的库房阴影里。
“怎么了?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梁绝踉跄一下才扶着一侧断墙站稳,面对着在阴影中一言不发的谷迢,虽然神情疑惑却没有丝毫不满的情绪。
“……梁绝。”
谷迢逼近几步,继沉默后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再次激起梁绝本能的一层鸡皮疙瘩,令他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搓揉后颈。
然而还没等小队长抬手按下去,脑后的空气忽然传来一阵酥麻,如同看透了他的想法般,属于谷迢的干燥温热的掌心抢先抵达,按在颈骨突起的皮肉上摩挲了几下。
“——是这里吗?”
谷迢沉声询问的同时,抬起手一把扯下了悬挂在两人耳朵里的蓝牙耳机。
梁绝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哽得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的喉咙发涩,因为无可抑制地想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原本看着谷迢的视线不禁有些偏移:“……什、什么?”
“定位器。”
谷迢的视线一刻不移,原本按在梁绝后颈的指尖随着手腕轻转逐渐往下探去,感受裹着衣物下的温暖。
“——在这个位置,对吗?”
梁绝被摸得浑身抖了抖,瞳孔震颤,呼吸都乱了一瞬。
他有些无措地抬起手一把抵住谷迢的肩膀,并试图后退几步,以便躲开谷迢在他后颈不断摸索的手,阻止他的进一步动作:
“等等……”
而已经看出了他意图躲避的行为,谷迢的金眸蓦地一暗,猛地上前跨近一大步,按住梁绝的肩膀,将人往上一拽靠后用力抵撞在墙上,并且抬起右腿一别,紧绷的大腿肌肉正抵在梁绝双腿中间,于某种程度彻底断绝了他的其他动作。
——嘭!
后背抵撞在墙壁上的力道震得浮尘飞扬。
梁绝抽了口气,视线花了一瞬,紧接着就像难以忽略后背传来的闷痛一般,无论如何也难以忽略谷迢野兽般亮起的金眸:
“你跑什么。”
此时谷迢的影子将梁绝完全笼罩在其中,随着沉默拉长,气势逐寸拔高,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梁绝迎着光的瞳孔溃散,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此刻跟烧短路的电视一样,失去了所有画面,只能在面前人的视线里无奈罢工投降,一味地闪烁雪花屏。
“我、我没……”
他挣扎着要拽回自己的声音,却没有意识到在谷迢近在咫尺的气息之中,自己鼻尖因过于紧张而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从唇舌间每蹦出的一个字都在轻轻颤抖。
“定位器的事是我的错……我不是要瞒着你……因为你一旦知道就……我只、只想……只想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有些话说了个开头之后,就不再显得那么困难。
梁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想着努力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他的耳膜里只鼓胀着自己轰隆隆的心跳,滚烫的血液奔流飞速循环到身体里每个角落,情绪内化上涌,翻腾为具体染上那双眼眶的红边……以及某处无法抑制的欲望。
“除了、除了能保证你的安全之外……我还想……我还想知道你的一切动向……哪怕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也不希望……不希望就连在地图上都看不到你。”
谷迢的表情一顿,很显然没有意料到梁绝会说这样的话。
原本在他脸上翻涌的阴影骤然停滞,那双阴翳金瞳里的神情柔化得像冰川须臾消融。
“——无论抬头还是低头都能看到你,这样才会让我感到安心。”
梁绝认真注视着他回答。
“……”
谷迢有些无话可说,在他陷入沉默的时刻,忽然敏锐地注意到一种异样的红色从梁绝脖颈深处逐渐向上蔓延,如同无法忍耐般,动弹了一下退无可退的胯间。
“……可以请你稍微让开一下吗?”
梁绝闭了闭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低哑着询问。
谷迢这才如同刚回神般眨了眨眼,下意识直了直身子想退开,维持着抵压动作的膝盖不免随着他试图后卸时,往上挪了一寸,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梁绝闷哼一声,原本只是抵在肩膀的手瞬间一用力,紧紧抓住了谷迢的肩膀。
两个人的动作都同时一僵。
谷迢向下瞥了一眼,眸中瞬间闪过几分明悟:
“难道说你……”
梁绝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另一只被紧紧钳制住的手缓慢地握紧,偏低了头避开谷迢的注视,鼻翼翕动几下,呼吸湿润,再开口时不免带了些咬牙切齿,直呼其名:
“谷迢——”
这一声哑润的尾音潮湿又急迫,尽管现在没有任何含义,却又在某些时刻象征着纠缠与恳求的暧昧,扯不清剪不断,缠缠绵绵,藕断丝连。
谷迢的头皮一麻,理智被这一声呼喊轰然点炸,身体的本能无视一切阻挡,抢先转退为进挤过一大步,使得两人原本稍大一些的空间再度窄迫,反手一把按制住梁绝的后脑,近乎不顾一切地俯首,抵着梁绝柔软的唇舌,用力亲吻起来。
“等……你……不……”
梁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转瞬就被彻底堵得发不出一丝声息。
……
好在两个人都维持着几分清醒,仅靠亲吻就克制到了最后。
梁绝被放开后大脑依旧空白着,只能靠着墙无力地滑坐在地,多亏被谷迢及时扶了一把,才没有被旁边那根残存着碎玻璃的窗框所划破手。
“……”
他们两人沉默着,一坐一立在靠近阳光处,洒进断墙里的光线轻淡,描摹着他们呼吸起伏的轮廓,各自平复了一下身体里汹涌激动的情绪。
谷迢伸出舌尖抿了抿唇角,望了一眼库房外面,随即又看了依旧在低着头、调整略有急促的呼吸的梁绝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先出去,你要不要再冷静一会?”
“嗯……”
梁绝闷声应着,抬起头盯着谷迢被光线描摹的轮廓看了一会,眉宇间难得显露着几分烦躁,他抬起掌心胡乱抓了抓头发,喉结滚动了几下。
内心深处翻涌着某些不太满足的情绪……却在即将再次失控之前,被梁绝再次用力抹了一把脸,掐了掐眉心,才勉强克制住。
“你先出去吧,因为这种私事让其他人等久了不太好……我随后。”
谷迢不作他想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头的梁绝,率先离开库房,与其他人聚头。
随后时间又过了半分钟,梁绝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跨过库房笼罩的阴影,迈向已经准备出发的玩家们,声线冷静如常:
“——抱歉久等了,跟其他人联系上了吗?”
“嗯,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站在最外围的米哈伊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机,示意梁绝赶紧戴上。
“因为谷迢定位特殊,所以我们的人正往这边汇合。”
梁绝戴上耳机的同时,偏头看了一眼谷迢,毫不意外地对上他正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继而微微一笑:
“嗯,我们也向大家汇合吧……已经通报了方位对吧?”
“对!老大!我们正往你们那边飞快奔来——”
另一边立刻响起了令人怀念的爽朗大嗓门,北百星的话音里满是期待重逢的笑意。
“说起来你刚刚去干什么了啊,我之前还问呢?”
梁绝声音平稳地没有丝毫起伏:“我跟谷迢单独聊了一点事情,没有错过你们的聊天吧?”
“怎么会呢,一点都没有——”
南千雪横插一截。
“不过这个黑潮真是怪得很,既然要把我们分开,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人都分散得远一点?”
陈青石的声音也适时加入话题:“也可能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吧,你们到哪里了?”
北百星:“哦哦。我们快了,看见地图了吗老大,从东边方向过来的就是我们!”
梁绝站到高处端起望远镜,闻声一顿:“你们现在都不在一起吗?”
“对啊,黑潮来的时候太突然了,我能抓住的人只有千雪。”北百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干呕了一声,“我当时还差点在黑潮里跟丧尸亲嘴,那可是我的初吻啊——太可怕了!!!”
陈青石的声音也透着莫名的委屈:“我当时胡乱抓住了一个人,一开始还以为是玩家,结果后面发现手感不对,才意识到抓住的是丧尸……”
梁绝原本还想继续问:“你们……”没有触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话到嘴边之际,他忽然回想起在尖塔中所目睹的死斗场面,声音哽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说不定是蓄意来误导我的幻觉。
梁绝思考着,转变了话题:
“你们……从黑潮里出来后没有什么异状吧?其他玩家都在吗?”
梁绝似乎感受到谷迢瞥来的视线——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自己的情绪转变都显得极为敏感。
但是谷迢看了一会,觉得梁绝似乎是面色如常之后,就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问。
“没有,昨晚老大你们开完会之后,不是说以防万一,都塞给了我们几管血吗,从黑潮出来之后被我们用了,现在没有任何异状诶,连幻觉都没有。”
南千雪继续说,“我们运气还不错,跟东西队卷到一块去了,还有雾尼,当时她正好摔进阿尔布古怀里,据说在黑潮里,她俩抓得可牢靠了。”
北百星:“我这边正在跟查尔斯还有贝尔,还有勒纳尔大叔,还有几个其他玩家一起,正要来找你们汇合——”
陈青石的声音接上:“我这边极夜小队的人比较多——说起来,正好也遇到了泰国的玩家跟我们顺路一起,还有一支小队,梁队你或许熟悉,我让那位队长来跟你打个招呼吧——”
耳机里的声音空了一瞬,似乎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被另一道声线占据:“梁小老板?好久不见啊。”
梁绝瞬间听出了声音的主人:“嗯?冯队,你们小队正跟青石哥在一起吗?”
“没错,这遭天谴的黑潮,喝着酒呢把我们淹了……”冯咏歌的声音骂骂咧咧,“不过也正好,孟一星在我旁边呢,他喊我过去找你一趟,说你要给我点东西……啥东西啊?”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拴在背包后的钛合金箱体,忍不住笑了笑:
“对,我现在仍然需要几支队伍帮忙,你们愿意过来的话,真是太好了。”
第190章
求生之路永无止境。
全境地图上无数人所代表的小点四处游移,众人纷扰的脚步声踢踏、震颤在布满碎石与坑洼的地表。
然而意外往往比汇合来得更早。
……
四下扬起的沙尘中,奔跑的梁绝忽地急刹住步子,转身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
“砰砰砰——!”
几枚子弹飞悬着自枪口射出,正中面前丧尸的头颅四肢,眨眼间旋即被另一群丧尸不知疲倦地淹没。
紧接着,一侧断墙的墙体轰然迸裂!
一个由玩家转变而成的怪物通体惨白,尖利的牙缝间沾满残血碎肉,四肢无力飞甩着亮相,裹挟碎砖水泥块横贯而来,连带着一股脑撞飞了梁绝面前的几个丧尸,狠狠砸进了原本汹涌的尸潮之中。
“没事吧,梁绝?”
米哈伊尔单脚踩在半截幸存的断墙上,头顶阴灰的天光,横臂握拳砸在张开的手心上,置于高处询问。
梁绝活动一下因持续不断开枪而被震得发麻的手腕,摇了摇头。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在他们身后,海因里希后撤步,蓄力挥臂,反手一甩棍怼上丧尸扑来的血口,冰冷的金属卡在上牙膛,同时拔枪怼上它的腹部,扣下数次扳机。
紧接着他的余光瞥见某处,便旋腿一踹,面前的丧尸登时横飞向他所瞄准的目的地,砸倒了几只即将扑上谷迢后背的丧尸。
谷迢被碎石绊得踉跄几步才站稳,忍耐住动作大开大合导致前胸后背传来的一阵刺痛,调整着呼吸,眸光暗沉。
“你还好?”
海因里希转头不忘投来一句关切,得到了对方一如既往的沉默。
……倒也正常,毕竟他们之前还是要对彼此动手的敌人。
于是这位德国队长略显尴尬地舔了舔唇,嚅嗫着,催促自己的死嘴,快动。
“别误会,我只是没有注意到你在这里。”
只是单纯疼得不想说话的谷迢猛回头,抿紧双唇未发一言,但眼神复杂:
……你果然就是傲娇吧。
海因里希忽然福至心灵,瞬间看懂了谷迢的面部语言,当即后悔搭腔。
于是他干脆若无其事地装聋,扭回头去,追着一只无辜丧尸邦邦邦狠揍。
旁观全程的HD:……
他头也不转地横臂抬枪,击中了不远处一个丧尸,险些被偷袭的张莹竖起了一个感激的大拇指。
HD对她打了个注意安全的手势,再次将视线落在战斗动作缓慢不少的谷迢身上:
“——谷迢不太对劲,应该是哪里受了暗伤。”
梁绝立即扭头,还没等他聚焦视线观察,身旁气压一沉,米哈伊尔撑墙跳下来落到他身边:
“他变成那样我有责任,交给我。”
四周尸潮挣扎着扑来,全境地图上,几处正从不同方向朝此奔跑的彩色小点都如受到不可阻挡的外力般,被迫偏移了原本即将汇合的路径。
黑潮。丧尸。怪物。
在不同的地面都上演着相同的反抗,而那些由枪口迸发的火、亦或是刀锋抹过的凛冽,不知又会将一无所知的人们拖往什么样的深渊。
鲜血搅着硝烟四散,阴云与咆哮层叠压来。
因为使用的时间过长,枪口已经滚烫得不像话,钢制的管身隐约还能看到幻觉似的红光。
梁绝收枪入套,抽出自己的匕首甩变成长棍,杵在脚边,四下环顾,克制住莫名涌起的担忧,思路飞快转动着。
然而他越试图看清这场离散的真实目的,越容易被各种意外所干扰。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梁绝向谷迢方向转移的同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聚焦于此的镜头上忽而如同蒙了一层噪点,随即视野被推远,原本平稳游走于虚空中的时间定格了一瞬,紧接着飞快往后倒退起来,一直退至黑潮散去之后,副本重新归于寂静的那一瞬间。
原本漂浮在潮水中的红血顷刻泼洒在地面。
汪海川猛地睁开双眼,如同被迫冲上岸的游鱼般拼命大口呼吸,试图汲取些许能够维系自己生命的氧气。
“呼……哈……”
当他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试图站起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腰腹传来的剧痛、以及浸湿后背一大片的冷意。
“枫叔?怡然?豪哥?”
无论是附近,还是耳机的通讯频道内,都无一人应答。
汪海川呼唤着自家队友们的名字,一边咬牙撑起自己动弹不得的上半身,挪动手臂,伸出手往前爬出汩汩扩大的血泊,在指尖被磨破前,用力攥住面前几根湿润的钢筋,借力撑坐了起来。
他松开手低头一看,才意识到钢筋上的湿润来自于人血,正随着时间,浸润进他的掌纹。
——血还很新,大概率这真的来自于他自己。
汪海川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卷绷带,胡乱摸索着大概受伤的部位,咬牙硬往自己身上缠了几圈,自以为勉强能止住了血,但伤口处很快就又浸润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之后,汪海川才检查被放到自己身上的月壤,那枚巴掌大小的金属瓶散发着温润的银光,冰凉的指尖握着瓶身,甚至可以感受到仿佛来自人体的温暖般的幻觉。
汪海川闭了闭眼睛,黑暗中的记忆控制不住开始溯游,重新回到分散之前的清晨。
“你们队伍要把月壤交给谁保管?”
递交道具的时候,梁绝随口问了一句。
“张豪队长?”
正巧站在旁边的毛安世怔了怔,极其意外道:
“啊?你们活着真好小队的队长居然不是马枫?”
凑上来的四个人也跟着不约而同一顿。
张怡然:“……其他人就算了,为什么豪哥你也愣了一下。”
“没办法,谁让枫叔太活泼了,我也老忘了自己是个队长。”
张豪推了推镜框,接过金属瓶。
“至于这个道具……肯定不能交给枫叔,他说不定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张怡然点着头赞同。
被众人默契嫌弃的马枫忍无可忍地抗议:
“喂!不要说得我跟小屁孩一样好吗!”
张豪指尖摩挲着瓶体,皱了皱眉说:“为了安全,我觉得还是由我……”
“——交给我吧。”
大多数时间保持安静的汪海川忽然出声。
在其他三人骤然投来的视线里,他依旧端着一副平静的表情,唇角绷得很直,怀里依旧抱着那把长刀。
“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我都是一个人组队进副本,所以锻炼得身手比较好,我觉得我可以保管好这个道具。”
看着汪海川那双坦荡澄澈的黑瞳,张豪倒也没有质疑什么,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
“好啊,我没意见,毕竟海川的确是我们小队里身手最好的那个——枫叔、怡然,你们也没意见吧?”
马枫摆了摆手:“这玩意一看就很麻烦啊,我就说要么交给队长拿着,要么给个靠谱的人。”
“我也没意见,毕竟海川哥才是我们队里最让人放心的那个,稳稳的,真的很安心。”
张怡然嘻嘻笑着,咬了一口手指饼干。
那个被队友们交付过来的金属瓶上,此刻沾上了汪海川逐渐冷却的血指印,一阵冷风吹过,他眨了眨眼终于挣脱了忽然涌上的记忆回神,转头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意识到身处何地时,他的脸色微变。
黑潮照脸吞没了整个副本的所有玩家们,众人于猝不及防之际,也无力观察这场洪水所能抵达的高度范围,只能分散,被迫裹挟着,旋转着随波逐流。
而此刻,归于安稳的此刻,他正孤身一人,身负无法自由行动的重伤,被困囿在某栋幸存的二十米高的居民楼上,已有半截摇摇欲坠,半截天台连同楼体被黑潮冲击溃破。
呼啸而上的风声送来几声丧尸饥饿的咆哮,它们被血腥味吸引,此刻正在地面聚集。
无路可进,亦无路可退。
一滴冷汗沿着汪海川额角滑落,他抬起头,黑潮退去之后,天空仍然阴抑得吓人,四周的温度逐渐低旋,仿佛又要下一场茫茫大雪。
那双黑瞳里闪烁着不甘就此结束的光。
……
“有人吗!”
“吱个声啊——”
“附近有人没!说句话啊!喂——!”
东枝贺仅有一只手和一只脚能够勉强活动,他此刻被卡在空无一人的寂静里,暗骂倒霉。
洪水将他冲进一处异常刁钻的罅隙里,其中几个碎裂的窗框交叠成一个锋利的陷阱,尖利的玻璃碎片狠狠绞没过他的大腿,随着男人试图挣扎的动作,暗红色的血流瞬间从割开的皮肉里汩汩涌出。
陷阱越收越紧,疼痛逐寸割裂着他的思绪与声音。
狭窄的空间里,血腥味逐渐蔓延。四周没有队友的声音,耳机的通讯频道中也寂静无比。
东枝贺喊得喉咙干涸,为了节省力气,他很干脆地放弃了求救,躺在从身下逐渐涌出的血泊里,先是艰难地挪动手臂,在腰包里摸索着,当指尖触及到那瓶尚且完好的月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闭目拽出放进衣领里的铭牌,用力摩挲了一会。
——黑潮冲过来的刹那,他先是下意识护住了距离最近的夏千屈。紧接着还没等他回头,其他人的呐喊都被毫不留情地冲散。
洪水肆虐,东枝贺哪怕睁不开眼,仍在用力抓住女人的手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夏千屈回握着自己的力道。
直到此刻,都还算顺利。
如果他们还能再坚持一会……
就在东枝贺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时,水流倏而汹涌,一阵暗浪裹挟着碎石断木、怪物丧尸冲刷而来。
他拼尽全力都没能抓住女生的手,掌心一空的刹那东枝贺本能有几分无措,他猛地睁开眼目睹到,随着夏千屈的身影一同远去的,还有自面前掠过,逐渐消融于“死亡”中的苍白冰雪……
原本寂静的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摩擦声,乍一听起来像有什么拖曳着物体朝此处前进。
东枝贺顿住动作,仔细分辨了一下这类令他本能感到头皮发麻的声音,勉强扭动脑袋,透过水泥块与断木桩交叠撑起的支架,勉强看到不远处的地平线上,逐渐漫上来的一群衣衫褴褛的身影。
——这可真是“老熟人”了。
面对这些稍有不慎就会要人命的丧尸,身为玩家的下意识动作是掏出武器戒备,然而东枝贺在撑着地面往四周摸索了两把都没有趁手的武器时,腿上传来再次被咬合般的疼痛,迫使他清醒地面对此刻绝望的境地。
“去他妈的……真是阴魂不散。”
东枝贺越想越气,他不甘心地砸一下地面,溅起飞扬的沙尘,右手心紧攥着铭牌,重新睁开眼,散乱的银发上裹着血泥,正发狠想着“拼一把大不了这条腿不要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废墟外面如天降甘霖般,响起一道熟悉得刻入骨髓般的声音——
“队长……东队……东枝贺队长!”
东枝贺瞬间就辨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先控制不住似的咧嘴一笑,随即撑起身伸长脖子,透过半米宽的缝隙往外看,大声回应:
“小花儿——我搁这呢!”
“队长!”
透进缝隙之间的光随即被一道影子遮挡,很显然夏千屈也伤的不轻,她无视了那些越来越近的尸潮,自认为有比应付那些危险更重要的事,一瘸一拐,头发散乱,循声一处废墟一处废墟地翻找过来,在终于与东枝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很明显地红了眼眶。
“太好了队长你在这里!我这就把你救出来!”
东枝贺轻咳一声,仔细照光看了看,见人除了狼狈点外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松一口气:“小花儿你没什么事就好……来帮忙把我拉出来,我卡这儿了!”
当夏千屈快速挪走压在东枝贺身上的障碍物之后,原本被压制在一小片空间里的血腥味霎时爆发,某种恐惧瞬间钳住她的心跳:
“队长!”
“不用担心……只是小伤。”
失血过多使东枝贺的双唇发白,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时,就被夏千屈避开受伤的手臂,用力架起,扶靠在一处角落里坐好。
这一来一回间,那群小尸潮已经距离他们还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队长你在这里稍等一会。”
夏千屈动作迅速而标准地往他受伤最严重的大腿上缠好绷带止血。
“等我解决了那一波丧尸,就来带你一起走。”
东枝贺表情严肃地偏头瞥了一眼,估量一下那群尸潮的数量——规模不小。
尽管对夏千屈的实力有所了解,但他注视着女生认真包扎伤口的容颜,伸出还能动弹的手指尖,帮她将挡住视线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那枚戴在耳朵里的小巧助听器。
“……”
东枝贺的眸光闪烁,轻轻吁出一口气,仍然不可避免开始担心,于是等夏千屈结束包扎后,他的语气里稍稍带起了几分认真:
“小花,咱别逞强,打不过就跑,实在不行你也不用管我……”
“吱嗡——!”
而忽然打断他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电锯启动声。
夏千屈单手拎起飞快转动锯齿的电锯,黝黑的影子随着她慢慢挺直的站姿拉长,如升起的山丘般笼罩着东枝贺头顶。
某种诡异的直觉迫使男人紧急噤声,遵从了正狂跳不已的心脏发出的预警——自己最好赶紧将后面的屁话咽下去。
“一开始的时候,是队长你没有放弃我。”
与逐渐举起的电锯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夏千屈笃定又认真的低柔声音。
“……所以,我也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夏千屈丢下这句话之后,黑着脸一头扎进丧尸堆里,抡着电锯大杀四方。
被她安置在一处安全之地的东枝贺看了一会,忍不住自语一句:
“咱家小花……就是厉害嗷。”
他终于放弃了对黑甜美梦诱惑的抵抗,仰头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大概率还是群像部分!
……190了……
已经在收尾了啊啊啊为什么还没有写完……
(点烟)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